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純齋主人】《春秋》三傳通讀入門之僖公四年 - 伟德平台体育

【三純齋主人】《春秋》三傳通讀入門之僖公四年

欄目:經學新覽
發布時間:2024-08-26 20: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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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三傳(chuan) 通讀入門之僖公四年

作者:三純齋主人

來源:“三純齋”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七月十九日戊午

          耶穌2024年8月22日

 

[春秋]四年春,王正月,公會(hui) 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侵蔡。蔡潰,遂伐楚,次於(yu) 陘。

 

夏,許男新臣卒。

 

楚屈完來盟於(yu) 師,盟於(yu) 召陵。

 

齊人執陳袁(轅)濤塗。

 

秋,及江人、黃人伐陳。

 

八月,公至自伐楚。

 

葬許穆公。

 

冬,十有二月,公孫茲(zi) (慈)帥師會(hui) 齊人、宋人、衛人、鄭人、許人、曹人侵陳。

 

魯僖公四年,公元前655年。

 

春季,《春秋》的記錄是一場大規模戰爭(zheng) ,“四年春,王正月,公會(hui) 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侵蔡。蔡潰,遂伐楚,次於(yu) 陘。” 陘,按照杜預的注釋說“潁川召陵縣南有陘亭”,則應該是在今天河南偃師一帶。這件事承接去年《左傳(chuan) 》講述的蔡姬另嫁打臉齊桓公事件,蔡國打了齊桓公臉,齊桓公的報複立刻就來了。魯僖公四年春季正月,魯僖公會(hui) 同齊桓公、宋桓公、陳宣公、衛文公、鄭文公、許穆公、曹昭公攻打蔡國,蔡國潰敗,諸侯聯軍(jun) 又攻打楚國,軍(jun) 隊駐紮在陘。

 

先來看《左傳(chuan) 》對整件事的介紹:

 

四年春,齊侯以諸侯之師侵蔡,蔡潰,遂伐楚。楚子使與(yu) 師言曰:“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對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五侯九伯,女實征之,以夾輔周室。’賜我先君履,東(dong) 至於(yu) 海,西至於(yu) 河,南至於(yu) 穆陵,北至於(yu) 無棣。爾貢包茅不入,王祭不共,無以縮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複,寡人是問。”對曰:“貢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給。昭王之不複,君其問諸水濱。”師進,次於(yu) 陘。

 

楚國使者提到的北海,是因為(wei) 齊國在北邊,當時東(dong) 部臨(lin) 海。但楚國實際上離南海還遠著,所謂“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隻不過是誇張比喻之詞而已。“風馬牛不相及”中的風,指動物發情了互相挑逗引誘。整個(ge) 詞語是個(ge) 比喻,本意是牛馬即使發情了也不可能有實質性接觸,喻指齊國和楚國相隔萬(wan) 裏無論如何也不至於(yu) 刀兵相見。這個(ge) 詞語我們(men) 今天還在用,出處就在此。管仲回複裏提到的召康公,指召公奭。五侯,應該是諸侯對應的公、侯、伯、子、男五種等級。九伯指的是天下九州之長。履,本意是鞋,這裏做動詞講,指權力範圍可以管轄的地方,後麵的“東(dong) 至於(yu) 海,西至於(yu) 河,南至於(yu) 穆陵,北至於(yu) 無棣”,就是對“履”的具體(ti) 範圍表述。無棣,是今天的山東(dong) 省無棣縣。但穆棱是哪裏有不同的說法。杜預認為(wei) “穆棱、無棣皆齊境也。”也有學者則認為(wei) 這裏的穆棱是今天的湖北麻城縣,當時屬於(yu) 楚國。如果穆棱屬於(yu) 楚,則管仲之所以要強調“南至於(yu) 穆陵”,就表明此次伐楚是有法理依據。但我個(ge) 人比較認可杜預的說法,我也認為(wei) 穆棱不可在楚國的境內(nei) 。所謂的“東(dong) 至於(yu) 海,西至於(yu) 河,南至於(yu) 穆陵,北至於(yu) 無棣”,我覺得應該是周王室分封齊太公時候,劃定的齊太公有征伐之權的範圍四至。“五侯九伯,女實征之,以夾輔周室”說明周王室名義(yi) 上給齊太公很大專(zhuan) 伐之權,但實際上以當時的情況諸侯能管理好自己的封地已經是不易了。可能這樣做也是為(wei) 了顯示對齊太公的恩寵,這個(ge) 權力的榮譽性遠遠大於(yu) 實質性。管仲需要楚國人知道的,或者說管仲真正想強調的,其實就是“五侯九伯,女實征之,以夾輔周室”這一句。有這句就表明齊國此次征伐楚國在法理上的合規性。包茅,是包紮捆好的菁茅。菁茅是一種草,當時人們(men) 釀酒技術不高,出來的酒裏麵渣滓較多,所以用菁茅過濾。這個(ge) 東(dong) 西應該是楚國的特產(chan) ,聯係上下文推測也是王室明確要求楚國進貢的物品之一。昭王指周昭王,按《竹書(shu) 紀年》記載,周昭王十六年,周王室出兵討伐荊楚,但在周昭王十九年慘敗,“喪(sang) 六師於(yu) 漢。”此後引發了周昭王“南巡不反。”《史記·周本紀》則明確說“昭王之時,王道微缺。昭王南巡狩不返,卒於(yu) 江上,其卒不赴告,諱之也。”周昭王南巡,實際情況應該是周王室討伐南方不服管理的一些地方邦國——聯係上下文推測楚國應該就是當時重點討伐的對象。楚國雖名義(yi) 上是周王室下轄的諸侯,但實際上王室並未能對其持續有效地管轄,楚國也一直在歸順和反叛之間反複,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春秋。《榖梁傳(chuan) ·莊公十年》說楚國是“聖人立,必後至,天子弱,必先叛。”伐楚既是平叛立威,更是周王朝勢力東(dong) 擴的必然。周昭王的“南巡不反”,隱諱地說他南征過程中遇難——可見伐楚的戰爭(zheng) 漫長且艱辛。“南巡不反”應該是周王朝官方給出的結論。但為(wei) 何史書(shu) 不是按照正常天子去世的記錄方式,記錄成類似“王伐楚,崩於(yu) 師”這樣呢?如果司馬遷說周昭王“卒於(yu) 江上”是史實的話,那麽(me) 就能理解為(wei) 何是“南巡不反”而非“王伐楚,崩於(yu) 師”了。因為(wei) 如果記錄成“王伐楚,崩於(yu) 師”,意味著官方確認周昭王去世了,見到屍體(ti) 了。但如果記錄為(wei) “南巡不反”,則意味著官方並未明確承認周昭王確實去世了——可以猜測一下,如果真如其他史書(shu) 記載的那樣,無論周昭王是橋塌落水而死,還是舟毀落水而死,都很可能落水之後被水衝(chong) 走了,此後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既然見不到屍體(ti) ,那麽(me) 就不能明確說周昭王已經去世,所以用“崩”就不嚴(yan) 謹,而“南巡不反”則更嚴(yan) 謹——即使所有人心裏都清楚所謂“不反”實為(wei) “欲返而不能”。管仲質問周昭王當初為(wei) 何南巡不返,言下之意周昭王之死是楚國人的責任。楚國使者的回答也很硬氣,所謂“君其問諸水濱”,言下之意就是周昭王自己出的意外淹死的,跟我們(men) 楚國沒有關(guan) 係。管仲與(yu) 楚使這段問答其實很有意思。管仲問責楚國的兩(liang) 件事,包茅之事,實際上不值一提;至於(yu) 周昭王之死,幾百年前的事情了,這明顯就是沒事找事給諸侯伐楚找借口。而楚國的回答也不卑不亢。並且這一問一答之間,其實雙方傳(chuan) 遞的信息已經很明確了:齊國並不是真的要跟楚國開戰,楚國也願意給齊國一個(ge) 麵子下坡——承認了包茅不貢這麽(me) 一個(ge) 無足輕重的錯誤。

