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純齋主人】《春秋》三傳通讀入門之莊公六年

欄目:經學新覽
發布時間:2024-07-27 17:1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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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三傳(chuan) 通讀入門之莊公

作者:三純齋主人

來源:“三純齋”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十六日丙戌

          耶穌2024年7月21日

 

[經]六年,春,王正月,王人子突救衛。

 

夏,六月,衛侯朔入於(yu) 衛。

 

秋,公至自伐衛。

 

螟。

 

冬,齊人來歸衛寶(俘)。

 

魯莊公六年,公元前688年。

 

春季,《春秋》隻有一條記錄,“六年,春,王正月,王人子突救衛。”正月,周王室派了一位官員子突,帶兵來協助衛國當時的中央政權抵禦諸侯聯軍(jun) 。

 

這條記錄緊緊承接去年《春秋》的最後一條記錄。在魯、齊、宋、陳、蔡聯手攻打衛國的情況下,周王室看不下去了,參與(yu) 進來了,這條記錄也表明周王室支持的就是當時的衛君黔牟。

 

《公羊傳(chuan) 》對這條記錄解讀如下:

 

“王人”者何?微者也。“子突”者何?貴也。貴則其稱人何?係諸人也。曷為(wei) 係諸人?王人耳。

 

子突,應該是這個(ge) 人的字。所謂“微者”,是說這人當時身份低於(yu) 一般情況下代表王室出麵的高等級大夫。《春秋》稱“王人”,是說這個(ge) 人身份卑微。但又稱“子突”,是表示尊重他。既然尊重他為(wei) 何又稱“人”呢?是表示強調跟“人”聯係在一起的那個(ge) “王”字,即他是“王人”(代表著王室,而非普通人)。

 

《公羊傳(chuan) 》有“州不若國,國不若氏,氏不若人,人不若名,名不若字,字不若子”的觀點,這裏有“人”又有“字”,所以就需要解讀一下這樣特殊記錄的原因了。

 

《榖梁傳(chuan) 》解讀如下:

 

王人,卑者也。稱名,貴之也。善救衛也。救者善,則伐者不正矣。

 

此處“稱名”應該是“列出名字”的意思,而不是說“子突”就是名不是字。基本觀點跟《公羊傳(chuan) 》一致,也認為(wei) 稱“王人”是表示這個(ge) 人身份並不高,記載下他是表示尊重他。因為(wei) 他救援衛國是善舉(ju) 。救援衛國是善舉(ju) ,則討伐衛國就不正。

 

《左傳(chuan) 》春季的記錄隻有簡單幾個(ge) 字:

 

六年春,王人救衛。

 

這次戰爭(zheng) 持續半年之久,到夏季終於(yu) 見分曉了。《春秋》夏季的記錄即是此,“夏,六月,衛侯朔入於(yu) 衛。”說明諸侯聯軍(jun) 一方取得了勝利,衛惠公成功複辟。其實按照當時的禮法,周王室出麵支持衛君黔牟的時候,諸侯就應該主動退軍(jun) 了,否則就是公然犯上。但很遺憾,繻葛之戰以後,周王室徹底失去了這樣威力,所以這次戰爭(zheng) 最後的結局是諸侯聯軍(jun) 取得了勝利,周王室再一次被打臉——這就是破窗效應。

 

《左傳(chuan) 》對夏季的事情交代如下:

 

夏,衛侯入,放公子黔牟於(yu) 周,放寧跪於(yu) 秦,殺左公子洩、右公子職,乃即位。

 

君子以二公子之立黔牟為(wei) 不度矣。夫能固位者,必度於(yu) 本末而後立衷焉。不知其本,不謀。知本之不枝,弗強。《詩》雲(yun) :“本枝百世。”

 

第一段講述衛惠公複辟成功後政治清算。放,是流放、放逐的意思。寧跪,應該是黔牟政權的重要大臣——後麵會(hui) 看到很多衛國事件中,寧氏家族一直扮演著重要的角色。衛惠公複辟成功以後,原來的衛君黔牟被放逐至周王室,寧跪被流放到秦國,衛惠公殺掉了左公子洩、右公子職,重新即位。

 

第二段則是對此事的評價(jia) 。“本枝百世”出自《詩經·大雅·文王》。本,原意指的是周王一係;枝,即旁支。這裏的意思大致說,本強壯、枝繁盛了,樹木才能繁盛百年。樹木而言,二者缺一不可,人君而言,亦是如此。“不知其本,不謀”即擁立一個(ge) 人之前,要深入全麵地了解他;“知本之不枝,弗強”即我們(men) 今天說的沒有群眾(zhong) 基礎,則無法持久。

