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沂】《論語》類文獻尋蹤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8-06 00:4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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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沂

作者簡介:郭沂,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山東(dong) 臨(lin) 沂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韓國首爾國立大學哲學係教授,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會(hui) 長,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科隆大學客座教授,哈佛大學訪問學者,威斯康星大學富布萊特研究學者,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副秘書(shu) 長。著有《中國之路與(yu) 儒學重建》《郭店竹簡與(yu) 先秦學術思想》《子曰全集》《孔子集語校注》等。

《論語》類文獻尋蹤

作者:郭沂(首爾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選自“尼山儒學文庫”之《儒學何以反本開新》

 

可想而知,孔子弟子三千,登堂入室者七十餘(yu) 人,因而當時一定存在大  量關(guan) 於(yu) 孔子言行的記載。“夫子既卒,門人相與(yu) 論撰”是否意味著孔子死後, 門人們(men) 共同輯錄了一部記載孔子佚語佚事的全集呢?非也。孔子死後,儒家  學派即分化,時稱“儒分為(wei) 八”,並且相互攻訐。他們(men) 怎麽(me) 會(hui) 坐在一起“相與(yu)  輯而論撰”呢?故所謂“相與(yu) 輯而論撰”是小範圍的,頂多是各儒家派係之內(nei) 的事情。今本《論語》隻有一萬(wan) 餘(yu) 字,所錄顯然隻是當時孔子言行的一小部分。如前所述,它僅(jin) 出自孔門德行、文學兩(liang) 科高足。

 

《論語》之外那些門人所記孔子言行錄的性質與(yu) 《論語》一樣,故我們(men) 可稱之為(wei) 《論語》類文獻。種種跡象表明,《論語》類文獻的確是存在的。

 

首先,《論衡·正說篇》載:“說《論》者,皆知說文解語而已,不知《論語》本幾何篇;……敕記之時甚多,數十百篇。”可見,作為(wei) 孔門弟子筆記的 《論語》有許多種,很難詳知其總篇數,以至於(yu) 漢代專(zhuan) 門研究《論語》的人也 “不知《論語》本幾何篇”。王充對這些人雖不無嘲諷,但他本人也隻能提出 一個(ge) 約數——“數十百篇”。從(cong) 漢代出現的各種《論語》看,每種隻有二十篇 左右,其合並本也不過三十篇,因而王充所說的《論語》應兼含《論語》類文獻,所謂“數十百篇”當指若幹種《論語》類文獻的總篇數。

 

其次,先秦兩(liang) 漢的書(shu) 中記載了大量的孔子言行,其中隻有少部分見於(yu) 今本《論語》。以《孟子》為(wei) 例,根據顧炎武的統計:“《孟子》書(shu) 引孔子之言凡  二十有九,其載於(yu) 《論語》者八。”那些占絕大部分的不見於(yu) 《論語》的“孔  子之言”數據從(cong) 何而來呢?我認為(wei) 主要來自那些沒有流傳(chuan) 下來的各種《論語》類文獻。

 

另外,還有關(guan) 於(yu) 《逸論語》的記載。東(dong) 漢許慎的《說文解字》引用了兩(liang) 條《逸論語》的資料。“理”字下解雲(yun) :“《逸論語》曰:‘玉粲之璉兮,其理猛也’”;“瑩”字下解雲(yun) :“《逸論語》曰:‘如玉之瑩。’”另外,《說文解字》中  另有“孔子曰”十條,皆不見於(yu) 今本《論語》,也可能出自《逸論語》。據朱彝  尊考證,除《說文解字》外,《逸論語》還見於(yu) 《初學記》《文選注》《太平禦  覽》等書(shu) (見《經義(yi) 考》)。《逸論語》之所以出現,大概是由於(yu) 人們(men) 不知道有  別種《論語》類文獻存在,當發現有些資料相傳(chuan) 為(wei) 此類文獻而不見於(yu) 《論語》 時,他們(men) 就把這些資料稱為(wei) 《逸論語》。其實,這些資料大多是其他各種《論  語》類文獻的篇章,不一定就是《論語》亡佚的篇章。至於(yu) 王應麟、朱彝尊等  人因《逸論語》多言玉事,從(cong) 而懷疑《齊論語》的《問王篇》為(wei) 《問玉篇》之誤,並認為(wei) 《逸論語》為(wei) 《齊論語》所佚,皆出於(yu) 臆測,不足為(wei) 信。

