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明】文王之德與天下意義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4-06-30 10:1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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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之德與(yu) 天下意義(yi)

作者:徐大明

來源:作者賜稿

 

提要:文王之德和文王對中華文明形成的影響,在諸多經典曆史文獻和研究成果中都有體(ti) 現;文王之德主要有敬老、克己、勤政、尊賢、親(qin) 民、禮讓、中道、帥型祖考之德等;文王之德是不王而王的典範、德行天下的典範、開放發展的典範、把中國事辦好的典範、修身為(wei) 本的典範、“三不朽”的典範,對於(yu) 中國融入天下,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有多方麵文化價(jia) 值。

 

關(guan) 鍵詞;文王之德 主要方麵 特征與(yu) 意義(yi)

 

一、文王之德的曆史傳(chuan) 承

 

從(cong) 周天下建立到先秦時期八百多年,周文王為(wei) 曆代君王、先哲所敬仰;他們(men) 對周文王敬畏之心和敬仰之情,體(ti) 現在諸多經典或曆史文獻中;對文王的敬仰,主要是文王高山仰止的德行及其德化天下的曆史影響,還有對周文王德化天下的自信和傳(chuan) 承。一個(ge) 古老的邦國之君,在他逝世後幾十年、幾百年乃至上千年,他的德行仍然為(wei) 他的子孫和後人所敬仰和傳(chuan) 承,這在中國曆史、甚至世界曆史上,恐怕是第一人。

 

(一)經典和聖賢的肯定

 

1、《史記 ·周本紀》概括文王,“遵後稷、公劉之業(ye) ,則古公、公季之法,篤仁,敬老,慈少。禮下賢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歸之。” 武王伐紂,載著文王“木主”,使用文王選拔的原班人馬執政,以文王受命稱王之年為(wei) 元年,表示繼嗣文王“受命”的基業(ye) 。

 

2、《尚書(shu) ·周書(shu) 》30章,其中22章都有周文王德行、受天命和遺誌傳(chuan) 承的記述。其中《大告》《立政》出現8次,《君奭》出現7次,《康告》出現6次。如《周書(shu) ·泰誓下》,就有武王“惟我文考若日月之照臨(lin) ,光於(yu) 四方,顯於(yu) 西土。惟我有周誕受多方。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無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無良。”

 

人們(men) 都知道周公輔佐周武王、攝政周成王、製禮作樂(le) ,但周公文誥或其他文本,大多數都提及到周文王的事跡或教誨。如《無逸》“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懷保小民,惠鮮鰥寡。自朝至於(yu) 日中昃,不遑暇食,用鹹和萬(wan) 民。文王不敢盤於(yu) 遊田,以庶邦惟正之共。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國五十年。”《君奭》“‘天不可信’,我道惟寧王德延,天不庸釋於(yu) 文王受命。”“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惟文王德丕承”“我鹹成文王功於(yu) 不怠丕冒”。《康浩》“速由文王作罰”“惟文王之敬忌”“惟乃丕顯考文王,克明德慎罰;不敢侮鰥寡,庸庸,祗祗,威威,顯民,用肇造我區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天乃大命文王”,等等。

 

3、《逸周書(shu) 》。根據《書(shu) 序》,《逸周書(shu) 》75章,有25章為(wei) 文王所作或直接涉及對文王的記載,還有12章是周武王、周公旦、周成王、祭公謀父等圍繞文王德行的對話,共37章,占《逸周書(shu) 》全書(shu) 的一半。這在《逸周書(shu) ·周書(shu) 序》有符合時間邏輯的具體(ti) 介紹。如“昔在文王,商紂並立,困於(yu) 虐政,將弘道以弼無道,《作《度訓》。紂作淫亂(luan) ,民散無性習(xi) 常,文王惠和,化服之,作《常訓》。上失其道,民散無紀,西伯修仁,明恥示教,作《文酌》。”《文儆》則告誡武王,要尊重和服從(cong) 百姓的利益但自己不能過於(yu) 自私。《文傳(chuan) 解》載,文王受命第九年的暮春三月,在鎬京告誡太子姬發:“吾厚德而廣惠,忠信而誌愛,人君之行。”圍繞文王德行的對話如,武王建立西周當年的第一月,就告訴周公旦,文王普遍推行的五戎(維在王考之緒功,維周禁五戎,五戎不禁,厥民乃淫)[①]。周公曰:“茲(zi) 在德,敬在周,其維天命,王其敬命。遠戚無十,和無再失,維明德無佚。佚不可還,維文考恪勤,戰戰何敬,何好何惡,時不敬,殆哉!”要想到先父文王勤懇謹慎的樣子,想到他敬重什麽(me) 、愛好什麽(me) 、厭惡什麽(me) 。周公則在武王二月來訪時告訴他,要想到先父文王勤懇謹慎的樣子,想到他敬重什麽(me) 、愛好什麽(me) 、厭惡什麽(me) (維文考恪勤,戰戰何敬,何好何惡,時不敬,殆哉!)[②]。還告訴武王:“在我文考,順明三極,躬是四察,循用五行,戒視七順,順道九紀。[③]成王命大正正刑書(shu) 說,“今予小子聞有古遺訓,亦述朕文考之言,不易。”[④]《逸周書(shu) ·諡法解》概括文德的特征:經緯天地曰文,道德博聞曰文,學勤好問曰文,慈惠愛民曰文,湣民惠禮曰文,錫民爵位曰文。”這些文德特征,隻有文王的德行幾乎全部具備。文王的諡號名副其實。

