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三傳(chuan) 通讀入門之桓公十七年
作者:三純齋主人
來源:“三純齋”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初九日己卯
耶穌2024年7月14日
[春秋]十有七年,春,正月,丙辰,公會(hui) 齊侯、紀侯盟於(yu) 黃。
二月,丙午,公會(hui) 邾儀(yi) 父,盟於(yu) 趡(cuǐ)。
夏,五月,丙午,及齊師戰於(yu) 奚(郎)。
六月,丁醜(chou) ,蔡侯封人卒。
秋,八月,蔡季自陳歸於(yu) 蔡。癸巳,葬蔡桓侯。
及宋人、衛人伐邾。
冬,十月,朔,日有食之。
魯桓公十七年,公元前695年。
本年《春秋》所有記錄《公羊傳(chuan) 》都沒有關(guan) 注,隻有《榖梁傳(chuan) 》和《左傳(chuan) 》對少部分做了解讀和補充。
春季,《春秋》有兩(liang) 條記錄,一是“十有七年,春,正月,丙辰,公會(hui) 齊侯、紀侯盟於(yu) 黃。”黃,杜預注釋說“齊地”,楊伯峻先生認為(wei) 在今天的山東(dong) 省淄博市淄川區一帶。不過這條記錄,《榖梁傳(chuan) 》也沒關(guan) 注。
春季的第二件條記錄是“二月,丙午,公會(hui) (及)邾儀(yi) 父,盟於(yu) 趡。”——不過三傳(chuan) 引述《春秋》時這條記錄略有差異,《左傳(chuan) 》用的是“會(hui) ”,《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都是“及”。“會(hui) ”還是“及”,按照此前的說法是有差異的。趡,杜預注釋說是“魯地”,楊伯峻先生認為(wei) 在今天的山東(dong) 泗水縣和鄒縣之間。這條記錄,《榖梁傳(chuan) 》也沒關(guan) 注。
《左傳(chuan) 》春季的記錄如下:
十七年春,盟於(yu) 黃,平齊、紀,且謀衛故也。
及邾儀(yi) 父盟於(yu) 趡,尋蔑之盟也。
第一段交代黃之盟。這三個(ge) 國家在黃地結盟,主要討論了兩(liang) 件事,一是化解齊國和紀國之間的矛盾,二是討論如何應對衛國內(nei) 亂(luan) 。
這次會(hui) 盟,貌似表麵上促成了齊、紀和解,應該是齊襄公口頭給了自己的姐(妹)夫魯桓公一個(ge) 麵子,同意暫時與(yu) 紀國友好相處。
衛國的事情,其實跟魯國和紀國關(guan) 係不大。因為(wei) 一來魯、紀兩(liang) 國跟衛國關(guan) 係談不上有多親(qin) 近。縱觀此前《春秋》記錄,魯國跟衛國發生關(guan) 係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匹配著宋國,可以說衛國其實每次都是以宋國盟友的身份出現的,魯國唯一一次欲圖單獨約見衛君還是魯桓公十年 “公會(hui) 衛侯於(yu) 桃丘,弗遇”這樣尷尬的事情。二來衛國跟魯、紀兩(liang) 國都不接壤,內(nei) 亂(luan) 對這兩(liang) 國沒什麽(me) 影響。三國之中隻有齊國會(hui) 關(guan) 心衛國,因為(wei) 出奔的衛惠公,此時此刻還在齊襄公庇護之下。齊襄公此次能願意給魯桓公麵子暫時放紀國一馬,我估計提出的條件十有八九就是後續如果齊國對衛國有什麽(me) 舉(ju) 動,魯國和紀國要支持齊國。隨著黃之盟的結束,困擾魯桓公很久的齊、紀糾紛,終於(yu) 可以暫時放一放。
