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必萱】龍場之會,儒門弦歌——2004年“中國文化保守主義峰會”側記

欄目:廟堂道場
發布時間:2012-07-22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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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必萱

作者簡介:範必萱,女,貴州貴陽人。畢業(ye) 於(yu) 華南理工大學計算機專(zhuan) 業(ye) 。曾任科研單位技術員、雜誌社編輯、行政機關(guan) 公務員。退休前就職於(yu) 安徽省審計廳(正處級),高級審計師,注冊(ce) 會(hui) 計師。一九九八年提前退休,擔任蔣慶先生的學術助理。出版有《月窟居筆記》。


 

 

《月窟居筆記》之十:

龍場之會(hui) ,儒門弦歌

——2004年“中國文化保守主義(yi) 峰會(hui) ”側(ce) 記

作者:範必萱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月窟居筆記》(範必萱 著)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七月初一日壬戌

           耶穌2015年8月14日

 

 

 

接連十幾天的大雨,阻隔了陽明精舍通向山外的去路。山長蔣慶先生有些憂慮,因為(wei) 書(shu) 院將要舉(ju) 行一次會(hui) 講,其他準備工作都基本就緒,現在大雨隔斷了交通,洪水淹沒了村口的小橋,如果雨再不停,外地的朋友怎麽(me) 過來呢?看得出,這次活動十分重要。兩(liang) 個(ge) 月前,蔣先生就打電話叫我過來幫忙,說今年有一次重要的學術聚會(hui) ,也就是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儒家書(shu) 院會(hui) 講。參加聚會(hui) 的朋友都是全國一流學者,我們(men) 有很多準備工作要做。和往常一樣,我接到電話就從(cong) 合肥趕了過來。這是2004年的夏天。

 

7月10日,就在會(hui) 講即將開講的前一天,大雨驟然停止了。烏(wu) 雲(yun) 漸漸散去,久違的太陽露出了笑臉!和煦的陽光灑在雲(yun) 盤山群峰疊翠的山頭上,掃去了人們(men) 心中多日的陰霾。我一顆懸著的心終於(yu) 放了下來。午飯過後,看著晴朗的藍天,我情不自禁地大聲喊道:“啊,天助我們(men) 也!”在場的人都笑了!

 

一、一石激起千層浪

 

當時我並不認識前來參會(hui) 的這些學者,也不知道這次活動到底有多麽(me) 重要。

 

後來我在互聯網上看到王達三發布的一則消息:“2004年7月10日至17日,當代著名大儒、陽明精舍主人蔣慶先生將邀請陳明、梁治平、盛洪、康曉光等著名中國文化保守主義(yi) 人士,以‘儒學的當代命運’為(wei) 主題,會(hui) 講於(yu) 貴陽陽明精舍。陽明精舍儒學會(hui) 講,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在當代發展的一個(ge) 必然產(chan) 物,在中國思想史上必將具有重要的曆史意義(yi) 。”網上還有人稱這是一次“文化保守主義(yi) 峰會(hui) ”。“此次會(hui) 講的思想史意義(yi) ,在於(yu) 它是信奉弘揚儒家文化的中國文化保守主義(yi) 者公開集體(ti) 亮相的標誌,是批評解構儒家文化的時代悄然退場的標誌,是儒家文化曆經百年慘痛失落後重新振起的標誌。”

 

保守主義(yi) 是一個(ge) 政治哲學術語,文化保守主義(yi) 則是一種主張保存自身文化價(jia) 值或民族傳(chuan) 統的哲學。在不同的語境下,或者在不同的曆史階段,擁有不同的含義(yi) ,但它們(men) 都有類似的本質:即是一種強調既有價(jia) 值或現狀的政治哲學。保守主義(yi) 一般是相對激進而言的,而不是相對進步而言的。保守主義(yi) 並不反對進步,隻是反對對傳(chuan) 統的激進破壞。

 

