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重陽】“心易”說的發展與完成——從楊簡到劉宗周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7-07 16:11:56
標簽:
段重陽

作者簡介:段重陽,男,西元一九九三年生,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山東(dong) 大學博士後,現為(wei) 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副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宋明理學與(yu) 現代新儒學,著有《體(ti) 用論的形而上學闡明》《致良知與(yu) 道德人格的生成》等。

“心易”說的發展與(yu) 完成——從(cong) 楊簡到劉宗周

作者:段重陽(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博士後)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載《周易研究》2024年第3期


摘    要:“一”的領會(hui) 和踐行構成了“心易”說的核心,也是從(cong) 楊簡到王陽明、劉宗周的易學哲學之特色。楊簡認為(wei) “易”中萬(wan) 象與(yu) 心的活動同屬於(yu) “一氣”,因而“心”與(yu) “易”基於(yu) “能動”而為(wei) “一”,也就是“直心”。但是,這樣獲得的“一”未能說明“心”與(yu) “物”的關(guan) 係,也未能澄清工夫之根據。因此,王陽明通過心物的顯隱關(guan) 係和良知體(ti) 用論,既澄清了“心”與(yu) “易”(物)的同體(ti) 而顯,也指明了工夫的途徑,彌補了“直心”在應物之用上的缺陷。劉宗周通過心對“易象”的籌劃作用闡明了“易”何以為(wei) “心易”,也通過“心極”闡明了“心”與(yu) “易”何以為(wei) “一”。王陽明和劉宗周將“一”把握為(wei) 基於(yu) “生理”而贏獲的“易”之整體(ti) ,實現了“心易”說的發展和完成。

 

 

易學是宋明理學的根基,張載、程頤和朱熹都有解《易》作品傳(chuan) 世,並且藉由對《易》的解釋闡明自己的理論體(ti) 係。與(yu) 此類似,宋明理學中的心學一脈也有不少易學著作,如楊簡的《楊氏易傳(chuan) 》,其理論核心就是“心易”說。朱伯崑先生提出:“心學派的易學,就其對卦爻辭的解釋看,亦屬於(yu) 義(yi) 理學派,但又不同於(yu) 氣學派和理學派。此派以心性說易,以人心為(wei) 其易學的最高範疇。”“理學派以事物的規律性解釋易理,而心學派則以人心活動的準則解釋易理。”【1】以心解《易》是易學史上的重要流脈,“陸王心學易的出現是易學史上一次深刻的嬗變。楊簡把易學和經學徹底納入心學的範疇,從(cong) 心學的角度發展了易學和經學,這是中國易學史和經學發展史上不可或缺的重要環節”【2】。但是,學界對“心易”說的研究目前主要集中於(yu) 楊簡,未能在一個(ge) 縱貫的視野內(nei) 考察“心易”說的整體(ti) 架構,尤其是在劉宗周明確宣示“心易”說為(wei) 自身理論核心的情況下,這樣的研究欠缺顯然是有待補足的。同時,現有研究也指出了楊簡理論上的一些問題,但未能著眼於(yu) 後來心學的演變去考察“心易”說的進展,大多隻是停留在對相關(guan) 人物易學思想的評析上。有鑒於(yu) 此,本文從(cong) 楊簡的“心易”說及其缺陷出發,考察“心易”說在王陽明和劉宗周處的推進和完成,從(cong) 而澄清“心易”說的基本架構。


一、“夫道,一而已矣”:楊簡“心易”說的基本結構與(yu) 遺留問題

 

在《楊氏易傳(chuan) 》的開篇,楊簡就挑明了自己易學的宗旨:“易者,一也。一者,《易》之—也。其純—者名之曰乾,其純⁃⁃者名之曰坤,其—⁃⁃雜者名之曰震、坎、艮、巽、離、兌(dui) ,其實皆易之異名,初無本末精粗大小之殊也。故孔子曰‘吾道一以貫之’,子思亦曰‘天地之道,其為(wei) 物不貳’。八卦者,易道之變也,而六十四卦者,又變化中之變化也。物有大小,道無大小,德有優(you) 劣,道無優(you) 劣。其心通者,洞見天地人物盡在吾性量之中,而天地人物之變化,皆吾性之變化,尚何本末精粗大小之間?”【3】這段話表達了三個(ge) 核心觀點:其一,“易”乃“一”,也就是作為(wei) 《易》基本符號的“—”,而乾、坤、震、坎等變化之卦同樣也是作為(wei) “一”的“易”;其二,萬(wan) 物的變化(即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在作為(wei) “易”之變化的同時,也是人之性的變化;其三,“心通”者才能夠對第二點有所把握。換而言之,楊簡的易學所要闡明的是,天地萬(wan) 物雖有形象之別,但從(cong) “易”而言可謂“一”,即“天地之道,其為(wei) 物不貳”,對這一點的領會(hui) 構成了工夫本身,即“吾道一以貫之”。於(yu) 是,楊簡對《易》的解釋就首先需要說明何以八卦乃至六十四卦可以言“一”,進而通過這種說明證成“心易”或者“己易”之說。

 

針對“三《易》經卦皆八,何以所首不同?或謂‘乾坤,其《易》之門’,但當以《周易》為(wei) 正,果可如此說否”(《楊簡全集》第七冊(ce) ,第1981頁)的問題,楊簡認為(wei) ,三《易》(《連山》《歸藏》《周易》)之首卦的區別恰恰說明了對於(yu) “易”而言,乾、坤與(yu) 震、坎、艮、巽、離、兌(dui) 的區別隻是“純”或“雜”,“皆是物也,一物而八名也……形則有大小,道無大小……或首艮,或首坤,明乎八卦之皆易也,易道則變一而為(wei) 八,其變雖八,其道實一”(《楊簡全集》第七冊(ce) ,第1981頁)。楊簡在這裏提出了兩(liang) 種“一”:“一物”和“一道”。從(cong) “物”的角度而言,八卦之象被理解為(wei) 同一之物的不同顯現;從(cong) “道”而言,八卦之象所標誌出的是同一個(ge) 秩序。“物”和“道”是兩(liang) 種不同的對“一”的把握,而在楊簡的論述中,“道”之“一”是通達“物之一”的途徑。

 

