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三傳(chuan) 通讀入門之僖公十年
作者:三純齋主人
來源:“三純齋”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七月廿五日甲子
耶穌2024年8月28日
[春秋]十年春,王正月,公如齊。
狄滅溫,溫子奔衛。
晉裏克弑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
夏,齊侯、許男伐北戎。
晉殺其大夫裏克。
秋,七月。
冬,大雨雪(雹)。
魯僖公十年,公元前650年。
《春秋》第一條記錄是“十年春,王正月,公如齊。”正月,魯僖公前往齊國進行國事訪問。這條記錄三傳(chuan) 都未關(guan) 注。
結合之前《春秋》的相關(guan) 記錄,會(hui) 發覺魯僖公即位以來,與(yu) 齊國之間的互動還是相當頻繁的,除魯僖公二年和三年外,其餘(yu) 每年都有明確的與(yu) 齊桓公會(hui) 麵的記錄。這條記錄,是《春秋》明確記載的魯僖公第一次出訪齊國。也充分說明魯國在這段時間裏,還是非常重視與(yu) 齊國之間的關(guan) 係的。
《春秋》春季的第二條記錄是“狄滅溫,溫子奔衛。”溫,前麵講過,就是蘇。這條記錄《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未關(guan) 注。
《左傳(chuan) 》春季記錄如下:
十年春,狄滅溫,蘇子無信也。蘇子叛王即狄,又不能於(yu) 狄,狄人伐之,王不救,故滅。蘇子奔衛。
蘇子,就是《春秋》對應記錄裏提到的“溫子”,杜預注釋說“蘇子,周司寇蘇公之後也。國於(yu) 溫,故曰溫子。”可見本是蘇氏之後,封地在溫。“蘇子叛王即狄”,按《左傳(chuan) 》記載發生在魯莊公十九年,是王子頹糾結五大夫作亂(luan) 的產(chan) 物。從(cong) 相關(guan) 記錄看,蘇子跟衛國的關(guan) 係一直比較好,上次作亂(luan) 情急之下是投奔衛國,這次被狄人滅國還是投奔衛國。不過呢,勾結狄人叛國,自己最終也沒有好下場。
這段意思說,魯僖公十年春天,狄人滅掉了溫,是因為(wei) 蘇子做事不講道義(yi) 。蘇子當初背叛了周王室,結好狄人,但後來又跟狄人關(guan) 係破裂,狄人攻打他,王室也不去救援,導致被滅,蘇子出奔衛國。
春季《春秋》的第三條記錄是“晉裏克弑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這件事的具體(ti) 經過在上一節裏已經講過了,所以《左傳(chuan) 》對這條記錄未再做解讀。《榖梁傳(chuan) 》簡單解釋了一句:
以尊及卑也。荀息,閑也。
《春秋》的這條記錄是按照尊卑順序記錄的。荀息是卓子的守護者。
《公羊傳(chuan) 》的解讀稍微多一點:
