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經研究文獻集成》序
作者:虞萬(wan) 裏
來源:“浙江大學馬一浮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十七日丁亥
耶穌2024年7月22日
藏之名山,壽之金石,是古人希冀記載聖言與(yu) 事跡的文字世世相傳(chuan) 以致永恒的信念。然七朝石經鐫刻之初衷卻並非如此單純:熹平石經之刊,是為(wei) 統一各家經師歧出文本;正始石經之鎸,則因今文經衰落而古文經已成為(wei) 官學;開成石經之立,是朝廷希望消除日益紛亂(luan) 的別字俗體(ti) 以歸於(yu) 字形純正而形成一個(ge) 便於(yu) 科舉(ju) 的標凖經文;廣政石經之刻,意在補充漢魏經注;嘉祐石經之栞,似欲彰顯文本之淵源有自;紹興(xing) 石經之樹,顯係權臣奉承聖上之舉(ju) ;乾隆石經之列,無疑是高宗顯揚文治武功之心理。盡管初衷不相一致,其欲長久流傳(chuan) 則是人心所同。然自熹平石經刊立至今千八百年,乾隆石經刊立亦已二百餘(yu) 年,今唯清石經巋然屹立,唐石經因地震而有毀損,南宋石經殘缺而模糊,孟蜀與(yu) 北宋石經則僅(jin) 存一鱗半爪,而漢魏石經僅(jin) 能憑借出土殘石略窺一斑。溯其鐫刻之初衷與(yu) 意圖,亦可謂天拂人意,事與(yu) 願違。
若再深究其拂意違願之曆史原因,熹平今文石經刊立後,雖曾有各地學子轂擊洛下,匍匐碑前,然不久今文經本已非考試所需;正始石經尚未刻全,頃間司馬易祚,紙張普及:故漢魏石經不為(wei) 人所惜,任憑遷徙損毀,易作他用。開成石經刊立之時,李唐皇朝已走向衰敗;五代戰亂(luan) ,廣政石經偏立於(yu) 西南,與(yu) 唐石經南北睽隔。碑石旋即為(wei) 版刻所代,書(shu) 籍卷藏方便,石經隻能作為(wei) 文化之象征。緣此,唐五代以前,載籍記述石經,或語焉不詳,若陸機《洛陽記》、楊銜之《伽藍記》之記碑數異同;或顛倒漢魏一字三字,若範曄《後漢書(shu) 》、魏征《隋書(shu) 》謂漢古文篆隸三體(ti) 、魏隸書(shu) 一體(ti) 石經。
唐宋之際,六朝所拓石經打本漸次澌滅,洛陽偶有殘石出土,初不為(wei) 人所重,宋人好古,遂有收藏、傳(chuan) 拓者,有校勘、考證者。先是,郭忠恕、夏竦取三體(ti) 拓本之古文入《汗簡》《古文四聲韻》,後有蘇望、胡宗愈翻刻漢魏殘石文字以為(wei) 懷古與(yu) 觀賞。至嘉祐間再次出土,引起學者重視,董逌、趙明誠、黃伯思始加校録,著其文字異同,辨其文獻異說,推考碑式刊刻形態,糾正一字三字誤傳(chuan) 。惜其校録之原始文獻已散佚無存,僅(jin) 一二片斷載於(yu) 《廣川書(shu) 跋》、《金石錄》與(yu) 《東(dong) 觀餘(yu) 論》。南宋洪適承繼董、趙、黃之成果,將北宋出土熹平石經與(yu) 唐代留存之三體(ti) 石經殘拓收錄於(yu) 《隸釋》《隸續》,並加校録、考證,是為(wei) 留存至今第一部綜論漢魏石經之著作。第以間厠於(yu) 《隸釋》《隸續》,不為(wei) 時人重視。
宋代以後,已出殘石旋皆散失,又無破土新出,拓本零落,翻刻圮廢,故石經研究複歸沉寂。清初顧炎武重新校勘唐石經,著成《石經考》和《唐國子學石經》(在《金石文字記》中),開清代石經專(zhuan) 論之先河。朱彝尊纂《經義(yi) 考》,專(zhuan) 辟五卷篇幅,輯錄石經資料。其後杭世駿《石經考異》、桂馥《曆代石經略》、徐嵩《石經備考》、李兆洛《石經考》等相繼搜輯考辨,致曆朝石經之刊刻、書(shu) 手、經數、存毀等細節越趨明白。洛陽漢魏石經殘石出土後,張國淦著《曆代石經考》一書(shu) ,以綜合其研究所得,著為(wei) 提綱,將前人記載、論述之文獻一一注之於(yu) 下,參證廣博,材料翔實,諸凡刻石年代、石經經數、行款、書(shu) 者、字體(ti) ,以及石經所立之方位、曆經之喪(sang) 亂(luan) 、殘字之搜集、拓片摹本之流傳(chuan) ,乃至碑式之複原等,都有綜述、考證與(yu) 獨見,至於(yu) 七朝石經以外之唐玄宗石台《孝經》、宋高宗《真草孝經》等,亦有涉及。是乃迄今為(wei) 止搜集、梳理石經資料最為(wei) 全麵之專(zhuan) 著。