 

其實諸侯聯軍(jun) 伐蔡,一方麵有齊桓公的私人原因,即我們(men) 上一章提到的蔡女另嫁一事。另一方麵,在魯莊公十四年,“秋七月,荊入蔡”之後,蔡國事實上成為(wei) 了楚國的附庸,這次攻打蔡國就有敲打楚國的意思。否則區區一個(ge) 蔡國不值得魯、齊、宋、陳、衛、鄭、許、曹等多國諸侯聯軍(jun) 興(xing) 師動眾(zhong) ;在蔡國潰敗之後諸侯聯軍(jun) 也不至於(yu) 進軍(jun) 至楚國境內(nei) 。至於(yu) 陳兵楚國,其實就是警告楚國不要太過分了,不要沒事就想入侵中原,不要沒事就揍鄭國。但顯然,諸侯聯軍(jun) 對楚國的實力還是有所忌憚,所以並未直接發動進攻,“次於(yu) 陘”說明隻是擺出威脅的態度而已。而楚國顯然對自己的實力有一定的自信,使者的回答就看得出來並不畏怯。

 

《左傳(chuan) 》這段記錄意思說,魯僖公四年春天,齊桓公帥諸侯聯軍(jun) 攻打蔡國,蔡國潰敗,諸侯聯軍(jun) 於(yu) 是前去攻打楚國,楚成王派使者問諸侯聯軍(jun) 說:“齊侯地處北海,我們(men) 楚國地處南海,咱倆(lia) 家風馬牛不相及。不料齊侯居然光臨(lin) 鄙國,不知何故?”管仲對使者說:“當初召康公對我們(men) 的先君太公說‘五等諸侯,九州方伯,(如果有罪)你都可以征伐,以輔佐周室。’又賜給我們(men) 先君可以征伐管理的地域範圍,東(dong) 到大海,西到黃河,南到穆棱,北到無棣。你們(men) 楚國沒有按規定及時給王室進貢包茅,王室祭祀的時候沒供應上,導致沒有東(dong) 西濾酒,所以我們(men) 這次來質問一下。當初昭王南巡沒有回去,我們(men) 也想問問為(wei) 何。”楚國使者說:“沒有按時進貢,確實是我們(men) 的不對,今後我們(men) 再不敢不及時上供了。至於(yu) 昭王當初為(wei) 何沒有回去,這個(ge) 您得到水邊去問問了。”諸侯的軍(jun) 隊於(yu) 是繼續進軍(jun) ,駐紮在陘。

 

對於(yu) 《春秋》的這條記錄,《公羊傳(chuan) 》解讀如下:

 

潰者何?下叛上也。國曰潰,邑曰叛。其言次於(yu) 陘何?有俟也。孰俟?俟屈完也。

 

潰是什麽(me) 意思呢?就是下麵的人背叛了上麵的人。用到國家軍(jun) 隊上,就說是“潰”,用到城邑的軍(jun) 隊就說是“叛”。這裏說“次於(yu) 陘”是什麽(me) 意思?是在等屈完。

 

按照這段話的意思,應該是蔡國軍(jun) 隊一遇到諸侯聯軍(jun) 就叛變投降。諸侯聯軍(jun) 進軍(jun) 並駐紮到陘,是在等楚國的屈完。屈完,從(cong) 文字推測應該是楚國的大夫,諸侯等他,顯然是等他來談判。

 

《榖梁傳(chuan) 》對這條記錄解讀如下:

 

潰之為(wei) 言,上下不相得也。侵,淺事也。侵蔡而蔡潰,以桓公為(wei) 知所侵也。不土其地,不分其民,明正也。遂,繼事也。次,止也。

 

《春秋》這裏用“潰”,是表示蔡國上下(麵對諸侯聯軍(jun) )不是一條心。侵,表示程度不重。蔡國稍稍一打就潰敗,表明《春秋》認為(wei) 齊桓公是知道蔡國不堪一擊的,所以沒有極力攻打蔡國。侵蔡之後,沒有分割蔡國的土地,沒有把蔡國的人民當戰利品分給諸侯,說明認為(wei) 這件事做得正確。遂,是表示緊跟著做了的事,次,是停駐的意思。

 

“侵,淺事也”,這個(ge) 觀點從(cong) 前麵很多相關(guan) 的解讀就能看出。如魯隱公五年《榖梁傳(chuan) 》解讀“宋人伐鄭,圍長葛”時就有“苞人民,毆牛馬,曰侵。斬樹木,壞公室,曰伐。”魯莊公十年,《公羊傳(chuan) 》解讀“二月,公侵宋”是時候也說“觕者曰侵,精者曰伐。”都說明《春秋》在這裏用的這個(ge) “侵”字,意味著諸侯聯軍(jun) 雖然陣勢大,但實際上更多是恐嚇威脅的意味。