及者何?累也。弒君多矣,舍此無累者乎?曰:“有。孔父、仇牧皆累也。”舍孔父、仇牧無累者乎?曰:“有。”有則此何以書(shu) ?賢也。何賢乎荀息?荀息可謂不食其言矣。其不食其言奈何?奚齊、卓子者,驪姬之子也,荀息傅焉。驪姬者,國色也。獻公愛之甚,欲立其子,於(yu) 是殺世子申生。申生者,裏克傅之。獻公病將死,謂荀息曰:“士何如則可謂之信矣?”荀息對曰:“使死者反生,生者不愧乎其言,則可謂信矣。”獻公死,奚齊立。裏克謂荀息曰:“君殺正而立不正,廢長而立幼,如之何?願與(yu) 子慮之。”荀息曰:“君嚐訊臣矣,臣對曰:‘使死者反生,生者不愧乎其言,則可謂信矣。’”裏克知其不可與(yu) 謀,退,弒奚齊。荀息立卓子,裏克弒卓子,荀息死之。荀息可謂不食其言矣。
雖然比較長,但參照之前魯桓公二年宋國華父督殺宋殤公與(yu) 夷和孔父的記錄、魯莊公十二年南宮長萬(wan) 弑殺宋緡公和仇牧的記錄就很好理解了。而且孔父、仇牧、荀息這三個(ge) 人在《公羊傳(chuan) 》裏,是作為(wei) 殉主的典型案例一直相提並論的。三人的共同點,就是堅決(jue) 維護現任國君的地位,以至於(yu) 自己也被殺。
這段記錄內(nei) 容其實前麵已經介紹過,所以不再贅述。不過有幾處細節與(yu) 其他史書(shu) 記載略有不同。例如這裏說奚齊和卓子都是驪姬的兒(er) 子,《左傳(chuan) 》則認為(wei) 驪姬生奚齊,其娣生卓子。這裏說裏克是申生的老師,但《左傳(chuan) 》和《國語·晉語》都說申生的老師是杜原款。此外,需要說明的一點是,按照《國語·晉語》的記載,驪姬也是跟奚齊、卓子一起被裏克殺掉的。
到了夏天,戰爭(zheng) 再次爆發,《春秋》記錄說“夏,齊侯、許男伐北戎。”戎人和狄人一直是中原諸侯的心腹之患,齊桓公稱霸的口號就是“尊王攘夷”,這次伐戎顯然就是攘夷的表現。不過對這條記錄三傳(chuan) 都未關(guan) 注。
晉國的內(nei) 亂(luan) ,此時也終於(yu) 告一段落,先後弑殺兩(liang) 任君主和荀息的裏克,在夏季終被反殺,《春秋》夏季的第二條記錄說“晉殺其大夫裏克。”
《公羊傳(chuan) 》對這條記錄的解讀如下:
裏克弒二君,則曷為(wei) 不以討賊之辭言之?惠公之大夫也。然則孰立惠公?裏克也。裏克弒奚齊、卓子,逆惠公而入。裏克立惠公,則惠公曷為(wei) 殺之?惠公曰:“爾既殺夫二孺子矣,又將圖寡人,為(wei) 爾君者,不亦病乎?”於(yu) 是殺之。然則曷為(wei) 不言惠公之入?晉之不言出入者,踴為(wei) 文公諱也。齊小白入於(yu) 齊,則曷為(wei) 不為(wei) 桓公諱?桓公之享國也長,美見乎天下,故不為(wei) 之諱本惡也。文公之享國也短,美未見乎天下,故為(wei) 之諱本惡也。
這裏提到了晉惠公,即之前出奔梁國的夷吾。這段解讀意思說,裏克先後弑殺了晉國兩(liang) 位國君,為(wei) 何這裏不以誅討賊人的文辭來稱呼裏克?因為(wei) 他是晉惠公的大夫。那是誰擁立的晉惠公?就是裏克。裏克弒殺了奚齊、卓子,迎立了晉惠公。既然裏克迎立了晉惠公,那晉惠公為(wei) 何還殺掉他?晉惠公說:“你既然曾殺掉兩(liang) 位年幼的國君,將來應該又會(hui) 要打我的主意,作為(wei) 你的國君,我能不感到擔心嗎?”於(yu) 是殺掉裏克。那為(wei) 何《春秋》沒有記錄晉惠公進入晉國?《春秋》之所以不記錄晉國那些出奔外國後來又回到晉國的事,是提前為(wei) 後來的晉文公避諱。那當初齊國小白入齊,為(wei) 何不為(wei) 齊桓公隱諱?齊桓公做國君時間久,他的好處天下人都看到了,所以不用為(wei) 他隱諱本來不對的地方。但晉文公做國君時間很短,天下人還未來得及都知曉他的好,所以為(wei) 他隱諱本來的錯誤。
