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宇】道統中傳道者的老師一定是傳道者嗎?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7-03 20:1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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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統中傳(chuan) 道者的老師一定是傳(chuan) 道者嗎?

作者:王宇(浙江省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員)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五月廿一日辛酉

          耶穌2024年6月26日

 

在曆史上,是朱熹第一次提出周敦頤傳(chuan) 道於(yu) 二程兄弟,不僅(jin) 二程兄弟是道統譜係中的傳(chuan) 道者,周敦頤也具有同樣的地位,此即“周程授受”命題的由來。問題在於(yu) ,二程反複強調其對“聖人不傳(chuan) 之學”的再發現是來自於(yu) “遺經”,而不是師徒授受關(guan) 係,程顥就自稱:“吾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ti) 貼出來。”[《河南程氏外書(shu) 》卷十二,程顥、程頤:《二程集》第二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4年,第424頁]於(yu) 是,“雖有所受”與(yu) “自家體(ti) 貼”就構成了矛盾。程頤在《明道先生行狀》中承認程顥在十五六歲時,“聞汝南周茂叔(周敦頤字)論道,遂厭科舉(ju) 之業(ye) ,慨然有求道之誌。未知其要,泛濫於(yu) 諸家,出入於(yu) 老、釋者幾十年,返求諸六經而後得之”[《河南程氏文集》卷十一《伊川先生文七》,《二程集》第二冊(ce) ,頁638]同時,二程屢次聲稱自己是從(cong) 《六經》中獨立發現了“千載不傳(chuan) 之學”,並未指認自己接續的道統是從(cong) 周敦頤那裏引出的。這在後世引來不小的爭(zheng) 議:否定周程授受關(guan) 係的學者,強調程顥在周敦頤那裏“未知其要”;肯定此一授受關(guan) 係的學者(如朱熹),則強調程顥是在周敦頤的啟發下方“慨然有求道之誌”。問題是,如果沒有周敦頤的教學,二程是否可能發明“千載不傳(chuan) 之學”。換言之,傳(chuan) 道者的老師是否必然是傳(chuan) 道者? 這個(ge) 問題宋代學者是有所考慮的。

 

朱熹在《中庸章句序》中,從(cong) 堯舜到孔子的道統譜係是這樣的:

 

夫堯、舜、禹,天下之大聖也。以天下相傳(chuan) ,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聖,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際,丁寧告戒,不過如此。則天下之理,豈有以加於(yu) 此哉? 自是以來,聖聖相承:若成湯、文、武之為(wei) 君,皋陶、伊、傅、周、召之為(wei) 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統之傳(chuan) ,若吾夫子,則雖不得其位,而所以繼往聖、開來學,其功反有賢於(yu) 堯舜者。

 

道統發源於(yu) 堯,此後夏商周三代的道統一直延續,從(cong) 堯舜到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召公,道全麵地實踐於(yu) 曆史時空之中,體(ti) 現為(wei) 一種治理形態,即所謂“以天下相傳(chuan) ,天下之大事也”,主要表現為(wei) “治統”。然而,幽厲失國,平王東(dong) 狩,“道”的“天下之大”的“治統”形態早已崩潰,從(cong) “周公、召公”到孔子之間,形成了一個(ge) 巨大的曆史斷裂,道統在此期間出現了第一次失傳(chuan) 。在此之後,重新接續道統者為(wei) 孔子。但孔子出生時,最後一批道統傳(chuan) 承者周公、召公去世已久,西周“治統”已成廢墟瓦礫,孔子又如何“明道”進而“傳(chuan) 道”呢?《論語·子張》“衛公孫朝問於(yu) 子貢”章提供了答案:

 

衛公孫朝問於(yu) 子貢:“仲尼焉學?”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 而亦何常師之有?”

 

朱熹解釋“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的意思是:“此但謂周之先王所以製作傳(chuan) 世者,當孔子時未盡亡耳。”[朱熹:《晦庵集》卷四十二《答吳晦叔》(“別紙所詢三事”),《朱子全書(shu) 》第二十二冊(ce) ,頁1907-1908]西周土崩瓦解,“文武之道”已經從(cong) 國家、社會(hui) 層麵消失了,但是對於(yu) “道之本體(ti) ”的認識早在堯舜禹時代已經形諸載籍,《尚書(shu) ·大禹謨》即是載道之經典,同時“道”也在人與(yu) 人之間以親(qin) 相授受的形式傳(chuan) 承。子貢強調,在孔子同時代還有人能夠傳(chuan) 承“道”的一枝一節,但這些人並未把握道之全體(ti) 大用,即所謂“識其大者”“識其小者”。孔子正是向這些“賢者”“不賢者”虛心學習(xi) ,才最終把握了“文武之道”的全體(ti) 大用。韓愈《師說》所稱“聖人無常師”即祖述《論語·子張》此章而來。在《學而》篇中,孔子還教導道:“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十三經注疏》下冊(ce) ,頁2458下]這裏的“有道”者,也是子貢所稱的“識其大者”“識其小者”,而不是周公那樣的傳(chuan) 道者。雖然沒有見過上一代傳(chuan) 道者,但通過研討載籍和求教學者,仍能得到片段的、零星的繼承,此所謂“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孔子得到了這些師傅的啟發,但最終成就遠遠超過了那些他曾經問學的前輩和師傅。朱熹《論語集注》對此解釋道:“然則能無不學、無不師者,是乃聖人之所以為(wei) 生知也。”[朱熹:《晦庵集》卷四十二《答吳晦叔》(“別紙所詢三事”),《朱子全書(shu) 》第二十二冊(ce) ,頁1907-1908]

 