在解釋屯卦時,楊簡說:“屯者,易之屯也。乾、坤不必專(zhuan) 言小,乾、坤不必專(zhuan) 言先,屯、蒙不必專(zhuan) 言後,既濟、未濟,即乾、坤也。分本與(yu) 末者陋。”(《楊簡全集》第一冊(ce) ,第50頁)六十四卦並沒有先後、本末之別,因為(wei) 每一卦之“道”是相同的,而對“道”的領會(hui) 則有賴於(yu) 人心之工夫。比如,屯卦雖然有“未通”之象,即“坎為(wei) 險,險為(wei) 難,下震上坎,其始交而未通,有屯難焉。又震為(wei) 動,動乎險中,猶屯塞而未通。六畫之中,斯象著見”(《楊簡全集》第一冊(ce) ,第50頁),但《彖》又言“大亨貞”,原因在於(yu) “心思之始,屯之元也。心思之始,非思也。子曰‘天下何思何慮’,謂此也。不複諄諄於(yu) 此,故不言也。妙哉!屯元以此處屯,則屯通,非亨乎?以此處屯則無不利,非利乎?斯元斯亨斯利,有不貞乎”(《楊簡全集》第一冊(ce) ,第50頁),也就是要求處於(yu) “屯”之時的人將其心返回到“元”(“始”)的狀態,這種狀態也就是對“一”的把握。在解釋蠱卦時,楊簡同樣說:“治蠱有道乎?有。斯道也,何道也?六十四卦之道也,《易》之道也,一也,亦謂之元。乾元坤元,即此元也。此元非遠,近在人心。念慮未動之始,其元乎!故曰‘天下何思何慮’。”(《楊簡全集》第一冊(ce) ,第126頁)屯卦和蠱卦標誌著不利之時,若要在其中實現“亨通”,就要返回到“元”“道”和“一”,這是《楊氏易傳(chuan) 》的宗旨所在,而其“心易”或者“己易”說的核心就在於(yu) 如何藉由“元”和“道”實現“一”。

 

在對乾卦的解釋中,楊簡談到了“元”對於(yu) 領會(hui) “道”的重要性:

 

自其統括無外、運行無息言之,故曰乾;自其勢專(zhuan) 而博厚、承天而發生言之,故曰坤。推窮其本始,故曰元……總言變化而無窮,故曰易……夫三才混然,一而已矣,何為(wei) 乎必推言其本始也?民生嗤嗤,安知易道?氣雖即道,人惟知氣而不知道;形雖即道,人惟睹形而不睹道;事雖即道,人惟見事而不見道。聖人於(yu) 是乎不得不推窮其始,而有元之名。且天行之所以剛健運化而無息者,其行其化,何從(cong) 而始乎?始吾不得而知也,始吾不得而思也,無聲無臭,不識不知,無思無為(wei) ,我自有之。(《楊簡全集》第一冊(ce) ,第17頁)

 

楊簡首先區別了乾和坤,前者指向以流行不息而言的宇宙整體(ti) ,後者指向以萬(wan) 物化生而言的宇宙整體(ti) ,前者是天之象,後者是地之象,其實一物:“今為(wei) 渾天之說者,地在天中,則合天地一體(ti) 而已矣。”(《楊簡全集》第一冊(ce) ,第13頁)“萬(wan) 物乃坤之化……坤之承天,即乾之統天。”(《楊簡全集》第一冊(ce) ,第44頁)無論是“運行無息”,還是“發生”,指向的都是在自身內(nei) 生成萬(wan) 物的宇宙整體(ti) ,即“易”,其標誌在於(yu) “無體(ti) ”和“無疆”:“乾無體(ti) 無則,不可得而屈,故曰剛。有體(ti) 則有息,無體(ti) 則無息。無息故曰健,今夫行之所以健而無息,惟見日星之運轉爾,初無天體(ti) 之可執。”(《楊簡全集》第一冊(ce) ,第30頁)“地廣無疆,萬(wan) 物化生,妙不可言。”(《楊簡全集》第一冊(ce) ,第36頁)但是,無論是日月星辰,還是山川樹木,都是以有形有體(ti) 的方式被感知的,因此聖人需要“推窮其始”,指明萬(wan) 物未生之前的“元”,從(cong) 而標明作為(wei) “易”之根本的“無體(ti) ”,這就是不與(yu) 坤(⁃⁃)之對待的“易”之—。但問題在於(yu) ,作為(wei) “始”的“元”是無法直接得知的:一方麵,我們(men) 已經處於(yu) 乾坤對待乃至六十四卦相綜錯的境遇,另一方麵,“無體(ti) ”之“元”乃至“乾坤”或者“易”無法直接通過感官被給予,因為(wei) 感官所獲得的隻能是基於(yu) 形體(ti) 的對象性意識,而“無體(ti) ”唯有通過“無思無為(wei) ”方能把握,這就是楊簡極力強調的“道心無體(ti) ”(《楊簡全集》第一冊(ce) ,第86頁)。

 

“元”指向的是宇宙整體(ti) (“易”)的原初狀態,目的是闡明宇宙無分別(“無體(ti) ”)時的“道”,同時,由於(yu) 人也處在“易”中(故而有“三才之道”),無分別時的“道”也能夠呈現在人這裏:“言乎其變謂之易,言乎其無所不通謂之道,言乎其無二謂之一,今謂之己。謂之己者,亦非離乎六尺而複有妙己也,一也。二之者,私也,梏也。”(《楊簡全集》第七冊(ce) ,第1975頁)隻有“變”才能夠“無所不通”,“道”其實就是作為(wei) “變化”的“易”,也就是萬(wan) 物萬(wan) 形乃至人自身的“能動”,即“所以能臭者……所以能周流者……能思慮者”(《楊簡全集》第七冊(ce) ,第1976頁),也就是“天地之道,其為(wei) 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所指明的變化之“易”。宇宙整體(ti) 之“易”與(yu) 變化之“易”有別,前者是無所不包之物,後者是無所不通之道,即“統括無外”和“運行無息”之別,相互區別的萬(wan) 物隻有在“運行無息”的基礎上才能夠被把握為(wei) “一物”,“天地,我之天地;變化,我之變化”(《楊簡全集》第七冊(ce) ,第1972頁)的“己易”說隻有在將“己”把握為(wei) “變化”或者“能動”之道的基礎上才得以可能,這就是“性”:“夫所以為(wei) 我者,毋曰血氣形貌而已也。吾性澄然清明而非物,吾性洞然無際而非量。天者,吾性中之象;地者,吾性中之形。”(《楊簡全集》第七冊(ce) ,第1973頁)那麽(me) ,如何獲得此性此道呢?曰“不起意”或“何思何慮”,或者說心不執著於(yu) “己”和“物”。【4】雖然此性此道也使得“六尺”之軀能視聽言動,但這樣的“動”是以對象性意識為(wei) 前提的,其心已經有所思慮並隨著物的變化而有斷續,故而有“二”,因此需要“直心以動”,才能贏獲“一”:“有斷有續者,思慮也;無斷無續者,心也。能明此心,則思慮有斷續而吾心無斷續,血氣有強弱而吾心無強弱。有思無思,而吾心無二。”(《楊簡全集》第七冊(ce) ,第1979頁)這也就是與(yu) 天地為(wei) 一的“本心”。

