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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國榮作者簡介:楊國榮,男,西曆1957年生,浙江諸暨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院長、哲學係教授,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長,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著有《王學通論——從(cong) 王陽明到熊十力》《善的曆程: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的曆史衍化及現代轉換》《心學之思——王陽明哲學的闡釋》《理性與(yu) 價(jia) 值——智慧的曆程》《存在的澄明——曆史中的哲學沉思》《科學的形上之維——中國近代科學主義(yi) 的形成與(yu) 衍化》《倫(lun) 理與(yu) 存在——道德哲學研究》《存在之維——後形而上學時代的形上學》等。 |
紀念成中英先生
作者:楊國榮(西北師範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學院,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浙江大學馬一浮書(shu) 院)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初二日壬申
耶穌2024年7月8日
從(cong) 友人處獲悉,成中英先生於(yu) 2024年7月2日不幸去世。這一噩耗既使我悲從(cong) 中來,又深感意外。不久以前,成中英先生還來電,討論有關(guan) 在“中英書(shu) 院”作經學的講座問題,言說中,成中英先生不僅(jin) 思路清楚和敏捷,而且依然表現出濃厚的學術關(guan) 切和熱忱,很難與(yu) 辭世聯係起來。所以,聞知以上信息,不覺甚為(wei) 悵然。
回憶起來,雖然早已知成中英先生之名,但初識他本人,則遲至1985年。那年他應馮(feng) 契先生之邀,到華東(dong) 師範大學作有關(guan) 解釋學的講座,這也許是以治解釋學知名的成中英先生第一次在中國大陸係統地闡述解釋學。不過,此次講座雖然相見和相識,但並未深入交談。後來成先生多次到訪中國大陸,見麵也漸漸頻繁,才開始逐漸由相識而相熟。
印象中,在海外華人學者中,成中英有其獨特之點。一般來自海外的學人都似乎表現出優(you) 越性,讓人產(chan) 生某種距離感,在林毓生等人中,這一點尤為(wei) 明顯,但成中英先生與(yu) 之有所不同,對中國大陸的學者更多地具有親(qin) 和與(yu) 平等意識,在各個(ge) 方麵,都給人以平易之感。經過若幹年交往,他對我在學術上的工作有了更為(wei) 具體(ti) 的了解,常常當麵給予肯定。記得在一次會(hui) 議之後,他與(yu) 我在會(hui) 場外散步,談到了不少學術上的理想,並說了很多鼓勵性的話,讓我感觸良多。
當然,成中英先生也有一些讓人非議的地方,其中最為(wei) 學界所詬病的,就是他與(yu) 中國大陸相關(guan) 高校的合作辦學或合作辦班。他曾在美國注冊(ce) 成立了一所“高校”,並以此為(wei) 依托與(yu) 國內(nei) 多所高校聯合辦學。如一般所知,此類所謂“辦學”或“教育”更多地是名義(yi) ,其內(nei) 在的主要目的是通過收費以獲取經濟利益。對這種功利性行為(wei) ,國內(nei) 和國外的學者不免有些看法,並常作各種批評,成先生的口碑也因此受到不少影響。當然,現在想來,成中英先生以盈利為(wei) 旨的這類活動,固然不合儒家有關(guan) 義(yi) 利關(guan) 係的傳(chuan) 統立場,但在當時,其辦班或辦學也許可以從(cong) 另一方麵考察:這類舉(ju) 措在經濟上所體(ti) 現的個(ge) 人獲利確乎不義(yi) ,然而這一過程在實際上又通過“再分配”而在企業(ye) 界與(yu) 學術界形成了一定的“利益調節”:在以上類型的“辦學”中,“學員”主要是來自企業(ye) (包括民營企業(ye) )的“老總”,通過收取不菲的“學費”,相關(guan) 企業(ye) 的所得部分地轉向學界,雖然在這一過程中,成先生以個(ge) 人身份參與(yu) 利益分配多少有些不妥,但“利益調節”的以上形式對彼時麵臨(lin) 諸多困局的知識分子或也有某種解困的意義(yi) 。
從(cong) 哲學的層麵看,成中英先生無疑是具有良好的學術訓練並有比較深厚積累的學者,他曾師從(cong) 蒯因,在哈佛大學學習(xi) 並獲得哲學博士學位,在諸多的海外學者中,成中英先生在哲學領域確實屬佼佼者,其理論素養(yang) 紮實而深入。除了邏輯、分析哲學的訓練,成中英先生在解釋學上尤有建樹。他不僅(jin) 在中國較早係統地介紹西方的解釋學理論,中國現在從(cong) 事這一領域研究的學者,不少受惠於(yu) 他,而且在理論上對解釋學作了拓展,後者的體(ti) 現之一,即是將西方的解釋學與(yu) 中國哲學加以溝通,提出了“本體(ti) 解釋學”或“本體(ti) 詮釋學”的概念,並對此作了多方麵的闡發。“本體(ti) 解釋學”或“本體(ti) 詮釋學”的提出,可以看作是哲學領域的創新之論,在中國哲學界與(yu) 西方哲學領域,都有不可忽視的意義(yi) 。