從(cong) 這段解讀用齊桓公來類比晉文公的案例,也就明白“踴為(wei) 文公諱也”是何用意了——因為(wei) 齊桓公某種程度上是屬於(yu) 奪權篡位的,而晉文公的上位也與(yu) 此類似。如果《春秋》記錄了晉惠公回到晉國,就不得不在後麵記錄晉懷公即位、晉文公弑殺晉懷公上位,這不符合“為(wei) 賢者諱”的做法。所以幹脆不記錄晉惠公回國即位的事。
《榖梁傳(chuan) 》的解讀其實是把之前發生的相關(guan) 事情描述了一下:
稱國以殺,罪累上也。裏克弑二君與(yu) 一大夫,其以累上之辭言之何也?其殺之不以其罪也。其殺之不以其罪奈何?裏克所為(wei) 殺者,為(wei) 重耳也。夷吾曰:“是又將殺我乎?”故殺之,不以其罪也。其為(wei) 重耳弑奈何?晉獻公伐虢,得麗(li) 姬。獻公私之,有二子,長曰奚齊,稚曰卓子。麗(li) 姬欲為(wei) 亂(luan) ,故謂君曰:“吾夜者夢夫人趨而來,曰:‘吾苦畏!’胡不使大夫將衛士而衛塚(zhong) 乎?”公曰:“孰可使?”曰:“臣莫尊於(yu) 世子,則世子可。”故君謂世子曰:“麗(li) 姬夢夫人趨而來,曰:‘吾苦畏!’女其將衛士而往衛塚(zhong) 乎!”世子曰:“敬諾!”築宮,宮成。麗(li) 姬又曰:“吾夜者夢夫人趨而來,曰:‘吾苦饑!’世子之宮已成,則何為(wei) 不使祠也?”故獻公謂世子曰:“其祠!”世子祠。已祠,致福於(yu) 君。君田而不在。麗(li) 姬以鴆為(wei) 酒,藥脯以毒。獻公田來,麗(li) 姬曰:“世子已祠,故致福於(yu) 君。”君將食,麗(li) 姬跪曰:“食自外來者,不可不試也。”覆酒於(yu) 地而地賁。以脯與(yu) 犬,犬死。麗(li) 姬下堂而啼呼,曰:“天乎天乎!國,子之國也,子何遲於(yu) 為(wei) 君?”君喟然歎曰:“吾與(yu) 女未有過切,是何與(yu) 我之深也!”使人謂世子曰:“爾其圖之!”世子之傅裏克謂世子曰:“入自明!入自明則可以生,不入自明則不可以生。”世子曰:“吾君已老矣,已昏矣!吾若此而入自明,則麗(li) 姬必死;麗(li) 姬死,則吾君不安。所以使吾君不安者,吾不若自死。吾寧自殺以安吾君,以重耳為(wei) 寄矣!”刎脰而死。故裏克所為(wei) 弑者,為(wei) 重耳也。夷吾曰:“是又將殺我也。”
先解釋了下《春秋》的文辭。這裏之所以說是晉國殺了裏克,是因為(wei) 他牽連了君主。裏克弑殺了兩(liang) 位國君和一位大夫,為(wei) 何說他牽連了君主?他之所以被殺,並不是因為(wei) 這些事情。為(wei) 何這樣說呢?裏克之所以殺那些人,是為(wei) 了重耳。夷吾說:“裏克這是準備將來又要殺掉我嗎?”因此殺掉了裏克,並不是因為(wei) 他之前犯罪了。