 

4、《詩經》

 

《詩經》“風·雅·頌”305篇,起碼21篇有對文王德行的讚頌或懷念。《詩經·大雅·文王》“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儀(yi) 刑文王,萬(wan) 邦作孚”“穆穆文王,於(yu) 緝熙敬止!”《大雅·靈台》描述百姓受文王德行感召,自願為(wei) 西周靈台建設效勞的積極行動。《大雅·皇矣》“比於(yu) 文王,其德靡悔。”《大雅·思齊》,《毛詩序》認為(wei) 是寫(xie) “文王所以聖”,朱熹說是“歌文王之德”《詩經·周頌·清廟》“濟濟多士,秉文之德”是說參與(yu) 祭祀的官吏,都能秉持文王的德行。《尚書(shu) 大傳(chuan) 》稱“古者帝王升歌《清廟》……升歌文王之功烈德澤。苟在廟中嚐見文王者,愀然如複見文王焉。”《周頌·維天之命》稱“文王之德之純”。《周頌·維清》讚文王“維清緝熙,文王之典”《周頌·天作》“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同,文王康之”是周文王對古公亶父偉(wei) 業(ye) ,對周邦人民安康的發展和貢獻。《周頌·我將》“儀(yi) 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意即於(yu) 效法文王的德行典範,四方就會(hui) 安靖。

 

5、《左傳(chuan) 》《僖公·僖公十九年》子魚言於(yu) 宋公曰:“文王聞崇德亂(luan) 而伐之,軍(jun) 三旬而不降,退修教而複伐之,因壘而降。”《襄公三十一年》,北宮文子言於(yu) 衛侯曰:“文王之功,天下誦而歌舞之。可謂則之。文王之行,至今為(wei) 法。可謂象之。”《公羊傳(chuan) 》則有,“繼文王之體(ti) ,守文王之法度,文王之法無求”的記述。[⑤]

 

6、《墨子·兼愛下》稱:“《泰誓》曰:‘文王若日若月乍照,光於(yu) 四方,於(yu) 西土。’即此言文王之兼愛天下之博大也;譬之日月,兼照天下之無有私也。即此文王兼也;雖子墨子之所謂兼者,於(yu) 文王取法焉!”《荀子·解蔽》稱,“文王監於(yu) 殷紂,故主其心而慎治之,是以能長用呂望,而身不失道,此其所以代殷王而受九牧也。”韓非子也承認,“古者文王處豐(feng) 、鎬之間,地方百裏,行仁義(yi) 而懷西戎,遂王天下”,盡管他認為(wei) 文王的經驗有曆史局限性。[⑥]

 

7、《郭店楚墓竹簡·五行》《呂氏春秋·開春論 》《韓詩外傳(chuan) ·卷五》都有對周文王德行的記載。《韓詩外傳(chuan) ·卷五》稱周文王為(wei) 大儒:“彼大儒者、雖隱居窮巷陋室,無置錐之地,而王公不能與(yu) 爭(zheng) 名矣;用百裏之地,則千裏國不與(yu) 之爭(zheng) 勝矣;棰笞暴國,一齊天下,莫之能傾(qing) ,是大儒之勳。其言有類,其行有禮,其舉(ju) 事無悔,其持檢應變曲當,與(yu) 時遷徙,與(yu) 世偃仰,千舉(ju) 萬(wan) 變,其道一也,是大儒之稽也。法先王,依禮義(yi) ,以淺持博,以一行萬(wan) ;苟有仁義(yi) 之類,雖鳥獸(shou) 若別黑白;奇物變?所未嚐聞見,卒然起一方,則舉(ju) 統類以應之,無所疑;援法而度之,奄然如合符節,是大儒者也。文王亦可謂大儒已矣。”

 

(二)考古資料說明文王之德的影響

 

如西周早期《何尊》有“昔在爾考公氏克弼文王,肆文王受茲(zi) 大命。”西周早期大盂鼎記載“王若曰:孟!丕顯文王,受天有大令(命),在武王嗣文作邦,關(guan) 厥匿,匍有四方……今我唯即井(型)稟於(yu) 文王正德,若文王令二三正……”銘文中,成王表示型效、秉持文王正德。