洪適所録存之漢石經殘字,王昶轉錄於(yu) 《金石萃編》,並輯集注家題跋,匯成一卷。翁方綱得孫承澤、黃易、錢泳三家漢石經拓本,著《漢石經殘字考》,揭其行款,為(wei) 後世複原漢石經碑圖開啓新塗,並依式重鎸於(yu) 南昌學府。馮(feng) 登府遍考七朝石經,於(yu) 漢石經尤所致力。其每注意於(yu) 石本與(yu) 今本之異同,故多引先秦兩(liang) 漢經師訓詁、金石銘文及同時代學者新見以證石經文本。稍後瞿中溶《漢石經考異補》、孔廣牧《漢石經殘字證異》等皆折衷群言,各有發明。上世紀二十年代洛陽大批漢石經殘石出土後,羅振玉利用其在學界友朋與(yu) 學生之關(guan) 係,數年中廣搜拓本,集腋成裘,先後纂輯十多次,依循翁方綱、王國維之方法,校録殘石文字,著其行款,匯成《漢熹平石經殘字集錄》,成為(wei) 漢石經之經典名著。張國淦即在參考《集錄》基礎上,詳細征別今古文文字,反覆推勘碑式行款,初步複原千八百年前之熹平石經碑圖。馬衡在羅、張書(shu) 外,又益以遺逸與(yu) 新出殘石,分録文與(yu) 拓本兩(liang) 部分,輯撰《漢石經集存》一書(shu) ,為(wei) 二十世紀上半葉洛陽出土漢石經殘石之總結性著作。屈萬(wan) 裏在台灣獲得《集存》後,又對《周易》《尚書(shu) 》殘石作更詳細校録,重新複原碑圖,並指導學生對《魯詩》《春秋》《公羊》《儀(yi) 禮》《論語》五經作進一步研究複原。
開元間所傳(chuan) 三體(ti) 石經《春秋左傳(chuan) 》殘拓,經鍾紹京、王溥、蘇望、洪適等收藏、摹録,一線單傳(chuan) ,不絕如縷。五百年後,《尚書(shu) 》學家臧琳率先剖析出《隸續》所載《左傳(chuan) 遺字》中之《尚書(shu) ·大誥》《文侯之命》《呂刑》殘文,引起學者對三體(ti) 石經之興(xing) 趣。孫星衍《魏三體(ti) 石經遺字考》、馮(feng) 登府《魏石經考異》相繼深考,三體(ti) 石經行款、內(nei) 容越趨明朗。逮及光緒十八年(1892)洛陽發現三體(ti) 石經《君奭》殘石,王國維取以與(yu) 《隸續》殘文作參照,撰《魏石經考》二卷八篇,從(cong) 漢魏石經碑數、經數、經本、經文、篇題、書(shu) 法等全方位考證,奠定了石經學之基礎。五年後洛陽出土大塊《尚書(shu) 》《春秋》殘石,王國維又草《魏石經殘石考》,而吳寶煒、陳乃幹、章太炎、白堅等競相傳(chuan) 拓考證,各有著作傳(chuan) 世。期間雖有王小航、孫次舟對殘石或古文字體(ti) 持有疑慮,撰文嗤點,卻非主流意識。及孫海波《魏三字石經集錄》麵世,三體(ti) 石經研究暫告一段落。上世紀五十年代,馬衡在完成《集存》後有意重新集錄三體(ti) 石經殘字,終因不假天年而止。之後又陸續有三體(ti) 殘石收集與(yu) 發掘所得,台灣呂振端和邱德修都曾匯集最新殘拓撰寫(xie) 新著。
自顧炎武校勘唐石經文字,其後王朝�《唐石經考正》、錢大昕《唐石經考異》、嚴(yan) 可均《唐石經校文》、馮(feng) 登府《唐石經誤字辨》、李祖望《唐石經箋異》等皆有事於(yu) 斯,於(yu) 顧氏所業(ye) ,或證或駁,皆有功於(yu) “今本之祖”之開成石經文字,其中尤以嚴(yan) 可均一書(shu) 用功最深且最負盛名。諸家皆究心於(yu) 文字,魏錫曾則關(guan) 注其碑式。《唐開成石經圖考》以圖表形式圖示十二部經典之文字分布與(yu) 各經起訖並予以描述,為(wei) 研究經碑碑式和唐代經折拓本形態提供思路。
