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求流】儒佛分工模式批判與《大學》經典地位的確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8-06 14:0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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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求流

作者簡介:江求流,男,西元一九八五年生,安徽壽縣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為(wei) 陝西師範大學哲學係副教授。著有《朱子哲學的結構與(yu) 義(yi) 理》。

儒佛分工模式批判與(yu) 《大學》經典地位的確立

作者:江求流(陝西師範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

來源:《華東(dong) 師範大學學報》(哲社版)2024年第4期


摘要:宋代新儒學的成立關(guan) 聯著儒家經典係統從(cong) 《五經》到《四書(shu) 》的轉變。這一轉變中,《大學》的地位變化最為(wei) 劇烈。《大學》升格運動的背景是儒家學者不滿於(yu) “以佛治心,以儒治世”的儒佛分工模式。基於(yu) 對這一模式的批判,儒家學者試圖重新開掘儒家的治心之學,並重建治心與(yu) 治世的關(guan) 聯,正是《大學》提供了一個(ge) 打通治心和治世的思想架構。故而,韓愈以來的諸多儒家學者重新發現和詮釋《大學》,最終經過朱子之手,《大學》被確定為(wei) 《四書(shu) 》之首,其經典地位得以確立。

 

宋代新儒學的成立關(guan) 聯著儒家經典係統從(cong) 《五經》到《四書(shu) 》的轉變,這一轉變與(yu) 朱子的工作密不可分。錢穆指出:“朱子融會(hui) 理學於(yu) 經學,又確定伊洛為(wei) 上承孔孟之道統,厥功之偉(wei) ,端在其定為(wei) ‘四子書(shu) ’,又為(wei) 之作《集注》與(yu) 《章句》……退《六經》於(yu) 《四書(shu) 》之後,必使學者先《四書(shu) 》後《六經》,更為(wei) 於(yu) 中國學術史上有旋乾轉坤之大力”。[1]《四書(shu) 》包括《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四部經典,四者在漢唐時期的地位雖各不相同,但都無法與(yu) 《五經》相比。在經-史-子的知識結構中,《論語》非“經”,但其地位卻僅(jin) 次於(yu) 《五經》,被《漢書(shu) ·藝文誌》放在《六藝略》中,位列《五經》之後;《孟子》則列在子部,其地位無法與(yu) 《論語》相比。盡管如此,《論語》《孟子》都獨立成書(shu) ,且在漢唐已有大量的注疏。[2]相比之下,《大學》《中庸》隻是《禮記》中的篇章,作為(wei) 解釋《五經》的“傳(chuan) 記”,而非獨立的經學文本。隨著南朝時期的戴顒、梁武帝蕭衍注解《中庸》,北宋高僧智圓(自號“中庸子”)和契嵩(撰有《中庸解》)借《中庸》傳(chuan) 播佛法[3],《中庸》作為(wei) 獨立文本備受關(guan) 注,“在理學大行前已見重”[4]。《大學》到了晚唐才被韓愈、李翱重視[5],北宋初年才真正從(cong) 《禮記》中獨立[6],司馬光的《大學廣義(yi) 》被認為(wei) 是“有文獻記載的、最早將《大學》從(cong) 《禮記》中單獨提出加以詮釋的作品”[7]。不難看出在《四書(shu) 》中,“《大學》一篇的經典地位變化程度最為(wei) 劇烈”[8]。問題是,何以在唐宋時期,特別是到了以朱子為(wei) 代表的理學家那裏,《大學》突然具有了舉(ju) 足輕重的地位呢?回答這一問題,不可避免地會(hui) 涉及儒佛關(guan) 係,具體(ti) 而言,則與(yu) 儒家學者對儒佛分工模式[9]的反思密不可分。所謂儒佛分工的根本內(nei) 涵是在中華文明係統中,對儒、佛二教各自承擔的功能加以定位。儒家學者麵對的是“以佛治心、以儒治世”這一流行的儒佛分工模式,這一模式不僅(jin) 深層地關(guan) 涉到儒家在中華文明係統中的主體(ti) 性地位,而且直接影響了中華文明的“中華性”問題。在深層思想結構上,宋代新儒學興(xing) 起於(yu) 對這種儒佛分工模式的批判,而《大學》之所以能夠升格為(wei) 《四書(shu) 》之首,正在於(yu) 它能夠提供一種基於(yu) 儒學來安置治心與(yu) 治世的思想架構,從(cong) 而為(wei) 中華文明的主體(ti) 性予以擔保。