 

“易者,己也,非有他也”(《楊簡全集》第七冊(ce) ,第1972頁),楊簡之易學宗旨所挑明的是人之心性與(yu) 天道的同一,天道在乾坤二卦乃至六十四卦那裏都可以表現為(wei) “元亨利貞”“大哉”“時義(yi) ”等等(參見《楊簡全集》第一冊(ce) ,第355、359頁),人之心性表現為(wei) “本心”,於(yu) 是“心易”(道之一)所標誌的性與(yu) 天道的同一就意味著“己易”(物之一)的成立。但是,楊簡所確立的“一”也存在一定的問題:道與(yu) 物的區別似乎並不是本質的,前者表現為(wei) 不息之“動”(也就是“天地之心”),後者是此“動”的承載者,但“動”之象也可以通過感官被給予,從(cong) 而難免陷於(yu) 有分別之“意”,於(yu) 是對此道的把握(工夫)要麽(me) 是通過卦象和辭傳(chuan) 之指引而返回到對“元”的把握,要麽(me) 就是依靠“直心”“本心”。楊簡經常在談及“元”的時候直接轉向“本心”,中間缺乏對工夫之根據與(yu) 過程的進一步說明,這與(yu) 他未從(cong) 本質上區別道與(yu) 物相關(guan) 。【5】楊簡心易說的問題在於(yu) ,“有思無思,而吾心無二”是在排除有分別的思慮之心後實現的,這使得“易者,一也”所要求的心之工夫(“不起意”)未能與(yu) 應對複雜事物時的思慮之心融貫起來,於(yu) 是“一”也就停留在心的部分活動中,如同“易者,一也”隻能追溯到“元”那裏,而不能就相綜錯的六十四卦本身去把握“一”,這就需要超越變動之氣的“天理”出場。但是,楊簡認為(wei) 《係辭》非孔子所作,反對“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之論,說“道即器,若器非道,則道有不通處”(《楊簡全集》第七冊(ce) ,第1994頁),這與(yu) 其師陸九淵一樣反對理氣論(道乃形而上者,物乃形而下者),所區別者隻是氣的“有體(ti) ”和“無體(ti) ”,這就限製了他對“不起意”工夫的進一步澄清。於(yu) 是,此後“心易”說的發展就以接受超越變動不居的氣之“天理”為(wei) 理論上的突破口,從(cong) 而也在工夫論上有所精進。


二、王陽明“良知即易”說中的體(ti) 用論

 

“非神自神、易自易、心自心也”(《楊簡全集》第一冊(ce) ,第33頁)的“心易”之說在王陽明那裏被表述為(wei) “良知即是易”:“良知即是易,‘其為(wei) 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wei) 典要,惟變所適’。此知如何捉摸得?見得透時便是聖人。”【6】王陽明此處強調的是良知在應事時可以發用為(wei) 不同行為(wei) ,故而良知無“方體(ti) ”,那麽(me) ,又該如何理解“良知即是易”?這需要從(cong) 對“易”的把握談起。在楊簡那裏,易的“惟變所適”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加以理解:一方麵是將“易道”理解為(wei) 宇宙整體(ti) ,從(cong) 而在不同的處境中顯現和變化為(wei) 不同之物;另一方麵是將“易道”理解為(wei) “動”或者“生生”之象,那麽(me) 任何物的變化都可以被把握為(wei) 此象的呈現。但是,後者與(yu) 前者的區別並不是本質的,因為(wei) 對前者的理解實質上就表現為(wei) 後者。然而,經過二程和朱子的理氣論,這兩(liang) 種理解方式被徹底地區別開:無論是宇宙整體(ti) ,還是每一物的生生之象,都被把握為(wei) 氣,生生之理才是“易”之根據。王陽明的“良知即是易”就是在這樣的理氣論中展開的,從(cong) 而有體(ti) 用論的出場。

 

王陽明在龍場悟道後所寫(xie) 的《五經臆說》中有關(guan) 於(yu) 恒卦的發揮:“恒之為(wei) 卦,上震為(wei) 雷,下巽為(wei) 風,雷動風行,簸揚奮厲,翕張而交作,若天下之至變也。而所以為(wei) 風為(wei) 雷者,則有一定而不可易之理,是乃天下之至恒也。君子體(ti) 夫雷風為(wei) 恒之象,則雖酬酢萬(wan) 變,妙用無方,而其所立,必有卓然而不可易之體(ti) ,是乃體(ti) 常盡變。非天地之至恒,其孰能與(yu) 於(yu) 此?”(《王陽明全集》,第1078頁)雷風之象“酬酢萬(wan) 變,妙用無方”的根據在於(yu) “卓然而不可易之體(ti) ”,也就是作為(wei) “所以”的“一定不可易之理”。這樣的“體(ti) 常”,王陽明後來明確表述為(wei) “太極生生之理”:“太極生生之理,妙用無息,而常體(ti) 不易。太極之生生,即陰陽之生生……陰陽一氣也,一氣屈伸而為(wei) 陰陽;動靜一理也,一理隱顯而為(wei) 動靜。”(《王陽明全集》,第72-73頁)雖然王陽明取消了朱子理氣論中的離氣之理,但並未動搖形而上之生理和氣的區別,所謂“理者氣之條理,氣者理之運用”(《王陽明全集》,第70頁)首先表現為(wei) 生生之理和陰陽一氣。生生之理作為(wei) 陰之靜、陽之動的根據,其“隱”便是萬(wan) 物之生成,此時有相互區別的萬(wan) 物之理,也是良知的發用流行,即陽之動;其“顯”便是常體(ti) 不易的宇宙自身,此時顯現出的是“理之一”,也是對良知之體(ti) 的領會(hui) ,即陰之靜。生生之理既是對氣化宇宙之體(ti) 的指明,也是對心體(ti) 之實現方式的指明。“動靜者,所遇之時,心之本體(ti) 固無分於(yu) 動靜也”(《王陽明全集》,第72頁)所指明的良知之體(ti) 用與(yu) 雷風之象一樣,其能“盡了萬(wan) 事萬(wan) 變”(《王陽明全集》,第126頁),根源也在於(yu) “本體(ti) ”。問題恰恰在於(yu) 如何理解這裏的“體(ti) ”或者“本體(ti) ”。