為(wei) 什麽(me) 選擇保守主義(yi) 立場?會(hui) 講期間,蔣先生對此作出了應答。他說:“為(wei) 什麽(me) 選擇儒家保守主義(yi) 立場,而沒有選擇自由主義(yi) 和新儒家?首先‘保守’是人的自然心態,懷念過去,擔心混亂(luan) ,恐懼邪惡,渴望秩序,尊崇道德,信奉宗教,這都是人之常情。因為(wei) 這種人之常情,我們(men) 選擇了保守主義(yi) 立場。這個(ge) 問題在我們(men) 看來並不複雜,也很自然,因為(wei) 兩(liang) 千年以來,中國社會(hui) 價(jia) 值和政治秩序的維持、個(ge) 體(ti) 生命的安頓、生活意義(yi) 的解決(jue) ,都是在儒家文化下實現的。所以,我們(men) 選擇了儒家保守主義(yi) 。儒家保守主義(yi) 關(guan) 鍵在‘儒家’兩(liang) 個(ge) 字,因為(wei) 儒家保守主義(yi) 不隻是一種保守的態度,即不是一種反對社會(hui) 發展太快守舊複古的情緒,而是具有實質性價(jia) 值內(nei) 容的,即保守的是儒家一係列價(jia) 值。所以,儒家保守主義(yi) 就是中國文化的保守主義(yi) ,或者叫‘文化保守主義(yi) ’。……”

 

康曉光先生對此表示讚同,他認為(wei) :中國正處於(yu) 需要變革的時代,現有的一切不能自足,鑒於(yu) 各種內(nei) 部和外部力量的矛盾,需要變革。在這個(ge) 時候,需要對‘變革’有一種引導,或者說需要一種藍圖和理想,而我們(men) 自己就擁有這樣一筆巨大的資源。因此,我們(men) 相信基於(yu) 這樣一種傳(chuan) 統的資源,可以為(wei) 未來中國的政治發展找到一條更好的道路,一條比自由主義(yi) 更好的道路。陳明先生認為(wei) :中國立場與(yu) 儒家價(jia) 值是統一的。

 

王達三的帖子真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 迅速引來了社會(hui) 各方的關(guan) 注。互聯網上一時吵得沸沸揚揚,莫衷一是。有消息說:“文化保守主義(yi) 者宣稱,中國目前存在著道德危機,而他們(men) 已經擁有了一套完整的理論體(ti) 係,足以和西方文化抗衡。”又有報道說:“現在的文化保守主義(yi) 者是以一種相當偏激的姿態出現的。中國文化優(you) 越論,是新文化保守主義(yi) 的基本特征。在他們(men) 看來,中國文化與(yu) 西方文化不僅(jin) 可以相通甚至可以互補,而且優(you) 於(yu) 西方文化並在未來引導世界。”如此等等。

 

這些對“中國文化保守主義(yi) ”的關(guan) 注持續了一年之後,依然餘(yu) 波未盡。

 

2005年9月,“第七屆當代新儒學國際學術會(hui) 議”在武漢召開,學者方克立因故未能出席,但他在給會(hui) 議的賀信中提出了“研究現代新儒學第四階段——‘大陸新儒學’的新課題”,引起了與(yu) 會(hui) 學者的熱烈反響。他還從(cong) 馬克思主義(yi) 文化理論的高度,對甲申之年大陸新儒學“浮出水麵”和保守主義(yi) “儒化思潮”抬頭的現象進行分析批判,以期引起學術界對這一問題的關(guan) 注並作進一步討論。在他的信中,認為(wei) 中國大陸新儒家的學理與(yu) 教義(yi) ,“以甲申(2004)年7月貴陽陽明精舍儒學會(hui) 講(或謂‘中國文化保守主義(yi) 峰會(hui) ’)為(wei) 標誌,已進入了以蔣慶、康曉光、盛洪、陳明等人為(wei) 代表的大陸新生代新儒家唱主角的階段,或者說進入了整個(ge) 現代新儒學運動的第四個(ge) 階段。”

 

對2004年陽明精舍的這次會(hui) 講作出如此高的評價(jia) ,這是我始料未及的!