 

一  治心、治世與(yu) 儒佛分工

 

曆史地看,自傳(chuan) 入中國以來,佛教一直將其心性之學作為(wei) 傲視傳(chuan) 統儒學的資本[10],在這一點上,唐代高僧宗密的觀點最具代表性。他一方麵承認“孔、老、釋迦皆是聖人”,另一方麵又不無驕傲地宣稱:“策萬(wan) 行,懲惡勸善,同歸於(yu) 治,則三教皆可遵行;推萬(wan) 法,窮理盡性,至於(yu) 本源,則佛教方為(wei) 決(jue) 了。”[11]與(yu) 此相對,儒學給人的印象則是長於(yu) 社會(hui) 治理,而短於(yu) 心性之學。宗密的觀點其來有自,如南朝劉宋的宗炳認為(wei) ,“俗儒所編,專(zhuan) 在治跡”[12];謝靈運則強調:“《六經》典文,本在濟俗為(wei) 治耳。必求性靈真奧,豈得不以佛經為(wei) 指南耶?”[13]謝靈運之說,本質上是對儒佛二教功能的定位。根據這一定位,儒家不過是政治治理的工具,佛教才能解決(jue) 精神棲居的深層次問題。同時期的宋文帝進一步認為(wei) ,“若使率土之濱,皆純此化,則吾坐致太平,夫複何事”[14],一旦人人信佛,精神問題得以解決(jue) ,社會(hui) 政治問題則不待儒家,這意味著儒家的功能可以被取代。明確提出儒佛分工的是北宋的契嵩,按照他的說法,儒佛雖“同歸乎治”而治法不同:就治理方式言,儒家有為(wei) 而佛教無為(wei) ;就治理內(nei) 容言,“有為(wei) 者以治世,無為(wei) 者以治心”,由此得出的結論是“治世者,非儒不可也;治出世者,非佛亦不可也。”[15]一方麵,儒家在“治世”層麵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另一方麵,佛教在“治心”層麵的作用也不可被替代。而在契嵩看來,“治心”關(guan) 聯著“治出世”,在價(jia) 值和地位上高於(yu) “治世”。可見,以儒佛分工的方式處理儒佛關(guan) 係是佛教的一貫主張,而這一分工的核心是“以佛治心、以儒治世”。

 

“以佛治心、以儒治世”的分工模式是由佛教學者提出的,但當其被統治階層接受後,則被進一步強化。宋代統治者處理儒佛關(guan) 係與(yu) 地位的原則基本是以上述儒佛分工模式為(wei) 依據的。《續資治通鑒長編》記載,趙普曾對宋太宗說:“陛下以堯、舜之道治世,以如來之行修心。”[16]這一方麵可以看作對宋太宗的奉承之詞,另一方麵也體(ti) 現了宋太宗處理儒佛關(guan) 係的原則。在宋真宗那裏,這一原則得到了明確的繼承:宋真宗曾作《感應論》,指出“釋氏戒律之書(shu) ,與(yu) 周孔荀孟跡異而道同。大指勸人為(wei) 善,禁人之惡”[17]。宋真宗這裏的意圖顯然是要提高佛教的政治地位。他還進一步明確提出了儒釋道三教分工並立的思想:“以佛修心,以道養(yang) 生,以儒治世可也。”[18]可見,就儒佛關(guan) 係而言,真宗明確地接受了“以佛治心、以儒治世”這一分工模式。

 

