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謙】緯書的經典化與去經典化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7-15 21:4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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緯書(shu) 的經典化與(yu) 去經典化

作者:張學謙(北京大學中國古文獻研究中心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初十日庚辰

          耶穌2024年7月15日

 

所謂“緯書(shu) ”,是指興(xing) 起於(yu) 西漢末、定型和尊崇於(yu) 東(dong) 漢的一類冠以“河圖”“洛書(shu) ”及七經之名、偽(wei) 托上天及聖人神化儒學的文獻,東(dong) 漢人習(xi) 稱“圖讖”。“緯”名的出現實際上遲至東(dong) 漢晚期,是時人“緯以配經”觀念的一種反映。緯書(shu) 的內(nei) 容十分龐雜,既有數術占驗,又有儒學經義(yi) ,一般認為(wei) 是出於(yu) 方士化的儒生之手,所以研究者仍將其歸入儒學範疇,這與(yu) 東(dong) 漢人的觀念是一致的。不過,這一觀念並非自然形成,而是通過東(dong) 漢初年的圖讖校定建構起來的。因此,緯書(shu) 的成立過程就是其經典化的過程。東(dong) 漢官定緯書(shu) 分為(wei) 河洛讖與(yu) 七經讖兩(liang) 個(ge) 部分,七經讖中多有稱引河洛讖之處,而河洛讖中卻沒有引用過七經讖的內(nei) 容。儒學經義(yi) 僅(jin) 存在於(yu) 七經讖中,而河洛讖則在內(nei) 容上與(yu) 經義(yi) 無涉。這是因為(wei) 兩(liang) 者的成立時間不同,內(nei) 容、性質也有所差異。河洛讖的形成時間較早,出於(yu) 方士之手,本身屬於(yu) 數術之學。而七經讖則是東(dong) 漢初年校定圖讖的成果,目的是牽合河洛讖與(yu) 經義(yi) 。

 

緯書(shu) 的成立與(yu) 經典化

 

先秦的河圖、洛書(shu) 隻是一種聖王瑞應的象征,並無實體(ti) 。秦始皇時,燕人盧生奏錄圖書(shu) ,有“亡秦者胡也”之文,可以視為(wei) 方士群體(ti) 將河圖、洛書(shu) 文本化的最初努力。西漢成帝以後,漢室衰微,有亡國之象。在這種背景下,出現了宣揚“漢室再受命”的“赤精子讖”(《天官曆元包太平經》),意在改火德為(wei) 土德,但歸於(yu) 失敗。平帝元始年間,征召天下學士,整合諸家之說,其中就包括圖讖,河洛讖的主體(ti) 內(nei) 容就在此時基本定型(《漢書(shu) ·王莽傳(chuan) 》《平帝紀》)。大概在王莽謀劃篡位的居攝年間,崔發又將宣揚王莽受命的內(nei) 容添入其中。新莽末年,叛亂(luan) 群起,當時的諸方勢力都熱衷征引圖讖,作為(wei) 自己的受命證明。光武帝劉秀在建武初年與(yu) 公孫述往複辯論讖記之義(yi) (《華陽國誌·公孫述劉二牧誌》《後漢書(shu) ·公孫述傳(chuan) 》),說明兩(liang) 人對引述的讖文,都承認其可信性,這是討論的基礎。隻是基於(yu) 不同的立場,對讖文的解釋有異。兩(liang) 人引據的讖記,多數應是平帝時期整合過的文本。此外,兩(liang) 漢之際還有大量基於(yu) 特定政治目的的新讖記產(chan) 生。對光武帝劉秀而言,最重要的自然是“劉秀發兵捕不道,卯金修德為(wei) 天子”。劉秀以此讖記之言即位,故而十分重視圖讖,甚至據讖文任命官員。

 