 

一次曆史事件的發生,在當時看起來也許很平常,然而它的重要意義(yi) 和曆史價(jia) 值,隻有在若幹年以後才能顯現。陽明精舍甲申會(hui) 講,是一次儒者的心靈相約,是一次智者思想光芒的交匯,它出現在中國儒家文化凋零了百年之後的現代中國,出現在貴州雲(yun) 盤山的陽明精舍,絕非偶然。

 

這次龍場之會(hui) ,必將使儒門弦歌再起!

 

這場“文化保守主義(yi) 峰會(hui) ”,也必將會(hui) 在中國文化史冊(ce) 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二、中國文化托命人

 

在儒學中衰的時期,蔣先生認為(wei) ,複興(xing) 中國文化、複興(xing) 儒家文化,首先要複興(xing) 儒家書(shu) 院的會(hui) 講傳(chuan) 統,這是儒家文化走出困境的第一步。近現代以來,中國的書(shu) 院製度已全麵崩潰解體(ti) ,這次會(hui) 講,是近百年來中國恢複儒家書(shu) 院會(hui) 講的一次重大努力。這次會(hui) 講得到了北京尚公律師事務所李尚公先生的鼎力資助。

 

二十多年前,蔣先生就產(chan) 生了恢複傳(chuan) 統書(shu) 院講論儒家精神價(jia) 值的強烈願望。他認為(wei) 書(shu) 院是儒家文化的載體(ti) ,從(cong) 儒學的曆史看,古代儒家學術思想的複興(xing) 與(yu) 興(xing) 盛都是靠民間書(shu) 院來承擔的。但是近百年來儒門淡泊,蔣先生決(jue) 意“孤心直往”。當時國內(nei) 曾有研究儒學的知名學者到國外講學時,說“儒家在中國大陸已經死了”。蔣先生聽了這話很傷(shang) 心,心想儒家在中國大陸哪裏已經死了呢?隻要國內(nei) 還有一個(ge) 信奉儒家義(yi) 理價(jia) 值的人,儒家就沒有死,儒家就活著!他在朋友們(men) 的大力支持下,經過八年的艱苦努力,終於(yu) 在王陽明先生悟道的龍場建成了陽明精舍,向全中國和全世界的人證明了儒家沒有死,儒家還活在信奉儒家義(yi) 理價(jia) 值的人心中!陽明精舍雖然隻是一個(ge) 規模很小的書(shu) 院,但它可以把儒家生命的薪火一代一代傳(chuan) 下去。

 

蔣慶先生在會(hui) 上介紹了創建陽明精舍的情況:在精舍開工挖地基的那天,蔣先生想起了徐複觀先生。徐複觀先生是中國民族文化的托命人。他早年從(cong) 政從(cong) 戎,晚年棄政從(cong) 學,以“一支帶有深情的劍筆,開辟一個(ge) 廣闊的戰場”,在花果飄零的20世紀,重建靈根再植的世界,深深影響了文化中國的複興(xing) 事業(ye) 。他牢牢記住了老師熊十力的話:“亡國族者,往往自亡其文化”。他五十歲後以一千萬(wan) 字的作品,奮起為(wei) 民族文化召魂。

 

徐複觀先生在大陸“文化大革命”中,在儒家文化遭到史無前例的摧殘時,他說自己要當“中國文化的最後一個(ge) 孝子”,要為(wei) 中國文化守孝。蔣先生想起徐先生的這句話時,內(nei) 心十分激動。他說他與(yu) 徐複觀先生感同身受。

 

當時有人問蔣先生:“你把書(shu) 院建在深山老林,如果沒有人去怎麽(me) 辦呢?”蔣先生心情很是悲涼,他說:“如果沒有人來,我就一個(ge) 人在書(shu) 院守一輩子,我隻是盡到自己為(wei) 儒家守道的心願而已!如果說徐先生是為(wei) 中國文化盡孝,我就是為(wei) 中國文化守靈……”

 

一言既出,在場的人無不為(wei) 之震撼!“一輩子為(wei) 儒家守道守靈”,這是一位當代儒者發自肺腑的聲音,多麽(me) 悲涼的聲音啊!