南宋的宋孝宗則進一步繼承北宋家法,他專(zhuan) 門撰寫(xie) 《三教論》[19],用“以佛修心,以道養(yang) 生,以儒治世”接續宋真宗的三教分工思想,意在表明儒釋道三教各有所長:佛教的長處在於(yu) “修心”、道教的長處在於(yu) “養(yang) 生”,而儒家的長處在於(yu) “治世”。就儒佛關(guan) 係而言,這一論述的關(guan) 鍵在於(yu) ,被肯定的是儒家在“治世”方麵不可替代的地位,但同時被否定的則是儒家的“修心”功能。正如李四龍所指出,宋孝宗的這一論斷“以功能的社會(hui) 分工為(wei) 基本形式”區分儒佛,“儒家的主要功能當然是‘治世’,它是一種治理國家的意識形態,確立了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禮儀(yi) 規範與(yu) 典章製度。……而佛教的功能主要是‘治心’,在消除煩惱的心性修養(yang) 方麵,有著明顯的優(you) 勢”。[20]概言之,就儒佛在文明係統中的功能而言,宋孝宗明確將二者定位為(wei) “治心”和“治世”。

 

如前所論,佛教自傳(chuan) 入中國以來即以擅長心性之學傲視儒家,而當“以佛治心、以儒治世”的儒佛分工模式被統治階層接受並強化之後,儒佛在他們(men) 心目中的地位表麵上是平等的,實質上儒家的地位則是低於(yu) 佛教的。[21]如果考慮到秦漢之後,中國政治陽儒陰法的特點,儒家實際上也就成為(wei) 統治階層裝點門麵的東(dong) 西。因此,這一對儒佛分工與(yu) 儒家地位的定位,對儒家學者而言,具有很強的刺激性。這就決(jue) 定了以理學麵目出現的新儒學必然以治心之學或心性之學為(wei) 核心。正如葉適所言:理學家“大抵欲抑浮屠之鋒銳,而示吾所有之道若此”。[22]實際上,儒家治心之學的重新開掘,正是為(wei) 了應對佛教的挑戰,而其突破口則是《大學》。

 

二   儒家治心之學的發現與(yu) 《大學》的升格

 

從(cong) 學術史看,作為(wei) 理學思潮的先驅,韓愈正是為(wei) 了批判佛教而發現了《大學》的獨特意義(yi) 。在《原道》這一辟佛檄文中,他雖未直接提到《大學》之名,但所引用的“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正是《大學》的核心內(nei) 容。對韓愈而言,這段文字構成了儒佛之辨的根本所在。其一,在他看來,《大學》的“正心誠意”實質上是儒家治心之學的核心表達,因此,韓愈借助這段文字來強調儒家本來就有治心之學的傳(chuan) 統。其二,韓愈在這裏采用了一種策略性的論述,他一方麵接受了佛教的觀點,將其功能定位為(wei) “治心”,但另一方麵,又強調佛教的治心之學是有問題的:佛教雖能治心,但其治心的過程是“外天下國家”的,其後果將導致“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23]一旦治心被引入去天下化、去國家化、去人倫(lun) 化的取向,則其治心便是以從(cong) 身、家、國、天下逃離的方式達到“出世”的目的,最終必然削弱甚至取消政治社會(hui) 的根本秩序。韓愈的這一判斷對佛教還是有一定的震懾作用的,因為(wei) 統治階層如果認識到佛教心學具有如此嚴(yan) 重的後果,那麽(me) 他們(men) 對佛教的態度將會(hui) 有很大的轉變。其三,韓愈的特別之處在於(yu) ,他指出儒家不僅(jin) 有治心之學,而且儒家的治心之學與(yu) 佛教有很大的差異,它“將以有為(wei) 也”。韓愈意在強調,儒家不僅(jin) 僅(jin) 能夠治心,還能夠基於(yu) 治心而通達治世。這其實是說,佛教的治心在最深層次關(guan) 聯著對治世的否定,而在儒家那裏,治心與(yu) 治世則是相互成就而不是彼此否定的;《大學》作為(wei) 儒家思想的重要文本,其“八條目”恰恰將治心與(yu) 治世視為(wei) 一個(ge) 相互支撐、不可分離的結構整體(ti) 。韓愈對儒佛分工的流行觀點的批判,正是以《大學》為(wei) 思想基礎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當韓愈重新發現儒家治心之學時,實際上也發現了《大學》的獨特價(jia) 值。