但此時的圖讖畢竟隻是一種數術之學,尚不足以成為(wei) 王朝統治的思想基礎。因此,在隗囂、公孫述等勢力尚未平定的建武初年,光武帝即命尹敏、薛漢等校定圖讖,目的有二:一是去除崔發為(wei) 王莽增加的內(nei) 容,加入以即位讖記為(wei) 代表的、宣揚光武帝統治合法性的讖文。故而即位讖記之文見於(yu) 編定後的《河圖赤伏符》。二是牽合圖讖與(yu) 儒家經典,以抬高圖讖地位,使其經典化。因此,光武帝有意揀選“博通經記”的尹敏、薛漢等從(cong) 事校定工作。此外,光武帝還組織人力在太學向博士弟子講論圖讖,顯然也是出於(yu) 牽合經書(shu) 與(yu) 圖讖的目的。在這樣的大力提倡下,出於(yu) 儒生之手、牽合經義(yi) 與(yu) 圖讖而成的“經讖”自然也就逐步形成了。具體(ti) 做法是將某經的不同傳(chuan) 記加以拚合連綴,並加入河洛讖或其他宣揚劉氏天命的內(nei) 容,從(cong) 而形成新的文本。比如建武初年公孫述與(yu) 劉秀討論過的《西狩獲麟讖》,其文字就見於(yu) 新編造的《孝經援神契》中。再如東(dong) 漢人引《易內(nei) 傳(chuan) 》《易中孚傳(chuan) 》之文,多見於(yu) 《易稽覽圖》中,錢大昕認為(wei) 《易內(nei) 傳(chuan) 》《易中孚傳(chuan) 》皆為(wei) 《易稽覽圖》之別稱。然而,這種解釋實有難愜人意處。在郎顗的一篇奏對中,同時出現《易內(nei) 傳(chuan) 》《易中孚傳(chuan) 》《易傳(chuan) 》三名,似難視為(wei) 一書(shu) 。且所引《易內(nei) 傳(chuan) 》之文,有兩(liang) 條不見於(yu) 今本《易稽覽圖》。又,郎顗為(wei) 順帝時人,奏對中引及《詩泛曆樞》《孝經鉤命決(jue) 》兩(liang) 篇緯書(shu) ,若所引確為(wei) 《易稽覽圖》,為(wei) 何不徑稱篇名而用別稱?因此,更合理的推測是,《易內(nei) 傳(chuan) 》《易中孚傳(chuan) 》均為(wei) 東(dong) 漢初編造《易稽覽圖》時曾利用的《易傳(chuan) 》文獻,故文字多有重合處。不過,這些用來編造經讖的傳(chuan) 記往往時代不同、係統有異,很難彌合其齟齬之處,整合多元文本來源的痕跡十分明顯。《周易乾鑿度》中有一段講求卦主歲術的文字,以七十六年為(wei) 一紀,二十紀為(wei) 一部首,屬於(yu) 四分曆術,紀、部之名與(yu) 《淮南子·天文訓》相合,與(yu) 東(dong) 漢四分曆相反。但“今入天元”以下文字則顯然是以七十六年為(wei) 一部,與(yu) 上文恰恰相反,隻能說明兩(liang) 部分文字是由不同來源的文本拚合而成。

 

