【楊鳳崗】佩劍的孔子走進天安門:我的期望與隱憂

欄目:天安門廣場立孔子像
發布時間:2012-08-02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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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劍的孔子走進天安門:我的期望與隱憂
作者:楊鳳崗
(美國天主教大學哲學博士,美國普度大學社會學教授,美國普度大學中國宗教與社會研究中心主任)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發表
時間:西曆2012年8月2日



    我在對北美華人文化的社會學研究中,曾經討論到華人基督徒對於儒家價值觀念的創造性轉化[①]。不過,我對於中國大陸的儒家複興情況原本沒有特別關注。開始關注,是起因於一些年輕學者的挑戰。2006年夏天,我到山東大學講學,剛下飛機就被問起對於儒教的看法,當時頗感莫名其妙。稍後,在山東省社會科學院一個座談會上,一個年輕學者頗帶情緒地要求我表態:“你說,儒教是不是宗教?”在他眼裏,如果一個基督徒說儒教不是宗教,一定是出於宗教的互相排斥,而學理自身的邏輯他是不願接受的。我是從事宗教社會學研究的人,他這一問,迫使我開始關注相關社會現象,了解一下為什麽說“儒教是宗教” 在當今中國突然成了個正麵的說法?
    
    
    根據我的研究了解,中國官方語境裏孔子形象的轉變應該是發生在新世紀之初,此前對於孔子的評價基本都是負麵的。文革時“批林批孔”就不用說了,從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開始,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第一任所長任繼愈就一直堅持論證說,孔子的思想太糟糕了,簡直就是個宗教。很多學者申辯說,儒學不是儒教,因為孔子思想中還有一些有價值的內容。大約2002年開始 “和諧社會”的口號提出以後,便迅速湧現出一些文人,說儒教這麽好,一定得是宗教,即使不是宗教,也得打造成宗教,以便填補中國人信仰的缺失,並借此提高民族凝聚力,這被有的人稱作“文化保守主義”或“文化民族主義”複興運動。為了把儒教打造成宗教,便出台了一係列措施,包括在曲阜等地公祭孔子,在各地修複孔廟文廟,大學校園立孔子塑像,成立國學院,儒學進大中小學課堂和中共黨校課堂,並且在世界各國開設孔子學院,等等。
    
    
    進入21世紀以來,儒學複興大潮在中國大陸一浪高過一浪,衝刷掉它在整個20世紀的衰敗凋零。1905年清廷取消科舉,儒家的社會政治地位一落千丈。辛亥革命後建立起亞洲第一個共和國,但總統袁世凱為了複辟帝製大搞祭天祭孔,不過皇帝夢沒做成自己卻一命嗚呼。由於儒家與帝製這樣的難解難分,致使新興知識分子發起針鋒相對的新文化運動,口誅筆伐,聲討控訴,“打倒孔家店”,呼喚人性的自由和解放、男女平等。接下來幾十年戰亂紛飛、社會動蕩,再到“文化大革命”、“批林批孔”的政治運動,儒家遭到極為嚴重的摧殘破壞。經過經濟改革和對外開放二十多年,儒家在國人心目當中才漸漸恢複元氣。 
    
    
    一直以來,我認為儒家是個值得同情的弱勢社會文化力量。然而,孔子佩劍塑像走進天安門,這一標誌性事件徹底改變了儒家弱勢地位的狀況。2011年1月11日,在北京天安門廣場旁邊的國家博物館前豎起了一座總高為9.5米的孔子青銅雕像。據相關報道說,雕像正對東長安街,孔子雙手合於胸前,目視遠方,身體左側佩戴一把寶劍。雕像作者介紹說,雕像似巨石,似高山,氣勢磅礴,展示出中華文化的悠久燦爛與正大氣象。我在網上找出多幅照片仔細觀賞,心中頓生疑惑:雖然隱喻九五之尊,我卻發現這個老夫子雕像並非目視遠方,實際上是雙目低垂,頗有俯首聽命的意味。我也看不出他的左側佩劍,難道是深藏不露?抑或是另一個“左”側?
    
    
    天安門旁邊的這個孔子像立即引發種種議論,國內某刊記者發來采訪問題,我認真作答,記者星夜趕稿,卻在隔日收到諭令:“今天上午收到了中宣部的禁令,不讓再報導國博孔子像的事情。所以[訪談]也無法見報了。”這道禦令讓人猛醒:中國曆朝曆代的皇權統治者大多采納外儒內法的統治術,從裏到外控製臣民的思想、意念、欲望和行為。現在的天安門城樓上依然掛著毛澤東像,毛澤東當年倡導“批儒評法”、“批儒揚法”,可以說是個不加掩飾的法家,是傳統的厲刑酷法的法家,而非現代憲政法製的法家。假如儒家與這樣的左派法家相結合,不成了儒法結合的現代翻版嗎?
    
