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朵生】“不自由,毋寧死” ——陳寅恪“三綱六紀”論小說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4-07-01 16: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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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朵生

作者簡介:慕朵生,男,獨立學者,曾創辦中國儒教網暨儒教複興(xing) 論壇並任總編。

“不自由,毋寧死”

——陳寅恪“三綱六紀”論小說

作者:慕朵生

來源:“春秋學微”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五月十九日己未

          耶穌2024年6月24日

 

前幾日,幾位朋友一起聊天,期間說到學術之壞令人憂慮,又及陳寅恪先生“中國文化之定義(yi) ,具於(yu) 《白虎通》三綱六紀”之說。我的大體(ti) 意見為(wei) ,陳先生關(guan) 於(yu) “三綱六紀”的觀點,是他關(guan) 於(yu) 吾國古典文化的一個(ge) 描述性的事實判斷,不是他認可或讚同“三綱六紀”的價(jia) 值判斷,相反他是以“不自由,毋寧死”來批判“三綱六紀”的。

 

這兩(liang) 天,我又再次認真拜讀了陳先生《王觀堂先生挽詞並序》(簡稱《挽序》,1927年),以及與(yu) 之強相關(guan) 的《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銘》(簡稱《碑銘》,1929年)和《對科學院的答複》(簡稱《答複》,1953年)並查閱了一些相關(guan) 的材料,覺得有必要再就陳先生“三綱六紀”說,粗淺地寫(xie) 出來、申論些,以為(wei) 自己的思考和留存。

 

 

 

其一,陳先生將“三綱六紀”視為(wei) “中國文化之定義(yi) ”,視角是比較獨特的,也是比較深刻的,關(guan) 鍵是大體(ti) 可以成立的。

 

我理解,陳先生此處所說的“定義(yi) ”,當是核心或要義(yi) 的意思,即是說中國文化根本的理念或觀念。吾國文化長於(yu) 人事,而短於(yu) 天道,是故社會(hui) 倫(lun) 理學說比較發達,而宗教哲學學說比較匱乏。社會(hui) 倫(lun) 理學說注重人際關(guan) 係,需要處置種種耦合對待的人際關(guan) 係。吾國文化處置耦合對待的人倫(lun) 關(guan) 係,往往長於(yu) 規製、控製和強製,而缺乏對等、契約、自由之精神——即使有得一點,也多是隱而不彰。

 

“三綱”即“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就是吾國文化中最典型的關(guan) 於(yu) 規製、控製和強製的人倫(lun) 理念。我們(men) 都知道,在一個(ge) 社會(hui) 中,君臣之義(yi) 、父子之親(qin) 、夫婦之別這三種關(guan) 係,都是自然的、必有的、基本的人際關(guan) 係,因而也就都是“無所逃於(yu) 天地之間”的關(guan) 係,需要予以必要的規範,必有基本的理念。從(cong) 現代文明的觀點看,“三綱”這樣具有如此強烈的規製、控製和強製色彩的人倫(lun) 理念,或者具有如此強烈依附、從(cong) 屬、奴役色彩的人倫(lun) 理念,應該是一種前現代的、不合理的人倫(lun) 理念,是一種不文明的、不道德的人倫(lun) 理念。

 

我並不是說,像“三綱”這樣的霸道的人倫(lun) 理念,唯獨古代中國才有。事實上,古代很多國度和文明,包括古希臘文明,都有類似的人倫(lun) 理念——隻不過或多或少、或強或弱的程度差別而已。前幾日我寫(xie) 了篇“世界的印度化是可能的,甚或是現成的”,絕不是美化印度學問,更不是美化現代印度,而是說我們(men) 生活的這個(ge) 世界,曾經而且未來也會(hui) 受到印度學問的影響。事實上,印度文明有很多糟糕的東(dong) 西,其種姓奴隸製度的“三綱”色彩,就絕不比中國的“三綱”弱。拿“夫為(wei) 妻綱”來說,《摩奴法典》第五卷第148節就說:“婦女少年時應該從(cong) 父;青年時從(cong) 夫;夫死從(cong) 子;無子從(cong) 丈夫的近親(qin) 族——沒有這些近親(qin) 族,從(cong) 國王。婦女始終不應該隨意自主。”

 

至於(yu) “六紀”,是關(guan) 於(yu) 諸父、兄弟、族人、諸舅、師長、朋友六倫(lun) 的規範,所謂“敬諸父兄,六紀道行,諸舅有義(yi) ,族人有序,昆弟有親(qin) ,師長有尊,朋友有舊”是也。這樣的“六紀”,不像“三綱”那樣具有強烈的規製、控製和強製的色彩,有些合乎人性和情理成份在裏麵,但同樣缺乏對等、契約、自由的韻味。