 

有些《論語》類文獻直到漢初還在單獨流傳(chuan) 。《漢書(shu) ·藝文誌》除列《論語》各種傳(chuan) 本及其說解九種和《議奏》十八篇外,又列“《孔子家語》二十七卷。《孔子三朝》七篇。《孔子徒人圖法》二卷”。這些當然都是《漢書(shu) ·藝文誌》明確著錄的《論語》類文獻。

 

《漢書(shu) ·藝文誌》載“《記》百三十一篇”。班固自注雲(yun) :“七十子後學者 所記也。”《隋書(shu) ·經籍誌》也說:“漢初,河間獻王又得仲尼弟子及後學者 所記一百三十一篇獻之,時亦無傳(chuan) 之者。”我認為(wei) ,被稱為(wei) “七十子後學者所記”的《記》中,也含有《論語》類文獻。

 

各種《論語》類文獻的下落如何呢?它們(men) 並沒有完全從(cong) 曆史上消失。在 西漢及以前的古籍中,我們(men) 常常可以見到集中記載孔子言行的文字,從(cong) 上下 文看,絕非對私家著作的征引,而是某部書(shu) 的某些部分。在我看來,它們(men) 其 實就是各種《論語》類文獻的佚文。不僅(jin) 如此,20世紀下半葉以來,大量失傳(chuan) 兩(liang) 千餘(yu) 年的《論語》類文獻重見天日,與(yu) 傳(chuan) 世典籍所載交相輝映,極大地豐(feng) 富了研究孔子乃至早期儒學的史料。

 

現存西漢以前古籍中《論語》類文獻的佚文大致可以分為(wei) 九類:

 

1.今本和帛書(shu) 本《易傳(chuan) 》中的有關(guan) 文獻

 

今本《易傳(chuan) 》由四部分構成。第一部分為(wei) 孔子之前的《周易》文獻,我稱之為(wei) 早期《易傳(chuan) 》。包括《象》《象》二傳(chuan) 全部,《說卦》前三章之外的部分和《序卦》《雜卦》全部(古《說卦》佚文),《乾文言》的第一節(古《文言》佚 文)。它們(men) 形成於(yu) 西周初年《易經》成書(shu) 後至孔子出生前這大約五百年時間 裏。第二部分為(wei) 孔門弟子所記孔子關(guan) 於(yu) 《周易》的言論,存於(yu) 今本《係辭》中。第三部分為(wei) 孔子的《易序》佚文,包括《係辭》的另一部分和《說卦》前三章。第四部分為(wei) 孔子的另兩(liang) 篇佚文。一篇為(wei) 《續乾文言》,包括《乾文言》的第二、 三、四節;另一篇姑名之為(wei) 《乾坤大義(yi) 》,包括《乾文言》的第五、六節和《坤  文言》全部。後三部分全為(wei) 孔子《易》說,其中第二部分顯然是《論語》類文獻。將以上文獻編輯在一起,成為(wei) 現在我們(men) 見到的樣子,乃漢人所為(wei) 。至於(yu)  帛書(shu) 《易傳(chuan) 》,大致包括孔子弟子所記孔子關(guan) 於(yu) 《周易》的言論和孔子《易序》佚文兩(liang) 部分,其性質當然與(yu) 今本《易傳(chuan) 》的第二、三部分相當。

 

2. 《孝經》

 

在十三經中,《孝經》的篇幅最短,內(nei) 容也最淺顯。但是,曆史上有關(guan) 它 的爭(zheng) 議,卻絲(si) 毫不比其他諸經遜色。這些爭(zheng) 論涉及此書(shu) 的真偽(wei) 、編者、成書(shu) 時代、命名、今古文之爭(zheng) 以及流傳(chuan) ,等等。

 

