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忠】蘇軾的“仁統”與韓愈的“道統”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7-01 09:3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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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的“仁統”與(yu) 韓愈的“道統”

作者:阮忠(海南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五月十二日壬子

          耶穌2024年6月17日

 

蘇軾的“仁統”是效韓愈的“道統”提出來的。韓愈的“道統”是老話題,但少有人說蘇軾的“仁統”。

 

“仁統”與(yu) “道統”。韓愈的“道統”之“道”,內(nei) 涵是儒學的仁義(yi) ,即其《原道》說的“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yi) 。由是而之焉之謂道”。他隨之將這與(yu) 佛、老之“道”嚴(yan) 格地區分開來:“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yu) 佛之道也。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禹以是傳(chuan) 之湯,湯以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chuan) 之孔子,孔子傳(chuan) 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荀與(yu) 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從(cong) 堯、舜到孔、孟,構成儒學道統的源流,傳(chuan) 至荀子、揚雄不再完美。韓愈在中唐續孔孟之道,終生遊於(yu) 三代兩(liang) 漢之書(shu) ,存聖人之誌,行仁義(yi) 之途,且以古文傳(chuan) 道,他的執著在《原道》與(yu) 《論佛骨表》裏有充分的表現,故後世認為(wei) 他是儒學道統的繼承者。蘇洵在《上歐陽內(nei) 翰第二書(shu) 》中作了類似的梳理,說揚雄死後,繼承儒學道統的是韓愈。

 

北宋歐陽修敬韓,在《記舊本韓文後》裏稱道韓文深厚雄博,浩然無涯,萬(wan) 世共尊,天下共傳(chuan) 。蘇軾是歐陽修的弟子,曾說歐陽修為(wei) 人如孟軻、韓愈之徒。他在嘉祐二年(1057年)中進士後,為(wei) 表達對主考官歐陽修的謝意,寫(xie) 了《謝歐陽內(nei) 翰書(shu) 》,其中說“唐之古文,自韓愈始。其後學韓而不至者為(wei) 皇甫湜,學皇甫湜而不至者為(wei) 孫樵。自樵以降,無足觀矣”,這是他自我的見解,韓文之傳(chuan) 不論,可知蘇軾出川前就學了韓文;而他給梅堯臣的信說,七八歲時就讀歐陽修之文而知其人,故蘇軾文章得韓文的樸實與(yu) 氣勢,又得歐文的委婉與(yu) 從(cong) 容。

 

蘇軾有《韓愈論》,批評韓愈好聖人之道的名,未樂(le) 其實,不當混言孔子說的一視同仁,認為(wei) 仁義(yi) 禮樂(le) 出於(yu) 情而非性;又在《揚雄論》裏批評韓愈的性三品論,說他流入佛、老而不自知。但他的《潮州韓文公廟碑》盛讚韓愈,稱其“匹夫而為(wei) 百世師,一言而為(wei) 天下法”以及“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jun) 之帥”。這成為(wei) 關(guan) 於(yu) 韓愈的經典評價(jia) ,其“文道說”將揚雄之後“道”的傳(chuan) 播與(yu) 韓愈相接。

 

蘇軾沒直說自己的道統,他解《虞書(shu) ·大禹謨》的“皋陶邁種德”時說:“孔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一出於(yu) 禮,而仁不可勝用矣。舜、禹、皋陶之微言,其傳(chuan) 於(yu) 孔子者蓋如此。”(《三蘇經解集校》)這說明禮、仁相與(yu) 為(wei) 一,禮表仁裏;仁的傳(chuan) 播從(cong) 舜、禹、皋陶至孔子,由此構成蘇軾的“仁統”。這裏沒有韓愈提及的堯,但蘇軾解《夏書(shu) ·五子之歌》“今失厥道,亂(luan) 其紀綱”時說:“大曰綱,小曰紀,舜、禹皆守堯之綱紀。”據此可知舜之仁得於(yu) 堯;沒有提及孟子,但蘇軾《孟子論》說,孔子死後,得其思想的唯有孟子,據此可以說孟子得孔子之道。而在《子思論》裏,蘇軾對荀子和揚雄“務為(wei) 相攻之說”有批評,可見蘇軾“仁統”與(yu) 韓愈“道統”的軌跡從(cong) 堯至孟子幾乎呈疊合狀態,雖說他還受老莊、佛禪的影響,其儒學不及韓愈純粹。