第二段交代魯、邾的趡之盟。這次會(hui) 盟是為(wei) 了重溫當年兩(liang) 國的蔑之盟——蔑之盟,還是魯隱公元年的事情,到這時候快三十年了,如果真是重溫那次會(hui) 麵之誼,確實間隔的太久了。不過也不是不可能,畢竟那次蔑之盟的參與(yu) 人邾儀(yi) 父這次也出現了,而且蔑之盟後,魯國和邾國之間多次發生矛盾,魯隱公七年、魯桓公八年,雙方都有戰爭(zheng) 記錄。直到魯桓公十五年夏天,隨著“邾人、牟人、葛人來朝”,關(guan) 係才有所緩和。這次會(hui) 盟,如果想真的表示一下雙方摒棄前嫌重溫舊好的話,上溯到魯隱公元年那次會(hui) 盟倒也是說得過去,因為(wei) 可以佐證雙方長久以來有著友好相處的曆史淵源——雖然那次會(hui) 盟的結果,《榖梁傳(chuan) 》當時就評論說“不日,其盟渝也”。
夏季,《春秋》記錄了兩(liang) 件事,一是“夏,五月,丙午,及齊師戰於(yu) 奚(郎)。”開戰的地方,《左傳(chuan) 》和《公羊傳(chuan) 》都說是奚,按楊伯峻先生注釋,在今天的山東(dong) 滕州。《榖梁傳(chuan) 》說是郎(注:如果是此前反複提及的“郎”,就不在齊魯邊境。我看資料有考證說《榖梁傳(chuan) 》這裏應該是“郋(xí)”,如是,則與(yu) 奚同音,與(yu) 郎字形相近)。
《左傳(chuan) 》夏季的記錄跟此事有關(guan) :
夏,及齊師戰於(yu) 奚,疆事也。於(yu) 是齊人侵魯疆,疆吏來告,公曰:“疆埸之事,慎守其一而備其不虞。姑盡所備焉,事至而戰,又何謁焉?”
這次齊魯之間發生戰事,是因為(wei) 邊境上起了衝(chong) 突。當時齊國人侵犯魯國邊境,守衛邊境的官員報告此事,魯桓公說:“邊疆的事情,謹慎地守衛我們(men) 這一方,以防萬(wan) 一。隻要我們(men) 盡力做好防備了,真有戰事發生,就正常迎戰,有什麽(me) 必要來報告的?”
魯桓公這話說的很大氣,麵對戰事輕描淡寫(xie) ,盡顯雄主風範——不過,正月才跟小舅子會(hui) 盟,五月兩(liang) 國就起衝(chong) 突,有點尷尬啊,所以杜預注釋到此的時候說了一句“齊背盟而來,公以信待,故不書(shu) 侵伐。”也是責備齊國在這件事上做得不對。不過注意到《春秋》此處用了個(ge) “戰”字,按照前麵的理論,似乎結局有點打臉麽(me) 。果然,《榖梁傳(chuan) 》就啪啪打臉魯桓公:
內(nei) 諱敗,舉(ju) 其可道者也。不言其人,以吾敗也。不言及之者,為(wei) 內(nei) 諱也。
“內(nei) 諱敗,舉(ju) 其可道者也”,說明這條記錄之所以記錄下來,因為(wei) 雖然戰場上敗了,但是魯國有道義(yi) 上的優(you) 勢。對內(nei) 一般不記錄打了敗仗,凡是能記錄的敗仗,都是選那些確實可以記錄的。這條記錄之所以沒有說魯國方麵率領軍(jun) 隊的人,就是因為(wei) 我們(men) 敗了,不說明是誰“及”,是表示為(wei) 魯國避諱。
《春秋》夏季記錄的第二件事是“六月,丁醜(chou) ,蔡侯封人卒。”蔡桓侯封人去世了。不過這條記錄三傳(chuan) 都未關(guan) 注。