 

西周中期史牆盤謂:日古文王,初整龢於(yu) 政,上帝降懿德大粵,匍有上下。銘文意謂文王開始做到了政事和諧,上帝降懿德大定,普有天下。同類銘文還有西周中期痹鍾“曰古文王,初整龢於(yu) 政,上帝降懿德大粵,匍有四方,匌受萬(wan) 邦”,是說在很古遠的時代,上帝賦予文王以“德”,文王遂廣有四方,匯合萬(wan) 邦。西周晚期的毛公鼎則稱頌光明偉(wei) 大的文王、武王,上天長足其德,當受大命,謂“丕顯文武,皇天引厭厥德,配我有周,膺受大命”。銘文中的“懿德”,學者們(men) 多根據傳(chuan) 世文獻,從(cong) 古注釋家之說,將其理解為(wei) 文王美德。[⑦]

 

(三)對文王德行最有信心的是孔子和孟子

 

《論語·子罕》記載孔子被困於(yu) 匡國時,有一段很有自信和擔當的慷慨陳詞:“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孟子則說“如恥之,莫若師文王。師文王,大國五年,小國七年,必為(wei) 政於(yu) 天下矣。”還說:“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內(nei) ,必為(wei) 政於(yu) 天下。”[⑧]

 

(四)學者研究說明文王之德的曆史貢獻

 

王國維《殷周製度論》認為(wei) ,故自五帝以來,政治文物所自出之都邑,皆在東(dong) 方,惟周獨崛起西土。自五帝以來,都邑之自東(dong) 方而移於(yu) 西方,蓋自周始……而周自大王以後,世載其德,自西土邦君,禦事小子,皆克用文王教,至於(yu) 庶民,亦聰聽祖考之彝訓。是殷、周之興(xing) 亡,乃有德與(yu) 無德之興(xing) 亡;故克殷之後,尤兢兢以德治為(wei) 務。[⑨]

 

餘(yu) 英時在《論天人之際》中例舉(ju) ,日本小南一郎特引西周前期《史牆盤》銘文言“上帝降懿德”於(yu) 文王,使他“匐有上下,合受萬(wan) 邦”。[⑩]

 

台灣學者楊儒賓先生認為(wei) ,在周初的文獻中,文王形象相當清晰,他不斷地被朗誦、被征引、被視為(wei) 聖王的化身,他的影響無遠弗屆……文王在周代曆史以及儒家傳(chuan) 統中應當居有特殊的地位。西周文獻時常追溯先王創業(ye) 的艱難,但沒有一位先王比得上文王受到那麽(me) 深忱的懷念。文王不管在政治意義(yi) 上,或是文化意義(yi) 上,都是周王朝的奠基者”。[11]

 

趙法生研究得出結論,周代諸王中,對於(yu) 西周立國貢獻最大的是文王。文王身上有一種與(yu) 眾(zhong) 不同的政治品德,給周公等人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影響。構成西周思想核心的德,不是指這種無價(jia) 值規定性的德,而是另一種德:文王之德。[12]

 

沃格林在《天下時代》一書(shu) 中概括中國曆史經驗提到的三項原則之一,是“根據德(通常被譯為(wei) “德性”或“力量”)來建構曆史。德是秩序的神性實質,能通過傑出祖先的功績而在一個(ge) 家族中累積增長達到一定程度後,這個(ge) 家族便適合行使社會(hui) 統治者的功能。”[13]這很符合符合周文王那個(ge) 時期的發展特點,甚至是中國曆史上唯一具備這一特征的時期。

 

二、文王之德的主要方麵

 

文王可說是曆史記載的全德之人,摘其要者,文王之德可概括為(wei) 八個(ge) 方麵:

 

(一)敬天

 

多位學者研究得出結論,“天”是周人的發明。中國古代傳(chuan) 統文化中影響至深至遠的“天”之觀念,是周人的創造。據現有文獻,周人在文王的時代,已視天為(wei) 在上神明,經過武王、周公時期的發展,周人“天”的觀念在西周早期臻至成熟。[14]周文王主要是對天的敬畏和天道的遵循,以德配天的德行,得到天的信任器重,這在曆史文獻多處可見。如《君奭》:“在昔上帝割(曷)申勸寧(文)王之德,其集大命於(yu) 厥躬。”《文侯之命》“惟時上帝,集厥命於(yu) 文王。”《史牆盤》“曰古文王,初和於(yu) 政,上帝降懿德大,匍有上下,䢔受萬(wan) 邦”。《詩經·大雅·文王》“文王在上,於(yu) 昭於(yu) 天……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儀(yi) 刑文王,萬(wan) 邦作孚。”《大雅 ·大明》“維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天監在下,有命既集……有命自天,命此文王。”《大雅·皇矣》“帝謂文王:‘無然畔援,無然歆羨,誕先登於(yu) 岸。’”