 

關(guan) 於(yu) “心”和“易”之體(ti) 的問題,王陽明有這樣的表述:“夫惟有道之士,真有以見其良知之昭明靈覺,圓融洞徹,廓然與(yu) 太虛而同體(ti) 。”(《王陽明全集》,第235頁)“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日、月、風、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虛無形中發用流行,未嚐作得天的障礙。聖人隻是順其良知之發用,天地萬(wan) 物,俱在我良知的發用流行中,何嚐又有一物超於(yu) 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礙?”(《王陽明全集》,第121頁)於(yu) 是,“良知即是易”更加明確的說法就是“良知與(yu) 太虛同體(ti) ”。“太虛”和“易”指向的都是將有形之萬(wan) 物包括在自身之內(nei) 的宇宙整體(ti) ,也就是“陰陽一氣”,而其“體(ti) ”則是“太極生生之理”,良知之體(ti) 同樣依據此理:“所謂汝心,卻是那能視聽言動的,這個(ge) 便是性,便是天理。有這個(ge) 性,才能生這性之生理,便謂之仁。這性之生理,發在目便會(hui) 視,發在耳便會(hui) 聽,發在口便會(hui) 言,發在四肢便會(hui) 動,都隻是那天理發生,以其主宰一身,故謂之心。”(《王陽明全集》,第41頁)“生理”在人身上表現為(wei) “性”和“心”,也就是能視聽言動之根據。相比於(yu) 楊簡,王陽明不再將“能……”之原因同質地歸結為(wei) 純粹的氣之動能,而是歸於(yu) 形而上之理,由此理而有對良知與(yu) 太虛之“體(ti) ”的把握。那麽(me) ,“天地萬(wan) 物,俱在我良知的發用流行中”又該如何理解?

 

楊簡曾說:“天,吾之高;地,吾之厚;日月,吾之明;四時,吾之序;鬼神,吾之吉凶。”(《楊簡全集》第一冊(ce) ,第33頁)他是通過人與(yu) 天地同屬“一氣”“一道”來證成這一點的。但是,“天”“地”等等的確難以直接化約為(wei) “吾”,楊簡的論斷需要進一步的說明,這就有了王陽明的心之顯隱論,從(cong) 而推進了“心易”說。在著名的“南鎮觀花”故事中,王陽明說:“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yu) 汝心同歸於(yu) 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王陽明全集》,第122頁)“花”與(yu) “心”的顯隱(“明白”和“寂”)是同時的,換而言之,物的顯現必定意味著我心的活動,而我心的活動必定意味著物的呈現,這樣天地萬(wan) 物之顯現便在心之各種各種的活動(“發用流行”)中。因此,王陽明會(hui) 說:“天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他高?地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他深?鬼神沒有我的靈明,誰去辯他吉凶災祥?天地鬼神萬(wan) 物離卻我的靈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wan) 物了。我的靈明離卻天地鬼神萬(wan) 物,亦沒有我的靈明。”(《王陽明全集》,第141頁)此句與(yu) 楊簡之言類似,但王陽明一方麵通過“仰”“俯”等標明“天地鬼神萬(wan) 物”何以經由心而顯現,一方麵又指明我心的活動不能離開“天地鬼神”,或者說,心的活動與(yu) 萬(wan) 物的顯現是同一回事。因此,王陽明說:“目無體(ti) ,以萬(wan) 物之色為(wei) 體(ti) ;耳無體(ti) ,以萬(wan) 物之聲為(wei) 體(ti) ;鼻無體(ti) ,以萬(wan) 物之臭為(wei) 體(ti) ;口無體(ti) ,以萬(wan) 物之味為(wei) 體(ti) ;心無體(ti) ,以天地萬(wan) 物感應之是非為(wei) 體(ti) 。”(《王陽明全集》,第123頁)這裏的“體(ti) ”首先指的是實質內(nei) 容,目耳鼻口作為(wei) 感官,其內(nei) 容就是所獲取的物之色聲臭味,而心作為(wei) 靈明知覺,其內(nei) 容即“是非”。進而言之,“體(ti) ”也被把握為(wei) 根據,也就是說,依據色聲臭味,我們(men) 才能識別出目耳鼻口,同樣地,依據“萬(wan) 物感應之是非”,我們(men) 才能貞定“心”或者“良知”。那麽(me) ,“萬(wan) 物感應之是非”作為(wei) “體(ti) ”與(yu) “太極生生之理”作為(wei) “體(ti) ”,其關(guan) 係如何理解?