對於(yu) 這些問題,筆者考察的結果是:《孝經》確為(wei) 孔子和曾子的對話,與(yu) 《論語》性質相同,反映了孔子有關(guan) 孝道的思想,並非偽(wei) 書(shu) ;《孝經》在曾子去 世之前就已成書(shu) ,早於(yu) 《論語》,其編者是曾子弟子樂(le) 正子春;《孝經》在成 書(shu) 時就已命名,意即孝為(wei) 人們(men) 所必須遵守的準則、道理、行為(wei) 等,或孝的準 則、道理、行為(wei) 等;《孝經》與(yu) 《左傳(chuan) 》等書(shu) 文字的雷同,皆事出有因,不可據以推斷《孝經》晚出;和多數先秦古籍一樣,《孝經》亦經由漢人整理,時有今古文兩(liang) 本;現存的通行本《孝經》和古文《孝經》皆非偽(wei) 書(shu) 。

 

3.大小戴《禮記》中的有關(guan) 文獻

 

大小戴《禮記》保存了大量極其珍貴的先秦文獻,過去很多學者由於(yu) 這兩(liang) 部書(shu) 的性質和成書(shu) 過程認識不清,沒有予以足夠的重視,這是令人十分遺憾和惋惜的。在我看來,大小戴《禮記》的內(nei) 容大致可分為(wei) 四類。第一類為(wei) 古本《禮記》,包括《論語》類文獻。第二類為(wei) 其他《論語》類文獻,如《孔子三朝》等。關(guan) 於(yu) 《漢書(shu) ·藝文誌》所著錄的《孔子三朝》七篇,顏師古注曰:“今《大戴禮》有其一篇,蓋孔子對(魯)哀公語也。三朝見公,故曰三朝。” 沈欽韓糾正道:“今《大戴記》《千乘》《四代》《虞戴德》《誥誌》《小辯》《用  兵》《少間》。”《史記索隱卷一·五帝本紀第一》亦引劉向《別錄》雲(yun) :“孔子見魯哀公問政,比三朝,退而為(wei) 此紀,故曰三朝。凡七篇,並入《大戴記》。” 這就是說,《孔子三朝》七篇今存。第三類為(wei) 七十子後學的文獻。其中亦包   括一些《論語》類文獻,如《緇衣》《表記》《坊記》之屬。第四類為(wei) 秦漢時的作品。

 

4.上海博物館所藏戰國竹簡中的有關(guan) 文獻

 

20世紀90年代中期,上海博物館從(cong) 香港購回1200多支罕見的戰國竹簡,包括80多種先秦古籍,總字數在3.5萬(wan) 左右,平均每篇才400多字。從(cong) 已經公布的情況看,除《易經》為(wei) 春秋以前的經典,《恒先》《彭祖》為(wei) 道家作  品外,大部分文獻的性質同古本《禮記》相似,其中包括大量《論語》類文獻。如《孔子詩論》《緇衣》《民之父母》《子羔》《中弓》《相邦之道》《季庚子問於(yu) 孔子》《君子為(wei) 禮》《弟子問》《孔子見季桓子》《子道餓》《顏淵問於(yu) 孔子》 等。至於(yu) 《武王踐陣》,又見於(yu) 《大戴禮記》,是一篇古史文獻,亦當傳(chuan) 自孔  子。當然,我們(men) 說這些文獻的性質與(yu) 古本《禮記》相似,並不意味著它們(men) 就是古本《禮記》。

 

5.定縣竹簡《儒家者言》和阜陽木牘《儒家者言》

 

1973年,河北省定縣(今定州市)四十號漢墓出土了大批竹簡,其中有一部儒家佚籍,整理者根據文義(yi) 將其編綴成篇並定名為(wei) 《儒家者言》。該書(shu) 所 載大抵為(wei) 孔子和孔門弟子的言行,許多內(nei) 容又見於(yu) 《禮記》《大戴禮記》《晏 子春秋》《荀子》《呂氏春秋》《新書(shu) 》《說苑》《新序》《韓詩外傳(chuan) 》《孔子家語》等。學者們(men) 認為(wei) ,簡文提及樂(le) 正子春,故其成書(shu) 時代當晚於(yu) 樂(le) 正子春,而 從(cong) 其行文看,又當早於(yu) 以上各書(shu) 。今從(cong) 文字等方麵看,此書(shu) 確為(wei) 先秦古籍, 如“仲尼”的“仲”在簡文中皆作“中”,而“中”正是“仲”的古文。所以,可以肯定它是先秦時期業(ye) 已存在的《論語》類文獻。