 

三、和樂(le) 之聲,弦歌不輟

 

會(hui) 講前夕,晚飯過後,盛洪先生和康曉光先生,還有深圳來的龍隆先生等,在奉元樓前庭等候陳明先生與(yu) 後學王達三一行的到來。山長蔣先生取出洞簫,他要用簫聲迎接遠道而來的朋友們(men) 。這是蔣先生歡迎友人的一種特殊方式。在這寂靜的山林裏,還有什麽(me) 能比這清幽的簫聲更令人絕俗懷古?更讓人捧出內(nei) 心的那一份純粹?在陽明精舍,蔣先生常以這樣的方式表達對友人的誠摯之情。

 

那天蔣先生吹的第一首曲子是《蘇武牧羊》。這首曲子我聽過,也知道關(guan) 於(yu) 蘇武牧羊催人淚下的悲壯故事。我們(men) 屏息靜聽。山林萬(wan) 籟俱寂,簫聲在夜空下低回盤旋,如訴如泣,把我們(men) 帶回到流逝的時光裏。那首歌的歌詞是這樣的:“蘇武留胡節不辱,雪地又冰天,苦忍十九年,渴飲雪,饑吞氈,牧羊北海邊。心存漢社稷,旄落猶未還,曆盡難中難,心如鐵石堅……”曲中表達古代使臣忠於(yu) 祖國的錚錚氣節與(yu) 堅如磐石的信念。簫聲深深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ge) 人,儒家的人格精神寄托在簫聲裏。此情此景,令人更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那天夜裏沒有月色,隻有習(xi) 習(xi) 山風帶著芳草的清香在空氣中流動。

 

隨著悠遠的簫聲,陽明精舍的會(hui) 講也徐徐拉開了序幕……

 

以後的許多個(ge) 夜晚,也是這樣晚風撲麵的時候,也是在奉元樓,我常常聽到歌聲或簫聲。有時是蔣先生教大家習(xi) 唱祭祀頌歌《宣聖頌》與(yu) 《文成頌》,有時是聽蔣先生再次吹奏洞簫古曲,或是談論禮樂(le) 。我想起“孔子絕糧三日,而弦歌不輟”的章句,今日陽明精舍之習(xi) 禮頌樂(le) ,不正是在傳(chuan) 承先聖孔子留下的文化精神麽(me) ?!

 

上古聖王治世,離不開禮樂(le) ;儒家先賢教化民眾(zhong) ,也離不開禮樂(le) 。禮樂(le) 文化同樣是書(shu) 院會(hui) 講必不可少的內(nei) 容。蔣先生說:孔子將音樂(le) 體(ti) 現出來的“和”的精神,擴大成為(wei) 人類的最高理想——“中和”,擴大成曆史的最終希望——“大同”,也正是音樂(le) 中體(ti) 現出的“和”的精神,構成了中國文化重視“和諧”的根本特質。教化需要禮樂(le) ,因為(wei) 禮樂(le) 具有某種超越而神聖的功效!

 

會(hui) 講期間,除每天集體(ti) 誦讀經典、談學論道之外,書(shu) 院還組織到修文縣陽明洞、玩意窩祭拜陽明先生。在會(hui) 講行即將結束時,舉(ju) 行了一次莊重的《祭聖賢釋菜禮》。那天上午,隨著三聲緩緩的鳴鍾,在陽明精舍複夏堂孔子聖像與(yu) 諸聖賢神位前,山長帶領祭拜者們(men) 以清香一柱,祭拜至聖先師孔子及諸位先聖先賢,表達後學的敬意,感恩先聖先賢的教化之恩。

 

“釋菜禮”祭祀,使每一位參與(yu) 者都親(qin) 身感受到儒家禮儀(yi) 的莊嚴(yan) ,接受了傳(chuan) 統禮樂(le) 文化的洗禮和熏陶。

 

四、思想交鋒,智慧相映

 

王達三根據與(yu) 會(hui) 的幾位學者不同的理路特征,為(wei) 他們(men) 作了一個(ge) 簡單的形象素描:蔣慶的特征是“政治儒學”,陳明的特征是“文化儒學”,盛洪的特征是“經濟儒學”,康曉光的特征是“策論儒學”。陽明精舍的這次會(hui) 講,是在中國文化的舞台上,保守主義(yi) 者一次集體(ti) 、公開的閃亮登場!