 

這裏的關(guan) 竅在於(yu) 我們(men) 如何領會(hui) 和把握“太極生生之理”從(cong) 而以之為(wei) 心體(ti) 。“太極之生生,即陰陽之生生”和“理者氣之條理,氣者理之運用”意味著對此理的領會(hui) 須藉由氣之生生,否則隻是思辨中的“所以然者”,但是,“動靜一理也,一理隱顯而為(wei) 動靜”則指明了此理的顯隱問題:陰陽一氣的“靜”是此理之顯,“動”是此理之隱。氣之動自然是相互區別的萬(wan) 物之生成,於(yu) 是有天地鬼神萬(wan) 物,那麽(me) 氣之靜就指向了宇宙整體(ti) 自身,對前者的把握是“仰”“俯”“辯”等心的對象化活動,而後者就是萬(wan) 物一體(ti) 之心。“聖人之心,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王陽明全集》,第61頁)和“你隻在感應之幾上看……如此,便是一氣流通的,如何與(yu) 他間隔得”(《王陽明全集》,第141頁)對人心與(yu) 物同體(ti) 的說明就是從(cong) 氣之“靜”和“動”兩(liang) 方麵展開的。就“萬(wan) 物感應之是非”而言,所有在事物而言的“是非”需要以最根本的“是非”為(wei) 依據,這就是“生理”的顯現,即萬(wan) 物一體(ti) 之心,也就是良知之體(ti) ,而在“感應”(既是氣之相感,也是心物之感)中相互區別的事物之“是非”則依據萬(wan) 物一體(ti) 之心而給出,這既是物之呈現,也是心之活動,也就是良知之用。王陽明說:“中隻有天理,隻是易。隨時變易,如何執得?須是因時製宜,難預先定一個(ge) 規矩在。”(《王陽明全集》,第21-22頁)“中”從(cong) 楊簡那裏的“無體(ti) ”之道心轉進為(wei) 天理及其呈現(良知之體(ti) ),於(yu) 是能夠“因時製宜”而有用。因此,王陽明在《大學問》和《拔本塞源論》中極力強調萬(wan) 物一體(ti) 之心,即所謂“心體(ti) ”,從(cong) 而使得楊簡那裏的“直心”有了工夫上的前提和貞定,也使得“直心”能夠麵對更加複雜的事物而不至於(yu) 喪(sang) 失“何思何慮”的境界,因為(wei) “何思何慮”在這裏被規定為(wei) 與(yu) 太虛同體(ti) 的心體(ti) 之活動方式:“心之本體(ti) 即是天理,天理隻是一個(ge) ,更有何可思慮得?天理原自寂然不動,原自感而遂通,學者用功雖千思萬(wan) 慮,隻是要複他本來體(ti) 用而已。”(《王陽明全集》,第65-66頁)“心之本體(ti) ”的提出是王陽明對楊簡“心易”說的超出,其實現方式就是萬(wan) 物一體(ti) 的工夫論,於(yu) 是有對心之體(ti) 用的區別,而作為(wei) 心之用的“知善知惡之良知”則是對楊簡“不起意”工夫的補充和修正。

 

因此,“良知即是易”在王陽明這裏是通過體(ti) 用論來澄清的,“易”的顯現與(yu) 秩序(萬(wan) 物之形色與(yu) 是非)同時就是心的活動,故而良知與(yu) 易同體(ti) 。與(yu) 楊簡不同的是,王陽明的“同體(ti) ”不再止步於(yu) 心和易之活動的同一性,而是上溯至作為(wei) 活動之根據的“生理”,此理顯現在人心便是萬(wan) 物一體(ti) 之良知,由此而發用為(wei) 人的各種當然之行,也就在工夫論上闡明了“道心無體(ti) ”之路徑。這一點,在陽明高弟王龍溪那裏有更加清楚的說明。王龍溪以先天八卦和後天八卦分別“體(ti) ”和“用”:“伏羲八卦……此存體(ti) 之位,先天之學也。文王八卦……此入用之位,後天之學也……先天所以涵後天之用,後天所以闡先天之體(ti) 。”【7】進而言之,先天八卦的方位與(yu) 其物象在宇宙中的固有之位相關(guan) ,因而“八卦成列,此寂然不動之體(ti) ,即所謂先天也”(《王畿集》,第181頁),後天八卦的方位與(yu) 其物象之間的感通生發有關(guan) ,因而“八卦摩蕩,此感而遂通之用,即所謂後天也”(《王畿集》,第181頁)。先天八卦標誌著作為(wei) 整體(ti) 的宇宙,此時萬(wan) 物各有其位,先天之學就是對此整體(ti) 的領會(hui) ,從(cong) 而樹立良知之體(ti) 。後天八卦標誌著萬(wan) 物在相互感應中的發生,也就是良知的應物而用,於(yu) 是有後天之學。這兩(liang) 者的體(ti) 用關(guan) 係也被王龍溪用“天根月窟”加以說明:上坤下震為(wei) 複卦,一陽在下而為(wei) “天根”,此時“萬(wan) 有生於(yu) 無,知為(wei) 無知之知,歸寂之體(ti) ,即天根也”(《王畿集》,第186頁);上乾下巽為(wei) 姤卦,一陰在下而為(wei) “月窟”,此時“萬(wan) 物備於(yu) 我,物為(wei) 無物之物,應感之用,即月窟也”(《王畿集》,第186頁)。無論是強調固有之位的先天八卦,還是萬(wan) 物初生的“天根”,都是強調心與(yu) 太虛同體(ti) 之義(yi) ;而無論是強調相感之位的後天八卦,還是萬(wan) 物已成的“月窟”,都是強調心物同流之義(yi) 。王龍溪的易學根植於(yu) 王陽明“‘先天而天弗違’,天即良知也;‘後天而奉天時’,良知即天也”(《王陽明全集》,第125頁)之言,良知之先天者,心易同體(ti) 而寂,良知之後天者,心易同流而顯,此所謂“虛寂原是良知之體(ti) ,明覺原是良知之用,體(ti) 用一原,原無先後之分”(《王畿集》,第35頁),“虛寂”便是萬(wan) 物一體(ti) 的無分別之心,“明覺”便是物之顯現和心之發用而有其條理。

 

相比楊簡,王陽明通過體(ti) 用論澄清的“良知即是易”在工夫論上更為(wei) 清晰和有力。楊簡“不起意”工夫的實質就是使“心即易”的易學理論能夠呈現為(wei) 人的經驗,王陽明的良知論則補足了這一點,其突破口就是理氣論和體(ti) 用論的引入,從(cong) 而能夠闡明“心即易”之經驗的可能性,避免單純依靠“直心而動”,因而王陽明批評楊簡說:“楊慈湖不為(wei) 無見,又著在無聲無臭上見了。”(《王陽明全集》,第131頁)【8】但是,相對於(yu) 體(ti) 用論的成熟,王陽明並未著力於(yu) 闡發“道之一”,這有賴於(yu) 劉宗周的“心易”說。


三、劉宗周的“一”與(yu) “易”

 

