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明】韓愈《師說》之“師”新解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8-26 19:5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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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愈《師說》之“師”新解

作者:李建明(廈門大學嘉庚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七月十六日乙卯

          耶穌2024年8月19日

 

《師說》寫(xie) 於(yu) 唐德宗貞元十八年(802年),韓愈時任四門博士。文章中所謂“師”,既不是指各級官府的學校老師,也不是指“授之書(shu) 而習(xi) 其句讀”的啟蒙教師——唐人並沒有否定這樣的斷文識字的教師,而是指學有所成,能夠“傳(chuan) 道受業(ye) 解惑”的人。這種老師的標準很高,不僅(jin) 滿腹經綸,而且要是“聞道”者,所謂“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韓愈既以這樣的人自我標榜,也以好為(wei) 人師而著稱。柳宗元《答韋中立論師道書(shu) 》說:“由魏晉氏以下,人益不事師。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輒嘩笑之,以為(wei) 狂人。”(《柳河東(dong) 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541頁,下略)這也充分說明,“師”不是普通的老師,而是有特指的。

 

與(yu) 此相關(guan) 的是對“師者,所以傳(chuan) 道受業(ye) 解惑也”的理解,人們(men) 通常認為(wei) :“老師,是借以傳(chuan) 授道理、教給學業(ye) 、解除疑惑的人。”這一句揭示的是老師的職能。其中,“道”為(wei) 孔孟之道,“受”通“授”,“業(ye) ”指儒學經典。這種詮釋出自曾國藩:“傳(chuan) 道,謂修己治人之道;授業(ye) ,謂古文六藝之業(ye) ;解惑,謂解此二者之惑。韓公一生學道好文,二者兼營,故往往並言之。”(馬其昶校注,馬茂元整理《韓昌黎文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48頁,以下隻標頁碼)還有一種說法來自吳小如先生,他在《讀韓愈〈師說〉》中提出:“師者,所以傳(chuan) 道受業(ye) 解惑也”,承首句“古之學者”言之,言學者求師,所以承先哲之道,受古人之業(ye) ,而解己之惑也。並不是傳(chuan) 道於(yu) 人,授業(ye) 於(yu) 人,解人之惑也。(吳小如《古文精讀舉(ju) 隅》,天津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87頁)這兩(liang) 種說法都有一定的道理,但是究竟如何正確理解,不可不辯。

 

韓愈以廓清佛老思想和恢複建立儒學道統為(wei) 己任,他在《原道》中說:“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yu) 佛之道也。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禹以是傳(chuan) 之湯,湯以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chuan) 之孔子,孔子傳(chuan) 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20頁)韓愈儼(yan) 然以繼承道統者自居,他第一次總結了中國古代文化思想的傳(chuan) 承,他把道統上溯到堯舜禹和周公,說明他建立的道統源遠流長。因此把韓愈所傳(chuan) 之道僅(jin) 僅(jin) 看成是孔孟之道,恐怕不全麵。韓愈在《進學解》中,借諸生之口說:“先生口不絕吟於(yu) 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yu) 百家之編(即諸子之書(shu) )。”(51頁)這就說明韓愈提倡以儒家為(wei) 主,旁采百家。他在《送孟東(dong) 野序》中,肯定孟軻、荀子外,也肯定墨子、莊周、屈原、張儀(yi) 、蘇秦等:“莊周以其荒唐之辭鳴。楚,大國也,其亡也,以屈原鳴。臧孫辰、孟軻、荀卿,以道鳴者也;楊朱、墨翟、管夷吾、晏嬰、老聃、申不害、韓非、慎到、田駢、鄒衍、屍佼、孫武、張儀(yi) 、蘇秦之屬,皆以其術鳴。秦之興(xing) ,李斯鳴之。漢之時,司馬遷、相如、楊雄最其善鳴者也。”(261頁)韓愈在《答侯繼書(shu) 》中,自述學習(xi) 態度:“仆少好學問,自五經之外,百氏之書(shu) ,未有聞而不求、得而不觀者。然其所誌惟在其意義(yi) 所歸。”(184頁)可以看出韓愈兼收並蓄的胸懷。《進學解》中的“上規姚姒,渾渾無涯”,《師說》一文中的“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也可看出韓愈的視野較寬。

 

