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字文》:傳(chuan) 習(xi) 千年的識字書(shu)
作者:蔣成峰(中國傳(chuan) 媒大學人文學院教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五月十六日丙辰
耶穌2024年6月21日
元代書(shu) 法家俞和《篆隸千字文》。資料圖片
1906年,模仿《千字文》的《正音繪圖增注六千字文》。資料圖片
明代書(shu) 法家文徵明細草書(shu) 《千字文》。資料圖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這篇舊時兒(er) 童都能背誦的《千字文》,作者為(wei) 南朝梁代的周興(xing) 嗣。據傳(chuan) ,梁武帝為(wei) 了教皇子們(men) 學習(xi) 漢字、書(shu) 法,命人從(cong) 王羲之書(shu) 法中選取了1000個(ge) 零散的漢字,讓周興(xing) 嗣將其編成一篇完整的詩文。周花了一夜的時間完成了這項任務,累得鬢發全白。這篇《千字文》不但在當時就得到皇帝的高度肯定,很快就在社會(hui) 上流傳(chuan) 開來,而且在此後1400多年中,一直被中國人當作最重要的識字教材,為(wei) 無數孩童的啟蒙教育提供了便捷的工具,甚至遠播海外,成為(wei) 日本、朝鮮等國民眾(zhong) 學習(xi) 漢字的重要教材。
《千字文》作為(wei) 一本蒙學教材,無疑是成功的。
一方麵,《千字文》完整地覆蓋了一千個(ge) 基本漢字,而且毫無重複,因此學習(xi) 起來效率極高,無論作為(wei) 識字的教材還是寫(xie) 字的法帖,都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漢字是表意文字,字形和讀音的關(guan) 係比較疏遠,因此,對中國人來說,識字是件難事。好在,漢字雖然總體(ti) 上數量眾(zhong) 多,但常用的基本漢字數量是十分有限的,而且漢字構詞能力很強,隻要掌握了一千個(ge) 左右的基本漢字,就能輕鬆地掌握由它們(men) 所構成的幾千上萬(wan) 個(ge) 常用詞語,也就具備了基本的讀寫(xie) 能力。《千字文》中使用的漢字都取自梁武帝所收集的王羲之書(shu) 法作品,其總量據說達到了7000多紙。這些書(shu) 法作品的內(nei) 容主要是日常應用的各種書(shu) 信、便條、雜記等,談論的話題涵蓋了當時社會(hui) 生活的各個(ge) 方麵。從(cong) 如此大規模的通用話語語料中所篩選出來的常用字,盡管帶有一定的隨機性,但其作為(wei) 基本漢字的代表性,應該是毋庸置疑的。因此,隻要掌握了這些基本漢字,就等於(yu) 掌握了漢語書(shu) 麵語言的核心。與(yu) 此同時,這些漢字都是從(cong) 書(shu) 聖作品中選取的常用字,曆代書(shu) 法家極為(wei) 重視,隋代智永和尚,唐代褚遂良、顏真卿,宋代趙佶、米芾,元代趙孟頫,明代文徵明等,都曾專(zhuan) 門書(shu) 寫(xie) 過《千字文》。而這些法帖的流布,也進一步推動了《千字文》的使用和傳(chuan) 播。
另一方麵,《千字文》並不是簡單的漢字或者句子的羅列,而是一篇內(nei) 容完整、結構有序的文章。全文分四部分:第一部分描述世界景觀和上古曆史,第二部分講述道德規範和理想人格,第三部分介紹都城景象和帝王將相,第四部分描繪平民日常和田園風貌,從(cong) 而構築了一個(ge) 現實生活的完整圖景,並且在一定程度上體(ti) 現了作者個(ge) 人的品位和誌趣。一千字的篇幅,不長不短,又采用了四言韻文形式,對仗工整、音韻和諧,十分便於(yu) 記誦。