《學言》有言:“盈天地間,皆道也,而歸管於(yu) 人心為(wei) 最真,故慈湖有‘心易’之說。”【9】楊簡的“心易”說被劉宗周把握為(wei) 人心和道的關(guan) 係,他在《讀易圖說》中對此有詳盡的發揮。《讀易圖說》的核心要旨是“盈天地間,皆易也;盈天地間之易,皆人也。人外無易,故人外無極”(《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109頁)。劉宗周認為(wei) “河圖”(天之象)與(yu) “洛書(shu) ”(地之象)皆人心之象,他還自擬了十二幅“易圖”,從(cong) 而勾勒出從(cong) 人心之“妙有”“全體(ti) 太極”到“萬(wan) 古無窮”“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象的過程。劉宗周認為(wei) “河圖”“洛書(shu) ”所反映的天地之道其實就是人心之象,因此他才通過自擬的“易圖”來勾勒人心的上述過程。以第一幅圖為(wei) 例:“此人心妙有之象,為(wei) 河、洛總圖。中一點,變化無方。”(《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114頁)萬(wan) 物皆起於(yu) “有”而能變化無方,而所謂“河、洛總圖”,是說天地之道皆起於(yu) 人心的籌劃:

 

夫孰知宇宙之所自起乎?上下四方,一指而已矣。往古來今,一息而已矣。又孰知一指一息之所自起乎?一念而已矣。君子通宇宙以生心,繇一指而一席,而一家,而一國,而天下,仍一指也。繇一息而一時,而日,而月,而歲,而世運會(hui) 元,仍一息也。知一指一息之為(wei) 無窮無極也者,可與(yu) 言易矣。(《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127頁)

 

這一段話可以算作對“心易”說的具體(ti) 解釋,宇宙內(nei) 萬(wan) 物(一席、一家而天下,一息、一時而世運會(hui) 元)都是起源於(yu) 心的“指”和“念”,前者是對空間的顯明和劃分,後者是對時間的顯明和劃分,而宇宙則是時間和空間的實存整體(ti) ,因此宇宙的生生也被把握為(wei) 心的生生,於(yu) 是“心”同時就是“易”:

 

曷為(wei) 天下易?曰“心”。心,生而已矣。心生而為(wei) 陽,生生為(wei) 陰,生生不已,為(wei) 四端,為(wei) 萬(wan) 善。始於(yu) 幾微,究於(yu) 廣大。出入無垠,超然獨存,不與(yu) 眾(zhong) 緣伍,為(wei) 凡聖統宗。以建天地,天地是儀(yi) ;以類萬(wan) 物,萬(wan) 物是宥。其斯以為(wei) 天下極。(《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122頁)

 

心表現為(wei) “生”,心之生可以區別為(wei) 人的“四端”“萬(wan) 善”和物的“建天地、類萬(wan) 物”。相對於(yu) 王陽明的顯隱之論,劉宗周的心易說更加強調了心對於(yu) 易中之物象的建構作用。“通宇宙以生心”意味著使心能夠活動(生)的對象是整個(ge) 宇宙,因為(wei) 心作為(wei) 知覺,隻能與(yu) 所知覺者俱起,這便是心與(yu) 易的同起,而易中之象和道無非此心之籌劃,故而可言“管攝”。正因為(wei) 心易同起,故而心與(yu) 宇宙一般“超然獨存”,同時也標誌著對“一”的真正領會(hui) ,故而“以為(wei) 天下極”。

 

心何以為(wei) “極”?劉宗周說:“無善而至善,心之體(ti) 也。即周子所謂‘太極’。太極本無極也。統三才而言,謂之極;分人極而言,謂之善。其義(yi) 一也。”(《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2-3頁)“萬(wan) 性,一性也。性,一至善也。至善,本無善也。無善之真,分為(wei) 二五,散為(wei) 萬(wan) 善。”(《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3頁)因此,心之體(ti) 也就是性,也就是太極,也就是“一元生生之理”:“一元生生之理……一晝一夜、一呼一吸,莫非此理。天得之以為(wei) 命,人得之以為(wei) 性,性率而為(wei) 道,道修而為(wei) 教,一而已矣,而實管攝於(yu) 吾之一心。”(《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337頁)這個(ge) 理並不是朱子學中那種可以離氣而言的太極,而是對心易之活動在形而上層次上的把握,即由生生之活動把握到的生生之理,這樣的理就是“一”,人對宇宙的領會(hui) (心易俱起)被理解為(wei) 此理的顯現。“極”者,根據之言。這樣的理表現為(wei) 人物之性,“性者,生而有之之理”(《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376頁),於(yu) 人道言善,而動物之性則依其生性而可善可惡。隻有將“性”把握為(wei) 宇宙的生生之理,劉宗周才會(hui) 說出“如麟鳳梟獍,其性之仁暴,皆生而有之……千古性學不明,隻是將做一好題目看”(《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377頁)之言。對人而言,“心生之謂性”(《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368頁),保證心之“生”才能夠真正使心體(ti) 發用,這就是他的“慎獨”或者“誠意”工夫對“意根”的強調。【10】

 