    
    應該指出的是,儒學複興是有一定的社會基礎的。在海外華人中,在中國普通民眾心目中,孔子的思想一直是有價值的,麵對市場經濟商業大潮對於倫理道德的衝擊,草根社會發起讀經運動和私塾學校,誦讀傳統的儒家經典,希望借此來重建一種倫理道德秩序。但是,民眾的願望是一回事,精英們如何操縱卻是另一回事。有些政治文化精英提出複興儒教,為的是抵抗憲政民主製度、社會平等理念等普適價值,我想,對於這樣的精英儒教,很多希望重建儒家倫理道德秩序的民眾也是不會讚同的。
    
    
    緊鄰天安門廣場豎立孔子雕像這一事件,我認為是個標誌性事件,其隱含的意義不容低估,但隱喻是多重的。從積極的方麵來說,這或許表達了很多人的一種願望,即告別革命、追求文化回歸。在社會急遽變化的時代,個體人生意義、社會倫理秩序、民族身份認同,這些都困擾著很多人,在困擾中尋根溯源,是個普通人的正常現象,隻要不陷入原教旨主義,對於民族的傳統文化的認同可以說是個好事情。這個地點的政治象征意義也是不可否認的。五四運動以來,一代代年輕人在這裏發出時代的最強音。五四運動時期“打倒孔家店”,組成“反宗教大同盟”,知識精英提出不同的宗教替代品:科學代宗教、美育代宗教、倫理代宗教、主義代宗教,結果是隨後幾十年主義盛行,隨之而來的是一次次劇烈的社會政治試驗。“文革”時期的紅衛兵雲集天安門廣場,高喊著“破四舊”、“砸爛舊世界”的口號衝向四麵八方,搗毀或封閉了所有宗教場所和孔廟文廟,包括曲阜的“三孔”(孔廟、孔府、孔林),與此同時,他們卻把對於毛主席的個人崇拜發展到極致。這樣一次次的政治革命和文化革命,加上中國特色的市場經濟帶來的巨大變化,終於致使社會倫理道德秩序遭到嚴重破壞。這個時候,告別革命,回歸文化,這樣的訴求是適應時代的需要的。
    
    
    在西方,孔子作為文化符號具有複雜多層的含義,但大多是正麵的。孔子是人類曆史上的一位聖哲,孔子雕像甚至出現在美國最高法院建築上,是作為屈指可數的人類聖哲之一而出現的正麵形象。儒家文化對於個人品德修養、家庭倫理、社會責任、天下關懷、子女教育、勤奮有為等價值觀念,也贏得很多人的肯定和讚賞。我的社會學研究發現,美國華人中信奉基督教的人數最多,其中大多數欣賞並自覺認同實踐儒家的很多價值觀念。近年甚至出現所謂“波士頓儒家”,其中多數是基督教神學家,他們對於孔子和儒家思想有比較深入的研究了解,非常欣賞,以至於到了自覺認同的地步。當然,由於他們及其先輩從來沒有生活在明清那樣的專製皇權統治之下,他們對於儒家的認識偏重學理,但缺少對儒家負麵社會影響的切身體驗。不過這個問題不大,他們是在古為今用,中為西用,引儒補西,體現了美國人海納百川的胸懷。
    
    
    五四運動所批判的儒學封建性,在如今“複興”的語境下是否依然需要警惕?“孔家店”曾經被封建王朝利用來蒙騙統治百姓,“四書五經”曾經被統治者借科舉考試來灌輸並馴化臣民,政治化了的儒教壓抑了人的本性,窒息了中國人的創造性,這些在我看來是不容否定的。皇權政治強暴孔孟思想,生下了外儒內法的孽子,暴虐神州千年,但是不應該因此簡單歸咎於孔孟思想本身。祛除了皇權政治毒液的孔孟思想,不僅可以成為我們的文化資源,而且應該作為我們重要的文化資源之一。問題的關鍵是如何重塑孔子形象,如何複興儒家思想。這個孔子像9.5米高,寓意九五至尊。如果意欲再次定儒教為至尊國教,則不過是複辟皇權政治,是複活被強暴所生的儒法孽子。這是人們所不得不警惕的。
    
    
    有人總結中國曆史,認為曆朝曆代通常都是打天下時批孔、守天下時尊孔,應該怎麽看儒家學說與權力的結合?其實,中國曆史朝代更迭多次,興衰各有曆史,儒家並未在漢朝以後一直享受獨尊地位,漢唐盛世都是文化和信仰多元的時代。在我看來,作為多元中的一元,儒家可以成為現代社會中公民個體的文化和道德資源,也可以成為政治權力合法性的文化和道德資源之一。但是,假如儒家成為獨尊的文化信仰體係,與權力的結合,就隻能是孽子再生了。在全球化時代,文化和宗教信仰的多元化是大勢所趨,順勢者昌,逆勢者亡。
    
    
    孔子曾是被“打倒”的對象,近年來“孔子”卻一再成為國家推動的文化符號,對於我們這些經曆過“文革”,經曆過“批林批孔”運動的人來說,反差尤其強烈。但是,無論願不願意接受,中國社會都已經進入多元文化時代,而且,儒家文化是其中重要的一元。在多元的現代社會,如何既堅持自己的文化習慣和信仰係統,又能與其他文化和信仰的人和平相處,這是需要學習的一種生活態度和生活方式。很多中國人,包括一些基要派基督徒和儒教倡導者,仍然秉持你死我活的信念,總想把在思想上持有“非我族類”的其他信仰的人消滅幹淨,至少也要把別的信仰打翻在地,踩在腳下,令其俯首稱臣。這種鬥爭哲學在社會中依然頑固地廣泛地存在著。我們真的需要告別革命,回歸人的善良本性。美國是世界上最多元的社會之一,由於有憲政民主體製的保障,人們能較好地尊重異己。中國人可以在美國建立佛教寺院、孔子學院,人們都能坦然接納,不做過多的聯想。多元文化和宗教信仰不僅沒有造成社會的四分五裂,反而令美國人生發出更好的創造力,再造了一個全新的民族,容納各族的新民族(nation of nations),這是值得我們認真反思的。
    
    
    注釋


    [①] 楊鳳崗著,默言譯,《皈信·同化·疊合認同:北美華人基督徒研究》,民族出版社,2008年出版。英文原著:Fenggang Yang, Chinese Christians in America: Conversion, Assimilation, and Adhesive Identities.  Penn State University Press, 1999.

 
    作者惠賜《儒家郵報》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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