 

由原始農(nong) 業(ye) 文明所決(jue) 定,周文王敬天,首先是對以天象為(wei) 主的自然規律的敬畏,但也有順天而為(wei) 的智慧參與(yu) ,據北京大學在周原的考古發現和陝西省水利博物館展示,在周原和西周的豐(feng) 京,都有人工的水利設施。二是虔誠向天祈禱。周文王建築靈台,可以說是周文王感知和祈禱上天的聖台。很多人認為(wei) 這是迷信,但筆者2017年在終南山下聽香港理工大學原校長潘宗光演講,潘宗光通過論證肯定的說,法神取雨是科學。他的道理好像是,取雨是人間的取雨意識與(yu) 天上雨個(ge) 意識對接後的結果,我淺薄理解,類似於(yu) 量子糾纏。三是從(cong) 自然出現的異象中,反思自己作為(wei) 一國之君的過失,然後下決(jue) 心改過。這應該是周文王做的最好的。如周文王在“蒞國八年,夏六月文王寢疾,五日而地動”中反思到“夫天之道見妖,是以罰有罪也,我必有罪,故此罰我也。”[15]以後的董仲舒將這種現象解釋為(wei) “天人感應”,用以告誡漢武帝,但那是近1000年以後的事了。

 

需要說明的是,在有關(guan) 西周的文獻資料中,有許多涉及“天”的文誥或其他表達,用“天命靡常”說明武王伐商、建立周朝的合法性,說明“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的道理,更有對後輩敬天保民、以德配天的告誡。“傅斯年歸納“周誥”理論,“凡求固守天命者,在敬,在明明德,在保人民,在慎刑,在勤治,在毋忘前人艱難,在有賢輔,在遠檢人,在秉遺訓,在察有司;毋康逸,毋酣於(yu) 酒,事事托命於(yu) 天,而無一事舍人事而言天,祈天永命,而以為(wei) 惟德之用”(傅斯年,1952:Vol.III,92-99)。”[16]但這些都是周文王以後出現的。

 

(二)敬老

 

敬老是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首要和堅守最好的美德,這個(ge) 美德的自覺堅守和擴大,是從(cong) 周文王開始的。

 

周文王的敬老首先是孝敬父母。《禮記·文王世子》記載:“文王之為(wei) 世子,朝於(yu) 王季,日三。雞初鳴而衣服,至於(yu) 寢門外,問內(nei) 豎之禦者曰:‘今日安否何如?’內(nei) 豎曰:‘安。’文王乃喜。及日中,又至,亦如之。及莫,又至,亦如之。其有不安節,則內(nei) 豎以告文王,文王色憂,行不能正履。王季腹膳,然後亦複初。食上,必在,視寒暖之節,食下,問所膳;命膳宰曰:‘末有原!’應曰:‘諾。’然後退。武王帥而行之,不敢有加焉。”這些無微不至的孝敬行為(wei) ,似乎有點過於(yu) 謹小慎微,但說明了文王孝敬之心的真誠。

 

周文王的敬老,更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情懷。孟子評價(jia) 文王,“所謂西伯善養(yang) 老者,製其田裏,教之樹畜,導其妻子使養(yang) 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飽。不暖不飽,謂之凍餒。文王之民無凍餒之老者,此之謂也。”《尚書(shu) 大傳(chuan) 疏證》春子曰:“昔者衛聞之樂(le) 正子曰:文王之治岐也,五十者杖於(yu) 家,六十者杖於(yu) 鄉(xiang) ,七十者杖於(yu) 朝,見君揖杖。八十者杖於(yu) 朝,見君揖杖。君曰:趣見客,毋俟朝。以朝乘車端輪,禦為(wei) 仆,送至於(yu) 家,而孝弟之義(yi) 達於(yu) 諸侯。九十杖而朝,見君建杖。君曰:趣見,毋俟朝。以朝車送之舍。……此文王之治岐也。君如欲行孝弟之大義(yi) ,盍反文王之治岐?”[17]

 

周文王養(yang) 老,借鑒了前朝幾代經驗,又有結合國情的發展,《禮記·王製》載:“凡養(yang) 老:有虞氏以燕禮,夏後氏以饗禮,殷人以食禮,周人修而兼用之。”

 

文王時期的“西伯善養(yang) 老”,為(wei) 西周贏得了“天下有善養(yang) 老,則仁人以為(wei) 己歸矣”的凝聚力。孟子舉(ju) 例,“伯夷辟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xing) 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yang) 老者。’太公辟紂,居東(dong) 海之濱,聞文王作,興(xing) 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yang) 老者。’”[18]