 

諸侯聯軍(jun) 陳兵楚國境內(nei) ,大有虎視眈眈要滅掉楚國之勢。楚國派出了使者,雙方之間進行了一輪的試探之後,彼此對對方的底牌已基本清楚,接下來就等楚國使者匯報之後看楚國什麽(me) 態度了。

 

夏季。《春秋》有三條記錄,第一條是“夏,許男新臣卒。”許穆公在此時去世。許穆公此時還在隨軍(jun) 出征中,這是亡於(yu) 征途。對於(yu) 許穆公的死,《左傳(chuan) 》和《公羊傳(chuan) 》未再做解讀,《榖梁傳(chuan) 》解釋了一下:

 

諸侯死於(yu) 國,不地;死於(yu) 外,地。死於(yu) 師,何為(wei) 不地?內(nei) 桓師也。

 

諸侯在自己的國家去世,不用記錄去世的地方;在自己的國家之外去世,是要明確記錄去世的地方的。這次帥師出征(也是死於(yu) 外),為(wei) 何《春秋》沒有明確記錄去世的地點呢?是把齊桓公這次率領的諸侯聯軍(jun) 都看成是自己人了(所以許穆公雖然隨軍(jun) 出征而亡,也是死在內(nei) 部)。

 

“死於(yu) 外,地”,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此前在魯桓公十八年我們(men) 看到的“夏,四月,丙子,公薨於(yu) 齊。”

 

對比之前其他諸侯去世的記錄,這條記錄還有一點特殊之處,即隻寫(xie) 了許穆公去世的季節,沒有寫(xie) 月份,更不用說具體(ti) 日期了,此前《春秋》裏出現過的所有關(guan) 於(yu) 諸侯去世的記錄,要麽(me) 具體(ti) 到年月日,要麽(me) 至少有年有月。隻粗略到季節的,這是第一次。按說魯國參與(yu) 了這次諸侯聯軍(jun) 伐楚,對於(yu) 許穆公去世的具體(ti) 日期應該是清楚的,為(wei) 何會(hui) 這裏沒有明確記載,有點奇怪。杜預注釋《左傳(chuan) 》至此的時候,說了一句“未同盟而赴以名”,也隻是認為(wei) 因為(wei) 許國和魯國沒有正式結盟,所以《春秋》這裏記錄了許穆公的名字。當然,也許杜預這句話隱含的意思是,因為(wei) 許國與(yu) 魯國未正式結盟,所以未按照規定的禮儀(yi) 給魯國發訃告,因此魯國的史官無法確定許國官方承認的許穆公去世時間,故而謹慎地對於(yu) 去世的具體(ti) 月份和日期未做記錄。

 

許穆公去世不久,楚國的回應就來了。《春秋》夏季的第二條記錄說“楚屈完來盟於(yu) 師,盟於(yu) 召陵。”召陵,在今天的河南許昌一帶。楚國派出了屈完為(wei) 代表的使團來跟諸侯談判,達成一致後大家在召陵舉(ju) 行了正式的會(hui) 盟儀(yi) 式。

 

字麵看不出來這次談判背後的波譎雲(yun) 詭,我們(men) 看《左傳(chuan) 》的記錄:

 

夏,楚子使屈完如師。師退,次於(yu) 召陵。

 

齊侯陳諸侯之師,與(yu) 屈完乘而觀之。齊侯曰:“豈不榖是為(wei) ?先君之好是繼。與(yu) 不榖同好,如何?”對曰:“君惠徼福於(yu) 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願也。”齊侯曰:“以此眾(zhong) 戰,誰能禦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對曰:“君若以德綏諸侯,誰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國方城以為(wei) 城,漢水以為(wei) 池,雖眾(zhong) ,無所用之。”屈完及諸侯盟。

 

第一段簡單介紹了這次會(hui) 談的前後。夏季,楚成王派屈完來到諸侯軍(jun) 中談判,隨後聯軍(jun) 撤退,駐紮在召陵。

 

第二段交代為(wei) 何聯軍(jun) 會(hui) 退兵。齊桓公自稱的“不榖”,是個(ge) 謙辭,類似我們(men) 今天說的“鄙人”的意思。屈完說的“以德綏諸侯”的綏,是安撫的意思;方城,是山名,具體(ti) 何所指眾(zhong) 說紛紜,“方城以為(wei) 城,漢水以為(wei) 池”可以簡單理解為(wei) 是威脅要將整個(ge) 楚國作為(wei) 戰場與(yu) 諸侯決(jue) 一死戰。

 

第二段意思說,齊桓公讓諸侯聯軍(jun) 列好陣勢,與(yu) 屈完乘車檢閱。齊桓公說:“我們(men) 這麽(me) 做豈是為(wei) 了不榖?我們(men) 是想大家都能繼承先君之好。而今貴國不願意跟我們(men) 同心同德,這讓我們(men) 如何是好?”屈完回答說:“承蒙貴君的恩惠,為(wei) 鄙國社稷著想,肯屈尊接受鄙國國君,這也是我們(men) 國君的心願。”齊桓公說:“有這麽(me) 多的軍(jun) 隊,誰能抵禦我們(men) ?有這樣威武雄壯的隊伍去攻城,還有哪座城池攻不下?”屈完回答說:“貴君侯若以德教化諸侯,誰敢不服?您若憑靠武力的話,我們(men) 楚國以方城當城,以漢水作為(wei) 護城河,恐怕軍(jun) 隊雖眾(zhong) 多,也無用武之地。”屈完代表楚國和諸侯隨後正式結盟。

 

“齊侯陳諸侯之師,與(yu) 屈完乘而觀之”,表麵上看有點像我們(men) 今天的帶有閱兵儀(yi) 式的高等級迎賓禮,其實質是想借機炫耀武力,但屈完的回答不卑不亢,甚至隱隱有魚死網破跟你諸侯聯軍(jun) 打遊擊戰的意思,齊桓公應該仔細斟酌之後,也覺得沒有必要正麵硬杠,於(yu) 是大家各退一步,結盟,皆大歡喜。可見,談判桌上能談下來的,其實都是有足夠的軍(jun) 事實力做後盾。後人說那句話,“戰場上拿不下的,憑什麽(me) 談判桌上拿下”,真的是一針見血。