 

陳先生將“三綱六紀”視為(wei) “中國文化之定義(yi) ”,可謂抓住了吾國文化長於(yu) 人事、長於(yu) 強製的特質,是非常符合實際的。這樣深刻的總結和觀點,非陳先生這樣博學深思、洞明事理的大儒,非熟稔數千年來吾國政治社會(hui) 運作曆史並有一番痛徹心扉的親(qin) 身經曆和體(ti) 會(hui) ,非具有東(dong) 西文化交匯、中外思想碰撞之時代背景和學習(xi) 經曆和感悟,是不能如此一語中的、清晰明白的。

 

“三綱六紀”,特別是“三綱”,實在是吾國文化的沉重枷鎖,是一個(ge) 長長的文明贅疣和曆史陰影。我想,陳先生作出這樣的總結,或是“愛之彌深,責之彌切”,或是有為(wei) 而作吧。無論如何,其內(nei) 心都必是極度痛苦和焦慮的吧!

 

 

 

其二,陳先生將“三綱六紀”視為(wei) “中國文化之定義(yi) ”,是個(ge) 事實判斷,不是價(jia) 值判斷,絕無為(wei) 之辯白甚至以為(wei) 寶貝的意思。

 

我模糊地記得,如今似有些所謂的學術家,特別是一些所謂的國學家或儒學家,將陳先生視“三綱六紀”為(wei) “中國文化之定義(yi) ”的觀點,判為(wei) 陳先生認同和讚許“三綱六紀”,且引陳先生觀點作為(wei) 自己認同和讚許“三綱六紀”的外援,甚至將之拿來論證“三綱六紀”對現代思想道德建設的積極意義(yi) 。我必須說,這種種的胡說,實是對陳先生“三綱六紀”說的一個(ge) 極大誤解,也是對陳先生本人的一個(ge) 極大侮辱。

 

通觀和再思《挽序》,蓋陳先生之意:凡是一種文化,必有一定理念;凡是一定理念,必有一定表現;凡是一定表現,必有一定依托;文化依托不變,文化理念不變;文化依托即變,文化理念必變——依托之最重要者則為(wei) 社會(hui) 製度特別是經濟製度。陳先生由此基本理論出發,謂吾國文化之根本理念,即是“三綱六紀”;吾國數千年來社會(hui) 經濟製度未嚐大變,則“三綱六紀”理念不曾動搖;近世數十年來,吾國社會(hui) 經濟製度既然動搖崩塌,則“三綱六紀自然”無所憑依;既然無所憑依,自會(hui) 銷沉淪喪(sang) ,根本就無待外來文化的衝(chong) 擊——即使今天仍然有人為(wei) 之聒噪力持,也終究是無可救藥、必然死亡的。

 

上麵的這一段,我沒有添加什麽(me) ,幾乎全是陳先生的意思。我節略出來稍加解釋,用以說明陳先生的觀點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容不得半點的歪曲。“三綱六紀”是吾國文化的根本理念,隨著傳(chuan) 統社會(hui) 經濟製度的崩潰而走向死亡,這是陳先生就吾國文化根本理念及其曆史變遷,所作出的一個(ge) 描述性、總結性的事實判斷,不是一個(ge) 帶有褒貶性、傾(qing) 向性的價(jia) 值判斷。

 

我可以負責任地說,陳先生本人至少是在《挽序》中,絕沒有任何讚同和支持“三綱六紀”的表示和含義(yi) 。凡是認為(wei) 陳先生在《挽序》一文中讚同和支持“三綱六紀”的人,要麽(me) 是誤讀誤解,要麽(me) 不知不解,要麽(me) 惡意曲解,皆厚誣聖賢而遺毒後人,而不可與(yu) 議者也。

 

 

 

其三,陳先生將“三綱六紀”視為(wei) “中國文化之定義(yi) ”,實在是將其作為(wei) 一個(ge) 批判的靶子,其心念念的乃是“不自由,毋寧死”。

 

那麽(me) ,陳先生《挽序》一文沒有任何價(jia) 值趨向嗎?還是有的,而且是很強烈的。首先,陳先生作為(wei) 曠世大儒,清醒沉靜的客觀描述了作為(wei) “中國文化之定義(yi) ”的“三綱六紀”必將甚至已然敗亡的大勢,沒有任何的同情和惋惜——盡管我相信他已經對之做了“同情的了解”,實際上就代表了陳先生對“三綱六紀”是不以為(wei) 然的、不甚滿意的,而且認為(wei) 其敗亡是不足為(wei) 惜的。簡言之,我認為(wei) 陳先生是反對“三綱六紀”的,而且是反對維係和延續“三綱六紀”的。