 

韓愈的弟子李翱則明確提到《大學》之名,並強調按照《大學》的工夫次第可以實現“知至故意誠,意誠故心正,心正故身修,身修而家齊,家齊而國理,國理而天下平”[24]。李翱雖不像韓愈那樣明確批判佛教,但他對《大學》的重視與(yu) 韓愈的問題意識是一致的。在他看來,《大學》不僅(jin) 具有“誠意正心”的心性工夫,而且可以為(wei) 齊家、治國、平天下提供基礎。換言之,與(yu) 韓愈一樣,李翱認為(wei) 《大學》不僅(jin) 有治心之學,而且其治心之學與(yu) 治世之學相通,因此,儒學的治世之學並不需要佛教治心之學來補充。

 

前文提到,北宋的司馬光是第一位將《大學》從(cong) 《禮記》中單獨拎出並進行注釋的學者。司馬光明確將治心之學看作學問的最高形態:“學者所以求治心也,學雖多而心不治,安以學為(wei) ?”[25]他進一步將治心之學看作君子之學的根本所在:“小人治跡,君子治心。”[26]司馬光之所以重視《大學》,是因為(wei) 《大學》內(nei) 含一套治心之學。在解釋“致知在格物”時,他首先指出“人之情莫不好善而惡惡,慕是而羞非。然善且是者蓋寡,惡且非者實多,何哉?皆物誘之也,物迫之也”[27]。這是心性層麵的問題。接著,他強調《大學》可以為(wei) 這一問題的解決(jue) 提供依據:“《大學》曰:致知在格物,格猶捍也,禦也,能捍禦外物,然後能知至道矣。”他進一步指出,如果按照《大學》的治心工夫,“誠意以行之、正心以處之、修身以帥之,則天下國家何為(wei) 而不治哉”。[28]雖然司馬光對“致知在格物”的具體(ti) 詮釋後來遭到朱子的激烈批判[29],但他與(yu) 韓愈、李翱一樣,都在《大學》那裏發現了一種可以為(wei) 齊家、治國、平天下提供內(nei) 在基礎的治心之學。總而言之,對司馬光來說,《大學》的“誠意正心”正是儒家治心之學的根本方式。

 

上述梳理表明,無論是在激烈批判佛教的韓愈那裏,還是在相對溫和的李翱、司馬光那裏,出於(yu) 對抗佛教治心之學的需要,他們(men) 重新發現了《大學》所固有的治心之學。正是在這一過程中,《大學》得以從(cong) 《禮記》的眾(zhong) 多篇章中脫穎而出,不僅(jin) 作為(wei) 獨立的文本被對待,而且後來還被列為(wei) 《四書(shu) 》之首。因此,儒家治心之學的發現與(yu) 開掘的過程同時也是《大學》升格的過程。

 

三   《大學》經典地位的確立

 

從(cong) 韓愈到司馬光,不少儒者都在努力開掘儒家治心之學,但他們(men) 都沒有明確批判“以佛治心、以儒治世”的儒佛分工模式。到了南宋,隨著宋孝宗《三教論》的問世,儒家學者受到更大的刺激,他們(men) 開始明確批判流行的儒佛分工模式。實際上,《三教論》甫一出世就遭到參知政事史浩的質疑。史浩認為(wei) ,即便要會(hui) 通三教,也必須以儒為(wei) 主,使釋道“歸於(yu) 儒宗”,而宋孝宗的“以佛修心,以道養(yang) 生,以儒治世”意味著三教之間沒有主次分別。無差別地對待三教,實際上是放棄了儒學的主導地位,作為(wei) 君主若放棄儒學的主導地位,實際上也就放棄了“帝王傳(chuan) 道之宗”,從(cong) 而也就不可能接續曆代聖王的“道統”了。[30]“道統”意味著文明整體(ti) 的精神連續性,這種精神連續性超越了王朝代謝和具體(ti) 社會(hui) ,它型構著中華文明的“中華性”。在這個(ge) 語境中,放棄儒學的主導地位,與(yu) 道統的否定一樣,等於(yu) 放棄了中華文明的主體(ti) 性。

