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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宋代中國 | 遊民社會(hui) | 江湖世界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節選自 《細讀金庸:一部嚴(yan) 肅的古代社會(hui) 史》
如果我們(men) 來討論一個(ge) 問題:唐朝社會(hui) 與(yu) 宋朝社會(hui) ,哪個(ge) 更適合江湖俠(xia) 客生存與(yu) 生活?也許有很多朋友會(hui) 說,當然是唐朝呀。
因為(wei) ,我們(men) 可以在唐朝詩歌中讀到好多首歌詠遊俠(xia) 的詩篇,比如王維的《少年行》:“新豐(feng) 美酒鬥十千,鹹陽遊俠(xia) 多少年。相逢意氣為(wei) 君飲,係馬高樓垂柳邊。……”李白的《俠(xia) 客行》:“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yu) 名。……”這首《俠(xia) 客行》還被金庸演繹成“俠(xia) 客島”上的絕世武功秘笈。
我們(men) 也可以在唐朝傳(chuan) 奇小說中讀到許多遊俠(xia) 故事,譬如“紅拂夜奔”、“紅線盜盒”、“虯髯客”、“昆侖(lun) 奴”、“聶隱娘”,可見唐代是一個(ge) 任俠(xia) 之風極盛的時代。入宋之後,尚武風氣稍息,史家說,“迨宋興(xing) 百年,無不安土樂(le) 生。於(yu) 是豪傑始相與(yu) 出耕,而各長雄其地,以力田課僮仆,以詩書(shu) 訓子弟。” 遊俠(xia) 自此似乎歸於(yu) 沉寂。
然而,北宋東(dong) 京城中也活躍著一批“相聚蒱博,開櫃坊,屠牛馬驢狗以食” 的叛逆少年,他們(men) 在唐朝詩人筆下,便是任俠(xia) 尚氣的五陵少年,但在宋人筆下,卻是市井無賴;宋朝詩人也寫(xie) 過很多俠(xia) 客詩,隻不過不如李白《俠(xia) 客行》、王維《少年行》著名而已;宋朝筆記小說中也有不少俠(xia) 客故事,隻不過給淹沒在世俗文藝中罷了——這也說明宋朝的俠(xia) 客更加世俗化、市井化、更具人間煙火氣。
事實上,“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的遊俠(xia) 隻存在於(yu) 詩人的玫瑰色想象中,唐朝人也見過幾個(ge) 。古代社會(hui) 常見的江湖客,並不是什麽(me) 神奇的大俠(xia) ,而是諸如《水滸傳(chuan) 》裏的“打虎將”李忠這類人物,沒有多少傳(chuan) 奇色彩,武藝平平,名為(wei) “打虎將”,實則連老虎都未必摸過,隻是走江湖擺攤子,使槍棒賣膏藥而已。這類江湖客,可以歸入遊民之列。遊民常有,遊俠(xia) 不常有。而遊民的“黃金時代”,正是宋代。研究遊民文化的已故學者王學泰先生便提出:“遊民自古有之,但是,作為(wei) 城市遊民階層是形成於(yu) 宋代。” 而且,讓遊民群體(ti) 如魚得水的江湖社會(hui) ,也是形成於(yu) 宋王朝。
因此,我認為(wei) ,相對於(yu) 唐王朝,宋朝社會(hui) 其實更適合江湖俠(xia) 客生存與(yu) 生活。當然,需要說明一下,這裏的“俠(xia) 客”乃是指“打虎將”李忠這類尋常的江湖遊民。
討論這個(ge) 問題,當然不是為(wei) 了給武俠(xia) 作家提供小說創作的曆史背景,而是想從(cong) 遊民與(yu) 江湖的角度勾畫“唐宋之變”的線索。