 

那麽(me) ,陳先生為(wei) 什麽(me) 在《挽序》一文中又認為(wei) 觀堂是身殉於(yu) “三綱六紀”且加以褒獎之呢?我覺得,陳先生認為(wei) 觀堂身殉“三綱六紀”是事實,褒獎觀堂身殉“三綱六紀”也是事實,但絕不是在褒獎“三綱六紀”觀念。陳先生認為(wei) ,凡是一種文化,必有一種精神;凡是一種精神,必有凝聚或托命之人,或說將之視為(wei) 生命甚至高於(yu) 生命的人。此文化和精神劫盡變窮、魂飛魄散,則其凝聚和托命之人,亦必與(yu) 之共命而同進——王觀堂就是這樣的人,此王觀堂所以不得不死也,亦遠非流俗恩榮哀怨猥瑣齷齪之人所能理解者也。

 

那麽(me) ,陳先生讚賞的不是“三綱六紀”,而是讚賞王觀堂忠貞於(yu) 其文化、精神和信仰這種行動——這意味著什麽(me) 呢?《碑銘》說:

 

士之讀書(shu) 治學,蓋將以脫心誌於(yu) 俗諦之桎梏,真理因得以發揚。思想而不自由,毋寧死耳。斯古今仁聖所同殉之精義(yi) ,夫豈庸鄙之敢望。先生以一死見其獨立自由之意誌,非所論於(yu) 一人之恩怨,一姓之興(xing) 亡。嗚呼!樹茲(zi) 石於(yu) 講舍,係哀思而不忘。表哲人之奇節,訴真宰之茫茫。來世不可知者也,先生之著述,或有時而不彰。先生之學說,或有時而可商。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曆千萬(wan) 祀,與(yu) 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簡言之,陳先生認為(wei) 士之讀書(shu) 治學,最重要的脫離“俗諦”即權力和流俗的桎梏,不因之偃仰起伏,不與(yu) 之同流合汙,不受之束縛禁錮,不為(wei) 之低吟高歌,而是敢於(yu) 追求真理、堅持真理、發揚真理。脫離俗諦、追求真理,最關(guan) 鍵的是要有“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要有“獨立自由之意誌”,甚至為(wei) 了堅持真理而“以一死見其獨立自由之意誌”,“思想而不自由,毋寧死耳”。

 

 

 

因此,我們(men) 大體(ti) 可以說,陳先生雖然不讚同“三綱六紀”,不以“三綱六紀”為(wei) 真理,但讚同王觀堂這種為(wei) 了自己的“真理”即文化、精神和信仰毅然赴死、義(yi) 不受辱的精神,認為(wei) 這是一種自由意誌、自由精神。這種自由意誌和自由精神,對於(yu) 任何人來說都是彌足珍貴的,而對於(yu) 那些士大夫或知識分子,更是值得珍貴。所以《碑銘》24年後的《答複》一文重申說:“我認為(wei) 研究學術,最主要的是要具有自由的意誌和獨立的精神……必須脫掉‘俗諦之桎梏’,真理才能發揮。‘受俗諦之桎梏’,沒有自由思想,沒有獨立精神,即不能研究學術。”

 

總言之,陳先生《挽序》《碑銘》《答複》三文思想連貫、信念堅定,即他的“三綱六紀”說,是他關(guan) 於(yu) 吾國古典文化的一個(ge) 描述性的事實判斷,不是他認可或讚同“三綱六紀”的價(jia) 值判斷,相反他是以“不自由,毋寧死”來批判“三綱六紀”的。

 

再言之,凡人必有風格,但有風格未必有風度,有風度未必有風骨,有風骨未必有風範。陳先生者,集風格、風度、風骨於(yu) 一身而能風範長存於(yu) 萬(wan) 世者也。其能風範長存於(yu) 萬(wan) 世者無他,以其學問的門庭上高標“不自由,毋寧死”也。然則,今日以陳先生讚同“三綱六紀”之人,皆陳先生之罪人也!

 

【後案:為(wei) 了閱讀方便,在同日公號附陳先生《挽序》《碑銘》。同時,我也就“不自由、毋寧死”詞語在中國的流傳(chuan) 史,做了一個(ge) 片段的、簡單的梳理,同附同日公號,曰《“不自由、毋寧死”詞語流布散見摘錄》。】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