 

第二段意思說,君子認為(wei) 這兩(liang) 位公子當初擁立黔牟就考慮不周。凡能穩固君位的,都是斟酌本末綜合考慮各方因素之後才立的。不了解他的根本,就不用考慮他。了解他的根本,但如果他缺乏足夠的輔助,也不要勉強擁立。《詩經》說了:“本枝百世”。

 

從(cong) 《左傳(chuan) 》借君子之口評論來看,認為(wei) 黔牟缺乏足夠的群眾(zhong) 基礎,說白了就是少部分王公大臣——典型的就是左、右兩(liang) 位公子——的支持度並不足以支撐他執掌君位,所以才有今日之敗。

 

《公羊傳(chuan) 》則解釋了一下《春秋》這條記錄的稱謂問題:

 

衛侯朔何以名?絕。曷為(wei) 絕之?犯命也。其言入何?篡辭也。

 

《春秋》直接稱呼其為(wei) “衛侯朔”,是表示不承認他的君位。為(wei) 何不承認?是因為(wei) 他違反了周王的命令。用“入”,表示他是篡位。

 

“其言入何?篡辭也”,意味著在《公羊傳(chuan) 》看來黔牟才是正統國君,這次複辟就是篡黔牟的正統君位。

 

在魯桓公十六年,衛惠公失國出奔齊國的時候,《公羊傳(chuan) 》表示不承認他君位,此時依然是這觀點。此外,《春秋》這條記錄用了“入”,按照《公羊傳(chuan) 》此前對此類記錄的解讀,“入者,出入惡”,說明公羊派認為(wei) 衛惠公當初出奔是有罪在先,此次複辟則是罪上加罪。

 

《榖梁傳(chuan) 》基本也是圍繞稱呼做文章:

 

其不言伐衛納朔何也?不逆天王之命也。入者,內(nei) 弗受也。何用弗受也?為(wei) 以王命絕之也。朔之名,惡也。朔入逆,則出順矣。朔出入名,以王命絕之也。

 

“其不言伐衛納朔何也?”就是上一節提到過的,正常情況下,這條記錄應該是這樣的:

 

夏,六月,公會(hui) 齊人、宋人、陳人、蔡人伐衛,納衛侯朔。

 

但之所以沒有這樣寫(xie) ,是為(wei) 了不明說這幾位諸侯違反周王的命令。用“入”,就是表示衛國人並不接納他。為(wei) 何不接納?因為(wei) 周天子已經廢黜了他。這裏直呼他的名字“朔”,就是表示憎惡。衛惠公朔回國是違逆了王命,則意味著當初他出奔離開衛國是順從(cong) 王命的。當初出奔以及本次回國,《春秋》都記錄了他的名字,就是表示按照周王的命令他已經不是合法的諸侯了。

 

但無論如何,衛惠公還是在齊、魯、宋、陳、蔡的擁立下複辟成功。進入秋季,《春秋》記錄了兩(liang) 件事,第一件事是“秋,公至自伐衛。”秋天,伐衛歸來,魯莊公在祖廟舉(ju) 行了祭告先祖的飲至之禮。

 

《榖梁傳(chuan) 》對此解讀說:

 

惡事不致,此其致何也?不致,則無用見公之惡事之成也。

 

“不致,則無用見公之惡事之成也”,我理解即惡行因為(wei) 沒有被暴露出來而得到默認,使得作惡的人無所畏懼以後還會(hui) 繼續作惡。這段解讀意思說,魯國如果做了壞事歸來,祭祀先祖一般不記錄,為(wei) 何《春秋》這裏有記錄?不記錄的話,則不知道魯莊公做了壞事。

 

《公羊傳(chuan) 》則從(cong) 語法角度解釋了一下:

 

曷為(wei) 或言致會(hui) ?或言致伐?得意致會(hui) ,不得意致伐。衛侯朔入於(yu) 衛,何以致伐?不敢勝天子也。

 

類似的事情為(wei) 何《春秋》有的地方寫(xie) 的是“公至自會(hui) ”,有的地方寫(xie) 的是“公至自伐”?得意的時候會(hui) 說“至自會(hui) ”,不得意的時候說“至自伐”。那這次為(wei) 何說是“至自伐”?是表示不敢明說打敗了周天子。

 

之所以此處會(hui) 有“衛侯朔入於(yu) 衛,何以致伐?”一問,是因為(wei) 這次明明占了上風;“不敢勝天子也”,是因為(wei) 諸侯忤逆天子,這是犯上,是大忌。

 