 

1977年,安徽阜陽雙古堆一號漢墓除了出土了大批竹簡外,還發現了三件木牘,其中隻有一號木牘完整。這塊木牘共書(shu) 寫(xie) 47個(ge) 章題,記載了孔子及 其弟子的言行,與(yu) 定縣竹簡《儒家者言》二十七章中第十四章內(nei) 容相同,當屬於(yu) 同一種文獻,故亦被命名為(wei) 《儒家者言》。根據出土器物上有“女(汝)陰 侯”銘文及漆器銘文紀年最晚為(wei) “十一年”等材料,確認墓主為(wei) 西漢第二代汝 陰侯夏侯灶。夏侯灶是西漢開國功臣夏侯嬰之子,卒於(yu) 文帝十五年(前165年),故木牘製作的時間下限不晚於(yu) 此年。

 

6.定縣竹簡《哀公問五義(yi) 》

 

《哀公問五義(yi) 》是定縣竹簡中的另一篇,又見於(yu) 今傳(chuan) 的《荀子·哀公》《大 戴禮記》和《孔子家語》,內(nei) 容為(wei) 孔子和魯哀公的對話,自然也是《論語》類文獻。

 

7.《荀子》中的有關(guan) 文獻

 

《荀子》最初為(wei) 劉向所校訂,後來由唐人楊驚重新整理編次。此書(shu) 內(nei) 容並非全部為(wei) 荀子的著作。梁啟超說:“楊驚將《大略》《宥坐》《子道》《法 行》《哀公》《堯問》六篇降附於(yu) 末,似有特識。《宥坐》以下五篇,文義(yi) 膚淺。《大略》篇雖間有精語,然皆斷片。故此六篇宜認為(wei) 漢儒所雜錄,非《荀子》之舊。”

 

《大略》等六篇的性質與(yu) 其他各篇確有不同,但是否就像梁氏說的那樣為(wei) “漢儒所雜錄”呢?從(cong) 內(nei) 容上看,這六篇大抵為(wei) 孔子的言論,也有一些有關(guan) 古 禮的記載。所以,其性質與(yu) 古本《禮記》相同,或許可稱之為(wei) “荀派《禮記》”。也就是說,其中的孔子言論,實乃《論語》類文獻。

 

我們(men) 知道,孟、荀都是戰國時期的大儒,前者主要繼承和發展了孔子的仁學,後者主要繼承和發展了孔子的禮學。如果說仁學主要是一種內(nei) 心體(ti) 驗  並易於(yu) 任意發揮的話,那麽(me) 禮學則主要是一種外在的道德規範並難於(yu) 改弦更張。這正如《四庫全書(shu) 總目》所說:“平心而論,卿之學源出孔門,在諸子之中最為(wei) 近正,是其所長。”所以,荀子一定從(cong) 孔門那裏繼承了不少具體(ti) 的東(dong) 西。當然,這些具體(ti) 的東(dong) 西既包括古禮,也包括孔子言論。既然如此,荀子將其保存在自己的著作裏也是完全合乎情理的。

 

這種推斷的一個(ge) 有力的證據來自孔安國的《家語序》:“孔子既沒而微言絕,七十二弟子終而大義(yi) 乖。六國之世,儒道分散,遊說之士各以巧意而為(wei) 枝葉,唯孟軻、孫卿守其所習(xi) 。當秦昭王時,孫卿入秦,昭王從(cong) 之問儒術,孫 卿以孔子之語及諸國事七十二弟子之言,凡百餘(yu) 篇與(yu) 之,由此秦悉有焉。”這就是說,荀子的確擁有大量記載孔子之語的文獻。過去人們(men) 懷疑這篇《家語序》為(wei) 偽(wei) 作,理由是不充分的。退一步說,即使該《家語序》為(wei) 他人假托,也不能說明上述說法毫無根據。