何謂遊民?遊民一詞最早出現在《禮記·王製》中:“凡居民,量地以製邑,度地以居民。地邑民居,必參相得也。無曠土,無遊民。”這裏表達的是井田製下“耕者有其田”的儒家理想,遊民指沒有分配到土地的人,而理想的社會(hui) 是不存在遊民的。《管子》也提到遊民:“凡為(wei) 國之急者,必先禁末作文巧;末作文巧禁,則民無所遊食;民無所遊食,則必農(nong) 。”表達的則是“重本抑末”的法家主張,凡脫離了土地與(yu) 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的遊食之民,就是遊民,必須禁止。儒家與(yu) 法家政見往往針鋒相對,但他們(men) 對遊民的界定及否定遊民的立場卻相當一致。
到了唐代,一位臣僚在上皇帝疏中說:“往倉(cang) 儲(chu) 盈衍,今所在空虛。夫流亡之人,非愛羈旅、忘桑梓也,斂重役亟,家產(chan) 已空,鄰伍牽連,遂為(wei) 遊人。” 唐人說的“遊人”就是遊民,因為(wei) 要避李世民名諱,才改稱遊人。這裏的遊民,指背井離鄉(xiang) 的流亡之民。
宋朝的陳耆卿則將遊民界定為(wei) 四民之外的浮浪之民:“古有四民:曰士,曰農(nong) ,曰工,曰商。……此四者,皆百姓之本業(ye) ,自生民以來未有能易之者也。若能其一,則仰以事父母,俯以育妻子,而終身之事畢矣;不能此四者,則謂之浮浪遊手之民。”
可以看出,古代官府與(yu) 傳(chuan) 統士大夫對遊民存在著不同程度的歧視。我們(men) 將這些歧視色彩剔除掉,則可得出一個(ge) 比較中性的概念:遊民乃是指脫離故土、沒有穩定職業(ye) 、漂泊於(yu) 他鄉(xiang) 的群體(ti) 。
如果按王學泰先生的定義(yi) ,“中國古代的遊民,是脫離了宗法家族和主流社會(hui) 有效控製的一群”,由於(yu) “遊民是被主流社會(hui) 拋出的一群,他們(men) 一無所有,謀生艱難,又受‘四民’的歧視,甚至被驅來趕去,沒有安身立命之地”,因此,遊民又具有“強烈的反社會(hui) 性” 。王學泰過於(yu) 強調遊民的邊緣性與(yu) 脫序性,將遊民等同於(yu) 社會(hui) 邊緣群體(ti) ,乃至等同於(yu) 秘密社會(hui) 的成員,我認為(wei) 這個(ge) 界定是對遊民構成的狹窄化,也是對遊民性質的妖魔化,同時也忽視了遊民階層登上曆史舞台這一現象所隱含的曆史意義(yi) 。
其實,現代社會(hui) 學中有一個(ge) 概念,內(nei) 涵與(yu) “遊民”十分接近,那就是“流動人口”。我們(men) 完全可以將遊民理解為(wei) 古代社會(hui) 的流動人口。
何謂江湖?王學泰將江湖定義(yi) 為(wei) “遊民生活與(yu) 爭(zheng) 鬥的空間”,“遊民脫離了自己的家鄉(xiang) 和宗族,四海漂泊,‘處處無家處處家’。這個(ge) 他們(men) 口中的家就是山長水遠的江湖”。王學泰進而指出,“這個(ge) ‘江湖’在一定意義(yi) 上是與(yu) 朝廷相對立的,因而是朝廷的打壓對象”,“以遊民為(wei) 主體(ti) 的江湖社會(hui) 從(cong) 宋代產(chan) 生之後,一直處於(yu) 半地下狀態,我們(men) 稱之為(wei) 隱性社會(hui) ” 。王學泰是率先把江湖與(yu) 遊民聯係起來研究之第一人,他既然將遊民界定為(wei) 社會(hui) 邊緣群體(ti) ,那麽(me) 將遊民生活的江湖社會(hui) 定義(yi) 為(wei) 隱性社會(hui) ,從(cong) 邏輯上講是自洽的,隻是不太符合宋代的曆史。
我們(men) 還是回到宋人的表述,看看他們(men) 筆下的“江湖”究竟是指什麽(me) 。範仲淹的《嶽陽樓記》提到江湖:“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這裏的“江湖”是指與(yu) “廟堂”相對的地方,含有“民間”之意。蘇軾致友人書(shu) 信也說到江湖:“某江湖之人,久留輦下,如在樊籠,豈複有佳思也。” 這裏的“江湖”是指與(yu) “輦下”相對的地方,亦含有“民間”之意。南宋詩人胡仲弓詩曰:“世間多少真豪傑,飄落江湖人不知。” 詩中的“江湖”同樣指民間。