需要說明的一點是,《春秋》“公至自會(hui) ”的記錄,雖然截至此刻我們(men) 尚未看到,但之前有一條類似的記錄:魯桓公二年九月,有“公及戎盟於(yu) 唐”和“冬,公至自唐”,表達的就是這個(ge) 意思。因為(wei) 正常情況下魯國國君與(yu) 其他國家國君在外地相會(hui) ,如果回來有記錄,都應該是“公至自會(hui) 。”後麵我們(men) 會(hui) 在《春秋》經看到不少這樣的記錄。“公至自伐”的記錄在魯桓公十六年就有“秋,七月,公至自伐鄭”,加上這條,類似已經是第二次了。所以《公羊傳(chuan) 》在這裏做了解釋。

 

秋季,《春秋》記錄的第二件事是 “螟。”說明魯國發生了蟲災,但三傳(chuan) 都未關(guan) 注。

 

冬季《春秋》隻有一條記錄,這條記錄三傳(chuan) 很多版本引述《春秋》時都是“冬,齊人來歸衛寶。”但有些版本的《左傳(chuan) 》是“冬,齊人來歸衛俘。”歸,通饋,意思是贈送。寶,是寶物的意思。如果是衛寶,則代表是衛國的寶物;如果是衛俘,則是衛國的俘虜。我個(ge) 人覺得聯係上下文,“衛寶”更合情合理,應該是魯國齊國幫助衛惠公複辟,然後收受了衛國的好處。由於(yu) 助衛惠公複辟這件事的牽頭人是齊襄公,所以衛惠公把謝禮送到了齊國,齊襄公再給參與(yu) 的其他各國進行分配。這樣的案例之前有,魯桓公二年宋莊公即位,就是魯國、齊國、陳國、鄭國協助的結果,魯國收受了郜鼎作為(wei) 賄賂,魯莊公今日的作為(wei) 恰如他爹當年的作為(wei) 。

 

《公羊傳(chuan) 》對這條記錄就解讀如下:

 

此衛寶也,則齊人曷為(wei) 來歸之?衛人歸之也。衛人歸之,則其稱齊人何?讓乎我也。其讓乎我奈何?齊侯曰:“此非寡人之力,魯侯之力也。”

 

這些寶物是衛國的,齊國人為(wei) 何送過來?其實是衛國人送的。之之所以稱齊人來送,是因為(wei) 是齊國人讓給我們(men) 的。齊國為(wei) 何要讓給我們(men) ,齊襄公說了:“這件事不是我的功勞,都是魯侯的功勞。”

 

說明是衛國先把禮物送到了齊國,齊襄公做人情,再轉送給魯國。衛國人給齊國送禮物,原因就是感謝扶助衛惠公複辟,齊襄公所謂的“非寡人之力,魯侯之力”也是指此事。按《公羊傳(chuan) 》說法,是齊襄公慷慨大方做順水人情——當然,也可能真的是看在文薑的分上,想進一步拉攏一下自己跟這個(ge) 掛名外甥兼準兒(er) 子的關(guan) 係。

 

《榖梁傳(chuan) 》的說法就更有趣了:

 

以齊首之,分惡於(yu) 齊也。使之如下齊而來我然,惡戰則殺矣。

 

惡戰,指之前諸侯跟王人子突公開交戰,意味著諸侯跟周王室對立,這是極大的罪惡。殺,是減免的意思。這段解讀意思說,(攻打衛國)這件事是齊國牽頭的,所以我們(men) 隻是跟著齊國分擔一些罪惡。(這樣記錄)就好像是齊國處於(yu) 下風所以來我國送上寶物,我們(men) 同周王室公開作戰的罪惡就能減輕一些。

 

按《榖梁傳(chuan) 》的說法,這純粹是夫子故意想緩解一下魯國的尷尬和罪惡而采取的一種隱晦說法,多少有點阿Q的精神勝利法。

 

《左傳(chuan) 》冬季的記錄如下:

 

冬,齊人來歸衛寶,文薑請之也。

 

楚文王伐申,過鄧。鄧祁侯曰:“吾甥也。”止而享之。騅甥、聃甥、養(yang) 甥請殺楚子,鄧侯弗許。三甥曰:“亡鄧國者,必此人也。若不早圖,後君噬齊,其及圖之乎?圖之,此為(wei) 時矣。”鄧侯曰:“人將不食吾餘(yu) 。”對曰:“若不從(cong) 三臣,抑社稷實不血食,而君焉取餘(yu) ?”弗從(cong) 。還年,楚子伐鄧。十六年,楚複伐鄧,滅之。