接下來講了一下驪姬構陷申生的過程,前麵我們(men) 已經講過,大同小異,略微有區別的是這裏驪姬寫(xie) 作“麗(li) 姬”,認為(wei) 奚齊和卓子都是麗(li) 姬的兒(er) 子。申生遭到誣陷,裏克勸申生辯解,被申生拒絕,並把重耳托付給了裏克,然後自刎而死。因此裏克殺掉那些人是為(wei) 了重耳。所以夷吾說:“裏克這是準備將來又要殺掉我。”——剩下的話雖然沒有說,但意思是裏克被殺,是晉惠公為(wei) 防萬(wan) 一先下手為(wei) 強了。
《左傳(chuan) 》夏季的記錄都是晉國的事:
夏,四月,周公忌父、王子黨(dang) 會(hui) 齊隰朋立晉侯。晉侯殺裏克以說。將殺裏克,公使謂之曰:“微子,則不及此。雖然,子弑二君與(yu) 一大夫,為(wei) 子君者不亦難乎?”對曰:“不有廢也,君何以興(xing) ?欲加之罪,其無辭乎?臣聞命矣。”伏劍而死。於(yu) 是㔻鄭聘於(yu) 秦,且謝緩賂,故不及。
晉侯改葬共大子。
第一段講述裏克之死。周公忌父,是周王室的卿士。王子黨(dang) ,是周王室的大夫。說明這次晉惠公即位,得到了周王室的認可、齊桓公的背書(shu) 。“晉侯殺裏克以說”,說明晉惠公把此前晉國弑君的責任全部推卸給了裏克,殺掉裏克以證明自己並未參與(yu) 裏克弑君作亂(luan) 。“於(yu) 是㔻鄭聘於(yu) 秦,且謝緩賂”,說明晉惠公對之前承諾給秦國的賄賂,並不想兌(dui) 現了。
第一段意思說,夏季四月,周公忌父、王子黨(dang) 會(hui) 同齊國的隰朋擁立了晉惠公。晉惠公準備殺掉裏克取悅王室和齊國。將要殺裏克前,他派使者去對裏克說:“沒有你,今天我就不會(hui) 成為(wei) 國君。雖然如此,但你弑殺了兩(liang) 位國君一位大夫,作為(wei) 你的君主,確實有點讓人為(wei) 難啊。”裏克回答說:“沒有我廢掉兩(liang) 位君主,您怎麽(me) 可能繼承君位?想要給一個(ge) 人加罪名,還怕沒有借口嗎?我聽到您的命令了。”於(yu) 是自殺而死。當時㔻鄭正在秦國訪問,為(wei) 晉國給秦國推遲送上賄賂而謝罪,因此沒有被累及。
《史記·晉世家》對裏克之死的記載與(yu) 這裏大同小異,但比《左傳(chuan) 》裏明確交代了幾處細節。按《史記·晉世家》對這段曆史的記錄,可以看到晉惠公上位以後,於(yu) 內(nei) 於(yu) 外做了兩(liang) 件敗筆的事。於(yu) 內(nei) ,他違背了對裏克等大臣的承諾,還剝奪了裏克的權力——這點,應該是他心底已經認識到了裏克一派並不是他的堅定支持者,這一派人仍然有著勾結重耳威脅到自己位置的嫌疑,故而對他們(men) 采取了措施。但這樣做的負麵影響就是會(hui) 讓這一派人產(chan) 生擔憂甚至恐懼,隻會(hui) 促使他們(men) 采取更加極端措施來確保自身的安全和利益,最有效的手段,就是想辦法把晉惠公拉下馬,把他們(men) 支持的重耳扶上位。裏克之死,無疑更是加重了這一派人反對他的決(jue) 心。於(yu) 外,他也違背了對秦國的承諾,還派出㔻鄭為(wei) 使者去跟秦國解釋此事——他不願意割地給秦國,估計是想在國內(nei) 樹立自己對外強硬的形象,避免背上割地辱國的罵名。但是,這樣做讓他失信於(yu) 秦國不說,更讓秦國從(cong) 他的支持者變成了他的敵人。一旦內(nei) 外勾結,他就會(hui) 麵臨(lin) 極大的壓力。