 

總之,《荀子》一書(shu) 至少包括兩(liang) 部分, 一部分為(wei) 荀子本人的著作,另一部分為(wei) 荀子所承孔子之語和一些有關(guan) 古禮的記載。這很像《子思子》的成書(shu) 的模式。

 

8.《孔子家語》和《孔叢(cong) 子》中的有關(guan) 文獻

 

孔安國的《家語序》較詳細地介紹了《孔子家語》的成書(shu) 與(yu) 流傳(chuan) 過程,從(cong) 中我們(men) 可以得出以下幾點認識。其一,《孔子家語》為(wei) 結集《論語》所剩餘(yu) 的 材料形成的:“弟子取其正實而切事者,別出為(wei) 《論語》,其餘(yu) 則都集錄,名之曰《孔子家語》。”如此看來,此書(shu) 顯然是《論語》類文獻。其二,此書(shu) “多有古文”,“與(yu) 《論語》《孝經》並時”,故為(wei) 先秦古書(shu) 。其三,此書(shu) 成書(shu) 時曾由七十二子加以潤色,故“頗有浮說,煩而不要”。其四,盡管如此,書(shu) 中“凡所論辨流判較歸,實自夫子本旨也”。其五,本書(shu) 漢初“乃散在人間,好事亦各以意增損其言,故使同是一事而輒異辭”。其六,孔安國曾重新編輯整理本書(shu) :“乃以事類相次,撰集為(wei) 四十四篇。”

 

據此看,《孔子家語》雖在成書(shu) 時即由七十二弟子進行潤色,漢初又被增損,但應仍不失“夫子本旨”。

 

《隋書(shu) ·誌第二十七·經籍一》載有“《孔叢(cong) 》七卷”。注雲(yun) :“陳勝博士孔鮒撰。”對於(yu) 此書(shu) 的形成,宋鹹言之較詳:“《孔叢(cong) 子》者,乃孔子八世孫鮒, 字子魚,仕陳勝為(wei) 博士,以言不見用,托目疾而退,論集先君仲尼、子思、子上、子高、子順之言,及已之事,凡二十一篇,為(wei) 六卷,名之曰《孔叢(cong) 子》,蓋  言有善而叢(cong) 聚之也。至漢孝武朝,太常孔臧又以其所為(wei) 賦與(yu) 書(shu) ,謂之《連叢(cong) 》上下篇,為(wei) 一卷。”

 

由此可見,《孔子家語》傳(chuan) 自孔安國,《孔叢(cong) 子》傳(chuan) 自孔鮒、孔臧。故《隋  書(shu) ·誌第二十七·經籍一》說:“其《孔叢(cong) 》《家語》,並孔氏所傳(chuan) 仲尼之旨。”所以,不可貿然把《孔子家語》《孔叢(cong) 子》歸入偽(wei) 書(shu) 之類。

 

王先謙說:“《王製》疏:《家語》,先儒以為(wei) 肅之所作,未足可信。’案 肅惟取婚姻、喪(sang) 祭、郊帝、廟祧與(yu) 鄭不同者,孱入《家語》,以矯誣聖人,其他固已有之,未可竟謂肅所造也。”我認為(wei) 這種意見是中肯的。

 

9.《新序》《說苑》《尚書(shu) 大傳(chuan) 》《韓詩外傳(chuan) 》中的有關(guan) 文獻

 

《新序》《說苑》《尚書(shu) 大傳(chuan) 》《韓詩外傳(chuan) 》等漢代傳(chuan) 記中有大量有關(guan) 孔子的記載。

 