 

宋孝宗《三教論》的核心是確立三教之間的分工,其中道教的地位是次要的,重點是儒佛分工。史浩也將批判的重點著眼於(yu) 此,而其理論依據則是《大學》。他說:“《大學》之道,自物格、知至而至於(yu) 天下平,可以修心,可以養(yang) 生,可以治世,無所處而不當矣,又何假釋老之說邪?”[31]通過引入《大學》,史浩意在向宋孝宗強調,儒學的功能並不僅(jin) 僅(jin) 局限於(yu) “治世”,《大學》的“三綱領”“八條目”已經涵蓋了“修心”“養(yang) 生”與(yu) “治世”等不同功能,而且已經形成一個(ge) 完整的係統,並不需要佛道二教來補充。不難理解,史浩之所以如此反對宋孝宗的三教分工原則,根本原因就在於(yu) ,這一分工的核心是“以儒治世、以佛治心”,而在他看來,這一分工模式是與(yu) 《大學》相悖的。事實上,以《大學》“正心誠意”之說開導皇帝是北宋以來的重要現象,範育曾勸宋神宗“用《大學》誠意、正心以治天下”,呂希哲勸導宋哲宗“修身以正心誠意為(wei) 主”,範祖禹擔任經筵講官時進講每及“人主正心修身之要”。[32]……這些事實表明,基於(yu) 《大學》的思想結構來批判流俗的儒佛分工模式,構成了宋代儒家學者的集體(ti) 事業(ye) 。

 

不過,史浩等人的批判並沒有抵達問題的根本。這是因為(wei) ,“以儒治世、以佛治心”之所以被統治階層重視,是由他們(men) 對治心之學的特殊需求決(jue) 定的。他們(men) 在日理萬(wan) 機的政治治理活動之餘(yu) ,對治心之學有著特殊的、急切的需求,而儒學卻不能滿足這一需求。因此他們(men) 需要在儒學之外尋求資源,而宣稱“治出世者,非佛亦不可”的佛教,則恰恰為(wei) 他們(men) 提供了可能。具體(ti) 到宋孝宗,他內(nei) 心中最真切的渴望是收複中原、中興(xing) 趙氏江山。但現實的艱難使他的內(nei) 心充滿了苦惱和不安,這決(jue) 定了他非常需要某種具有神秘色彩的精神力量的幫助。[33]對他而言,隻有宣揚能夠明心見性、解脫煩惱的佛教才可以滿足這一心理需要。因此,當史浩告訴宋孝宗,儒家的《大學》已經具備了佛教所能提供的治心之學時,宋孝宗顯然並沒有真正信服。由此可見,要想讓儒家的治心之學真正得到統治階層的認可,必須完成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工作:一要從(cong) 消極層麵上破除統治階層對佛教的信任,指出佛教的治心之學並不能為(wei) 他們(men) 的建功立業(ye) 提供擔保;二要在積極層麵樹立統治階層對儒家的信心,論證儒家的治心之學如何能夠為(wei) 治世的目標提供擔保。朱子的批判正是從(cong) 以上兩(liang) 方麵入手的。

 