 

(三)克己

 

克己的表現首先是勤政。《周書(shu) ·大誥》稱“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懷保小民,惠鮮鰥寡。自朝至於(yu) 日中昃,不遑暇食,用鹹和萬(wan) 民。文王不敢盤於(yu) 遊田,以庶邦惟正之共。”《楚語·左史倚相儆申公子亹》左史倚相曰:“《周書(shu) 》曰:‘文王至於(yu) 日中昃,不皇暇食。惠於(yu) 小民,唯政之恭。’文王猶不敢驕。”

 

克己的重要表現是擔當。《韓詩外傳(chuan) ·卷三》載:昔者周文王之時,蒞國八年,夏六月文王寢疾,五日而地動,東(dong) 西南北不出國郊。有司皆曰:“臣聞:地之動,為(wei) 人主也。今者、君王寢疾,五日而地動,四麵不出國郊,群臣皆恐,請移之。”文王曰:“奈何其移之也?”對曰:“興(xing) 事動眾(zhong) ,以增國城,其可移之乎!”文王曰:“不可。夫天之道見妖,是以罰有罪也,我必有罪,故此罰我也。今又專(zhuan) 興(xing) 事動眾(zhong) ,以增國城,是重吾罪也,不可以之。昌也請改行重善移之,其可以免乎!”於(yu) 是遂謹其禮節祑皮革,以交諸侯;飾其辭令幣帛,以禮俊士;頒其爵列等級田疇,以賞有功。遂與(yu) 群臣行此,無幾何而疾止。這種“我必有罪”的反思和改正,曆代君王絕對很少,彌足珍貴。

 

善於(yu) 納諫。文王曾說,“惟仁人能受正諫,不惡至情,何為(wei) 其然!”。[19]。又有記載,有人告訴老百姓怨恨咒罵文王時,文王則更加敬慎自己的行為(wei) ;有人舉(ju) 出過錯則自覺承認,而不是惱羞成怒。[20](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則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時,不啻不敢含怒)孔子曾稱讚文王:知任其過,其興(xing) 也勃焉。過而改之,是不過也。[21]

 

文王善於(yu) 總結汲取前朝的曆史教訓。《尚書(shu) ·酒誥》中周文王自述:“我不可不監於(yu) 有夏,亦不可不監於(yu) 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茲(zi) 二國命,嗣若功”。

 

(四)親(qin) 民

 

1、文王親(qin) 民得民心。孟子有句名言:“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yu) 之聚之,所惡勿施爾”[22]哲學家趙汀陽則論證:對於(yu) 製度的合法性的證明來說,“民心”比“民主”更為(wei) 正確。或者說,民心才是關(guan) 於(yu) 製度合法性的證明, ……民心問題與(yu) 民主問題的根本差異在於(yu) ,民心是製度合法性的真正理由和根據,而民主隻是企圖反映民心的一個(ge) 技術手段(還可以有其他的手段)。[23]文王是古老社會(hui) 得民心的最成功實踐者。

 

“懷保小民,惠鮮鰥寡”。文王曾告誡他身邊的要員:“餘(yu) 體(ti) 民,無小不敬,若毛在躬,拔之痛,無不省。[24]孟子稱“文王視民如傷(shang) ”。[25]《容城氏》稱“文王時故時而教民時,高下肥墝之利盡知之。知天之道,知地之利,使民不疾。昔者文王之佐紂也,如是狀也。”墨子說文王,兼愛天下的廣大,好像太陽、月亮兼照天下,而沒有偏私。[26]

 

為(wei) 人民免受紂王炮烙之刑 。《呂氏春秋·順民》載:“文王處歧事紂,冤侮雅遜,朝夕必時,上貢必適,祭祀必敬。紂喜,命文王稱西伯,賜之千裏之地。文王載拜稽首而辭曰:“願為(wei) 民請炮烙之刑。”文王非惡千裏之地,以為(wei) 民請炮烙之刑,必欲得民心也。得民心則賢於(yu) 千裏之地,故曰文王智矣。《史記·周本紀》也有同樣內(nei) 容的記述。《韓非子·難二》載:文王請入洛西之地、赤壤之國方千裏,以請解炮烙之刑。天下皆說。仲尼聞之,曰:“仁哉,文王!輕千裏之國而請解炮烙之刑。智哉,文王!出千裏之地而得天下之心。”《大戴禮記·保傅》有:“是以國不務大,而務得民心;佐不務多,而務得賢臣。得民心者民從(cong) 之,有賢佐者士歸之。文王請除炮烙之刑而殷民從(cong) ”。

 