 

《榖梁傳(chuan) 》對這條記錄解讀如下:

 

楚無大夫,其曰屈完何也?以其來會(hui) 桓,成之為(wei) 大夫也。其不言使,權在屈完也。則是正乎?曰非正也。以其來會(hui) 諸侯,重之也。來者何?內(nei) 桓師也。於(yu) 師,前定也。於(yu) 召陵,得誌乎桓公也。得誌者,不得誌也,以桓公得誌為(wei) 僅(jin) 矣。屈完曰:“大國之以兵向楚何也?”桓公曰:“昭王南征不反。菁茅之貢不至,故周室不祭。”屈完曰:“菁茅之貢不至,則諾。昭王南征不反,我將問諸江。”

 

“楚無大夫”並不是說楚國真的沒有大夫,應該是楚國長期以來事實上不服王化,所以楚國的大夫在流程上缺失周王室的認可冊(ce) 封這一步而已。“其不言使”即正常情況下,這條記錄應該是類似於(yu) “楚子使屈完來盟於(yu) 召陵。”這段解讀意思說,楚國沒有被王室冊(ce) 封的大夫,這裏為(wei) 何特意記錄屈完的名字?因為(wei) 他來跟齊桓公會(hui) 麵,所以把他當受過冊(ce) 封的正式大夫看待。之所以這裏沒有用“使”,是表示這次會(hui) 盟屈完有決(jue) 定權。這樣做是正確的嗎?不正確。但因為(wei) 他來與(yu) 中原各國諸侯相會(hui) ,所以表示看重他。“來”是什麽(me) 意思呢?表示把齊桓公率領的諸侯聯軍(jun) 為(wei) “內(nei) ”。這次會(hui) 盟要求對方來(於(yu) 師),是之前就確定下來的(注:即之前諸侯聯軍(jun) “次於(yu) 陘”的時候,楚國使者那次來就已經說好的)。選擇在召陵,是齊桓公的意願。雖然在(會(hui) 盟地點的選擇)這件事上齊桓公得誌了,其實(總體(ti) 上就諸侯聯軍(jun) 伐楚而言)並未得誌,也就在這個(ge) 地方得誌了而已。屈完問說:“各位大國對我們(men) 楚國用兵是為(wei) 何?”齊桓公說:“當初周昭王南征不反。你們(men) 不按時進貢菁茅,導致王室無法正常祭祀。”屈完說:“菁茅之貢不至,確實是我們(men) 不對。昭王南征不反,我去江邊問問是咋回事。”——這段對答,就是《左傳(chuan) 》此前管仲與(yu) 楚使對答的另一個(ge) 版本而已。

 

《公羊傳(chuan) 》對這條記錄解釋的比較細致:

 

屈完者何?楚大夫也。何以不稱使?尊屈完也。曷為(wei) 尊屈完?以當桓公也。其言盟於(yu) 師、盟於(yu) 召陵何?師在召陵也。師在召陵,則曷為(wei) 再言盟?喜服楚也。何言乎喜服楚?楚有王者則後服,無王者則先叛。夷狄也,而亟病中國。南夷與(yu) 北狄交,中國不絕若線。桓公救中國,而攘夷狄,卒怗(tiē)荊,以此為(wei) 王者之事也。其言來何?與(yu) 桓為(wei) 主也。前此者有事矣,後此者有事矣,則曷為(wei) 獨於(yu) 此焉?與(yu) 桓公為(wei) 主,序績也。

 

怗,使平定服帖,即降服的意思。這段解讀也是先明確一下屈完的身份是楚國大夫。為(wei) 何《春秋》這裏沒有稱“使”?是因為(wei) 表示尊重屈完。何以見得是尊重屈完?是因為(wei) 把屈完提升到與(yu) 齊桓公對等的地位了。《春秋》這裏為(wei) 何分別說了“盟於(yu) 師”“盟於(yu) 召陵”?是因為(wei) 軍(jun) 隊駐紮在召陵。為(wei) 何重複兩(liang) 次用了“盟”?是因為(wei) 表示欣喜於(yu) 楚國的順服。為(wei) 何對此欣喜?楚國一向不服王化,有(強勢的)周王室的時候,總是最後臣服,無(強勢的)周王室的時候,總是最先反叛。楚國就是夷狄,多次侵擾中原諸侯國。南夷與(yu) 北狄交替入侵,中原諸侯國雖然沒有絕祀但也命懸一線,齊桓公援救中原諸侯國,趕走夷狄,最終降服楚國,這都是(本該)周王室牽頭做的事情。《春秋》這裏為(wei) 何用了“來”字?是表示以齊桓公為(wei) 主人讚許他。類似的事情此前有,此後也有,為(wei) 何說這裏是特意寫(xie) 出來?因為(wei) 這是列出來齊桓公的功績。

 

按照這個(ge) 觀點,似乎意思並不是因為(wei) 楚國來結盟,尊重楚國所以抬高屈完的身份,更是因為(wei) 齊桓公做了本該周天子做的事情,所以把齊桓公身份抬高,相應的把屈完的身份也抬高了。

 

前麵在解釋諸侯聯軍(jun) “次於(yu) 陘”的時候,《公羊傳(chuan) 》就認為(wei) 是“俟屈完也”,並不能說明《公羊傳(chuan) 》或者齊桓公等諸侯就預料到了隨後來的使者一定是屈完,隻能說《公羊傳(chuan) 》是根據後來事態的發展寫(xie) 的人名。“次於(yu) 陘”是“俟”,沒錯。至於(yu) “俟”的是不是屈完,未必。

 

另外多說一句,按照《史記·管蔡世家》的說法,這次諸侯聯軍(jun) 伐蔡,俘虜了蔡國國君蔡穆侯,是各位諸侯替他向齊桓公求情,齊桓公才釋放了他。

 

再回到《春秋》和三傳(chuan) 。至此,這次諸侯聯軍(jun) 伐楚一事告一段落,表麵上以齊桓公為(wei) 首的諸侯集團和楚國雙方達成了和解,楚國承認了包茅不貢之錯,諸侯名義(yi) 上取得了成果,雙方未大動幹戈,在戰爭(zheng) 爆發之前做到了化幹戈為(wei) 玉帛,似乎是一個(ge) 皆大歡喜的結局。

 

但是,諸侯聯軍(jun) 內(nei) 部卻爆發了矛盾,《春秋》夏季的第二條記錄就是此。不過三傳(chuan) 在引述《春秋》記錄時略有不同,《左傳(chuan) 》是“齊人執陳轅濤塗。”《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都是“齊人執陳袁濤塗。”袁和轅同音不同字,無關(guan) 大礙。即齊國人捉拿了陳國的轅(袁)濤塗。這裏引出兩(liang) 個(ge) 疑問:一是齊國人為(wei) 何捉拿他?二是對於(yu) 陳國的官員,齊國又有什麽(me) 權力去捉拿他?

