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悠揚】錢穆為何離開新亞書院?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4-08-01 00:4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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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穆為(wei) 何離開新亞(ya) 書(shu) 院?

作者:劉悠揚

來源:《深圳商報》

時間:西曆2014年4月30日

 

1965年,錢穆突然向傾(qing) 注16年心血的香港新亞(ya) 書(shu) 院辭職,個(ge) 中原因眾(zhong) 說紛紜,至今沒有定論。

 

這一個(ge) 謎,借由錢穆新亞(ya) 時期的弟子、《中國經濟史》一書(shu) 記錄整理者葉龍先生的講述,得到了詳盡補充。

 

“餘(yu) 自新亞(ya) 決(jue) 定參加大學,去意亦早定。”在錢穆88歲高齡出版的自傳(chuan) 《八十憶雙親(qin) ·師友雜憶》中,他對這一段曆史,隻以這一句淡淡帶過。

 

但實際上,葉龍老先生告訴深圳商報記者,錢穆先生之所以離開新亞(ya) ,其根本原因,既不是英文水準低的問題,也不是不屑於(yu) 殖民地行政模式的幹預,而是新亞(ya) 書(shu) 院內(nei) 部的複雜人事糾紛。眼見“新亞(ya) 精神”漸漸變質,一切與(yu) “平日懷抱的做人理想不符”,錢穆無力回天,終於(yu) 灰心離去。

 

“香港中文大學”一名得自錢穆

 

新亞(ya) 之變,要先從(cong) 並入香港中文大學說起。

 

1963年,香港政府邀請新亞(ya) 書(shu) 院、崇基書(shu) 院、聯合書(shu) 院合並組成一所新大學——香港中文大學。葉龍解釋說,中文不是語文的意思,而是文化之意。據說當時想了很多名字——中國大學、中華大學,最終還是錢穆堅持,“不如叫中文大學”。

 

錢穆還堅持必須由中國人擔任校長,為(wei) 此曾與(yu) 港英政府斡旋良久,“(我)所爭(zheng) 乃原則性者,他日物色校長人選,餘(yu) 決(jue) 不參一議。”當時港英政府派來商議的英國人富爾敦,通粵語,讀中國書(shu) ,曾說錢穆“君心如石,不可轉也”當時,錢穆期待的是,自此中文在香港再不受輕視。

 

 

 

香港中文大學現貌

 

“山岩岩,海深深,地博厚,天高明,人之尊,心之靈,廣大出胸襟,悠久見生成,珍重,珍重、這是我新亞(ya) 精神。”

 

這首廣為(wei) 流傳(chuan) 的《新亞(ya) 校歌》,歌詞是錢穆親(qin) 自寫(xie) 的。“香港原來是殖民地社會(hui) ,錢先生辦了新亞(ya) ,才有一個(ge) 學校專(zhuan) 門來研究中國文化、中國曆史,這個(ge) 影響很大。後來新亞(ya) 成為(wei) 香港中大的一部分,確實也有很重要的意義(yi) 。”葉龍說,錢穆心心念念的,是中國在那個(ge) 年代仍然無法統一,“他說作為(wei) 中國人,我們(men) 怎麽(me) 能不站在中國人的立場?”

 

當年新亞(ya) 在三座書(shu) 院中名聲最大,港英政府十分倚重。錢穆提出的所有條件,幾乎全被接受。除了校長由中國人擔任,校名定為(wei) “中文大學”,他還與(yu) 富爾敦約定,新亞(ya) 研究所將成為(wei) 香港中大“第一研究所”,並寫(xie) 入新大學創建法規中。

 

放棄退休金,辭職以示氣節

 

然而,正是錢穆力主的中國人校長李卓敏,在中大正式合並之後,與(yu) 他的辦學理念發生了明顯分歧。

 

葉龍回憶說,錢穆一心想將西洋文化融入中國文化,辦一所特殊的中文大學;而李卓敏則要辦一個(ge) 普通的中文大學。

 

李卓敏到任後,新亞(ya) 、崇基、聯合三院院長每周開一次聯席會(hui) 議,如果遇到意見分歧,便舉(ju) 手表決(jue) ,當場通過,沒有機會(hui) 再議。錢穆再也不能延續他秉持的“新亞(ya) 精神”,再加上成員背景複雜,各方製衡,在一次次聯席會(hui) 議上,他離自己的辦學理想,越來越遠。