朱子的工作集中體(ti) 現在他的《戊申封事》中。這篇封事長達萬(wan) 言,雖涉及道教,但核心仍是儒佛異同與(yu) 儒佛分工問題。朱子首先概括了宋孝宗對儒家與(yu) 佛教的看法,即佛教有“識心見性”之妙,而儒家不過是一些“常談死法”。這一分析非常敏銳地切中了宋孝宗內(nei) 心的隱微之處,即他對“明心見性”這一神秘的精神力量的渴望。緊接著,朱子進一步指出了儒家與(yu) 佛教的根本差異:“此以性命為(wei) 真實,而彼以性命為(wei) 空虛。”這種學理層麵的巨大差異,實際上會(hui) 導致修習(xi) 儒學與(yu) 修習(xi) 佛學具有根本不同的效果:“自吾之說而修之,則體(ti) 用一原,顯微無間,而治心、修身、齊家、治國,無一事之非理。由彼之說,則其本末橫分,中外斷絕,雖有所謂朗澈靈通、虛靜明妙者,而無所救於(yu) 滅理亂(luan) 倫(lun) 之罪、顛倒運用之失也。”不難看出,朱子明確地從(cong) 功能分工層麵來討論儒佛的差異。值得注意的是,朱子並沒有直接否定佛教具有“朗澈靈通、虛靜明妙”的特點,換言之,就治心而言,佛教在實質層麵也有一定的意義(yi) 和效果,但問題的關(guan) 鍵在於(yu) ,這種內(nei) 在的精神受用並不能在實質層麵上促進“治世”。而“治世”在宋孝宗那裏,不僅(jin) 與(yu) 收複中原、中興(xing) 趙氏的熱切渴望密不可分,更是任何一個(ge) 政治主體(ti) 的“職分之所當為(wei) ”。[34]朱子這一分析的要害在於(yu) ,他指出儒家在“治心、修身、齊家、治國”等不同層麵具有一貫性,“體(ti) 用一原,顯微無間”,因此,儒家的治心與(yu) 修身可以為(wei) 齊家與(yu) 治國奠定基礎。然而,佛教即便在治心、修身上會(hui) 有些用處,也並不能為(wei) 治世提供基礎,更進一步還會(hui) 導致內(nei) 在的治心、修身與(yu) 外在的治世之間的斷裂,即“本末橫分,中外斷絕”。既然治世是政治主體(ti) 的“職分之所當為(wei) ”,那麽(me) 任何無法為(wei) 治世提供基礎的修身與(yu) 治心的方式都應該放棄。因此,朱子明確反對“分治心、治身、治人以為(wei) 三術”。[35]不難看到,他試圖表明,三教分工,特別是儒佛分工的模式並不能真正安頓政治主體(ti) 治心與(yu) 治世的雙重願望。

 

朱子的以上論述,可以看作他對曆史上關(guan) 於(yu) 儒佛分工模式的反思與(yu) 批判的總結,而他的這一工作同樣以《大學》為(wei) 基礎。由此不難理解《大學》在朱子思想體(ti) 係中的重要性。在《大學章句序》中,朱子指出《大學》的特點在於(yu) :“外有以極其規模之大,而內(nei) 有以盡其節目之詳者也。”[36]“外有以極其規模之大”,強調的是《大學》並不僅(jin) 僅(jin) 停留於(yu) 佛教式的心性領域,而是以“身-家-國-天下”這一儒家的總體(ti) 秩序結構為(wei) 關(guan) 懷,表明儒家以治世為(wei) 根本;“內(nei) 有以盡其節目之詳”,是指《大學》的工夫涉及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等多個(ge) 環節,而在朱子那裏,格物隻是下手工夫,核心是誠意正心的治心工夫。[37]因此,《大學》不僅(jin) 能夠提供治心的工夫,而且內(nei) 在“節目”與(yu) 外在“規模”是密切配合的,從(cong) 而它不僅(jin) 可以治心,而且還可以避免“治心而外天下國家”。可以說,正是出於(yu) 對抗佛教尤其是批判儒佛分工模式的需要,朱子一再強調《大學》的重要性:“學問須以《大學》為(wei) 先”[38],“某要人先讀《大學》,以定其規模”[39],“務講學者,固不可不急於(yu) 《四書(shu) 》,而讀《四書(shu) 》者,又不可不先於(yu) 《大學》”[40],從(cong) 而明確地把《大學》提到了《四書(shu) 》之首的地位,確立了《大學》在《四書(shu) 》這一新經典係統中的首要地位。

 

四   餘(yu) 論

 