㔻鄭雖然因為(wei) 出使秦國而免於(yu) 被晉惠公殺死,但我很懷疑晉惠公知道自己食言會(hui) 激怒秦國,故意派出了裏克的同黨(dang) 㔻鄭為(wei) 使者,去跟秦國解釋此事,目的是想借秦國之手殺死㔻鄭,不過沒有想到秦穆公並未如他所想而已。
晉惠公能即位為(wei) 君,於(yu) 內(nei) 依靠的是裏克這樣的權臣支持,於(yu) 外依靠的是強援秦國。但一即位就把當初對裏克、對秦國許諾的事情都統統作廢了。不能說他做的不對,隻是他太著急了——他應該慢慢來,培植好自己的勢力之後,逐步分化瓦解敵對實力,而不是一下子就給自己樹立了兩(liang) 個(ge) 敵對勢力。
第二段講述晉惠公改葬申生。共大子,即申生。共,是申生的諡號,通“恭”。
晉惠公改葬故太子申生,本意應該是好的,這代表著晉國官方給申生平反。申生的品行,使得他在晉國上下有著非常好的影響力,而他的冤死則進一步加深了大家對他的同情。晉惠公改葬申生,一方麵固然是對這位屈死哥哥在天之靈一個(ge) 安慰,另一方麵,未嚐不是想借這個(ge) 機會(hui) ,爭(zheng) 取一下民心——尤其是爭(zheng) 取一下以前支持申生這一派大臣的擁護。但他沒有想到,好心卻辦了壞事,給自己惹來一堆麻煩。外部的壓力尚未爆發,來自內(nei) 部的反對勢力反而先開始發難,我們(men) 後麵再看。
秋季無大事,所以《春秋》以“秋七月”一筆帶過。
冬季,《春秋》隻有一條記錄,不過三傳(chuan) 引用《春秋》原經時略有差異。《左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都是“冬,大雨雪。”意思是冬天下了很大的雪。但未再做解釋。《公羊傳(chuan) 》引用《春秋》原經時則是“冬,大雨雹。”冬天的時候,下大冰雹了。並且注釋了一句:
何以書(shu) ?記異也。
看來冰雹確實很大,所以覺得異常,故而記錄了下來。
再來看《左傳(chuan) 》後半年的記載:
秋,狐突適下國,遇大子,大子使登,仆,而告之曰:“夷吾無禮,餘(yu) 得請於(yu) 帝矣。將以晉畀秦,秦將祀餘(yu) 。”對曰:“臣聞之,神不歆非類,民不祀非族。君祀無乃殄乎?且民何罪?失刑乏祀,君其圖之。”君曰:“諾。吾將複請。七日新城西偏,將有巫者而見我焉。”許之,遂不見。及期而往,告之曰:“帝許我罰有罪矣,敝於(yu) 韓。”
㔻鄭之如秦也,言於(yu) 秦伯曰:“呂甥、郤稱、冀芮實為(wei) 不從(cong) ,若重問以召之,臣出晉君,君納重耳,蔑不濟矣。”
冬,秦伯使泠(líng)至報問,且召三子。郤芮曰:“幣重而言甘,誘我也。”遂殺㔻鄭、祁舉(ju) 及七輿大夫:左行共華、右行賈華、叔堅、騅顓(zhuān)、累虎、特宮、山祁,皆裏、㔻之黨(dang) 也。㔻豹奔秦,言於(yu) 秦伯曰:“晉侯背大主而忌小怨,民弗與(yu) 也,伐之必出。”公曰:“失眾(zhong) ,焉能殺。違禍,誰能出君。”