 

幾天的會(hui) 講,議題很廣,內(nei) 容豐(feng) 富,議程安排雖然十分緊湊,但有時還得利用晚上休息時間繼續進行。

 

我至始至終參與(yu) 旁聽,深深感受到這些學者憂國憂民,關(guan) 注家國天下、民眾(zhong) 福祉與(yu) 中國文化複興(xing) 的真摯情懷。他們(men) 討論儒家的義(yi) 理與(yu) 事功,討論儒家文化如何回應市場經濟的基本原理與(yu) 存在,討論儒家對西方自由主義(yi) “重疊共識”的回應,討論“士”與(yu) “精英”的區別,討論儒家與(yu) 憲政的關(guan) 係,等等。

 

在關(guan) 於(yu) 儒家文化如何回應市場經濟的問題上,盛洪先生作了主導性發言。盛洪對經濟學各領域有著廣泛的興(xing) 趣,他不僅(jin) 研究宏觀經濟理論和中國宏觀經濟問題、產(chan) 業(ye) 經濟理論和中國產(chan) 業(ye) 政策問題、製度起源和變遷問題等,並且也非常關(guan) 注文化與(yu) 道德問題,關(guan) 注儒家的天下主義(yi) 問題。就在他的理性思考和研究走向更加深入時,遇到了理論研究中的“瓶頸”困擾,這時,他找到了儒家。

 

盛洪先生說,在中國古代儒家的學說和主張裏麵,包含了大量現代經濟的因素。現代所謂西方經濟學中最有價(jia) 值的東(dong) 西,也就是所謂的經濟自由主義(yi) 。經濟自由主義(yi) 最主要的主張是自然秩序,“作為(wei) 我這個(ge) 學經濟學的人來看,自然秩序的經濟秩序,恰恰是在儒家那裏有非常豐(feng) 富的文化資源和精神資源。也就是說,儒家對經濟最基本的看法,叫做‘輕徭薄賦,不與(yu) 民爭(zheng) 利,以民之所利而利之。’這在曆代儒家那裏一貫如此,從(cong) 孔子到孟子,包括像《鹽鐵論》裏麵的辯論,文學賢良們(men) 的主張,包括宋代新黨(dang) 、舊黨(dang) 的類似爭(zheng) 論,都包含了大量的經濟自然秩序的主張。還有宋代陳亮、葉適等人,或者說是功利主義(yi) 的儒家,他們(men) 經過討論得出的結論,和斯密以後西方經濟學的主張非常接近,甚至連語言都非常接近。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儒學裏麵有著非常成熟的市場經濟或者說是經濟自由主義(yi) 的思想資源。”……盛先生還說,傳(chuan) 統中國的市場製度造就了中國,應該說是造就了中國的經濟輝煌。他在發言中列舉(ju) 了許多數據,說明中國古代市場製度的成績是非常明顯的。他還說,中國傳(chuan) 統的市場經濟,不是戰爭(zheng) 刺激的,不是采用不可再生的資源來進行的。這就是儒家的經濟思想。如果這種思想可以叫做“經濟自由主義(yi) 思想”的話,儒家經濟思想與(yu) 西方經濟自由主義(yi) 思想的區別也就在這裏。

 

對於(yu) 這個(ge) 問題,蔣先生補充說:按照我對儒家的理解,儒家不會(hui) 接受“利益最大化”的原則。……儒家在考慮衡量一個(ge) 具體(ti) 經濟行為(wei) 的合法性時,既要考慮人的利益的合法性,又要考慮天的合法性與(yu) 曆史文化的合法性,三重合法性同時考慮,盡量使人類經濟行為(wei) 獲得更周全的合法性。……三重合法性並存製衡的“中和智慧”,落實下來就是儒家所說的“王道”。可見,“王道”不僅(jin) 適用於(yu) 政治領域,也適用於(yu) 經濟領域。

 

在討論儒家和憲政的問題時,康曉光先生用筆記本電腦中所存的數據資料和自己設計的圖標對自由民主憲政進行分析演示。他分析的結論是:第一層,自由民主的憲政是不好的,即是不正當的;第二層,假設自由民主憲政是好的,但也是假的,即是虛偽(wei) 的;第三層,假設自由民主憲政是好的,也不是謊言,但對中國是沒用的,即是無效的。