由於(yu) 《千字文》字不重出,在缺少注音手段的情況下,背誦下來的整篇文章可作為(wei) 字形與(yu) 字音、字義(yi) 相對照的手冊(ce) ,便於(yu) 使用者溫習(xi) 、查閱。因此,背誦《千字文》便成了舊時所有兒(er) 童就學後的必修課,甚至成了古人基本文化素養(yang) 的一部分。日常生活中,人們(men) 常常用《千字文》的文字順序來給事物編號,從(cong) “天”字(第一號)、“地”字(第二號),依次排序。例如科舉(ju) 考場的號房,通常都是按照千字文進行排號,考生隻要知道自己的字號,就能很方便地找到所處的位置。其他數目較多的官方文書(shu) 、商家賬簿乃至書(shu) 籍卷冊(ce) 等也常用《千字文》來編號。這樣的排號方式顯然要比簡單機械的數字編號更容易記憶,也更有趣味。
很多人還喜歡用《千字文》來遊戲取樂(le) 。例如,唐高宗時畫家閻立本為(wei) 右相,武將薑恪是左相,有人就引用《千字文》的句子說:“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馳譽丹青’。”表麵上是誇讚,實際卻是在諷刺他們(men) 並非真正的相才。還有人用《千字文》來做“歇後”(或稱“縮腳”)遊戲,如隋代侯白《啟顏錄》中就有人這樣嘲笑他人:“麵作‘天地玄’,鼻有‘雁門紫’,既無‘左達承’,何勞‘罔談彼’”(分別歇去“黃”“塞”“明”“短”字)。這些都反映出古人對《千字文》的熟悉程度。
事實上,在《千字文》出現之前,社會(hui) 上就已經有了一本廣泛使用的識字教材,這就是西漢史遊所撰的《急就篇》。該書(shu) 收入兩(liang) 千多個(ge) 漢字,按照語義(yi) 類別進行分組羅列,編排成若幹整齊有韻的句子,並且也很少重複。但《急就篇》整體(ti) 上是零散的,不是一篇完整的文章。相比之下,《千字文》不但收入的文字是經過精心挑選的基本漢字,而且在內(nei) 容上是一個(ge) 語義(yi) 連貫、主題明確的整體(ti) ,是一篇文質兼美的文章,這些優(you) 勢使得它很快就取代了《急就篇》。到唐代以後,《急就篇》就很少有人使用了。
《千字文》被稱為(wei) “千古奇文”,之所以奇,主要是因為(wei) 它的創作難度極大:它所使用的一千個(ge) 漢字基本上是零散的,彼此之間在語義(yi) 上並沒有必然的關(guan) 聯,而所完成的文章不但要毫無重複、毫無遺漏地使用這一千個(ge) 漢字,而且要文理通暢、渾然一體(ti) 。這樣的工作,即便是在今天,有了計算機的幫助,也是很難完成的。而周興(xing) 嗣之所以能在短時間內(nei) 完成這篇奇文,一方麵有賴於(yu) 作者敏捷的才思和全盤規劃、周密安排的高超能力,另一方麵也與(yu) 漢語本身具有高度的彈性和靈活性密切相關(guan) 。
《千字文》既是一篇文章,又是一篇識字教材。識字教材的基本單元是獨立的漢字;而文章的基本構成元素則是詞語。《千字文》充分利用了漢語中字和詞關(guan) 係上的彈性,在保證漢字覆蓋麵的前提下,盡量減少詞語的數量,從(cong) 而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文章編寫(xie) 的難度。這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ge) 方麵:
第一是多用人名、地名等專(zhuan) 有名詞。
專(zhuan) 名隻有一個(ge) 特定的、唯一的所指對象,大多並不需要專(zhuan) 門進行學習(xi) 。而《千字文》中卻出現了40個(ge) 人名(包括16個(ge) 雙字及24個(ge) 單字)和28個(ge) 地名(包括17個(ge) 雙字和11個(ge) 單字),總字數超過了全文的十分之一,例如:
人名:禹 墨(子) 鍾(繇) (吳)起 毛(嬙) 有虞 周發 桓公 史魚