 

第一段交代齊人之所以給魯國送來衛國之寶,是因為(wei) 文薑的請求——按這裏的說法,應該也是承認齊人來送的是“衛寶”而非“衛俘”。

 

為(wei) 何此事又跟文薑扯上關(guan) 係了?《左傳(chuan) 》沒解釋。所以杜預就做了一個(ge) 猜測,他說:“公親(qin) 與(yu) 齊共伐衛,事畢而還。文薑淫於(yu) 齊侯,故求其所獲珍寶,使以歸魯,欲說魯以謝慚。”說,通悅。謝,是謝罪的意思。這次魯莊公親(qin) 自出麵跟齊國一起攻打衛國,戰勝後回了魯國。文薑因為(wei) 自己與(yu) 齊襄公的奸情,心裏對魯國對兒(er) 子有愧疚,所以請求齊襄公把從(cong) 衛國獲取的珍寶送給魯國一些,以此來討好魯國減輕一些愧疚感——用物質利益來減輕精神負擔,還是挺有想法。

 

另外多說一句,對於(yu) 齊魯等諸侯擁立衛惠公複辟一事,《史記·衛康叔世家》記載說這次事件是“齊襄公率諸侯奉王命共伐衛……衛君黔牟奔於(yu) 周,惠公複立。”《史記·衛康叔世家》的記載其實是有問題的,齊襄公伐衛壓根不是奉王命,不僅(jin) 不是而且是公然對抗王命。

 

第二段講述楚文王滅申。申,即前麵多次提到的申國,從(cong) 《左傳(chuan) 》此後提到的申都是楚國的縣來看,申國應該就是這年被楚國滅掉了。鄧祁侯,是此時鄧國的國君。他能說楚文王是鄧國的外甥,說明楚文王的母親(qin) 應該就是鄧曼。騅甥、聃甥、養(yang) 甥,是鄧國的大夫,有學者認為(wei) 就是鄧國國君的三個(ge) 外甥,其中聃甥、養(yang) 甥二人早在魯桓公九年,就已經作為(wei) 楚國的對立方而在《左傳(chuan) 》中出現過,所以跟楚國早有嫌隙。三人勸諫鄧祁侯說的“噬齊”是個(ge) 比喻。齊通臍,“噬齊”就是咬自己的肚臍、臍帶。人是無法咬到自己的臍帶或者肚臍的,“噬齊”其實就是比喻做不到的事情。“後君噬齊”意思就是說以後想做這件事——此處指殺掉楚文王——就再也做不到了。鄧祁侯則認為(wei) 如果自己設宴殺了楚文王,傳(chuan) 出去名聲就壞了,以後誰也不敢去參加他的宴請——因為(wei) 誰也不敢保證這家夥(huo) 是不是又想殺掉自己。不過設宴殺人其實不算啥,齊襄公就設宴殺了魯桓公麽(me) 。鄧祁侯跟後來的楚霸王項羽一樣,還是太過於(yu) 婦人之仁了。這三人說的“抑社稷實不血食,而君焉取餘(yu) ”也是個(ge) 比喻。抑是抑或的意思,表示假設。血食,是因為(wei) 祭祀神靈的時候要殺掉牛羊之類牲畜,所以稱為(wei) 血食,不血食就是代指得不到應有的祭祀。“社稷實不血食”就是說沒有能力去祭祀先祖了,就是隱晦地表達國家都不存在了。祖先的神靈都得不到祭祀了,這時候你哪還有能力設宴招待別人呢?所以才有“而君焉取餘(yu) ”之問。

 

這段意思說,楚文王帥軍(jun) 隊去攻打申國,經過鄧國,鄧祁侯說:“(楚王)是我們(men) 鄧國的外甥。”因此挽留楚文王並設宴招待他。騅甥、聃甥、養(yang) 甥三人請求鄧祁侯殺掉楚文王,鄧祁侯拒絕了。這三人說:“將來滅亡鄧國的,必定是此人。若不趁早圖之,你將來後悔就來不及了。現在動手還來得及。這次正是下手的好機會(hui) 。”鄧祁侯說:“我要這樣做了,以後誰還敢來參加我的宴請?”三人回答說:“國君您若不聽從(cong) 我們(men) 三個(ge) 的勸諫,將來社稷的神靈都得不到祭祀了,您哪還有多餘(yu) 的食物(宴請他人)?”鄧祁侯堅持不聽此三人的意見。楚文王攻打申國歸來那年,果然帥軍(jun) 攻打了鄧國。魯莊公十六年,楚國再次攻打鄧國,並滅掉了鄧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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