《墨子·二十八非命上》稱:昔者文王封於(yu) 岐周,絕長繼短,方地百裏,與(yu) 其百姓兼相愛,交相利則。是以近者安其政,遠者歸其德。聞文王者,皆起而趨之;罷(通“疲”)不肖、股肱不利者,處而願之,曰:“奈何乎使文王之地及我,吾則吾利,豈不亦猶文王之民也哉!”是以天鬼富之,諸侯與(yu) 之,百姓親(qin) 之,賢士歸之。《韓詩外傳(chuan) ·卷一》稱文王“以吾一身,而勞百姓,此非吾先君文王之誌也。”

 

2、與(yu) 民同樂(le) 。孟子見梁惠王,王立於(yu) 沼上,顧鴻雁麋鹿,曰:“賢者亦樂(le) 此乎?”孟子對曰:“賢者而後樂(le) 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le) 也。《詩》雲(yun) :‘經始靈台,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鶴鶴。王在靈沼,於(yu) 牣魚躍。’文王以民力為(wei) 台為(wei) 沼,而民歡樂(le) 之,謂其台曰靈台,謂其沼曰靈沼,樂(le) 其有麋鹿魚鱉。古之人與(yu) 民偕樂(le) ,故能樂(le) 也。[27]《說苑·君道》稱:“修文積恩為(wei) 愛,積愛為(wei) 仁,積仁為(wei) 靈,靈台之所以為(wei) 靈者,積仁也。神靈者,天地之本,而為(wei) 萬(wan) 物之始也。是故文王始接民以仁,而天下莫不仁焉。文,德之至也,德不至則不能文。”《孔叢(cong) 子·嘉言》,“曰文王之興(xing) ,附者六州,六州之眾(zhong) ,各以子道來,故區區之台,未及期日而巳成矣。”

 

齊宣王問孟子:“文王之囿方七十裏,有諸?”孟子對曰:“於(yu) 傳(chuan) 有之。”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猶以為(wei) 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裏,民猶以為(wei) 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裏,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與(yu) 民同之。民以為(wei) 小,不亦宜乎?”[28]孟子對梁惠王談話時強調“與(yu) 民同好”“與(yu) 民同樂(le) ”,都是以文王的德行為(wei) 例的。

 

3、關(guan) 懷弱勢群體(ti) 。墨子·兼愛中》說:“昔者文王治西土……不為(wei) 大國侮小國,不為(wei) 眾(zhong) 庶侮鰥寡,不為(wei) 暴勢奪穡人黍稷狗彘……是以老而無子者有所得終其壽,連獨無兄弟者有所雜於(yu) 生人之間,少失其父母者有所放依而長。”

 

《孟子·梁惠王下》稱“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

 

《呂氏春秋.孟冬紀》記載了文王澤及髊骨感天下的事:“周文王使人掘地,得死人骸。文王曰:‘更葬之。’吏曰:‘此無主。’文王曰:‘有天下者,天下之主,今我非其主邪?’遂令吏以衣棺葬之。天下聞之,曰:‘文王賢矣,澤及髊骨,又況於(yu) 人乎 !’”晚出的劉向《新序·雜事第五》也有記載。唐代白行簡作《文王葬枯骨賦》以表其事感其德。據說到兩(liang) 千多年後的明朝,當地人們(men) 為(wei) 紀念文王這一大愛精神,表達對亡靈的敬仰,在棺葬髊骨的地方堆起土塚(zhong) ,(當地人稱“枯骨塚(zhong) ”)還建有廟宇,門匾為(wei) 枯骨塚(zhong) ,並有塚(zhong) 碑。1966年文化大革命前,村裏人每年都有祭拜。

 

4、重視發展經濟。文王在繼位治岐期間,對內(nei) 行即劃分田地,讓農(nong) 民助耕公田,納九分之一的稅;商人往來不收關(guan) 稅;有蓄,以刺激勞動興(xing) 趣。[29]後遷於(yu) 程,又自程遷於(yu) 豐(feng) ,很重要的原因,是因為(wei) 程發生旱災。豐(feng) 國位於(yu) 終南山下,灃河沿岸,土地肥沃,水利條件好,有利於(yu) 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至今仍是高產(chan) 糧田。成熟於(yu) 西周的井田製,就是當時調動和保護農(nong) 人勞動生產(chan) 積極性的有效措施。

 

(五)為(wei) 國以禮

 

為(wei) 國以禮,[30]是孔子說給弟子的。孔子的為(wei) 國以禮也許是來自對周文王治國經驗的啟發。

 