 

《左傳(chuan) 》詳細敘述了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陳轅濤塗謂鄭申侯曰:“師出於(yu) 陳、鄭之間,國必甚病。若出於(yu) 東(dong) 方,觀兵於(yu) 東(dong) 夷,循海而歸,其可也。”申侯曰:“善。”濤塗以告,齊侯許之。申侯見,曰:“師老矣,若出於(yu) 東(dong) 方而遇敵,懼不可用也。若出於(yu) 陳、鄭之間,共其資糧悱(fèi)屨(jù),其可也。”齊侯說,與(yu) 之虎牢,執轅濤塗。

 

轅濤塗說的“國必甚病”,即兩(liang) 國得負責接待諸侯軍(jun) 隊,勞民傷(shang) 財。“出於(yu) 東(dong) 方觀兵於(yu) 東(dong) 夷”則意味著會(hui) 師途中向東(dong) 夷示威,東(dong) 夷害怕就得負責沿途的軍(jun) 需物資供應。申侯對齊桓公建議時說的“師老矣”的老,指疲憊不堪。資,是資助的意思;糧,是糧草;屝屨,都是鞋子,屝是用草、麻、皮革做的鞋,屨是用麻、葛等製成的一種鞋。

 

這段意思說,陳國的轅濤塗對鄭國的申侯說:“如果這次諸侯聯軍(jun) 回師經過陳國和鄭國,我們(men) 兩(liang) 個(ge) 國家就得承受較重的負擔。若聯軍(jun) 前往東(dong) 方,向東(dong) 夷國家炫耀軍(jun) 威,然後沿著海邊回去,那就好了。”申侯說:“好主意。”轅濤塗就去跟齊桓公提這個(ge) 建議,齊桓公同意了。申侯又去見齊桓公,說:“這次出來這麽(me) 久軍(jun) 隊已經疲憊不堪,若再去東(dong) 方一旦遇到敵人,恐怕無法戰鬥。若從(cong) 陳、鄭之間回師,這兩(liang) 個(ge) 國家為(wei) 我們(men) 供應需求的糧食物資,這樣才好。”齊桓公很高興(xing) ,把虎牢賜給了申侯,並拘禁了轅濤塗。

 

看完這段記錄,隻能說申侯這個(ge) 人太不厚道了,甚至可以說有點卑鄙——但是這種人得了實惠,“齊侯說,與(yu) 之虎牢”說明齊桓公確實有點過分,虎牢是鄭國的重要城邑,武薑當年為(wei) 了共叔段向鄭莊公請封尚被拒絕,今天齊桓公縱然是諸侯之長,用鄭國的城邑賜封鄭國大夫也是不對,這讓鄭國國君做何感想?

 

《公羊傳(chuan) 》的說法跟《左傳(chuan) 》稍有不同:

 

濤塗之罪何?辟軍(jun) 之道也。其辟軍(jun) 之道奈何?濤塗謂桓公曰:“君既服南夷矣,何不還師濱海而東(dong) ,服東(dong) 夷且歸。”桓公曰:“諾。”於(yu) 是還師濱海而東(dong) ,大陷於(yu) 沛澤之中。顧而執濤塗。執者曷為(wei) 或稱侯?或稱人?稱侯而執者,伯討也。稱人而執者,非伯討也。此執有罪,何以不得為(wei) 伯討?古者周公東(dong) 征則西國怨,西征則東(dong) 國怨。桓公假塗於(yu) 陳而伐楚,則陳人不欲其反由己者,師不正故也。不修其師而執濤塗,古人之討,則不然也。

 

沛澤,指水草豐(feng) 沛的沼澤。這段解讀先解釋了一下轅濤塗犯了什麽(me) 罪,因為(wei) 他想辦法回避諸侯聯軍(jun) 取道陳國而回。他是怎麽(me) 做的?濤塗對齊桓公說:“您既然已經讓南夷臣服了,何不回師的時候沿著濱海往東(dong) ,征服了東(dong) 夷再回去。”齊桓公說:“好。”於(yu) 是回師的時候沿海邊往東(dong) 走,結果軍(jun) 隊不少人馬陷入沼澤之中。於(yu) 是齊桓公回頭拘禁了濤塗。逮捕別人,為(wei) 何《春秋》有時候稱侯、有時候稱人?稱侯而執者,是代表這位諸侯以方伯身份討伐對方。稱人而執者,則並非是以方伯身份討伐。這次拘捕執濤塗是因為(wei) 他有罪,為(wei) 何說齊桓公不是以方伯的身份?過去周公征討征東(dong) 方,則西方的國家抱怨,征討西方,則東(dong) 方的國家抱怨。齊桓公借道陳國而伐楚,陳國就不願意軍(jun) 隊回去的時候經過陳國,說明軍(jun) 隊的行為(wei) 不正(注:即軍(jun) 紀不好)。齊桓公不去整頓軍(jun) 紀,而去拘捕濤塗。過去先賢也東(dong) 征西討,但不是這樣的。

 

“古者周公東(dong) 征則西國怨,西征則東(dong) 國怨。桓公假塗於(yu) 陳而伐楚,則陳人不欲其反由己者,師不正故也。不修其師而執濤塗,古人之討,則不然也。”這段話有點燒腦,我個(ge) 人理解邏輯是這樣的:“周公東(dong) 征則西國怨,西征則東(dong) 國怨”,想表達的是周公的軍(jun) 隊很受老百姓擁護歡迎,所以即使征討的時候經過,老百姓也不埋怨,反而埋怨軍(jun) 隊不經過他們(men) 的國家。陳國不歡迎諸侯聯軍(jun) ,就說明諸侯聯軍(jun) 不得人心,應該是軍(jun) 紀不好。一對比,更顯得拘捕濤塗這件事做得不對了。