曾國藩的解釋還有一個(ge) 不足就是把“受業(ye) ”理解為(wei) “授業(ye) ”。上海辭書(shu) 出版社的《古文鑒賞辭典》在《師說》的注釋中就把“受”看成通“授”。在《唐宋八大家鑒賞辭典》中,直接把“受”改成“授”。(《唐宋八大家鑒賞辭典》,上海辭書(shu) 出版社2021年版,第28頁)這值得商榷。其一,從(cong) 版本看,宋朝末年廖瑩中的世采本《韓集》,近代古文名家馬其昶及其長孫馬茂元教授整理的《韓昌黎文集》用的是“受業(ye) ”而不是“授業(ye) ”。坊間的本子不應該擅自改動古人版本。其二,“受”不是“授”的通假字。“授”是“受”的後起加符字。“受”段玉裁在《說文解字注》中解釋道:“受者,自此言。受者,自彼言,其為(wei) 相符一也。”(許慎撰,段玉裁注《說文解字》中國書(shu) 店2011年版,第580頁)“受”本身包含接受和給予兩(liang) 方麵意思,也就是所謂施受同辭。即你施與(yu) 我,對我來說是接受,對你來說是授予。古字形上麵是爪即手,下麵是又,亦為(wei) 手。中間部分即接受和授予的東(dong) 西。“授”與(yu) “受”不是通假!哪有後起字借古字的道理?何況,在《師說》中,韓愈是把“受”與(yu) “授”分開的。文中有:“彼童子之師,授之書(shu) 而習(xi) 其句讀者,非吾所謂傳(chuan) 其道解其惑者也。”這裏用的是“授”,即教授學業(ye) 之意。開頭的“受”不能解釋為(wei) “授”是很清楚的,解為(wei) “接受”,也不準確。“受”在這裏隻能解釋為(wei) 習(xi) 學。這種用法在唐以前常見,比如漢朝劉歆《移書(shu) 讓太常博士》:“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晁錯,從(cong) 伏生受《尚書(shu) 》。”晉朝杜預《春秋經傳(chuan) 集解序》雲(yun) :“左丘明受經於(yu) 仲尼。”唐朝李延壽的《北史》卷五十八《齊煬王憲傳(chuan) 》:“少與(yu) 武帝受《詩傳(chuan) 》,鹹綜機要,得其旨歸。”這幾句中的“受”都是學習(xi) 的意思。“受業(ye) ”即學習(xi) 古文六藝經典。而在領悟修己治人之道和學習(xi) 經典過程中,必然有疑惑,“解惑”也就是曾國藩所說的解此二者之惑。因此,“師者,所以傳(chuan) 道受業(ye) 解惑也。”正確的理解是:作為(wei) 一個(ge) 教師,自己要肩負起複興(xing) 道統的責任,學習(xi) 古文六經之業(ye) ,解決(jue) 求道和學習(xi) 過程中出現的疑難問題。細心的讀者可以看出,韓愈在《師說》中,隻強調了老師有“道”可傳(chuan) ,並要解“道”的疑難問題,而對於(yu) “受業(ye) ”並沒有展開,原因是“受業(ye) ”是老師自身的要求,還有,“受業(ye) ”本身也是一種求道的過程,因為(wei) 在古人看來,修身也是一種知識學習(xi) 。所以韓愈在行文時,對於(yu) “受業(ye) ”並沒有展開。“師者,所以傳(chuan) 道受業(ye) 解惑也”這一句其實講老師的標準和要求,文章提出的是跟從(cong) 誰學習(xi) 的問題。

 

韓愈寫(xie) 《師說》,與(yu) 他當時在政治文化中心長安任四門學官有關(guan) 。登門或致書(shu) 向他請教的人不少,韓愈將自己的文道觀告訴他們(men) ,並且勸誡他們(men) 要重視修身。在這些求教的人中,有晚輩,也有年長於(yu) 他的。對此,韓愈提出這樣看法:“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cong) 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cong) 而師之。”對於(yu) 向他求教的人,他一律視為(wei) 弟子,而一般的人往往以“人之患,在好為(wei) 人師”為(wei) 戒,不以師自居。比如柳宗元在《答韋中立論師道書(shu) 》就提出“取其實而去其名”,即可以幫助對方,但是不敢以師自居。而韓愈卻不回避老師、弟子的名分:“獨韓愈奮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後學,作《師說》,因抗顏而為(wei) 師。世果群怪聚罵,指目牽引,而增與(yu) 為(wei) 言辭。”韓愈的行為(wei) 引起當時恥於(yu) 從(cong) 師士大夫們(men) 的不快,一些人甚至對此相聚而罵,視韓愈為(wei) 狂人。韓愈在罵聲中覺得有必要整頓師道,於(yu) 是,在好古文的李蟠向韓愈執弟子之禮的時候,寫(xie) 下《師說》,對當時恥於(yu) 從(cong) 師的陋習(xi) 挑戰。這也引來了更多的忌恨。在唐德宗貞元十九年十一月三十日,他為(wei) 監察禦史時,上《禦史台上論天寒人饑狀》,十二月九日就被貶陽山。貶官的命令一下,即刻上路,連安頓家小與(yu) 妻子告別的機會(hui) 都沒有。韓愈在《赴江陵途中寄贈王二十補闕李十一拾遺李二十六員外翰林三學士》中回憶:“中使臨(lin) 門遣,頃刻不得留。病妹臥床褥,分知隔明幽,悲啼乞就別,百請不頷頭。”(方世舉(ju) 撰,郝潤華、丁俊麗(li) 整理《韓昌黎詩集編年箋注》,中華書(shu) 局2012年版,第160頁)這是多麽(me) 淒慘!對於(yu) 韓愈被貶的情形,柳宗元在《答韋中立論師道書(shu) 》中說:“居長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東(dong) ,如是者數矣。”認為(wei) 朝廷對韓愈如此嚴(yan) 苛,除了得罪當時京兆尹李實外,也與(yu) 他好為(wei) 人師的罵名有關(guan) 。柳宗元在韓愈被貶陽山時,為(wei) 監察禦史裏行,對於(yu) 朝中內(nei) 幕,應該很清楚。柳宗元的判斷是可信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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