值得注意的是,宋時,江湖所指稱的民間社會(hui) 出現了明顯的俗世市井氣息,南宋的江湖詩派,便是一個(ge) 散發著俗世市井氣息的詩人群體(ti) :1)這一詩派的詩人,多為(wei) 浪跡江湖的落魄文人,他們(men) 寫(xie) 詩的目的也很市儈(kuai) ,即用於(yu) 幹謁,以期獲得貴人的打賞;2)將江湖詩人聯結起來的中心人物,不是哪位文學家與(yu) 政治家,而是一位叫陳起的杭州書(shu) 商。江湖詩派的江湖味,既體(ti) 現在民間性,又體(ti) 現在市井性。南宋末周密《癸辛雜識》提到的江湖,顯然就是民間市井社會(hui) 了:“故都向有吳生者,專(zhuan) 以偏僻之術為(wei) 業(ye) ,江湖推為(wei) 巨擘。居朝天門,開大茶肆,無賴少年競登其門。”所謂“偏僻之術”,指房中術。在杭州都城朝天門開大茶肆的吳生,因為(wei) 深諳房中術,在江湖中頗受推崇。
可以看出,宋人說的“江湖”通常都指民間社會(hui) ,這一民間社會(hui) 的意象有逐漸俗化的趨勢,到南宋末時,“江湖”便被用來指稱民間市井了。民間市井中當然生活著形形色色的人,包括無賴少年之類,但不管怎麽(me) 說,宋人筆下的江湖都不是指什麽(me) 與(yu) 朝廷相對立的地下社會(hui) 、隱性社會(hui) 。唐宋人稱李白“浪跡江湖”,這話當然不能理解成李白在混黑社會(hui) 的意思。“江湖”成為(wei) 隱性社會(hui) 的代稱,那是明清時期的事,那時候開始形成了一套係統性的“江湖隱語”、“江湖黑話”,換言之,江湖人建立了話語屏障,將江湖社會(hui) 與(yu) 主流社會(hui) 區隔開來。但我們(men) 要避免用明清人的釋義(yi) 來解釋宋人的概念。
那麽(me) 何謂江湖,何謂遊民,我覺得隻要展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我們(men) 便可以真切地看到宋朝人的江湖了,它由舟楫往來的河道、熱鬧的碼頭、行人如織的街巷、雜亂(luan) 無章的橋市、喧嘩的酒樓、茶坊、食肆、邸店、貨棧、商鋪、解庫、金銀匹帛鋪、醫館、寺院等物理空間,以及生活於(yu) 其中的進城農(nong) 人、船工、纖夫、水手、腳夫、搬運工、說書(shu) 人、江湖藝人、算命先生、遊方僧人、郎中、遊客、小販、鋪商、駱駝商隊、貨主、城市閑人、歌伎、貴婦人、弓手、轎夫、馬夫、車夫、叫化子、刀鑷工、修車工、酒客、趕考書(shu) 生、店小二、掌櫃等江湖人物組成,這些江湖人物通常都屬於(yu) 遊民。就如“江湖”的字麵所示,這個(ge) 江湖是流動不居的,今天有人乘坐汴河船從(cong) 遠方而來,明天又有人策馬而去,時而有人進入,時而有人離開,就如汴河中的流水,一刻也不曾停息。
這樣的江湖,其實是可以用一個(ge) 社會(hui) 學概念來概括的,那就是“市民社會(hui) ”。作為(wei) 城市流動人口的遊民,是組成這個(ge) 市民社會(hui) 的重要群體(ti) 之一。
不過王學泰先生是明確不同意將宋朝遊民納入市民範圍的,因為(wei) 他說過,“研究宋代城市史都要言及市民問題,如果就其居住地點而言,還無大錯,但論者往往與(yu) 歐洲中世紀主權城市的市民(由商人、手工場主、手工工人、學徒構成)等同起來就非常荒謬了。歐洲主權城市的市民享受法律規定的權利,是資本主義(yi) 時代的大小資本家和工人階級的前身。而宋代城市市民除了一些以財產(chan) 做後盾的商人和各種產(chan) 業(ye) 的業(ye) 主外,大多屬於(yu) 沒有前途、沒有任何保障的遊民。” 為(wei) 了說明西方中世紀市民階級的財產(chan) 得到保護,王先生還舉(ju) 了一些例子,其中一個(ge) 例子說:“德國皇帝想購買(mai) 對門磨坊主人的土地擴大皇宮而不可得、與(yu) 之打官司還敗訴” 。
