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沂】《論語》的結集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7-01 19:05:51
標簽:
郭沂

作者簡介:郭沂,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山東(dong) 臨(lin) 沂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韓國首爾國立大學哲學係教授,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會(hui) 長,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科隆大學客座教授,哈佛大學訪問學者,威斯康星大學富布萊特研究學者,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副秘書(shu) 長。著有《中國之路與(yu) 儒學重建》《郭店竹簡與(yu) 先秦學術思想》《子曰全集》《孔子集語校注》等。

《論語》的結集

作者:郭沂(首爾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選自“尼山儒學文庫”之《儒學何以反本開新》

 

讓我們(men) 先來看《論語》是如何成書(shu) 的。

 

關(guan) 於(yu) 《論語》是如何成書(shu) 的這個(ge) 問題,兩(liang) 漢學者多有記載,這在曆史上本來沒有疑問。如劉向說,《論語》“皆孔子弟子記諸善言也”。劉歆說:“《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yu) 言而接聞於(yu) 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yu) 輯而論撰,故謂之《論語》。”(《漢書(shu) ·藝  文誌》)匡衡說:“《論語》《孝經》,聖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漢書(shu) ·匡衡》)王充說:“夫《論語》者,弟子共紀孔子之言行。”(《論衡·正說篇》) 鄭玄說:“仲弓、子夏等所撰定。”(陸德明《經典釋文·敘錄》引,該書(shu) 《論  語音義(yi) 》又稱:“鄭玄雲(yun) :仲弓、子遊、子夏等撰。”增加了子遊)《論語崇爵讖》說:“子夏六十四人共撰仲尼微言,以事素王。”趙岐說:“七十子之疇, 會(hui) 集夫子所言,以為(wei) 《論語》。”所有這一切,怎能一筆抹掉?兩(liang) 漢學者去孔子未遠,其說應該有相當的根據。各家的具體(ti) 說法雖然不同,但認為(wei) 《論語》為(wei) 孔門弟子編撰這一點卻是非常一致的。這從(cong) 書(shu) 中曾子、有子、閔子等孔門  弟子被稱為(wei) “子”可得到印證。這些孔門弟子當然都生活在先秦時期。就此來看,《論語》在先秦時期確已編輯成書(shu) 。

 

其實,關(guan) 於(yu) 《論語》的成書(shu) ,今本《論語》本身已經提供了一條重要線索:

 

子張問行。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 行不篤敬,雖州裏,行乎哉?立則見其參於(yu) 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yu) 衡也,夫然後行。”子張書(shu) 諸紳。(《論語·衛靈公》)

 

子張聽到孔子的諄諄教導,唯恐忘記,匆忙寫(xie) 在衣帶上的情景躍然紙上。可見,孔子弟子確有做筆記的習(xi) 慣,這正是日後孔門弟子將所記孔子言行集結成《論語》一書(shu) 的基礎。

 

那麽(me) ,《論語》的具體(ti) 編者是誰呢?從(cong) “門人相與(yu) 輯而論撰”“弟子共紀”“七十子之疇”等字眼看,《論語》的編者肯定不是一個(ge) 人,而是一批人。至於(yu) 具體(ti) 是哪些人,多數學者沒有提供明確的答案,隻有鄭玄說係“仲弓、子  遊、子夏等”,《論語崇爵讖》說係子夏等六十四人。這兩(liang) 種說法其實並不矛盾,前者詳於(yu) 編者名字,後者詳於(yu) 編者人數。可以說,在他們(men) 看來,《論語》的編撰者是仲弓、子遊、子夏等六十四人。

 

但是,這場筆墨官司並沒有到此結束,它繼續吸引著後來的探索者。唐代柳宗元的《論語辨》認為(wei) :“曾參最少,少孔子四十六歲。曾子老而死,是書(shu) 記曾子之死,則去孔子也遠矣。曾子之死,孔子弟子略無存者矣。吾意曾 子弟子之為(wei) 之也。”(《柳河東(dong) 集·卷四》)宋代的程頤在曾子弟子之外,又加 上有子弟子,以為(wei) “《論語》之書(shu) ,成於(yu) 有子曾子之門人,故其書(shu) 獨二子以子 稱”(《四書(shu) 章句集注·論語集注·論語序說》引程子語)。沿著這條稱謂不 同的線索,宋永亨據《論語》對閔子稱字不稱名,認定《論語》出於(yu) 閔氏(《經義(yi) 考》卷二百十一引)。這些說法也不無道理。

 

所以,對以上諸說應該結合《論語》本身綜合加以考慮。在我看來,《論語》的編者應該是孔子德行和文學兩(liang) 科的門人。

 

首先,從(cong) 《論語》的內(nei) 容看,顧頡剛先生早就指出:“我們(men) 讀《論語》便可 知道他修養(yang) 的意味極重,政治的意味很少。”《論語》中的孔子“修養(yang) 的意味極重,政治的意味很少”,隻意味著《論語》側(ce) 重於(yu) 道德修養(yang) ,而不意味著孔子不關(guan) 心政治,事實上孔子一生都在為(wei) 他的政治理想而奮鬥。據此,我們(men) 推斷,《論語》一書(shu) 的編者, 一定包括孔門德行科的弟子。

 

這種推斷正與(yu) 上述曆代學者關(guan) 於(yu) 《論語》編者的說法和猜測相吻合。

 

孔子以四科教學,各科皆有特別突出者:“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 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遊,子夏。”(《論語·先進》)在德行科所列的四人中,顏淵早逝:

 

哀公問:“弟子孰為(wei) 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 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論語·雍也》)

 

冉伯牛也先於(yu) 孔子而去:

 

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論語·雍也》)

 