第一段記錄了一件靈異事件。下國,杜預注釋說是“曲沃新城”。狐突“遇大子”,考慮到此前申生已經死去,所以要麽(me) 真就是狐突遇到申生的鬼魂了,要麽(me) 是狐突做夢,夢中遇到申生。但是《左傳(chuan) 》這裏沒有明說,我們(men) 隻能當靈異事件記錄。狐突此前在申生伐東(dong) 山時曾為(wei) 其禦,所以這裏“大子使登,仆”,就是重複此前主仆上下級的工作而已,兩(liang) 人應該是這樣搭檔不止一次兩(liang) 次了。
第一段意思說,秋季,狐突去曲沃新城,結果遇到了太子申生的鬼魂,太子讓他登車,為(wei) 自己駕車,對他說:“夷吾無禮,我已經請求天帝,要把晉國分給秦國,以後秦國人將祭祀我。”狐突說:“臣聽說,神不會(hui) 享用不是自己同族人的獻祭,老百姓不會(hui) 祭祀非本族的神靈。您在晉國的祭祀要斷絕了嗎?而且老百姓何罪之有?你因為(wei) 怨恨夷吾而遷怒於(yu) 晉國的百姓,導致自己的祭祀在晉國滅絕,您還是好好思量思量吧。”申生說:“好吧。我會(hui) 再次去向天帝請求。七天以後新城西邊會(hui) 有巫師來替我傳(chuan) 遞信息給你們(men) 。”狐突同意了,申生就不見了。到了約定時間,狐突去見到了巫師,巫師告訴他說:“天帝已經允許我懲罰那些有罪的人了,那些有罪的人將會(hui) 在韓打敗仗。”
申生借助巫師之口,跟狐突說“帝許我罰有罪矣,敝於(yu) 韓”,也預示了此後夷吾——即申生鬼魂說的有罪之人——會(hui) 在韓這個(ge) 地方吃敗仗。韓,大致在今天的山西芮城縣和陝西韓城一帶。這裏其實提前預言了大名鼎鼎的秦晉韓原之戰,等魯僖公十五年再細說。
但這段記錄如果跟前麵提到的晉惠公改葬申生一事聯合起來看,會(hui) 發現三個(ge) 問題:一是晉惠公為(wei) 申生改葬平反,按理說是有恩於(yu) 申生的,為(wei) 何申生的鬼魂反而認為(wei) 晉惠公這樣做是無禮以至於(yu) 要報複申生?二是為(wei) 何狐突居然也沒有反駁申生的這個(ge) 觀點,隻是拿晉國老百姓來說事,讓申生再考慮考慮?三是發生在狐突身上的這件靈異事件,真實的背景到底可能是什麽(me) ?
這幾個(ge) 問題,《左傳(chuan) 》沒有解釋,但是在《國語·晉語》裏,有一段《惠公改葬共世子》的記錄,有必要在這裏參閱一下:
惠公即位,出共世子而改葬之,臭達於(yu) 外。國人誦之曰:“貞之無報也。孰是人斯,而有是臭也?貞為(wei) 不聽,信為(wei) 不誠。國斯無刑,偷居幸生。不更厥貞,大命其傾(qing) 。威兮懷兮,各聚爾有,以待所歸兮。猗兮違兮,心之哀兮。歲之二七,其靡有微兮。若狄公子,吾是之依兮。鎮撫國家,為(wei) 王妃兮。”郭偃曰:“甚哉,善之難也!君改葬共君以為(wei) 榮也,而惡滋章。夫人美於(yu) 中,必播於(yu) 外,而越於(yu) 民,民實戴之;惡亦如之。故行不可不慎也。必或知之,十四年,君之塚(zhong) 嗣其替乎?其數告於(yu) 民矣。公子重耳其入乎?其魄兆於(yu) 民矣。若入,必伯諸侯以見天子,其光耿於(yu) 民矣。數,言之紀也。魄,意之術也。光,明之曜也。紀言以敘之,述意以導之,明曜以昭之。不至何待?欲先導者行乎?將至矣!”