基於(yu) 對“以儒治世、以佛治心”的儒佛分工模式的反思與(yu) 批判,儒家學者通過對《大學》的重新發現與(yu) 闡釋,發展了儒家的治心之學。相對於(yu) 先秦漢唐的儒學,理學更加注重心性論層麵的建樹。在當代的學術研究中,程朱理學往往被看作是與(yu) 陸王心學相異的學術形態,從(cong) 而有理學與(yu) 心學的命名。然而,二程斷言:“聖賢千言萬(wan) 語,隻是欲人將已放之心,約之使反,複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達也。”[41]朱子也說:“聖賢千言萬(wan) 語,隻要人不失其本心。”[42]在這一意義(yi) 上,可以說心學是程朱理學的核心向度。但相對於(yu) 陸王心學而言,程朱理學,特別是朱子學,在發展儒家治心之學的同時,非常強調重建儒家治世之學,這是因為(wei) 它深懷陷於(yu) “治心而外天下國家”的警惕,這尤其體(ti) 現在朱子對《大學》格物工夫的強調上。[43]朱子學的格物工夫以經典閱讀為(wei) 基本方式,其目的在於(yu) 認識經典文本中所包含的“事物始終,古今得失,修己治人之術”[44]。換言之,格物工夫實質上是通過研讀經典的方式,認識和把握政治治理的曆史經驗及其背後的規律性,為(wei) 以政治治理實踐為(wei) 核心的“治世”活動提供指導,從(cong) 而避免“治世”活動陷入“恃其聰明,率意妄作”[45]的盲目之中。

 

實際上,朱子之所以特別重視《大學》,正是因為(wei) 《大學》提供的學術格局,很好地解決(jue) 了治心與(yu) 治世的割裂問題,實現了內(nei) 聖與(yu) 外王的統一。[46]分析地看,在朱子那裏,以“誠意正心”為(wei) 核心的“治心”工夫,解決(jue) 的是“治世”的正當性問題,而格物工夫解決(jue) 的是治世的有效性的問題,其最終的目標是通過“治心”與(yu) “治世”的雙重工夫,培養(yang) 健全的政治主體(ti) 與(yu) 教化主體(ti) ,並進一步為(wei) “秩序重建”這一理學的“儒家的整體(ti) 規劃”[47]提供主體(ti) 性層麵的擔保。

 

注釋
 
[1]錢穆:《朱子的四書學》,《朱子新學案》(四),北京: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238-239頁。值得注意的是,著名學者楊儒賓曾提出“新五經”之說(參見氏著:《從〈五經〉到〈新五經〉》,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但不可否認的是,由於朱子的《四書章句集注》在後世被作為科舉考試的標準,《四書》作為一個整體取代《五經》更具有象征意義。
 
[2]參見唐明貴:《論語學史》,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年;李峻岫:《唐代三家〈孟子〉注考論》,北京大學《儒藏》編纂中心編:《儒家典籍與思想研究》第2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241頁。
 
[3]陳來:《〈中庸〉的地位、影響與曆史詮釋》,《東嶽論叢》2018年第11期,第46頁。由此可見,《中庸》在宋代理學思潮中被重視,應該與佛教對《中庸》的重視有密切的關係。
 
[4]錢穆:《朱子的四書學》,《朱子新學案》(四),第189頁。
 
[5]韓愈、李翱對《大學》的引用與闡釋詳後。
 
[6]史載,宋仁宗時,王堯臣及第,賜《中庸》;呂臻及第,賜《大學》。清人徐文靖指出,仁宗“於《戴記》中表章此二篇,以風厲儒臣,是以開《四書》之端。”見徐文靖:《管城碩記》,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第243頁。
 
[7]劉依平:《〈大學〉經典地位的確立與宋代理學的關係》,《現代哲學》2012年第6期,第123頁。清人朱彝尊業已指出:“取《大學》於《戴記》,講說而專行之,實自溫公始。”參見氏著:《經義考》,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第813頁。
 
[8]劉依平:《〈大學〉經典地位的確立與宋代理學的關係》,《現代哲學》2012年第6期,第122頁。
 
[9]“儒佛分工”這一表述借自佛教學者李四龍教授。參見李四龍:《論儒釋道“三教合流”的類型》,《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2期,第42頁。
 
[10]參見陳植鍔:《北宋文化史述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年,第341頁。
 
[11]宗密:《華嚴原人論·序》,轉引自石峻等編:《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三),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387頁。
 
[12]宗炳:《明佛論》,參見僧佑編撰:《弘明集》,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128頁。
 