所以他們(men) 兩(liang) 位不可能在孔子死後參與(yu) 《論語》的編纂。其餘(yu) 二位,即仲 弓和閔子騫,都曾被學者們(men) 認定為(wei) 《論語》的編者。至於(yu) 曾子和有子,亦以德行而聞名。人所共知,不必具論。

 

然而,子遊、子夏乃文學科高才生,並不長於(yu) 德行,為(wei) 什麽(me) 也參與(yu) 了《論語》的編纂呢?這不難理解。所謂文學,即今天所說的曆史文獻。《論語》的結集,其實是一項文獻編纂工作,所以需要子遊、子夏相助。

 

再者,子夏和曾子的私人關(guan) 係很好,孔子去世後,他倆(lia) 仍過從(cong) 甚密。《禮記·檀弓上》和《論衡·禍虛篇》中都記載了孔子去世後,“子夏喪(sang) 其子而喪(sang) 其明。曾子吊之”的事情,《韓詩外傳(chuan) 》卷九也載有子夏探望曾子並請教“三樂(le) ”“三費”之事。所以,說德行、文學兩(liang) 科弟子共同參與(yu) 編纂《論語》,是完全合乎情理的。

 

《論語》中的原始數據雖然記錄於(yu) 孔子的直係弟子,但其結集者當包括再 傳(chuan) 弟子,甚至主要是再傳(chuan) 弟子。其一,《漢書(shu) ·藝文誌》所說的“當時弟子各 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yu) 輯而論撰”已明確地將《論語》的記錄者——孔 子弟子和結集者——孔子門人區分開來。其二,《論語》對孔子的某些弟子稱“子”,當是孔子再傳(chuan) 弟子對孔子直傳(chuan) 弟子的稱呼。其三,《論語》載有曾子之死,說明曾子未及參加《論語》的結集。而曾子為(wei) 孔子晚年弟子且得壽 終,曾子去世時,孔子弟子已所剩不多了,是以知《論語》的結集者當主要是孔子的再傳(chuan) 弟子。

 

這樣一來,《論語》中賓主稱謂的混亂(luan) ,也可得到合理解釋。一方麵,由於(yu) 每個(ge) 人的語言習(xi) 慣和身份不同,所以在孔子弟子的原始記錄中,賓主稱謂本來就不盡一致;另一方麵,由於(yu) 《論語》的結集者主要是孔子的再傳(chuan) 弟子, 所以他們(men) 可能在整理原始記錄時根據自己的身份對其中的賓主稱謂進行了潤 色改動。因此,以“今本《論語》諸章的賓主稱謂很不一致”來推斷《論語》晚出,是毫無根據的。

 

具體(ti) 言之,《論語》是何時結集的呢?該書(shu) 所記時代最晚的一件事是曾 子之死,而曾子死於(yu) 公元前436年,所以這一年可以定為(wei) 《論語》結集時間的上限。現存直接提到《論語》其書(shu) 並引用其文的文獻包括《禮記·坊記》:

 

《論語》曰:“三年無改於(yu) 父之道,可謂孝矣。”

 

如前所述,《禮記·坊記》中的部分文字又見於(yu) 郭店竹簡《大常》(《成之聞之》)篇,可推知這篇文獻確為(wei) 子思所記孔子語,而據筆者新考,子思享年92歲,卒年的下限為(wei) 公元前403年,所以這一年可以定為(wei) 《論語》結集 時代的下限。因而,《論語》當結集並命名於(yu) 公元前436年至公元前403年 這33年之間。從(cong) 這個(ge) 時間看,《論語》的結集者當僅(jin) 限於(yu) 孔子弟子和再傳(chuan) 弟 子。

 

除這條“《論語》曰”之外,《坊記》等篇所記孔子言論皆稱“子雲(yun) ”“子 曰”“子言之”,為(wei) 什麽(me) 隻有這一條稱為(wei) “《論語》曰”呢?今查《坊記》所載孔子語,隻有此條與(yu) 今本《論語》上的相同。由此可以推知,子思所輯孔子言論,原則上隻錄《論語》所未載者,其所載者,毋庸重錄。但《坊記》此章, 均為(wei) 孔子有關(guan) 孝道的論述。大概子思認為(wei) 《論語》的“三年無改於(yu) 父之道,可謂孝矣”一語十分重要,便破例引用,並特標“《論語》曰”,以示非敢掠美。

 

《坊記》既已提到《論語》其名,說明《論語》在成書(shu) 時就已經命名。然 而,這一名稱並未廣泛流行。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論語》還因其性質 被稱為(wei) 《傳(chuan) 》《記》《語》等。如《史記·封禪書(shu) 》載:“《傳(chuan) 》曰:‘三年不為(wei)  禮,禮必廢;三年不為(wei) 樂(le) ,樂(le) 必壞。’”(引文見《論語·陽貨》)《法言·孝  至》:“吾聞諸《傳(chuan) 》:‘老則戒之在得’”(引文見《論語·季氏》)。《後漢  書(shu) ·劉趙淳於(yu) 江劉周趙列傳(chuan) ·趙谘》:“記曰:‘喪(sang) 雖有禮,哀為(wei) 主矣。’又曰:‘喪(sang) 與(yu) 其易也寧戚’。”(引文見《論語·八佾》)《後漢書(shu) ·任李萬(wan) 邳劉耿列  傳(chuan) ·邳彤》:“《語》曰:‘一言可以興(xing) 邦’”(引文見《論語·子路》),等等。

 

王充更明確指出,宣帝時仍“名之曰《傳(chuan) 》”(《論衡·正說篇》)。

 

《論語》之名沒有廣泛流行的一個(ge) 重要原因是,此書(shu) 基本上為(wei) 孔子的言論集,所以引用此書(shu) 稱“子曰”要比稱“《論語》曰”更加直接明了。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