秋季,《春秋》的也是記錄了兩(liang) 件事。一是“秋,八月,蔡季自陳歸於(yu) 蔡。癸巳,葬蔡桓侯。”秋季八月,蔡桓侯的弟弟從(cong) 陳國回來,癸巳,安葬了蔡桓侯。但這裏出現兩(liang) 個(ge) 疑點,一是蔡桓侯去世後繼承人的選擇,為(wei) 何選擇了此前客居陳國的弟弟回來,而不是自己的兒(er) 子繼承?蔡桓侯的弟弟之前能客居陳國,並且在蔡桓侯去世後才能回來,則大概率是之前無法在國內(nei) 立足。結合《榖梁傳(chuan) 》前麵說的“自陳,陳有奉焉”,這次回國即位,是不是有什麽(me) 我們(men) 明麵上還沒看到的事情呢?二是蔡桓侯六月丁醜(chou) 卒,八月癸巳葬,滿打滿算三個(ge) 月,明顯是葬期提前了。按照此前《公羊傳(chuan) 》的說法,“不及時而日,渴葬也。”為(wei) 何要急匆匆下葬呢?沒有看到相關(guan) 的解釋資料。隻能猜測可能圍繞新君的選擇蔡國內(nei) 部也是發生了一番鬥爭(zheng) ,最終妥協的結果是這位客居陳國的弟弟回來即位,所以蔡桓侯被匆匆安葬。這位蔡季名獻舞,史稱蔡哀侯。
另外,此處比較特殊的一點是,《春秋》一共有七條蔡國國君的葬禮記錄,隻有此處對於(yu) 蔡桓侯的稱呼是“侯”,其餘(yu) 六位都是以“公”稱呼。杜預認為(wei) “稱侯,該謬誤。”即這裏寫(xie) 錯了。
關(guan) 於(yu) 這條記錄,《榖梁傳(chuan) 》解釋說:
蔡季,蔡之貴者也。自陳,陳有奉焉。
這位蔡國先君的弟弟,是當時蔡國身份尊貴的人;《春秋》特意強調他“自陳”,是指他能回國後麵有陳國人的支持。
秋季《春秋》記錄的第二件事是戰爭(zheng) ,“及宋人、衛人伐邾。”二月分魯桓公跟邾儀(yi) 父才在趡會(hui) 盟,並且信誓旦旦表示是尋當年的蔑之盟。結果半年就翻臉,比那次蔑之盟的“渝盟”還快。不過這條記錄《榖梁傳(chuan) 》未關(guan) 注。
《左傳(chuan) 》秋季的記錄如下:
蔡桓侯卒,蔡人召蔡季於(yu) 陳。秋,蔡季自陳歸於(yu) 蔡,蔡人嘉之也。
伐邾,宋誌也。
第一段解釋蔡桓侯的弟弟能回國即位,是蔡國人主動請求的,而且蔡國人對這位新君很推崇。
我前麵提到為(wei) 何是弟弟不是兒(er) 子即位的這個(ge) 疑惑,杜預在注釋《左傳(chuan) 》到此的時候,解釋了一下,說:“桓侯無子,故召季而立之。季內(nei) 得國人之望,外有諸侯之助,故書(shu) 字。以善得眾(zhong) ,稱歸以明外納”。認為(wei) 蔡桓侯無子所以蔡哀侯得以即位。季是這位新君的字,《春秋》稱字表示認可蔡哀侯。《春秋》這裏用“歸”,是說明有外部勢力協助他。
第二段解釋魯國為(wei) 何攻打邾國。這次攻打邾國,不是魯國的本意,是宋國的意思。
邾國跟宋國的矛盾,可以追溯到魯隱公五年,由於(yu) “宋人取邾田”引發的戰爭(zheng) 。這次宋國又挑事欺負邾國,天生同情弱小的我看到此處真的覺得挺討厭宋國和宋莊公。
冬季,《春秋》唯一的記錄是“冬,十月,朔,日有食之。”《榖梁傳(chuan) 》對這條記錄解讀說:
言朔不言日,食既朔也。
對比一下之前《春秋》明確是朔日的一條日食記錄,是魯桓公三年“秋,七月,壬辰,朔,日有食之,既。”就能更好地理解《榖梁傳(chuan) 》的解讀。意思說,《春秋》在這裏雖然注明了是“朔”,但並未說具體(ti) 是哪一天,是因為(wei) “食既朔也”。既,在涉及日食的時候,《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都認為(wei) 是“盡”的意思,則“食既朔也”是“食盡朔也”,即表示“這次日食盡在朔日當天”。