 

稱人而執者的記錄,此前看到過好幾條,例如魯桓公十一年有“九月,宋人執鄭祭仲。”魯莊公十七年有“春,齊人執鄭詹(瞻)。”類似的記錄在後麵《春秋》還會(hui) 看到很多。稱侯而執者,此前尚未遇到,《春秋》在後麵有,但也不多,我查了一下,魯僖公二十一年有“秋,宋公、楚子、陳侯、蔡侯、鄭伯、許男、曹伯會(hui) 於(yu) 盂,執宋公以伐宋。”魯僖公二十八年有“春,三月丙午,晉侯入曹,執曹伯。畀宋人。”魯昭公四年有“夏,楚子、蔡侯、陳侯、鄭伯、許男、徐子、滕子、頓子、胡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淮夷會(hui) 於(yu) 申,楚子執徐子。”和“秋,七月,楚子、蔡侯、陳侯、許男、頓子、胡子、沈子、淮夷伐吳,執齊慶封,殺之。”一共也就這幾條記錄,後麵遇到了我們(men) 再具體(ti) 分析。

 

《榖梁傳(chuan) 》在這件事上則直接批評齊桓公:

 

齊人者,齊侯也。其人之,何也?於(yu) 是哆然外齊侯也,不正其逾國而執也。

 

哆然,按照東(dong) 晉範寧在此處的注釋,是表示“眾(zhong) 有不服之心。” 《榖梁傳(chuan) 》認為(wei) 《春秋》這條記錄裏的“齊人”,就是指齊桓公——這個(ge) 沒問題,沒有齊桓公的許可甚至下令,齊國人不可能膽大到擅自拘禁別國的大夫。這裏為(wei) 何不直接說是齊侯而稱“齊人”?是表示大家對齊桓公此舉(ju) 不服,認為(wei) 他跨國拘禁別的國家大夫不正當。

 

但這位陳過的袁(轅)濤塗被抓,隻是個(ge) 開始,陳國的麻煩還在後麵。進入秋季,袁(轅)濤塗被抓事件的後遺症暴露,《春秋》秋季記錄的第一件事就是此,“秋,及江人、黃人伐陳。”諸侯聯軍(jun) 反過來攻打陳國了,顯然就是因為(wei) 這件事。《公羊傳(chuan) 》對此沒有關(guan) 注,《榖梁傳(chuan) 》解釋了一句:

 

不言其人及之者何?內(nei) 師也。

 

《春秋》為(wei) 何這裏沒有說是誰和江人、黃人伐陳?就是內(nei) 部軍(jun) 隊(即魯國)和江人、黃人伐陳。

 

但是,我個(ge) 人覺得這個(ge) 結論有待商榷。我認為(wei) “秋,及江人、黃人伐陳”應該和夏季的那條“齊人執陳袁(轅)濤塗”連起來看,伐陳的主語或者牽頭人應該是齊國才對。或者說,即使不是齊國人牽頭,確實這件事是魯國會(hui) 同江人、黃人做的,應該也是魯國根據霸主齊桓公的指示去做的。

 

但這次攻打陳國,似乎隻走了個(ge) 形式,從(cong) 後麵的記錄看,好像並未有什麽(me) 過分的動作。因為(wei) 《春秋》緊接著秋季的第二條記錄是“八月,公至自伐楚。”說明魯國在八月的時候應該已經班師回國了。《左傳(chuan) 》沒有關(guan) 注這條記錄。《榖梁傳(chuan) 》的解釋如下:

 

有二事偶,則以後事致,後事小,則以先事致。其以伐楚致,大伐楚也。

 

有兩(liang) 件事發生,則一般情況下記錄後麵的事情結束後回國;如果後麵的事情相對較小,則記錄前麵的事情結束後回國。這次是之所以寫(xie) 伐楚後回國,是因為(wei) 伐楚這件事更重大。

 

《榖梁傳(chuan) 》的這條論斷,要結合其上一條關(guan) 於(yu) 伐陳的論斷來理解。即《榖梁傳(chuan) 》認為(wei) 魯國先後參與(yu) 了伐楚、伐陳兩(liang) 件事,甚至伐陳就是魯國牽頭的事。這兩(liang) 件事相比,伐楚更重要,所以《春秋》這裏記錄了“八月,公至自伐楚”。

 

但《公羊傳(chuan) 》提出了一個(ge) 不同的觀點:

 

楚已服矣,何以致伐楚?叛盟也。

 

按這句話的意思推測,似乎是楚國在與(yu) 諸侯結盟之後,轉而翻臉背叛了盟約,所以魯國再次伐楚,這次的回來就是第二次伐楚的結果?

 

但是以當時的交通條件,根本不可能短短兩(liang) 三個(ge) 月內(nei) 從(cong) 楚地回來,然後聽說楚國叛亂(luan) 了再回去征討,然後再回來。再說了,即使真的是楚國在此期間叛亂(luan) 生事,第一要負責處理此事的也應該是齊桓公,而不是魯僖公或者說魯國,如果真的是齊桓公要求魯國再次出征討伐楚國,《春秋》也不應該這樣含含糊糊記錄。所以,此處的“叛盟”,應該是就後來楚國與(yu) 諸侯聯盟關(guan) 係破裂而言的,所以,這裏用了“公至自伐楚”,意味著始終把楚國當敵對方來看的。

 

但這裏還是給我留下一個(ge) 疑惑,《公羊傳(chuan) 》之前曾明確提出“得意致會(hui) ,不得意致伐”,這次伐楚看著應該算是得意之事,似乎沒有必要記錄這麽(me) 一筆。如果要給這個(ge) 矛盾一個(ge) 合理解釋,似乎引用之前《榖梁傳(chuan) 》的相關(guan) 理論勉強可以,即“其致何也?危之也”——也許是覺得這次諸侯聯軍(jun) 伐楚,麵對的敵人太強大了,所以平安歸來了記錄一下?當然也可能是表示重視這次伐楚,有始有終,畢竟這是《春秋》記錄的魯僖公時代第一次大規模對外軍(jun) 事行動。

 

不過與(yu) 《公羊傳(chuan) 》的說法相比較而言,對這條記錄的解讀,我更認可《榖梁傳(chuan) 》。

 

秋季的最後一件事是“葬許穆公。”這條記錄《榖梁傳(chuan) 》和《公羊傳(chuan) 》都沒再關(guan) 注。

 