劉宗周談論“極”時說,其“在境為(wei) 自,在心為(wei) 意,在意為(wei) 知,即知為(wei) 性”(《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122頁)。“在境為(wei) 自”指的是萬(wan) 物自身的生成,“在心為(wei) 意”指的是作為(wei) 心之發用依據的“意根”,“在意為(wei) 知”指的是“意根”其實也是“知”,而“即知為(wei) 性”也標明了“知”的實質。劉宗周論“意”和“知”有言:“就知中指出最初之機,則僅(jin) 有體(ti) 物不遺之物而已,此所謂獨也。故物即是知,非知之所照也。”(《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351頁)“心無體(ti) ,以意為(wei) 體(ti) ;意無體(ti) ,以知為(wei) 體(ti) ;知無體(ti) ,以物為(wei) 體(ti) 。物無用,以知為(wei) 用;知無用,以意為(wei) 用;意無用,以心為(wei) 用。此之謂體(ti) 用一原,此之謂顯微無間。”(《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405-406頁)“知”作為(wei) “體(ti) 物不遺之物”,其實就是萬(wan) 物一體(ti) 之心,即心易之同起,心以物為(wei) 體(ti) 就是“通宇宙以生心”,也就是在心中領會(hui) “體(ti) 物不遺之物”的慎獨工夫,而宇宙內(nei) 萬(wan) 物之顯現和秩序有待於(yu) 人心之籌劃,故而物以心為(wei) 用,這就是心為(wei) “天下極”。這樣以“體(ti) 物不遺”作為(wei) 自身內(nei) 容的“意根”就是心之應物而動的依據:“意是心之體(ti) ,而流行其用。”(《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304頁)其所強調的就是“一念未起之先”(《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234頁),即排除會(hui) 陷入到對象性意識的“念”中。“心有所向,便是欲”(《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333頁),這會(hui) 使心係縛在某種物象上,不能夠達到心易同體(ti) 之“虛”,“化念歸思,化思歸虛”(《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285頁)工夫要求的是“通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心,更無中外可言;體(ti)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本,更無本之可見”(《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355頁),因為(wei) “天者,無外之名,蓋心體(ti) 也”(《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368頁),而其工夫途徑就是“無所緣而覺,無所起而自覺,要之不離獨位者近是”(《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238頁)。“獨者,心極也”(《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353頁),易之一也,故而需要“慎獨”:“夫人心有獨體(ti) 焉,即天命之性,而率性之道所從(cong) 出也。慎獨而中和位育,天下之能事畢矣。”(《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4頁)“誠意”作為(wei) 對心體(ti) 的把握,也是對“理之一”的領會(hui) :“善之理一,而散於(yu) 物有萬(wan) 殊,格物致知,所以明之也;知而止之,得之於(yu) 一而存之,所以誠意也。”(《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第255頁)因此,“慎獨”和“誠意”作為(wei) 對萬(wan) 物整體(ti) 的直接領會(hui) 而把握不動之“一”是劉宗周心易說的核心,“理一”在心中的顯現就是“獨體(ti) ”和“意根”。如此,對“一”的領會(hui) 和踐行也就是《周易》所彰顯的“易簡之道”:“在天地謂之貞觀,在人事即謂之貞一,故曰易簡,而天下之理得。”(《劉宗周全集》第一冊(ce) ,第225頁)這也是心學的一貫追求。【11】


結語

 

“心易”說的理論建構之要害在於(yu) 澄清“易”何以是“心”,或曰“心即易”之“即”何以可能。按照通常的見解,“易”被分為(wei) “變易”“不易”和“簡易”,進而言之,“變易”是說相互區別的萬(wan) 物在不停地變動,“不易”是說變動中的萬(wan) 物之秩序是不變的,“簡易”乃是天地無為(wei) 之道,即易之德。【12】楊簡的“心易”說隻把握到了“易”的第一個(ge) 方麵,即以永恒之動為(wei) “易”和“心”的同一之根據,進而以此為(wei) 易之德。但是楊簡對永恒之動的把握建立在排斥分別之物的基礎上,他在“易”中強調原初之“元”,在“心”中強調“不起意”“何思何慮”,這是因為(wei) 他無法在分別之物中建立對“易”的領會(hui) ,必須將分別之物還原為(wei) 無分別的宇宙自身。在分別之物中建立對“易”的領會(hui) ,需要進於(yu) “易”的第二層含義(yi) ,即不變的秩序,也就是“理”。萬(wan) 物之理有相互區別的眾(zhong) 理(如天地運行之規律、人間事物之儀(yi) 則)和根本性的理一,後者就是對永恒之動在秩序層麵的把握,即“生理”。王陽明和劉宗周的“心易”說建立在第二層次上,“易”和“心”的同一通過“生理”得到了說明,即氣化宇宙之整體(ti) 和萬(wan) 物一體(ti) 之心的共同顯現,“易”和“心”的同一所證成的就是“心體(ti) ”,進而通過體(ti) 用論說明了在分殊之物中實現“一”的途徑,即萬(wan) 物的生成和運作都是“生理”的呈現(“常體(ti) 不易”)、人間之事都是心體(ti) 的發用,從(cong) 而掌握了易簡之道。“心易”說的核心是對“易”之“一”的領會(hui) 和踐行,“一”就是“心”和“易”之“即”的根據。“一”作為(wei) 排除了差別的最普遍者,被王陽明和劉宗周把握為(wei) “生理”,其在經驗中的顯現就是對宇宙整體(ti) 的領會(hui) 和萬(wan) 物一體(ti) 之心,這二者是同一回事。對“易”之“一”的領會(hui) ,即“簡易”,是“心易”說的根本訴求。那麽(me) ,心學為(wei) 何如此關(guan) 注對“一”的領會(hui) ?“易”的“變易”和“不易”所涉及的是宇宙萬(wan) 物的變化與(yu) 秩序問題,而“一”是對秩序之根基的領會(hui) ,進而保證了“變易”本身。《係辭》言“生生之謂易”,又言“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生生”不是沒有任何規則的活動,而是有內(nei) 在的秩序作為(wei) 活動的“主宰”,這就是“天地設位”所表明的,隻有在作為(wei) 秩序的“位”中,生生之易才能夠呈現。這裏的“位”,就是變化中呈現出的同一性。如果我們(men) 否認變化中的同一性,那麽(me) 必然會(hui) 走向“無生無滅”的佛學,因為(wei) 變化必然有承載此變化的同一者,“生滅”恰恰以此同一者為(wei) 前提。對於(yu) “易”而言,六十四卦所指向的就是無窮變化中的同一之象,而最根本的同一者就是宇宙自身,即將所有變化包括在自身之內(nei) 的同一者。因而宇宙自身就指示著“一”,我們(men) 在楊簡哲學中發現的就是如何在宇宙中尋求“一”,所謂“易者,一也”。宇宙自身之“一”若要獲得實質內(nei) 容以呈現出根源性的秩序,那麽(me) 隻能在天地未判的原初時刻,因為(wei) 天地已經為(wei) 二,其形有異,其德有別。這種尋求如果落實在工夫中,就會(hui) 與(yu) 六十四卦所指示的差異化的境遇相衝(chong) 突,因為(wei) 我們(men) 不能抹除這種差異而直返原初之“一”。如果要在天地已判、群物皆別的境遇中尋求“一”,那麽(me) 就要思考宇宙何以成為(wei) 自身,即大全何以有一體(ti) ,於(yu) 是就有了“生理”的出現,它在任何差異之物中都顯示自身,宇宙就是“生理”的具象化呈現。“生理”作為(wei) 宇宙的根本秩序(規定性)在朱子對於(yu) “太極動靜之理”和“氣之動靜”的討論中已然呈現出來,但問題在於(yu) ,在朱子哲學中,“一”的呈現表現為(wei) “用力之久”後的眾(zhong) 理之貫通,盡管朱子以“所以然者”作為(wei) 貫通的依據,但這仍舊是分散的,而非自身獨一者。任何可被描述的差異化秩序都根植於(yu) “一”,但並不能直接是“一”,而心學之目的就是直接地領會(hui) “一”並以之為(wei) 規範性的來源。在可以客觀化描述的秩序中,“一”無法直接地顯現,於(yu) 是心學以對宇宙之生生的直接感受作為(wei) 領會(hui) “一”的途徑,心學中的“無善無惡”“歸寂”“慎獨”等都是對萬(wan) 物生生之意的體(ti) 貼,這也是心有別於(yu) 理的獨特之處,其活動方式與(yu) 宇宙天地一般,故而一全相攝者,必由此心。