 

自視成就為(wei) 經學。蘇軾自我人生的總結最值得關(guan) 注的有三:

 

一是關(guan) 乎命運的性格。蘇軾晚年居儋時說:“吾平生遭口語無數,蓋生時與(yu) 韓退之相似。”(《書(shu) 謗》)這“遭口語無數”,乃因他“性不慎語言,與(yu) 人無親(qin) 疏,輒輸寫(xie) 腑髒,有所不盡,如茹物不下,必吐出乃已”(《密州通判廳題名記》)。言為(wei) 盡性,不顧命運所之,結果和韓愈一樣因言遭禍。蘇軾性格受母親(qin) 程夫人的影響,少欲學東(dong) 漢範滂,及長剛直不阿,《上神宗皇帝書(shu) 》批評王安石變法,坦言自己平素譏刺甚眾(zhong) ,怨仇實多,難免有性命之危。但為(wei) 天下之事,耿直進言,死亡亦可不辭。

 

二是功業(ye) 。蘇軾北歸途中路過鎮江金山寺,寫(xie) 了六言小詩《自題金山畫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係之舟。問汝平生功業(ye) ,黃州惠州儋州。”當時他已老邁,朝廷風波未平,仕途無望。論平生功業(ye) 即事功,他說了三個(ge) 流貶地:黃州、惠州、儋州。其實他在三州均無自我期望的功業(ye) ,黃州時說周公瑾而酹酒江月,感歎自己功業(ye) 未成;惠州時觀白水蒼山,自吟“以彼無盡景,寓我有限年”(《和陶歸園田居六首其一》);離開海南之際,高歌“九死南荒吾不恨,茲(zi) 遊奇絕冠平生”(《六月二十夜渡海》)。因此這“功業(ye) 說”更像他《洗兒(er) 戲作》自道的“人皆養(yang) 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er) 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悲憤之際詼諧自嘲。

 

三是成就。蘇軾北歸時對李端叔說,我65歲了,體(ti) 力毛發與(yu) 年齡相稱,不知能否與(yu) 你相見。這且不說,“所喜者,海南了得《易》《書(shu) 》《論語傳(chuan) 》數十卷,似有益於(yu) 骨朽後人耳目也”(《答李端叔其三》)。這“了得”的《易》《書(shu) 》《論語傳(chuan) 》,合稱“經學三書(shu) ”或“海南三書(shu) ”,即《易傳(chuan) 》《書(shu) 傳(chuan) 》《論語說》。《易傳(chuan) 》之作,他承父蘇洵遺命而為(wei) ,故又稱《蘇氏易傳(chuan) 》。元豐(feng) 三年(1080年)蘇軾貶居黃州後從(cong) 事《易傳(chuan) 》《論語說》的撰述,並在黃州基本寫(xie) 就。元符三年(1100年)三書(shu) 才告最終完成,前後近二十年。他還對蘇伯固說,“某凡百如昨,但撫視《易》《書(shu) 》《論語》三書(shu) ,即覺此生不虛過”(《答蘇伯固其三》)。三書(shu) 在他生前未刊行,最後托付給錢濟明,說三十年後當有知道這三書(shu) 者。他絕口不提使自己名滿天下的詩文詞賦,隻說“經學三書(shu) ”讓他人生沒有虛度,三書(shu) 的《論語說》散佚,《易傳(chuan) 》有其父其弟之功,《書(shu) 傳(chuan) 》最集中表達的是他的仁義(yi) 思想,勸人誌於(yu) 仁義(yi) ,積學以成。顯然,他自認一生的成就是經學而不是文學。