然而,略感遺憾的是,盡管成中英先生試圖建構新的詮釋學理論,並為(wei) 此作了多方麵的工作,但除了若幹論文,一直未能對這一理論作更為(wei) 係統的闡發。這裏需要對哲學的體(ti) 係化與(yu) 哲學的係統論說加以區分:哲學的體(ti) 係現在固然已經過時,很難再加以追求,但哲學的係統論證卻是不可或缺的。也就是說,理論的建構離不開充分的論說,而後者又有待於(yu) 係統的論證。有鑒於(yu) 此,進入21世紀之後,每次見到成中英先生,我都會(hui) 婉轉地提醒他,希望他集中一段時間,對本體(ti) 詮釋學作較為(wei) 係統的論述,以便為(wei) 中國哲學提供一個(ge) 比較完整的解釋學理論。然而,或許是在夏威夷大學忙於(yu) 教學、其他時間又奔波於(yu) 各種學術會(hui) 議,成中英先生遲遲未能拿出一個(ge) 係統的“本體(ti) 詮釋學”或“本體(ti) 詮釋學”理論,這使真正關(guan) 切其理論思考的同仁,多少有些失望。
2008年,華東(dong) 師範大學成立思勉高等研究院,我擔任首任院長。大約在2010年左右,利用主持思勉高等研究院工作的機會(hui) ,在與(yu) 相關(guan) 同仁商議之後,我特別向成中英先生發出邀請,讓他前來思勉高研院做一個(ge) 月的訪問,並在這一期間就相關(guan) 論題作講授。當時我的打算是讓成先生以講座形式係統地表述“本體(ti) 詮釋學”,為(wei) 之後成書(shu) 作必要準備。在向他發出邀請時,我明確地表達了以上意向,成先生欣然接受,並在不久之後如約而至。期間,我主持了他的第一次講座,並安排他在華東(dong) 師範大學所帶的一位博士生為(wei) 此作錄音和整理。整個(ge) 講座曆時一個(ge) 月,前後二十餘(yu) 次,每次講座都留下完整錄音。結束後,那位博士生將全部內(nei) 容都作了整理,記錄稿大概有30餘(yu) 萬(wan) 字。我本想,以此次整理稿為(wei) 基礎,成中英先生可以將其本體(ti) 詮釋學作一係統的闡述,並在此後作為(wei) 專(zhuan) 門著作出版。然而,不知何故,盡管有完整的講座記錄,但成中英先生卻一直未能將其修訂成正式書(shu) 稿,出版事宜也因此遙遙無期。雖然我數次委婉提醒,但成效似乎不大,讓“本體(ti) 解釋學”或“本體(ti) 詮釋學”的從(cong) 錄音整理稿到正式書(shu) 稿這一初衷,因此也無法如願。對此,我至今深感遺憾。如今,隨著成先生的作古,整理稿似乎也將永遠停留於(yu) “整理”的形態。
就個(ge) 性而言,成中英先生也有自身特點,包括比較在意他人或公眾(zhong) 對他的認可或尊重,有時不免刻意突出自己。在中國哲學走向世界方麵,成中英先生確實有其獨特貢獻,國際中國哲學學會(hui) (ISCP)便是他於(yu) 1975年在美國夏威夷發起成立的,在學會(hui) 的運作以及中國哲學的研究方麵,成中英先生也有其不可忽視的作用。然而,他在某種程度上似乎過度地強調以上曆史,每次國際中國哲學開會(hui) 之際,都希望突顯自身的“獨特”地位。這一意向,在學界也受到不同形式的抵觸,最近的幾次會(hui) 議,便因此出現了某些矛盾甚至衝(chong) 突。參會(hui) 其間,成先生時常遭到不同形式的“冷遇”。對這種現象,現在也許可以作比較理性的分析。一方麵,成先生確有自身問題,他在一些場合表現出來“居功”意識,也不甚合宜;另一方麵,學界(包括國際中國哲學大會(hui) 的主辦方)對其過於(yu) “邊緣化”,也顯然多少缺乏必要的尊重:這裏固然反映了對成中英先生為(wei) 人處事的不滿,但平心而論,完全對其加以冷落,也有失氣度。有鑒於(yu) 此,在我擔任國際中國哲學學會(hui) 會(hui) 長期間,曾努力在各個(ge) 方麵加以斡旋,以比較公正的方式處理相關(guan) 問題。2022年,由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主辦的第22屆國際中國哲學大會(hui) 時,除了總體(ti) 上突出學術內(nei) 涵,我們(men) 也在發言、專(zhuan) 場等方麵作了合適安排,以示對學術前輩的必要尊重。據相關(guan) 反饋,成先生對這次會(hui) 議的學術性和組織形式,甚為(wei) 肯定。
這些年,學界的風尚開始轉換,國學、經學等傳(chuan) 統文化越來越受到重視,成中英先生似乎也對此有某種回應。據說他在北京成立了“中英書(shu) 院”,雖然具體(ti) 情況不太清楚,但這一機構似乎更多地具有學術性質,與(yu) 前麵提到的“盈利”性辦學有所不同。他曾委托其助手與(yu) 我聯係,希望在合適的時候以線上等形式,在書(shu) 院作講座,我自然願意配合。前些時,他特別來電提及經學的主題,指出他注意到我最近在經學方麵的論文,對其中經學的現代形態或現代經學的主張特別欣賞,對此也比較認同,並希望我在“書(shu) 院”中就此作一線上講座。後來他的助手具體(ti) 作了安排,我也遵其所囑,以線上形式完成了相關(guan) 論說,以此表示對其學術活動的支持。根據計劃,成中英先生自己也將作一講座,但此後從(cong) 其助手處獲悉,他前些時不慎摔跤,講座日期也相應延期。本來以為(wei) 成先生不久可以康複,但不曾想到,他卻因此離世!
從(cong) 總體(ti) 上考察,成中英先生既有中國士人的傳(chuan) 統品格,也無法免俗,其為(wei) 人處事包含著某種“近代”意識,包括無法放下個(ge) 體(ti) 的權利。作為(wei) 具體(ti) 的人,成先生的人格無疑包含多重性,不宜僅(jin) 僅(jin) 從(cong) 一個(ge) 方麵認定。在其生命終結之後,我們(men) 可以“蓋棺認定”,對他形成更為(wei) 合乎實際的看法。
2024年7月7日
於(yu) 德國小城特裏爾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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