 

大家認為(wei) ,康曉光用西方現代研究方法,從(cong) 經驗數據上來證明他對西方民主憲政的批評,用客觀事實說話,具有非常強的說服力。

 

曉光先生說他自己研究問題的方式基本上是“野路子”,從(cong) 來不顧忌學科的界限。他說:“我認為(wei) 學術這個(ge) 東(dong) 西就是個(ge) 工具,而且我做的完全是經世濟用的。在這一意義(yi) 上,我是典型的中國人,以解決(jue) 問題為(wei) 己任。我最早研究的是貧困問題,也就是農(nong) 村貧困,這是對我們(men) 現實的關(guan) 懷。”為(wei) 了研究貧困問題,曉光先生在廣西一個(ge) 貧困縣裏掛職做了一年副縣長。他研究貧困問題,一方麵看到中國社會(hui) 最底層的農(nong) 戶,一方麵還看到城裏一些有權有勢的朋友,所以他看到了很大的反差。“貧困問題,不平等問題,中國的繁榮發展,對我衝(chong) 擊是相當大的。公正問題始終是我思考的核心問題。所以我想得最多的是,平等是不可能的,古往今來任何社會(hui) 都不平等,這是肯定的。但問題是如何能夠讓這些底層的人過得好一點,這是我考慮的最現實的問題。” “我認為(wei) 任何一種有生命的、有意義(yi) 的、有創新的理論,全是對現實的一種回應。”康曉光先生如是說。

 

討論中,陳明先生係統地闡述了他的“即用見體(ti) ”的理路,談了他“從(cong) 中體(ti) 西用”到“即用見體(ti) ”的思想發展過程。他的這個(ge) 話題引起了熱烈討論,最後大家一致服從(cong) 會(hui) 講開始時確定的原則,求同存異。

 

關(guan) 於(yu) “士”與(yu) “精英”的區別,蔣先生作了詳細的闡述。蔣先生的博學與(yu) 堅守是眾(zhong) 所周知的。他說:什麽(me) 是精英?什麽(me) 叫知識精英?是不是讀了博士拿了文憑、取得了較高學位的社會(hui) 管理者就是精英?不是。按照儒家的看法,“士”和西方民主政治所說的精英不是一個(ge) 概念。“士”有社會(hui) 擔當,以家國天下為(wei) 己任,以體(ti) 道、謀道、守道、踐道終其一生,而不謀一己私利,這才是“士”。也就是說,隻有擔當了儒家的價(jia) 值理想與(yu) 文化關(guan) 懷的人,才能稱為(wei) “士”。而那些為(wei) 自己的利益追求知識,獲取社會(hui) 高位的所謂“精英”,不是“士”。在蔣先生主張的“賢能政治”製度的構架裏,由“士”組成的群體(ti) 是社會(hui) 的中堅。

 

會(hui) 場的討論氣氛總是既嚴(yan) 肅又熱烈,有時也會(hui) 爆出一陣陣輕鬆歡快的笑聲。這些笑聲往往來自陳明先生率直的發言和康曉光先生的幽默。康曉光先生的幽默是這次會(hui) 講場外的一個(ge) 亮點,閑暇時,大家總愛圍著曉光,聽他講各種有趣故事。

 

七月十五日,討論一直進行到深夜,大家還意猶未盡。這天的會(hui) 講由陳明先生主持,結束前,他看看外麵的天色說:“不早了?”

 

蔣慶先生接著說:“會(hui) 講就進行到這裏吧。不早了,明夷之光呀!”……

 

第二天上午,在複夏堂舉(ju) 行了《祭聖賢釋菜禮》之後, 下午登山野遊。晚上在性天園自由漫談……

 

這是一個(ge) 晴朗的夏夜,天空靜寂湛藍,有幾顆星星在遠處閃爍。我想,或許曆史已經記住了這一時刻!

 

2012年7月18日寫(xie) 於(yu) 陽明精舍月窟居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