 

關(guan) 於(yu) 仁義(yi) 的表達。蘇軾受莊子和陶淵明的影響很深,蘇轍為(wei) 他寫(xie) 墓誌銘,提到少年蘇軾讀《莊子》甚合己心,居惠、居儋的隨緣委命,來自莊子“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莊子集釋·人間世》)。他在黃州時,自稱前生是陶淵明,築雪堂,躬耕東(dong) 坡,完成從(cong) 士大夫蘇軾向“東(dong) 坡居士”的轉化。居儋以《陶淵明集》為(wei) 友,遍和陶詩。蘇軾深得莊、陶的人生精神,故能在流貶地化困窘為(wei) 平淡、化憂傷(shang) 為(wei) 快樂(le) 。但他思想的主導不是莊子的逍遙,也非陶淵明的靜穆,而是儒學的仁義(yi) 。

 

他省試的《刑賞忠厚之至論》,為(wei) 《尚書(shu) ·大禹謨》的“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yu) 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作解,說為(wei) 政“可以賞,可以無賞,賞之過乎仁。可以罰,可以無罰,罰之過乎義(yi) 。過乎仁,不失為(wei) 君子;過乎義(yi) ,則流而入於(yu) 忍人。故仁可過也,義(yi) 不可過也”,體(ti) 現了他仁政的主張。他在《上神宗皇帝書(shu) 》提出社會(hui) 變革的九字方略:結人心、厚風俗、存綱紀,主張不以新政傷(shang) 民之利,根子是仁義(yi) 。

 

蘇軾晚年著《書(shu) 傳(chuan) 》,為(wei) 《商書(shu) ·鹹有一德》的“終始惟一,時乃日新”作解:“聖人如天,時殺時生;君子如水,因物賦形。天不違仁,水不失平,惟一故新,惟新故一。一故不流,新故不斁。”還在《始終惟一時乃日新》一文中引用《周易》“天下之動,正夫一者”時說:“天一於(yu) 覆,地一於(yu) 載,日月一於(yu) 照,聖人一於(yu) 仁,非有二事也。”並從(cong) 孟子的天下定於(yu) 一、不嗜殺人者方能一,推論出“聖人一於(yu) 仁”,仁為(wei) 治天下之本,與(yu) “天不違仁”相合。

 

他又解《虞書(shu) ·堯典》的“欽明文思安安”,然後說:“夫惟天下之至仁,為(wei) 能安其安。”把仁提升為(wei) “至仁”,強調仁的完善,用之以安天下。在為(wei) 《周書(shu) ·梓材》作解時,說《大誥》《康誥》《酒誥》《梓材》“雖古語淵慤,然皆粲有條理,反複丁寧,以殺為(wei) 戒,以不殺為(wei) 德。此《易》所謂‘聰明睿智神武而不殺者’,故周有天下八百餘(yu) 年。後之王者,以不殺享國,以好殺殃其身及其子孫者,多矣”。並舉(ju) 了唐末五代時後漢隱帝的例子,稱欲享國長遠,福及子孫,應該施行仁義(yi) 。蘇軾對仁義(yi) 的表達如此,其用當符合韓愈說的“行而宜之”的法則。至於(yu) 仁義(yi) 的修養(yang) 則在個(ge) 人,故其《仁說》說君子誌仁,求仁不獲則反求諸身,進而以仁義(yi) 兼濟天下。

 

蘇軾一生遭流貶,始終達觀麵對生活,在黃州樂(le) 於(yu) 做黃州人、在惠州樂(le) 於(yu) 做惠州人,在海南幹脆說“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寄海南黎民表》),無論怎樣顛沛,始終不違仁義(yi) 。他的“仁統”表現了自己的基本理念和對社會(hui) 治理的深切關(guan) 懷,與(yu) 韓愈的“道統”相似,隻是未冠以“道”。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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