[13][14]何尚之:《答宋文皇帝讚揚佛教事》,參見僧佑編撰:《弘明集》,第296頁;第296頁。
 
[15]契嵩:《寂子解》,參見氏著:《鐔津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149-150頁。
 
[16]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24,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554頁。
 
[17]誌磐:《佛祖統紀》卷47,《大正藏》第49冊,第402頁上。
 
[18]參見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卷3,徐規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第544頁。
 
[19]參見誌磐:《佛祖統紀》卷47,《大正藏》第49冊,第429頁下-430頁上。
 
[20]李四龍:《論儒釋道“三教合流”的類型》,《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2期,第44頁。
 
[21]朱子即發現統治者們實際上“以儒者之學為最下”,參見朱熹:《戊申封事》,《朱文公文集》卷11,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0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612頁。
 
[22]黃宗羲:《水心學案》(上),《宋元學案》卷54,《黃宗羲全集》第5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17-118頁。
 
[23]參見韓愈:《韓昌黎文集校注》上冊,馬其昶校注、馬茂元整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18-19頁。
 
[24]李翱:《李翱集》,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11頁。
 
[25][26]司馬光:《迂書》,《司馬光集》第3冊,李文澤、霞紹暉校點,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1 511頁;第1 511頁。
 
[27][28]司馬光:《致知在格物論》,《司馬光集》第3冊,第1 449頁;第1 450頁。
 
[29]參見朱熹:《四書或問》,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6冊,第529頁。
 
[30][31]參見李心傳:《原道辨易名三教論》,《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乙集卷三,徐規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第544頁;第544頁。
 
[32]引文分別出自《宋史》第29冊卷303《範育傳》、第31冊卷336《呂希哲傳》、第31冊卷337《範祖禹傳》,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第10050、10778、10795頁。
 
[33]從個人生命成長史的特殊經曆看,宋孝宗以養子的身份入宮,導致他在成長的過程中一直存在著嚴重的心理危機。而當其繼承皇位後,又麵臨著內外交困的政治社會現實,更進一步加深了他的心理危機。這也促使他試圖調動包括佛教、道教在內的一切宗教和文化資源來增強自身的精神力量。關於宋孝宗的生平事跡,參見《宋史》第3冊卷33-卷35,第615-665頁。
 
[34][36]朱熹:《大學章句序》,《四書章句集注》,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6冊,第13頁;第14頁。
 
[35]以上引文參見朱熹:《戊申封事》,《朱文公文集》卷11,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0冊,第611-612頁。
 
[37]在朱子看來“格物是夢覺關”,但“誠意是人鬼關”(見朱熹:《朱子語類》卷15,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14冊,第480頁),顯然誠意工夫更為關鍵。
 
[38][39]朱熹:《朱子語類》卷14,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14冊,第419頁;第419頁。
 
[40]朱熹:《四書或問》,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6冊,第515頁。
 
[41]程顥、程頤:《二程集》上冊,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5頁。
 
[42]朱熹:《朱子語類》卷12,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14冊,第358頁。
 
[43]參見江求流:《格物致知與政治治理的基本準則》,《集美大學學報(哲社版)》2017年第2期,第10頁。
 
[44][45]朱熹:《四書章句集注》,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6冊,第795頁;第795頁。
 
[46]“治心”與“治世”在儒學的固有語境中也就是“內聖”與“外王”,在這一意義上也不難發現,朱子將《大學》納入《四書》這一新經典體係,是因為《大學》為“內聖”與“外王”的貫通提供了思想基礎。當然,關於儒家思想中內聖與外王的內涵及其關係,學界有不同的理解(參見陳贇:《“內聖外王”與中國思想中的秩序結構》,江暢主編:《政治哲學研究》第2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4年,第83頁),但對理學家們而言,以“內聖”為“外王”提供基礎,則是主流的理解。
 
[47]類似於柏拉圖將城邦秩序建立在靈魂秩序之上,理學家們雖然側重於心性秩序的重建,但其重建心性秩序的目的,正是要為重建社會政治秩序提供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