這段記錄大致意思說晉惠公回國即位後,改葬申生,屍臭發散到外麵來。國人傳(chuan) 誦道:“想按正式的禮節改葬,卻得不到好報,是誰使這臭氣散發出來?雖要糾正葬禮卻無人聽從(cong) ,雖想標榜信義(yi) 卻不見真誠。國家不守禮法,以至於(yu) 讓這樣的人僥(jiao) 幸生存。不改變他的弊政,晉國的命運將會(hui) 沉淪。畏懼這個(ge) 國君懷念另外的人,等待他的歸來,是大家共同的願望。想擺脫現在境地遠走他鄉(xiang) ,又難舍故土而內(nei) 心哀傷(shang) 。二七一十四年以後,有人將要滅亡。遠在狄國的公子,他是我們(men) 的依傍。他將鎮撫國家,作天子的輔佐。”大夫郭偃說:“厲害極了,好事真難做!國君改葬申生原想借此顯示榮耀,卻使自己的罪惡更加昭著。一個(ge) 人內(nei) 心美好,必定會(hui) 表現於(yu) 外,並且傳(chuan) 揚於(yu) 民間,受到民眾(zhong) 的愛戴。反過來一個(ge) 人內(nei) 心醜(chou) 惡也一樣。所以行動時不可不慎重。一定有人會(hui) 知道,十四年後國君的兒(er) 子將被誅戮嗎?十四這個(ge) 數字已經為(wei) 民眾(zhong) 所知了。公子重耳會(hui) 回國嗎?民眾(zhong) 已經看到跡象了。他如果回國,一定會(hui) 稱霸諸侯而朝見天子,他的光輝已經照耀於(yu) 民眾(zhong) 了。數字是預言的記錄,跡象是民意的先導,光輝是賢明品格的閃耀。用記錄預言來表述,用闡發民意來引導,用閃耀的光輝來昭示。重耳不回國還等什麽(me) 呢?打算為(wei) 他作先導的人可以行動了,他將要到了!”
按這裏的記錄,應該是在改葬申生的時候,出現了一些意外,導致屍臭散發出來——這個(ge) 本來也是可以理解的,人死了都六年多了,腐爛出現屍臭是正常的。但是從(cong) 後麵記錄的民謠和郭偃(注:即《左傳(chuan) 》在這段曆史時期裏一直出現的卜偃)的言論看,應該是有人拿著這件事做文章,鼓吹晉惠公改葬申生不是出於(yu) 好心——所以這也是為(wei) 何《左傳(chuan) 》記錄的狐突事件裏,申生的鬼魂認為(wei) 晉惠公得罪了他的緣故。民謠裏說的“威兮懷兮,各聚爾有,以待所歸兮”,顯然暗指的是期待重耳歸來。“若狄公子,吾是之依兮”,這就是直接說是重耳才是他們(men) 期待的國君。
把《國語·晉語·惠公改葬共世子》這段記錄,跟《左傳(chuan) 》這裏的前兩(liang) 段記錄聯係起來看,讓人不得不得出一個(ge) 陰謀論的推斷:晉惠公即位後,內(nei) 部的反對派一直存在,且一直在利用各種機會(hui) 生事,試圖動搖晉惠公的統治。所以晉惠公無論做什麽(me) 事,都會(hui) 有人製造輿論,並引導輿論朝著不利於(yu) 晉惠公的方向發展。改葬申生事件是其表現之一,而狐突身上遇到的靈異事件也是其表現之一。前一事件中郭偃借助其卜者的身份煽風點火。後一事件大概率就是狐突一手導演的——因為(wei) 遇到申生鬼魂這件事,當事人不說誰也不知道,申生的鬼魂對他說了什麽(me) ,當事人怎麽(me) 說也是別人沒法查證的。至於(yu) 申生鬼魂借助巫者傳(chuan) 話這種把戲,現在看來簡直太小兒(er) 科。這也就能解釋為(wei) 何狐突沒有反駁申生鬼魂說的“夷吾有罪”,因為(wei) 這不是夷吾的觀點,大概率就是狐突本人的看法,隻是他假借申生鬼魂之口宣揚了出來而已。