《左傳(chuan) 》秋季的記錄如下:

 

秋,伐陳,討不忠也。

 

許穆公卒於(yu) 師,葬之以侯,禮也。凡諸侯薨於(yu) 朝會(hui) ,加一等;死王事,加二等。於(yu) 是有以袞斂。

 

第一段交代了伐陳的原因。就是認為(wei) 袁(轅)濤塗的行為(wei) ,是對諸侯聯盟的背叛和不忠,所以諸侯聯軍(jun) 轉而攻打了陳國。

 

第二段交代許穆公葬禮的額外禮遇。許穆公死於(yu) 出征途中,以諸侯的葬禮安葬他,是符合禮儀(yi) 的。凡是諸侯在朝見、相會(hui) 途中去世,葬禮等級提升一等。為(wei) 周王室的事情而死,葬禮等級提升二等。所以諸侯也是有用袞衣入殮安葬的。

 

按杜預此處的解釋,諸侯命有三等,公為(wei) 上等,侯、伯為(wei) 中等,子、男為(wei) 下等,許穆公的爵位本身是男爵,但葬禮則按照侯爵的檔次使用禮儀(yi) 。袞衣,是古代君王的禮服。如果本身是公爵提升一檔的話就可以用這個(ge) 級別的禮服,侯爵和伯爵提升兩(liang) 個(ge) 等級就可以用這個(ge) 級別的禮服,算是為(wei) 王室盡忠而死者的一種哀榮吧。

 

許穆公葬禮是八月,按照諸侯五月而葬的規定,其實我們(men) 也可以推測出來,許穆公的去世應該是在夏季四月。

 

但陳國的事情還沒完,冬季《春秋》的記錄還是跟陳國有關(guan) ,“冬,十有二月,公孫茲(zi) (慈)帥師會(hui) 齊人、宋人、衛人、鄭人、許人、曹人侵陳。”對於(yu) 這次魯國參與(yu) 諸侯攻打陳國的將領名字,《左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都是“公孫茲(zi) ”,《公羊傳(chuan) 》則寫(xie) 作“公孫慈”,還是一個(ge) 人。公孫茲(zi) (慈)是公子牙的兒(er) 子,他能帥師出征,說明當初公子友派人鴆殺公子牙的時候,對他承諾的自盡之後“必有後乎魯國”是真的做到了,也說明公子友在政治鬥爭(zheng) 中,確實很寬厚,並沒有真的非要趕盡殺絕——包括公子慶父和公子牙死後的諡號,也並未給惡諡,既顧及了個(ge) 人及子孫的顏麵,也顧及到了魯國宗室的整體(ti) 顏麵。不過《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都沒關(guan) 注這條記錄。

 

《左傳(chuan) 》冬季的記錄如下:

 

冬,叔孫戴伯帥師,會(hui) 諸侯之師侵陳。陳成,歸轅濤塗。

 

初,晉獻公欲以驪姬為(wei) 夫人,卜之,不吉;筮之,吉。公曰:“從(cong) 筮。”卜人曰:“筮短龜長,不如從(cong) 長。且其繇曰:‘專(zhuan) 之渝,攘公之羭(yú)。一薰一蕕(yóu),十年尚猶有臭。’必不可。”弗聽,立之。生奚齊,其娣生卓子。及將立奚齊,既與(yu) 中大夫成謀,姬謂大子曰:“君夢齊薑,必速祭之。”大子祭於(yu) 曲沃,歸胙於(yu) 公。公田,姬置諸宮六日。公至,毒而獻之。公祭之地,地墳。與(yu) 犬,犬斃。與(yu) 小臣,小臣亦斃。姬泣曰:“賊由大子。”大子奔新城。公殺其傅杜原款。或謂大子:“子辭,君必辯焉。”大子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飽。我辭,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樂(le) 。”曰:“子其行乎!”大子曰:“君實不察其罪,被此名也以出,人誰納我?”十二月戊申,縊於(yu) 新城。姬遂譖二公子曰:“皆知之。”重耳奔蒲。夷吾奔屈。

 

第一段對應《春秋》的記錄。叔孫戴伯,就是公孫茲(zi) (慈)。多出來的一點信息是陳國向諸侯聯軍(jun) 求和,然後諸侯聯軍(jun) 放回去了轅濤塗——也意味著和解了。

 

第二段講述晉國的事,這是晉國在晉獻公時代內(nei) 亂(luan) 的開始。按照當時的習(xi) 慣,大事必定要占卜吉凶。立驪姬為(wei) 夫人一事屬於(yu) 大事,所以要占卜。占卜的方式有兩(liang) 種,一種是將龜殼用火燒,根據裂紋走向判斷吉凶,一種是用蓍草占卜。按照當時的傳(chuan) 統,算卦的時候用龜甲占卜的結果稱為(wei) 象,用蓍草占卜的結果稱為(wei) 數,象的優(you) 先級是高於(yu) 數的。所謂“筮短龜長,不如從(cong) 長”,按杜預解釋說,“物生而後有象,象而後有滋,滋而後有數。龜象筮數,故象長而數短。”但顯然晉獻公才不在乎那一套,哪個(ge) 對他有利就選擇哪個(ge) ——典型的實用主義(yi) 作風。不過讀《左傳(chuan) 》的曆史經驗已經告訴我們(men) ,這個(ge) 被拋棄的占卜結果,最後必定會(hui) 應驗。

 

“專(zhuan) 之渝,攘公之羭”的專(zhuan) ,是專(zhuan) 寵的意思。攘,是奪取的意思。羭,本意是肥羊,此處代指美好的事物。渝是改變、變故的意思。整句話意思說專(zhuan) 寵的容易滋生禍患,被寵的人就會(hui) 替代之前珍愛的東(dong) 西。“一薰一蕕,十年尚猶有臭”是個(ge) 比喻。薰,指有香味的草;蕕,指有臭味的草。意思說好的東(dong) 西往往不敵壞的東(dong) 西,按杜預說法就是“善易消,惡難除”。

 

中大夫,按《國語·晉語·秦穆公使公子縶吊公子重耳於(yu) 狄》裏的說法,應該是裏克。驪姬對申生說晉獻公夢見的齊薑,是申生已經去世的母親(qin) 。之所以申生要去曲沃祭祀母親(qin) ,是因為(wei) 當時晉國的宗廟在曲沃。按禮製祭祀之後要把祭肉進獻給長者,所以才有了之後的“歸胙於(yu) 公”。申生自縊而死的新城,即曲沃。