根據《論語·子張》“衛公孫朝問於(yu) 子貢”章和韓愈《師說》,傳(chuan) 道者在學習(xi) 的過程中得到了不同前輩的指教;而指導過傳(chuan) 道者的學者自身可以不是傳(chuan) 道者。顯然,傳(chuan) 道者的老師並不必然是傳(chuan) 道者。同理,也許二程內(nei) 心並不許可周敦頤是宋代第一個(ge) 重振“不傳(chuan) 之學”的傳(chuan) 道者,但他們(men) 也不會(hui) 刻意否認曾經向周氏請益,因為(wei) 承認曾向周敦頤問學毫不影響程顥的傳(chuan) 道者地位。故程顥自稱:“吾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ti) 貼出來。”[《河南程氏外書(shu) 》卷十二,《二程集》第二冊(ce) ,頁424]二程還向弟子提到:“昔吾受《易》於(yu) 周子,使吾求仲尼、顏子之所樂(le) 。要哉此言,二三子誌之!”[《河南程氏粹言》卷一《論書(shu) 篇》,《二程集》第四冊(ce) ,頁1203]可見程顥所謂“雖有所受”包括了周敦頤。

 

如果周敦頤是傳(chuan) 道者的話,周敦頤的老師是不是傳(chuan) 道者呢? 周敦頤師從(cong) 穆修,穆修師從(cong) 種放,種放師從(cong) 陳摶,如此追根溯源,周敦頤是陳摶的傳(chuan) 人,而宋代已經有人認為(wei) 周敦頤不過是陳摶的傳(chuan) 人而已,沒有資格進入道統。朱熹多次表彰周敦頤是“不由師傅”,但也承認周敦頤的學術,尤其是《易》學來自於(yu) 陳摶。[朱熹的相關(guan) 論述,參見侯外廬、邱漢生、張豈之主編《宋明理學史》上卷,頁58-59,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對此,南宋湖湘學者胡宏認為(wei) 陳摶隻是隱士:“於(yu) 聖人無可無不可之道,亦似有未至。”[胡宏:《周子通書(shu) 序》,胡宏:《胡宏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7年,第160頁]陳摶沒有資格進入道統。接著胡宏引用了程顥“周子令尋仲尼顏子所樂(le) 者何事”一語,指出:“士皆謂程顥氏續孟子不傳(chuan) 之學,則周子豈特為(wei) 種、穆之學而止者哉? ……今周子啟程氏兄弟以不傳(chuan) 之學,一回萬(wan) 古之光明,如日麗(li) 天,將為(wei) 百世之利澤,如水行地,其功蓋在孔、孟之間矣。”[胡宏:《周子通書(shu) 序》,胡宏:《胡宏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7年,第160頁]作為(wei) 傳(chuan) 道者的周敦頤的老師穆修、種放並不必然是傳(chuan) 道者。至於(yu) 二程兄弟自稱得“不傳(chuan) 之學”,胡宏認為(wei) 他們(men) 是受到了周敦頤的啟發,而且周氏的地位應該介於(yu) 孔、孟之間。胡宏還讚揚周敦頤《通書(shu) 》:“此一卷書(shu) ,皆發端以示人者,宜度越諸子,直與(yu) 易、詩、書(shu) 、春秋、語、孟同流行乎天下。”[胡宏:《周子通書(shu) 序》,胡宏:《胡宏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7年,第160頁]《通書(shu) 》的地位高於(yu) 子部著作,而約等於(yu) “經”。

 

二程師從(cong) 周敦頤,對二程成為(wei) “千載不傳(chuan) 之學”的繼承人大有助益。胡宏門人、“東(dong) 南三先生”之一張栻在論及周敦頤與(yu) 二程的授受關(guan) 係時說:“惟二程先生唱明道學,……以續孟氏千載不傳(chuan) 之道。其所以自得者,雖非師友可傳(chuan) ,而論其發端,實自先生(按:指周敦頤),豈不懿乎!”[張栻:《新刊南軒先生文集》卷十《永州州學周先生祠堂記》,《張栻集》,中華書(shu) 局2015年版,第911頁]張栻一方麵謹慎地指出“(二程)其所以自得者,雖非師友可傳(chuan) ”,周敦頤與(yu) 二程之間可能沒有發生過以“道”為(wei) 內(nei) 容的傳(chuan) 授學習(xi) 關(guan) 係,即便如此,周敦頤仍不失為(wei) 二程重新接續道統之傳(chuan) 的“發端”,也就是啟蒙者。如此,張栻就巧妙地調和了“不傳(chuan) ”與(yu) “師承”的矛盾,說明“自得”與(yu) 師傅的“發端”之功並不矛盾。換言之,二程的老師是不是傳(chuan) 道者,不構成二程成為(wei) 傳(chuan) 道者的必要條件;但假如二程的老師恰好是傳(chuan) 道者的話,則可以視為(wei) 一種錦上添花。那麽(me) ,關(guan) 於(yu) 周程授受這一命題的下列判斷便不能成立(就筆者目力所及也沒有出現過):如果沒有周敦頤,二程就不可能成為(wei) 發明“千載不傳(chuan) 之學”的傳(chuan) 道者。

 

總之,在宋明理學的道統譜係中,傳(chuan) 道者的老師可以是傳(chuan) 道者(周敦頤之於(yu) 二程、孔子之於(yu) 曾子),但也可以不是傳(chuan) 道者(譬如孔子與(yu) 他的眾(zhong) 多老師);即便傳(chuan) 道者的老師確實是傳(chuan) 道者,那麽(me) 無論是師是徒,雙方對道統接續和對“千載不傳(chuan) 之學”的發明仍然是獨立完成的自證、自悟、自得。宋明理學的道統學說,正是在“周程授受”個(ge) 案上呈露出內(nei) 在的思辨力量和賡續曆史文脈的不竭活力。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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