《左傳(chuan) 》冬季的事情記錄如下:
冬,十月,朔,日有食之。不書(shu) 日,官失之也。天子有日官,諸侯有日禦。日官居卿以厎(dǐ)日,禮也。日禦不失日,以授百官於(yu) 朝。
初,鄭伯將以高渠彌為(wei) 卿,昭公惡之,固諫,不聽,昭公立,懼其殺己也。辛卯,弑昭公,而立公子亹(wěi)。
君子謂昭公知所惡矣。公子達曰:“高伯其為(wei) 戮乎?複惡已甚矣。”
第一段記錄是對於(yu) 日食事件的解釋。日官、日禦,杜預注釋說“日官、日禦,典曆數者。日官,天子掌曆者,不在六卿之數而位從(cong) 卿,故言居卿也。厎,平也,謂平曆數。” “日禦不失日,以授百官於(yu) 朝”,實際含義(yi) 即日禦負責把天子確定的曆法逐層頒行天下。這段意思說,這次日食之所以《春秋》沒有記錄日期,是史官的失職。天子有日官,諸侯有日禦,日官的身份相當卿,主要職責是計算曆法,這是禮製的規定。日禦要及時把日官推定的日曆在朝廷上授給百官。
第二段講述鄭昭公之死。此處的鄭伯,指鄭莊公。高渠彌,在繻葛之戰提到過。公子亹,是鄭莊公的兒(er) 子——至此,當初祭仲勸諫公子忽與(yu) 齊國聯姻時說的“三公子皆君”都應驗了。
第二段意思說,當初鄭莊公想要高渠彌做卿,鄭昭公(注:嚴(yan) 格講當時應該稱“公子忽”)不喜歡高渠彌,所以反複勸諫鄭莊公,但鄭莊公沒有聽從(cong) 。鄭昭公即位之後,高渠彌害怕鄭昭公要殺了自己,於(yu) 是在辛卯日弑殺了鄭昭公,立了公子亹。
第三段記錄,借君子之口評論此事。高伯,即高渠彌。“複惡己甚矣”的複,杜預注釋說:“複,重也。本為(wei) 昭公所惡而複弑君,重為(wei) 惡也。”意思是高渠彌之前被鄭昭公所厭惡已經是得罪了鄭昭公,如今又弑殺鄭昭公屬於(yu) 再次加重自己的罪行。
君子評論說,鄭昭公對自己所厭惡的人可謂看得很準啊。公子達說:“高伯恐怕將來難免要遭殺身之禍吧?他加重了自己的罪行,做得太過了啊!”
高渠彌為(wei) 報複而弑君,能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這樣的人一般不可能有好下場,所以公子達才說他“其為(wei) 戮乎”——雖然史書(shu) 沒有記載這位公子達具體(ti) 是誰,但他的預見還是非常準的。其實不是說冥冥中有天意有報應,用唯物主義(yi) 的觀點來說,事物的發展是有客觀規律的。高渠彌弑君,違背了當時的倫(lun) 理道德,必然會(hui) 遭反噬,隻是遲早而已。按之前的經驗,凡是《左傳(chuan) 》提到這種事前帶有語言性質的論斷,事後往往會(hui) 應驗,後來高渠彌的結局也確實如公子達所預言的。
君子雖然認為(wei) “昭公知所惡”,但我覺得鄭昭公還是婦人之仁,既然看得準,即位之後就應該撤換掉高渠彌,而不是留著在身邊埋下禍害以至於(yu) 自己死於(yu) 高渠彌之手。
考慮到此時鄭國還有一位權臣祭仲,所以單獨說此事就是高渠彌一己之力促成,似乎不大可能。按照《史記·鄭世家》的說法,這次政變就是祭仲在事後與(yu) 高渠彌達成妥協,共同擁立了子亹——有點像後來的李斯與(yu) 趙高妥協,擁立胡亥。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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