圖讖的校定曆時甚久,自建武初詔命校定至正式頒布,時間當在三十年左右。建武中元元年(56)宣布圖讖八十一篇於(yu) 天下,標誌著官定緯書(shu) 文本的定型。其中河洛讖四十五篇,七經讖三十六篇,即張衡所說的“河洛五九,六藝四九”(《後漢書(shu) ·張衡傳(chuan) 》注引《衡集》上事)。原本出於(yu) 方士之手的河洛讖與(yu) 整合於(yu) 儒生之手的七經讖共同組成官定緯書(shu) 。作為(wei) 劉氏統治合法性的天命依據,緯書(shu) 自然成為(wei) 東(dong) 漢的官方意識形態,取得了與(yu) 經書(shu) 同等的地位,甚至反過來對經學施加影響。明帝時“詔東(dong) 平王蒼正五經章句,皆命從(cong) 讖”(《隋書(shu) ·經籍誌》),又樊鯈“以讖記正五經異說”(《後漢書(shu) ·樊鯈傳(chuan) 》)。章帝時於(yu) 白虎觀“講議五經同異”,同樣是援讖證經。更為(wei) 重要的是,鄭玄整合今古文經學,其經學體(ti) 係的建立亦與(yu) 圖讖有密切關(guan) 係。東(dong) 漢人普遍認為(wei) 緯書(shu) 出於(yu) 孔子,光和二年(179)劉洪上言,稱《考靈曜》等為(wei) “孔子緯”(《後漢書(shu) ·律曆誌》),鄭玄《起廢疾》雲(yun) “孔子……陰書(shu) 於(yu) 緯藏之,以傳(chuan) 後王”(《禮記·王製》正義(yi) 引),荀悅《申鑒》亦謂“世稱緯書(shu) 仲尼之作也”,皆是其例。

 

緯書(shu) 的去經典化與(yu) 散佚

 

漢代以後,政治背景轉變,緯書(shu) 失去官方意識形態的地位,逐漸回到數術之學的範疇。河洛讖宣揚劉氏天命,魏晉以後無複其用,自然在政治上很快被拋棄,南北朝之人更熱衷於(yu) 利用新出讖書(shu) ,所以東(dong) 漢河洛讖在南北朝亡佚過半。而在經學上,由於(yu) 南北學術差異,學者對緯書(shu) (經讖)的看法不盡相同。南朝學者好尚魏晉新注,已不再將緯書(shu) 視為(wei) 經典。北朝學者固守東(dong) 漢舊學,緯書(shu) 仍為(wei) 儒生究心研讀。北人李興(xing) 業(ye) 與(yu) 南人朱異、梁武帝關(guan) 於(yu) 明堂圓方的問答,恰好反映了這種南北差異。隨著南北統一,學術融合,時人對緯書(shu) 的認識也逐漸趨同,傾(qing) 向於(yu) 否定。唐代《五經正義(yi) 》中,《尚書(shu) 正義(yi) 》《毛詩正義(yi) 》《春秋正義(yi) 》多有否定緯書(shu) 之語。如《尚書(shu) ·堯典》正義(yi) 說:“緯候之書(shu) 附會(hui) 其事……何其妄且俗也。”因此,《五經正義(yi) 》征引緯書(shu) 雖多,但主要是出於(yu) 疏不破注的原則,為(wei) 解釋前人注文,作為(wei) 曆史文獻來引用,而非承認其經典地位。從(cong) 西漢末到六朝隋唐,緯書(shu) 的性質在時人觀念中大致經曆了“數術—儒學—數術”的變遷。

 

雖然在《隋書(shu) ·經籍誌》《群書(shu) 四部錄》《古今書(shu) 錄》《開元四庫書(shu) 目》等唐代目錄及《唐六典》記載的官方藏書(shu) 分類中,緯書(shu) 仍居於(yu) 經部,但這隻能視為(wei) 官修目錄類目的調整滯後於(yu) 學術發展與(yu) 時代風氣的表現。唐代中期以後,經學發生轉向,逐漸擺脫注疏學的範式,輕視舊注,而以己意說經,故對緯書(shu) 更無興(xing) 趣。既無需求,民間自少流傳(chuan) ,僅(jin) 有孤本存於(yu) 秘閣,戰亂(luan) 一起,則原本蕩然無存。於(yu) 是,被經學徹底拋棄的緯書(shu) 隻能作為(wei) 一種文本資源,將隻言片語保存在經注、史傳(chuan) 及類書(shu) 之中。或是作為(wei) 一種數術資源,部分保存在以天文星占、祥瑞災異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天文要錄》《天地瑞祥誌》《開元占經》等書(shu) 中。但曆代對這些涉及王朝興(xing) 衰、災異預言的數術之書(shu) 的管控都十分嚴(yan) 格,此三書(shu) 亦僅(jin) 在存亡之間。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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