可惜,王先生對西方中世紀市民的美好描述,與(yu) 其說是史實,不如說是一種浪漫想象——就如李白對遊俠(xia) 的玫瑰色想象。恰好我手頭有一本馬克垚先生的《西歐封建經濟形態研究》,馬克垚是研究西歐中世紀社會(hui) 經濟的大家,他的研究告訴我們(men) ,歐洲中世紀市民的處境可不美妙,他們(men) 的財產(chan) 權也並未必得到保障:“每一個(ge) 封建主,上至國王下至普通領主,對通過他領地的一切商人以至小販,都可以巧立名目,征收各種捐稅”;許多封建主還肆意敲詐客商,比如“強迫商人走一條根本不需要經過的路,為(wei) 此征收通行稅。如果貨車上的包裹不慎落到地上,則歸當地封建主所有;如果不幸貨車翻倒,則全部貨物都歸封建主,所以有的封建主在自己領地內(nei) 故意破壞道路,設置陷阱,使車輛傾(qing) 覆,把全部貨物掠為(wei) 己有”。
即使在王學泰讚賞不已的主權城市內(nei) ,城市當局也會(hui) 強迫貨船、貨車經過它那裏,以圖征收到更多的商稅,“如德國城市庫斯特林的船長如果要運貨到波羅的海港口,先須沿奧德河上溯,到法蘭(lan) 克福,在那裏卸下貨物,交了稅,然後再把貨物裝上船,才許沿河下行出海” 。難道這就是中世紀市民享受到的“法律規定的權利”?享受不到這些“權利”的宋朝城市居民就不配稱為(wei) “市民”?
至於(yu) “德國皇帝想購買(mai) 對門磨坊主人的土地擴大皇宮而不可得、與(yu) 之打官司還敗訴”這個(ge) 在中文網絡上流傳(chuan) 甚廣的典故,已經被證實是一個(ge) 以訛傳(chuan) 訛的故事,在德國曆史上,根本就沒有發生過皇帝因為(wei) 要征用磨坊主土地而與(yu) 磨坊主打官司還打輸了的事情 。倒是在宋代,卻確確實實發生過皇帝為(wei) 擴建皇宮欲拆遷民戶而不可得的真事:雍熙二年(985),宋太宗“欲廣宮城,詔殿前指揮使劉延翰等經度之,以居民多不欲徙,遂罷” 。
王學泰先生稱宋代城市市民“大多屬於(yu) 沒有前途、沒有任何保障的遊民”,這在邏輯上也是講不通的,因為(wei) 王先生已經將遊民定義(yi) 為(wei) 社會(hui) 邊緣群體(ti) ,順著邏輯推論,即等於(yu) 說宋代城市的多數居民都屬於(yu) 社會(hui) 邊緣人。這豈不是說宋朝的城市被黑社會(hui) 殖民了?有可能嗎?倒是在中世紀的西歐城市,有許多居民確實“屬於(yu) 沒有前途、沒有任何保障的遊民”,他們(men) 是流浪漢、乞丐、騙子、逃入城市的農(nong) 奴、遊蕩的理發匠、江湖郎中,按中世紀的城市法,他們(men) 是沒有資格獲得市民身份的。
說了這麽(me) 多,我的意思當然不是要分辯中西傳(chuan) 統文化的優(you) 劣,隻是想說,從(cong) 西歐中世紀城市與(yu) 市民階級的崛起,人們(men) 可以看到近代化轉型的曆史步伐;從(cong) 宋代中國商業(ye) 城市、市民社會(hui) 與(yu) 遊民群體(ti) 的形成,我們(men) 同樣可以感知曆史演進的步調,而絕不是如一些知識分子以為(wei) 的那樣,中國的曆史是停滯的。
用曆史的眼光看武俠(xia) 小說,從(cong) 金庸武俠(xia) 世界進入中國曆史世界。真實的俠(xia) 客世界是什麽(me) 樣子的?在真實的曆史條件下,俠(xia) 客們(men) 是怎麽(me) 生活的?怎麽(me) 穿衣打扮,怎麽(me) 吃喝玩樂(le) ,怎麽(me) 賺錢花錢……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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