如果去看《國語·晉語》裏對晉惠公即位以後相關(guan) 事件的記述,會(hui) 發現晉惠公在國內(nei) 的阻力相當大,而在引導輿論方麵最大的反對派就是郭偃。無論是在拒絕兌(dui) 現當初對內(nei) 外部承諾的賄賂一事上,還是後來的改葬世子申生、誅殺裏克等事上,郭偃均在輿論批判方麵不遺餘(yu) 力。狐突遇到的靈異事件,不過是當時反對派造輿論的另一個(ge) 案例而已。當然,至於(yu) 《惠公改葬共世子》提到的十四年之期的預言也罷,狐突事件中關(guan) 於(yu) 晉惠公會(hui) 在韓地遭受懲罰也罷,應該是後人根據後來發生的事情附會(hui) 上去的。
《左傳(chuan) 》這裏記錄的事情,在《史記·晉世家》裏也有記載,與(yu) 《左傳(chuan) 》大同小異。但是在申生靈異事件上,多記錄了一段童謠,“恭太子更葬矣,後十四年,晉亦不昌,昌乃在兄”——感覺就是《國語·晉語》裏這段民謠的簡版。這段童謠預言了十四年後晉國衰敗,要到了晉惠公的兄長成為(wei) 君主,晉國才能再次昌盛起來。晉惠公的兄長是誰?就是重耳。這段童謠預言的太過精準了,所以我很懷疑是讖緯興(xing) 起後,後人附會(hui) 的。
第二段講述㔻鄭出使秦國並試圖勾結秦國反對晉惠公。呂甥、郤稱、冀芮三人都是晉國大夫。呂甥,姓瑕呂,名飴甥,封地在陰,又稱陰飴甥,《史記·晉世家》寫(xie) 作“呂省”;郤稱,從(cong) 姓推測跟郤芮是同族;冀芮,前麵提到過,就是郤芮。㔻鄭說的“重問”,即重禮聘問的意思;“蔑不濟”的蔑是沒有的意思;不濟,即不成功。
第二段意思說,㔻鄭出使秦國對秦穆公說:“是呂甥、郤稱、冀芮三個(ge) 人不同意我們(men) 當初答應送給秦國的土地財物,要是用厚禮賄賂請他們(men) 來,臣把晉國現在的國君趕走,您擁立重耳回來即位,一定能成功。”
其實《左傳(chuan) 》在魯僖公九年就交代了,說“九月,晉獻公卒,裏克、㔻鄭欲納文公,故以三公子之徒作亂(luan) 。”可見㔻鄭一直重耳的支持者。
第三段講述秦穆公對㔻鄭建議的回應。秦穆公顯然是采納了㔻鄭此前的建議,但被郤芮看穿了。不僅(jin) 沒有前往秦國,反而誅殺了㔻鄭及其黨(dang) 羽,其中賈華當年還曾奉晉獻公之命伐屈時放過夷吾一馬,可惜也沒能被晉惠公饒一命。出奔秦國的㔻豹,是㔻鄭的兒(er) 子。
第三段意思說,冬天,秦穆公派泠至為(wei) 使者前往晉國,向呂甥、郤稱、冀芮三人送上財物,邀請三人到秦國。郤芮說:“給的禮物如此厚重,說的話這麽(me) 好聽,這是想誘騙我。”於(yu) 是殺掉了㔻鄭、祁舉(ju) 及七輿大夫:左行共華、右行賈華、叔堅、騅顓、累虎、特宮、山祁,因為(wei) 這幾個(ge) 人都是裏克、㔻鄭的黨(dang) 羽。㔻豹出奔到秦國,對秦穆公說:“晉侯背叛了當初對您的承諾,晉國的人民也都怨恨他,老百姓都不支持他,如果攻打他一定會(hui) 取得勝利。”秦穆公說:“如果他已經失去了眾(zhong) 人的擁護,又怎麽(me) 可能殺掉這麽(me) 多大臣而無事?晉國人躲避災禍尚且來不及,誰還敢把國君趕出去。”
看來無論晉國的人怎麽(me) 忽悠,秦穆公在此時是否貿然攻打晉國一事上,判斷還是非常英明睿智的。
晉國這一年發生的事情,跟秦國關(guan) 係很大,所以《史記·秦本紀》裏對相關(guan) 事情也有記錄。不過與(yu) 《左傳(chuan) 》的相比,多了一處細節,提到秦穆公雖然沒有聽從(cong) 㔻豹的慫恿攻打晉國,但卻暗中任用他——說明秦穆公內(nei) 心對晉國還是有想法。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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