《周本紀》載:西伯陰行善,諸侯皆來決(jue) 平。於(yu) 是虞、芮之人有獄不能決(jue) ,乃如周。入界,耕者皆讓畔,民俗皆讓長。虞、芮之人未見西伯,皆慚,相謂曰:“吾所爭(zheng) ,周人所恥,何往為(wei) ,祇取辱耳。”遂還,俱讓而去。諸侯聞之,曰“西伯蓋受命之君”。明年,伐犬戎。楊寬先生認為(wei) “虞芮質厥成,文王蹶其生。”是說兩(liang) 國結好的書(shu) 契終於(yu) 製成,因此文王的行動感動了貴族,許多人都來歸附,歸來了許多捍衛國家之臣。[31]善待鄰國,是周文王為(wei) 國以禮對外的體(ti) 現。《詩經·大雅·綿》描述文王秉其仁德,以禮事夷,雖然周人在開疆辟土的過程中無法平息混夷的怒氣,但文王仍不失風度地以禮恤問混夷,最後混夷終於(yu) 臣服於(yu) 周。孟子在回答齊宣王“交鄰國有道乎?”時,曾例舉(ju) 文王事昆夷(包括湯事葛)說明,“惟仁者為(wei) 能以大事小”。[32]《帝王世紀》稱:“文王受命四年,周正丙子,混夷伐周,一日三至周之東(dong) 門,文王閉門修德而不與(yu) 戰。”《詩經·大雅·皇矣》稱:“帝遷明德,串夷載路”。鄭箋認為(wei) ,“串夷即混夷,西戎國名也。路應也,天意去殷之惡,就周之德,文王則侵伐混夷以應之。”《後漢書(shu) ·西羌傳(chuan) 》說:“及文王為(wei) 西伯,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獫狁之難,遂攘戎狄而戍之,莫不賓服。”

 

文王也曾興(xing) 師動眾(zhong) ,但屬正義(yi) 之師。《詩經·大雅·皇矣》中有“密人不恭,敢拒大邦,侵阮徂共,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按徂旅,以篤周祜,以對於(yu) 天下”。《大雅·文王有聲》:“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於(yu) 、崇,作邑於(yu) 豐(feng) 。文王烝哉!”《左傳(chuan) ·襄公三十一年》記衛國北宮文子說:“文王伐崇,再駕而降為(wei) 臣,蠻夷帥服,可謂畏之”《左傳(chuan) ·僖公十九年》記宋國子魚說:“文王聞崇德亂(luan) 而伐之,軍(jun) 三旬而召降,退修教而複伐之,因壘而降。”

 

顧頡剛認為(wei) ,周文王晚年雖多征伐,但仍然將修德滲透在用兵之中。諸如伐密之戰,其時文王大可借密須攻阮、共兩(liang) 國待兩(liang) 相削弱之際將三國一齊取下,但他選擇除強助弱,以此宣示自己並非逞勇好殺之輩,反而向諸侯展示了今後周家取天下能帶來的強不欺弱、大不淩小的和平前景,這與(yu) 窮兵黷武的商紂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33]

 

(六)中道

 

中道後發展為(wei) 中庸之道,是中華文化的古老智慧,這一智慧的最早開啟者是周文王。

 

1、中道首先體(ti) 現在《易經》八卦中。在《周易》記述中,隻有處於(yu) “執中”位,才能“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鬼神合其吉凶”,從(cong) 而促進陰陽之“氣交”,“讚天地之化育”,達到“中和”之境界。從(cong) 詮釋六十四卦卦辭的《彖傳(chuan) 》可以看出,六十四卦含有豐(feng) 富的中道智慧或思想,其中有明確“中”表述的40卦,含有中意思的12卦,合計52卦。在中的表述中,大多是對處於(yu) 剛位的評價(jia) 、分析、告誡和規範,如“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亨行時中”“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剛來而得中”“剛中而應”“剛中而誌行”“剛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君子正也”“大中而上下應之”“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道也”“中正以觀天下”“得中而應乎剛”“剛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剛中而應,故聚也”等;含有明確中意思(多用當位、止、正、節表述)的如,“坤厚載物”“卑而不可逾”“巽而止”“文明以止”“能止健,大正也”“順而麗(li) 乎大明”“剛當位而應,與(yu) 時行也”“大者正也”“女正位乎內(nei) ,男正位乎外”(進以正,可以正邦也)“節以製度,不傷(shang) 財,不害民”“剛柔正而位當也”。中的特征可以從(cong) 多個(ge) 方麵開出,如地理意義(yi) 的中間,如“何尊”中的“宅之中國”。方東(dong) 美先生在“專(zhuan) 論“皇極大中””,認為(wei) “極”之一字,其具體(ti) 原義(yi) 但指某建築物之“主棟”或“屋極之中”,或某房屋之“屋脊”,進而逐漸引伸出諸如“中”、“中央”、“中心”等七個(ge) 方麵抽象義(yi) 。[34]

 

2、《帛書(shu) <衷>篇斷裂缺行問題考論》[35],認為(wei) 《衷》篇名之“衷”,當讀為(wei) “中”。孔子認為(wei) 易學的核心思想,是剛與(yu) 柔、文與(yu) 武、動與(yu) 靜的均衡適中,顯然是“中道”思想。