 

晚年,錢穆回憶這段時光,曾萬(wan) 般無奈地寫(xie) 道,“(我)與(yu) 富爾敦以前彼此討論商榷之情形,今則渺不可得矣。”

 

1965年,錢穆提出辭呈。“李卓敏對他講,如果辭職,便無法補發新亞(ya) 自成立以來未發的薪水,如果退休,則可以補領薪水,還能領一筆數十萬(wan) 港元的退休金。”葉龍說,但錢先生寧可放棄大筆退休金,也要辭職以示氣節,念及他晚年淒涼,實在感慨良多。

 

9年後,餘(yu) 英時從(cong) 美國返港,擔任新亞(ya) 書(shu) 院院長時,遭遇“改製風波”,其實正是錢穆辭職離開新亞(ya) 一事的延續。

 

餘(yu) 英時曾對“改製風波”有一番評價(jia) ,也可看做錢穆離開新亞(ya) 的一個(ge) 腳注。他說:“問題也不是一邊是理想,一邊是現實,一邊是很髒很臭的殖民心態,另一邊是偉(wei) 大儒家理想,是現實糟踏了理想或者殖民破壞了傳(chuan) 統那麽(me) 簡單。”不管是錢穆辭職,還是餘(yu) 英時後來的抗爭(zheng) ,背後依然是傳(chuan) 統與(yu) 現代、中國與(yu) 西方,孰優(you) 孰劣的爭(zheng) 執。

 

錢穆當時“腹背受敵”

 

更糟的,是來自新亞(ya) 內(nei) 部的排擠。

 

學者羅康烈是錢穆在香港的唯一摯友,兩(liang) 人數年通信達80餘(yu) 封。他曾對葉龍提及,“錢先生在中文大學受到排擠”。

 

起初葉龍還不信,“上世紀50年代,錢先生多次對我說,退休後把新亞(ya) 院長之位傳(chuan) 給唐君毅。後來他發現唐私人門戶之見過重,任人唯親(qin) ,最終連副院長都沒給他,還把當時剛從(cong) 台灣教育部門離開的學者吳俊升請來,接自己的班。為(wei) 此,唐君毅一直耿耿於(yu) 懷。

 

再加上,二人學術思想的分歧越來越嚴(yan) 重。“唐君般自居‘唐派’,他一直認為(wei)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子韓愈,傳(chuan) 到我老師熊十力,下麵就是我唐君毅。錢先生卻認為(wei) ,學問誰都可以學,為(wei) 什麽(me) 一定要分派別分門戶?”葉龍告訴記者,錢穆辭職以後,唐看管新亞(ya) 研究所。葉龍說,“凡錢先生的學生,一概炒魷魚;凡錢先生的意見,一概反對;恨不能把新亞(ya) 書(shu) 院變成‘唐君毅書(shu) 院’。”

 

葉龍也因此成了“炮灰”。1968年,他和另一位錢穆的學生王兆麟被裁員。因為(wei) 唐君毅刻意為(wei) 難,一直沒有拿到中大學士、碩士學位(注:此前新亞(ya) 的學曆不被香港政府承認),無處覓職。

 

“錢先生最沒想到的,是他請回來的副院長吳俊升,為(wei) 了取而代之,暗中和唐君排擠他。”葉龍感慨,一派搞政治,一派搞學術派別,錢先生左右掣時,十分難受,可以說是“腹背受敵”。

 

葉龍還記得,1966年,錢穆雖然已辭職,但還住在香港沙田。聽說葉龍為(wei) 了學位一事找唐君毅理論,鬧得沸沸揚揚;於(yu) 是托人帶話給葉龍。

 

“錢先生偷偷對我講:‘我老了,他們(men) 欺負我,我沒有辦法,你吵吵也好。”這是葉龍第一次從(cong) 錢穆口中證實,他離開新亞(ya) 最婉曲的心理動因。

 

 

 

中大四位創辦人,左起新亞(ya) 書(shu) 院校長錢穆、中大校長李卓敏、崇基學院校長容啟東(dong) 、聯合書(shu) 院校長鄭棟材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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