關(guan) 於(yu) 《新序》《說苑》,班固說:劉向“及采傳(chuan) 記行事,著《新序》《說苑》 凡五十篇奏之”(《漢書(shu) 卷三十六·列傳(chuan) 第六·楚元王傳(chuan) 》)。關(guan) 於(yu) 《尚書(shu) 大傳(chuan) 》,《崇文總目》說:“漢濟南伏勝撰,後漢大司農(nong) 鄭玄注。伏生本秦博士,以章句授諸儒,故博引異言,授援經而申證雲(yun) ”;莫友芝《部亭知見傳(chuan) 本書(shu) 目》卷一《附錄》說:“舊本題漢伏勝撰,鄭玄注。據其元序,文乃勝之遺說, 張生、歐陽生等錄之也。”關(guan) 於(yu) 《韓詩外傳(chuan) 》,《四庫提要》說:“其書(shu) 雜引古 事古語,證以詩詞,與(yu) 經義(yi) 不相比附,故曰‘外傳(chuan) ’,所采多與(yu) 周秦諸子相出 入。”

 

從(cong) 這些書(shu) 的性質看,其所載孔子言行,皆漢人雜記所讀所聞,多可與(yu) 《荀子》《禮記》《大戴禮記》《孔子家語》等書(shu) 中的《論語》類文獻相參見。

 

不過,各書(shu) 的史料價(jia) 值並非等同。劉向本人就對《新序》《說苑》的史料  價(jia) 值有所區分:“所校中書(shu) 《說苑雜事》,及臣向書(shu) ……除去與(yu) 《新序》複重者,其餘(yu) 者淺薄,不中義(yi) 理,別集以為(wei) 百家,後令以類相從(cong) , 一一條別篇目, 更以造新事十萬(wan) 言以上,凡二十篇,七百八十四章,號曰《新苑》,皆可觀。” (劉向《說苑序奏》)這就是說,《說苑》中的史料遠不如《新序》可靠。《尚書(shu) 大傳(chuan) 》傳(chuan) 自伏勝,當大醇小疵。今觀《韓詩外傳(chuan) 》,基本與(yu) 《說苑》類似。

 

以上是現存《論語》類文獻的大體(ti) 情況。從(cong) 中不難發現,許多史料彼此互見。對此,過去人們(men) 一般認為(wei) ,不是甲抄自乙,就是乙抄自甲。其實,孔子言行“當時弟子各有所記”,自然難免互有重複,後來各派都有自己的傳(chuan) 承 係統,就理所當然地將這種重複的現象也保留了下來。所以,各種《論語》類文獻之所以彼此互見,並不一定就是因為(wei) 某書(shu) 抄自某書(shu) 。

 

這些《論語》類文獻多稱“子曰”。自從(cong) 歐陽修說《易傳(chuan) 》之“‘子曰’者, 講師之言也”以來,學者盲從(cong) 者不乏其人,以為(wei) “子曰”不獨孔子之語,其他諸子、學者之語亦可稱“子曰”。其實,早在歐陽修之前,邢易就已經對這個(ge) 問題詳加辨析。何晏《論語集解》雲(yun) :“馬曰:‘子者,男子之通稱,謂孔子也。’”邢易疏曰:

 

雲(yun) “子者,男子之通稱”者,經傳(chuan) 凡敵者相謂皆言吾子,或直言子, 稱師亦曰子,是子者,男子有德之通稱也。雲(yun) “謂孔子”者,嫌為(wei) 他師, 故辨之。《公羊傳(chuan) 》曰:“子沈子曰。”何休雲(yun) :“沈子稱子冠氏上者,著 其為(wei) 師也,不但言‘子曰’者,辟孔子也。其不冠子者,他師也。”然則書(shu) 傳(chuan) 直言“子曰”者,皆指孔子,以其聖德著聞,師範來世,不須言其氏, 人盡知之故也。若其他傳(chuan) 受師說,後人稱其先師之言,則以子冠氏上, 所以明其為(wei) 師也,“子公羊子”“子沈子”之類是也。若非己師,而稱他有德者,則不以子冠氏上,直言某子,若“高子”“孟子”之類是也。

 

今質諸典籍,邢氏之說不誣。“子曰”專(zhuan) 指孔子語,確為(wei) 古書(shu) 通例,其他諸子、學者必稱其姓氏。

 