地名:邙 洛 羌 趙 魏 昆岡(gang) 紫塞 雞田 赤城 碣石 泰岱 承明
此外,還有諸如“巨闕(劍)”“夜光(珠)”等特殊事物的名稱。和其他很多語言不同,漢語的專(zhuan) 名除了一少部分(如“禹”“邙”“洛”“羌”“趙”“魏”等)之外,大多數都並非“專(zhuan) 用”的,而是由普通漢字構成,同一個(ge) 漢字既可以表示普通詞語,又可以作為(wei) 專(zhuan) 名使用。《千字文》中多用專(zhuan) 名,既可以提供曆史、地理、文化常識,又能在保證漢字覆蓋麵的前提下,減少文章所用詞語的數量,降低文章編寫(xie) 的難度。
專(zhuan) 有名詞和普通詞語用字相同,如果沒有相應的背景知識,一般很難明確分辨,從(cong) 而很容易造成閱讀理解上的困難。為(wei) 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傳(chuan) 統啟蒙教育中往往重視專(zhuan) 名的學習(xi) 。例如史遊的《急就篇》就列舉(ju) 了一些常見的人名,這些由普通漢字構成的專(zhuan) 名雖未必實有其人,卻可以幫助兒(er) 童了解常見人名的特點,以便在閱讀過程中將其與(yu) 普通名詞區分開來。而蒙學教材《百家姓》中,收入的560多個(ge) 漢字則全是姓氏用字(包括單姓和複姓),沒有任何實際意義(yi) 。兒(er) 童學習(xi) 這些漢字,除了可以增加識字量之外,同樣也可以建立起一種專(zhuan) 名的意識。
第二是多用雙字詞語。
古代漢語的詞多數是單字的,雙字詞數量較少,而《千字文》中卻使用了很多雙字詞。這裏麵包括很多聯綿詞,聯綿詞中的漢字通常隻起表音作用,沒有實際意義(yi) ,例如:
枇杷 徘徊 逍遙 洪荒 的曆 造次 密勿 綿邈 顛沛 盤鬱 委翳
這些詞語中,有的在任何條件下都隻能兩(liang) 個(ge) 字一起使用,應該是當初采集文字的時候就一起收入的,如“枇杷”“徘徊”等;有的本來是兩(liang) 個(ge) 普通漢字,構成聯綿詞後就失去了原有的意義(yi) ,成了單純表音的字符,如“洪荒”“的曆”“造次”等。
還有很多雙字詞語,雖然不同於(yu) 完全表音化的聯綿詞,但其詞匯化的程度已經很高,整體(ti) 意義(yi) 並不是單字意義(yi) 的簡單相加,例如:
黎首 隱惻 華夏 墳典 丹青 沉默 孔懷 杳冥 稼穡
這些詞語在文中都是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來使用的,和單字詞相比,由它們(men) 構成的四字句結構更為(wei) 簡單,整體(ti) 上也更容易處理。與(yu) 此同時,詞語中單個(ge) 漢字仍然保持著很強的活躍性,學習(xi) 者可以很容易地將它們(men) 獨立使用,或構成其他詞語。
第三是少數字詞進行簡單羅列。
編寫(xie) 識字教材最簡單的做法就是根據字形或字義(yi) 羅列漢字,很多教材都采用這種做法。《千字文》很少這樣做,隻有一處例外,即全文最後兩(liang) 句:
謂語助者,焉哉乎也。
這裏的“焉哉乎也”並未作為(wei) 語助詞(語氣詞)來使用,而隻是進行了簡單的列舉(ju) 。表麵上看,這是因為(wei) 前文已經安排穩密,在不到一千字的篇幅中已經覆蓋了其他所有的字眼,故而這幾個(ge) 詞隻能作為(wei) 剩餘(yu) 的“邊角料”進行特殊處理了。實際上,語助詞本來是最容易安排的,作者卻故意隻列舉(ju) 幾個(ge) ,似乎也為(wei) 了顯示一種“餘(yu) 勇可賈”的驕矜之意。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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