注釋
 
1朱伯崑《易學哲學史》第二卷,北京:昆侖出版社,2005年,第563、586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卷數與頁碼。
 
2曾凡朝《從〈己易〉看楊簡易學的心學宗旨及其學術意義》,載《周易研究》2008年第5期,第78頁。
 
3 [宋]楊簡著,董平點校《楊簡全集》第一冊,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2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冊數與頁碼。點書作“《易》者,一也”“八卦者,《易》道之變也”,揆諸文意,此處之“易”非《易》之書,故不應加書名號。後文引用改動標點處,不逐一說明。
 
4 程剛提出,楊簡的“‘毋我’之‘毋’是止絕之意,‘毋我’之‘我’是指從個體自我出發對事物的認識與反應,以及對這種立場‘牢堅如鐵’的我執。‘毋我’正是要去除我執,消除、突破個體自我的意識和立場……‘絕四’中的‘毋我’是楊簡提出的重要修養方法,其消除、止絕的主要有兩點:一是個體自我的私欲,二是個體自我的執著”(程剛《楊簡易學中的“自”“己”“我”》,載《周易研究》2018年第3期,第45-46頁)。私欲(私我)的呈現必然伴隨著對某種物的執著,私欲也被稱作“物欲”,這樣的“物”便不是“無體”之物(易或者宇宙),這樣的“心”也就伴隨著意念分別。如徐建勇所言:“楊簡所謂‘意’,實為人們對外在事物的關注和分辨,是‘意識’,是‘識’。這種關注分辨即是人在價值上有了利害取舍,觀念上有了是非,行為上有了進退虛實,數量上有了多寡散合之別;亦是物在時空上有前後左右上下之分、體用本末彼此動靜的之辨。”(徐建勇《楊簡心學工夫的展開》,載《中國哲學史》2014年第3期,第55頁)
 
5 周廣友提出:“‘一’也很有可能是人的思維抽象出來的概括、表征和指示萬物的‘整體’或‘大全’……這個難題已經得到來自程朱理學派的理論支撐……對楊簡來說,萬物為一,乃在於萬物之所以為萬物的本質性的東西是‘一’。楊簡經常使用‘之所以’一詞……‘之所以’乃是尋求事物現象背後的本質、客觀規律和價值準則,有‘之所以然’‘之所以必然’和‘之所以當然’的分別,可以看作‘理’的應有含義。”“就這些不同性質的概念之間的同一性問題,楊簡之論體現出兩種思路。一是從‘體’上來說,乾坤等‘多’是表達同一實體的不同方麵,是相對待而存在的。二是從‘用’上分析,‘多’是一體在現實中發揮功能作用的不同方麵。”“他僅從‘一體’的角度出發,把乾坤降級為一體的兩個方麵,而又獨獨把乾升為‘體’自身,這是靜的分析。”(周廣友《楊簡“己易”思想的哲學闡釋》,載《孔子研究》2018年第5期,第68-70頁)“一”所指示的整體需要經過作為根據的普遍者之中介才可以被把握,這在程朱那裏是通過“理一”來達到的,“一”既可以指向普遍者,也指向了藉由此普遍者而獲得的整體或者“大全”。楊簡的“之所以”並沒有作為“理一”出場,而是展現為能動之“乾”。因此,從普遍者的角度看,“乾”區別於“坤”而為“體”,藉由此普遍者而達到的“大全”則區別於“乾”和“坤”,這亦是所謂“無體”之“體”。此外,薑穎也注意到了“一多關係”在楊簡心易說中的根本地位:“心為一而萬物為多,隻有萬物具有內在的一致性,一心和萬物才具有統合的媒介。”(薑穎《論楊簡心學易的建構性特征》,載《中州學刊》2015年第11期,第112頁)
 
6 [明]王守仁著,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繁體升級版)》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第142頁,標點有改動。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7 [明]王畿著,吳震編校整理《王畿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180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標點有改動。
 
8 盧盈華批評了楊簡“直心”說對道德活動中分別心的忽視(參見盧盈華《楊簡的心一元論辨析--從一元論與二元論的諸種含義說起》,載《道德與文明》2020年第4期,第90-96頁)。此一缺陷在王陽明和王畿這裏得到了彌補。
 
9 [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三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367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冊數與頁碼,標點有改動。
 
10 因此,劉宗周可以算作廣義的心學一係(但不必是陽明學)。劉宗周與朱子學(狹義的理學)的區別在於,朱子強調萬物之理先於萬物之氣,太極之理因氣之駁雜而顯現為不同之理,劉宗周認為氣在流行中表現出的秩序就是理,不需要有先於物之理,但一氣流行亦有其一元生生之理。廣義的心學也以“生理-氣”為基本架構,不過心學對此“生理”的把握首先不是在相互區別的萬物之理上,而是經由萬物一體之心,即心和宇宙的同顯。這在程顥的“識仁”“定性”那裏已經有所表現,從而與程頤之學有別。
 
11 王涵青注意到了“易簡”之於劉宗周的重要意義(參見王涵青《劉宗周哲學的易學方法初探》,載《周易研究》2013年第6期,第52-59頁),但將“太極”“心”等直接詮釋為“形上實體”使其難以深入把握劉宗周乃至心學的思維,這也是目前劉宗周哲學和心學研究的缺陷所在。
 
12 參見[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疏,於天寶點校《宋本周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2018年,第6-1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