事實上,歐陽修的論斷,用《易傳(chuan) 》本身便可攻破。《係辭下傳(chuan) 》載:“子 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嚐不知;知之,未嚐複行也。’”這明明是孔子對顏淵的評論,與(yu) 《論語》所載孔子對顏淵“回也其庶乎”(《論 語·先進》)、“不貳過”(《論語·雍也》)的評價(jia) 並無二致,怎麽(me) 可以說是 “講師之言”呢?這段文字又見於(yu) 帛書(shu) 《要》。《要》稱之“夫子曰”,其下便記載了“夫子”與(yu) 子貢的對話。此“夫子”顯然為(wei) 孔子。

 

也有些學者雖然承認這些文獻裏“子曰”的“子”確指孔子,但認為(wei) 這些 話隻是假托於(yu) 孔子名下,並不代表孔子思想。仔細推究起來,這種說法是缺乏根據的。

 

其一,《韓非子·顯學》雲(yun) :“故孔、墨之後,儒分為(wei) 八,墨離為(wei) 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謂真孔、墨;孔、墨不可複生,將誰使定後世之學乎?”我以為(wei) ,韓非子在這裏隻是強調孔、墨後學對孔、墨的思想各有不同的取舍,並  不是說孔、墨後學製造了假的孔、墨文獻。根據梁啟超的考證,《墨子》中 “(卷二)《尚賢》上中下、(卷三)《尚同》上中下、(卷四)《兼愛》上中下、(卷五)《非攻》上中下、(卷六)《節用》上中《節葬》下、(卷七)《天誌》上  中下、(卷八)《明鬼》下《非樂(le) 》上、(卷九)《非命》上中下……這十個(ge) 題目  二十三篇,是墨學的大綱目,《墨子》書(shu) 的中堅,篇中皆有‘子墨子曰’字樣, 可以證明是門弟子所記,非墨子自著。每題各有三篇,文義(yi) 大同小異,蓋墨  家分為(wei) 三派,各記所聞”。這就是說,墨子三派所記大同小異,皆為(wei) 可靠的墨子文獻,非假托也,對孔子後學各記所聞的文獻亦應作如是觀。

 

其二,《淮南子·修務訓》雲(yun) :“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賤今,故為(wei) 道者, 必托之於(yu) 神農(nong) 、黃帝而後能入說。”上文說人們(men) 為(wei) 了增強自己著作的權威性, 便假托於(yu) 神農(nong) 、黃帝等遠古時代傳(chuan) 說中的人物,但西漢建國離孔子逝世隻 有二百餘(yu) 年,且孔子弟子眾(zhong) 多、影響甚巨,以至於(yu) 秦始皇時的七十位博士全部為(wei) 齊魯儒生,因此,有關(guan) 孔子的主要言論事跡當為(wei) 儒者甚至一般人所共知。在這種情況下,如將某部書(shu) 或某部書(shu) 的某些部分假托於(yu) 孔子幾乎是不可能的。

 

其三,《論衡·正說篇》雲(yun) :“東(dong) 海張霸,案百篇之序,空造百兩(liang) 之篇, 獻之成帝。帝出秘百篇以校之,皆不相應,於(yu) 是下霸於(yu) 吏。吏白霸罪當至死。”在西漢時期假造古文獻是有可能犯死罪的,人們(men) 一般不會(hui) 冒殺頭之禍去  製造假的孔子文獻。當然,從(cong) 上文看,將自己的著作托之於(yu) 神農(nong) 、黃帝不會(hui) 被追究,這大概是因為(wei) 他們(men) 都是傳(chuan) 說中的人物,且無著述可考。

 

其四,以孔子弟子之眾(zhong) 、影響之巨,早期文獻中存有大量孔子言論事跡是完全合乎情理的,不可因此而懷疑其可靠性。

 

當然,正因為(wei) 孔子的言論、事跡廣為(wei) 流傳(chuan) ,所以對這些言論、事跡進行演繹以至以訛傳(chuan) 訛或將片言隻語假托於(yu) 孔子的事情在所難免。但我認為(wei) 這種現象是個(ge) 別的,與(yu) 集中記載孔子言行的《論語》類文獻不可同日而語。不過,各種《論語》類文獻在流傳(chuan) 過程中,不是沒有可能被這些假托之語滲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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