蜀石經是七朝石經中經碑最多,而其消失後所存鱗爪亦最為(wei) 希珍者。清代在學者間輾轉流傳(chuan) 之殘拓與(yu) 影寫(xie) 文字,僅(jin) 《毛詩》與(yu) 《周禮》聊聊數紙。其先為(wei) 黃丕烈所得,而吳騫、陳宗彝、馮(feng) 登府各有校録,近代繆荃孫亦曾有校記,雖皆有遺略,猶可參考。至劉體(ti) 幹匯集諸家所得,輯成《孟蜀石經殘存》,遍請名家題跋,亦為(wei) 一時盛舉(ju) 。
北宋石經存者亦希,乾隆間唯彭元瑞所得《周禮》《禮記》數百行而已,後李遇孫又從(cong) 徐壽魚家得十葉。馮(feng) 登府著《攷異》,考其真書(shu) 、篆文與(yu) 傳(chuan) 本同異,猶足可致思嘉祐石經與(yu) 源於(yu) 長興(xing) 本之景德刊本來源。鹹豐(feng) 間,山陽丁晏又從(cong) 書(shu) 肆購得《周易》《尚書(shu) 》《毛詩》《春秋》《禮記》《周禮》《孟子》諸經共三百九十一紙三萬(wan) 餘(yu) 字,遂著《北宋汴學篆隸二體(ti) 石經記》紀其事。民元初年,王秉恩避地滬上,取此拓本,溯其始末,據依《說文》,考其文字。察其所論,多有愈於(yu) 馮(feng) 、丁之說者,為(wei) 治嘉祐石經所不可或缺之書(shu) 。南宋石經係高宗所書(shu) ,其所據依猶為(wei) 北宋國子監刊本,以較元明以下之傳(chuan) 本,仍有其價(jia) 值;即其點畫之別,亦可察書(shu) 法習(xi) 慣。清代杭州所存碑版,已模糊不清,馮(feng) 登府《南宋石經攷異》,詳記各碑起訖,並校其文字異同,足為(wei) 研治紹興(xing) 石經者參覈。
乾隆石經之原本係蔣衡書(shu) 寫(xie) ,其所據本至今難以確指。方其乾隆初年進呈禦覽,曾有勵宗萬(wan) 為(wei) 之校勘,及五十六年開館鎸刻,由彭元瑞領銜校勘,刊成後遭和珅批駁。今存《陝拓十三經考異》《石經考文提要》《石經考文提要舉(ju) 正》《欽定石經改正字樣》諸書(shu) ,可以研考乾隆石經刊刻始末與(yu) 彭、和爭(zheng) 端。馮(feng) 登府即曾取唐石經及宋以下諸刊本勘其異同,證其是非。清季又有蔡賡年《奏修石經字像冊(ce) 》,參校彭、和意見及阮元校勘記,提出擬修文字八百餘(yu) ,是皆讀乾隆石經不可或缺之著。
石經叢(cong) 刻,向少其著。昔馮(feng) 登府遍考七朝石經,乃於(yu) 道光八年(1828)匯而刊之,曰《石經補考》,是其獨著。光緒十六年(1890),王秉恩在四川,取顧炎武《石經考》以下十種,包括《石經補考》十一卷,成《石經匯函》,由尊經書(shu) 局刊之,此皆清人著作居多。一九七六年,台灣許東(dong) 方刊《石經叢(cong) 刊初編》二十一種,兼取近代洛陽石經殘石出土後之名著,較之王氏《匯函》,更為(wei) 實用。然流傳(chuan) 頗少,閲者不便。二○○五年,北京圖書(shu) 館出版社印行《曆代石經研究資料輯刊》,匯集五十五種石經著作,兼有國家圖書(shu) 館所藏稿本,然亦偶有張冠李戴者,如誤將一九二八年(戊辰)劉體(ti) 幹所抄宋曾宏父《石刻鋪敘》卷上“益郡石經”文字,題作“清曾宏父纂述《石刻補敘》”收入。以上所輯,皆直接影印,未作校覈處理,故有不盡如人意處。今所輯《石經文獻集成》,不僅(jin) 有愈於(yu) 以上諸家者,更於(yu) 每書(shu) 撰寫(xie) 提要,敘其源流、內(nei) 容,俾讀者不僅(jin) 讀其書(shu) 而知其人,更進而知其書(shu) 之要。今所輯之外,仍有未收入之石經專(zhuan) 著,第以作者版權、館藏條例種種原因,不克盡收,願俟諸異日。
二○一九年九月於(yu) 榆枋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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