 

這段意思說,當初,晉獻公想要立驪姬為(wei) 夫人,於(yu) 是用龜殼進行了占卜,占卜的結果是不吉;又用蓍草卜,卜的結果是吉。晉獻公說:“按照蓍草結果。”卜人說:“龜卜的結果優(you) 先於(yu) 占筮的結果,應該遵從(cong) 龜卜的結果。而且它的繇辭說:‘專(zhuan) 寵的事情必定會(hui) 導致變亂(luan) 發生,會(hui) 奪走您的肥羊。散發香味的草和有臭味的草放在一起,哪怕過了十年,臭味還在。您千萬(wan) 不能這樣做。”晉獻公沒聽,還是立了驪姬做夫人。後來生了兒(er) 子奚齊,她的妹妹生了卓子。等到打算立奚齊為(wei) 太子了,驪姬與(yu) 中大夫謀劃好,驪姬對太子申生說:“國君夢見了齊薑,你必須快去祭祀她。”太子於(yu) 是去曲沃祭祀母親(qin) ,把祭祀的酒肉送給晉獻公。剛好晉獻公出去打獵了,驪姬把食物放在宮中六天。晉獻公回來之後,驪姬給裏麵下了毒獻給晉獻公。晉獻公把酒灑在地上,地上的土馬上鼓起,把肉給狗吃,狗就死了,給身邊的侍臣吃,侍臣吃完也死了。驪姬哭著說:“這一定是太子想暗害您。”太子聽說此事後逃奔到新城。晉獻公一怒之下殺了他的師傅杜原款。有人對太子說:“您上書(shu) 辯解,國君一定會(hui) 明辨是非。”太子說:“國君沒有驪姬的陪伴,睡不好,吃不飽。我如果上書(shu) 辯解,驪姬必定會(hui) 被問。國君年紀已大,我又何必讓他晚年都不快樂(le) 呢。”人們(men) 問他說:“那您是準備出逃嗎?”太子說:“國君確實沒有查明我是否有罪,我背著弑君的名聲出逃,誰會(hui) 容納接收我?”十二月戊申,太子申生自縊於(yu) 新城。驪姬又在晉獻公跟前陷害另外兩(liang) 位公子說:“他倆(lia) 也參與(yu) 謀害您這件事了。”逼得重耳逃奔至蒲,夷吾逃奔至屈。

 

這段故事,在《史記·晉世家》也有記錄,情節與(yu) 《左傳(chuan) 》大同小異,不過情節上更詳細了,尤其驪姬設計構陷申生這段,活靈活現刻畫出一個(ge) 女色禍國的形象。

 

在《國語·晉語》裏,這段事稱為(wei) 《驪姬譖殺太子申生》,詳細講述了驪姬布局致死申生的全過程。細心的人在讀《左傳(chuan) 》這段記錄時,會(hui) 發現有一句很重要的話,“及將立奚齊,既與(yu) 中大夫成謀”,這句話意味著裏克由此前的申生支持者已經站位到了驪姬一黨(dang) 。裏克之所以態度發生巨大變化的原因,《左傳(chuan) 》沒有解釋,但在《驪姬譖殺太子申生》裏,則有一段優(you) 施設計說服裏克反水的記錄,二者結合起來看對這個(ge) 疑點就明了了。就《國語·晉語》裏對這段事的記錄來看,驪姬最重要的謀士就是這個(ge) 據說跟驪姬有私情的優(you) 施——從(cong) 頭到尾一直都是他在給驪姬出謀劃策,助推驪姬一步步實現自己的計劃。

 

實際上《國語·晉語·驪姬譖殺太子申生》中,也隻是說裏克被優(you) 施說服之後,向驪姬一黨(dang) 表示自己將保持中立而已,並未明確表示支持驪姬,然後稱病閉門不出——恰如此前伐東(dong) 山歸來的狐突。但這些重要大臣在這個(ge) 時刻紛紛做出置身事外的舉(ju) 動,實際上就是向驪姬一黨(dang) 做出了妥協和退讓,進一步助長了驪姬一黨(dang) 的氣焰,最終導致事態朝著有利於(yu) 驪姬一黨(dang) 的方向變化——這一點,在《國語·晉語·驪姬譖殺太子申生》中明確提到另一位晉國大臣㔻鄭早早就看了出來。

 

另外,在《驪姬譖殺太子申生》裏,還多交代了兩(liang) 處細節:一是詳細交代了申生的老師杜原款受到申生連累下獄,臨(lin) 死前托人帶話給申生,希望他能堅守良好的道德情操,看淡生死。而申生則給出了自己將遵守老師遺言的承諾。二是講述申生臨(lin) 死前托人帶話給狐突,希望狐突能出山為(wei) 晉國社稷出力。狐突曾在申生伐東(dong) 山時候為(wei) 申生禦車,並曾勸諫申生,無論是身份地位還是能力,都是非常突出。申生絕望之下寄希望於(yu) 狐突,而狐突也並未辜負申生的期望,他與(yu) 兩(liang) 個(ge) 兒(er) 子聯手,此後曆時幾乎二十餘(yu) 年,終於(yu) 為(wei) 晉國推出了一代英主晉文公,隻是可惜,在晉文公即將成功登上國君大位的時候,狐突被晉懷公殺掉——這些,後麵再說。

 

讀《春秋》和《左傳(chuan) 》,這種父子反目、兄弟成仇的慘劇屢見不鮮,隻能一聲歎息。但這次出逃的結果,卻逼出另一位一代霸主晉文公,即此次出奔的重耳。而晉國在晉獻公去世之後,陷入了長達十多年的動亂(luan) 。

 

其實這一年還有一件事比較重要,即晉獻公的女兒(er) 、申生的姐姐嫁給了秦穆公。晉國這位出嫁到秦國的公主,史稱秦穆姬,後麵還會(hui) 出現,作為(wei) 她的陪嫁,有一個(ge) 人以奴隸身份來到了秦國,誰也沒有想到這個(ge) 不起眼的人,居然幫助秦穆公完成了稱霸西方的偉(wei) 業(ye) ,這個(ge) 人就是百裏奚——具體(ti) 情況,還要待來年再說。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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