 

3、文王《保訓》的核心思想是“中”。周文王在位五十年時候患重病,預感到將要離開人世,於(yu) 是在戊子這一天召來太子發,講了守中的曆史智慧:要恭敬做事,不要放縱自己。

 

需要指出的是,文王的中道,有地理空間意義(yi) ,但更是心靈意義(yi) 和道德意義(yi) ,如《中庸》所說:“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之皆中節謂之和”。

 

(七)尊賢

 

聚賢尊賢,不拘一格網絡天下人才,是周文王實現西周強大的關(guan) 鍵措施。

 

《史記·周本紀》說:“太顛、閎天、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歸之。”文王用人不拘一格,沒有種族的偏見。周公評價(jia) “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閎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顛,有若南宮括。”[36]楊寬分析文王重用的虢叔、閎夭、散宜生、泰顛和南宮括等五位大臣,其中隻有虢叔是周族的人,其餘(yu) 四人都是別族投奔來的。[37]“文王也還接受和重用了一批前來投奔的殷的貴族知識分子。”“從(cong) 文王開始,周已經建立了一套以卿士為(wei) 首的官製,政權機構比較健全了。同時對開拓的領土也很注意治理。”[38]

 

在《詩經·大雅》中,多處可見對文王舉(ju) 賢授能、擢育英才的讚頌。《大雅·文王》稱“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棫樸》讚美周文王善於(yu) 舉(ju) 賢授能、培育人才。《思齊》第五章歌頌文王勤而無倦地培養(yang) 人,大人、小孩都有所成就且享有美譽。墨子讚“文王舉(ju) 閎夭、泰顛於(yu) 罝罔之中,西土服”。[39]根據孟子記述,文王還啟用了紂王臣子膠鬲。[40]《韓非子·外儲(chu) 說左下》記載,費仲說紂曰:“西伯昌賢,百姓悅之,諸候附焉,不可不誅;不誅,必為(wei) 殷禍。”

 

周文王開始的分封製,也為(wei) 賢人提供很大的發展空間。

 

(八)“帥型祖考之德”

 

錢穆在《中國曆史精神》一書(shu) 中多次提到:中國曆史精神之最可寶貴之處就是道德精神。[41] “帥型祖考之德”,是對先祖高尚道德的堅守與(yu) 遵循,體(ti) 現了早期中國自覺的曆史道德精神的重要來源。[42]羅新慧在《周代的信仰:天、帝、祖先 》一書(shu) 中,對西周“帥型祖考之德”的行為(wei) 有具體(ti) 分析和評價(jia) :“周人賦予祖先以德的內(nei) 涵,祖先是為(wei) 有德者。正是依靠“帥型祖考之德”,即效法祖先之德,周人開創出了最早的成德路徑,找到了如何擁有德行的方法。周人通過祖先崇拜的形式,將更廣闊的人群納入到修“德”的範圍之中,為(wei) 此後儒家發明德之自修、德之內(nei) 修奠定了基礎。”周人以繼承祖先之德自勵,此成為(wei) 家法,盛行於(yu) 西周社會(hui) 。[43]

 

對“帥型祖考之德”的傳(chuan) 承,周文王具有開創性的曆史性巨大貢獻,周文王首先繼承了先祖的美德,司馬遷《史記·周本紀》明確寫(xie) 道,“王季曆死後,其子文王姬昌,遵後稷、公劉之業(ye) ,則古公、公季之法”,雖然沒有更詳細的記載或考古資料證明,應該是有根據的。古公亶父在“太任生昌,有聖瑞”後曾說“我世當有興(xing) 者,其在昌乎?”[44]周文王起碼從(cong) 古公亶父那裏聽說了很多有關(guan) 祖先德行的生動感人故事,更有爺爺古公亶父與(yu) 父親(qin) 王季的言傳(chuan) 身教,這些對文王德德行成長具有潛移默化的基礎影響。周文王的後輩,如周武王、周公旦、周成王、周康王、周平王等,又很好的繼承周文王的道德精神,使西周頑強的生存近300年。西周的青銅銘文中,正如於(yu) 省吾先生所說“昭其德業(ye) 光烈,傳(chuan) 諸子若孫,以享以祀,世守而永寶之。冀其拊循遺澤,奮發濯磨,趾美前徽而不墜也”,銘文中的“懿德”,學者們(men) 多根據傳(chuan) 世文獻,從(cong) 古注釋家之說,將其理解為(wei) 文王美德。祖先之德需要子孫效法祖先、模仿祖先,就是周人自矢的“肇帥型祖考之德”,意謂子孫敬敏地以偉(wei) 大的祖考為(wei) 效法對象,遵循祖考之行。周人通過遵循、效法祖考,就有可能獲“德”,成為(wei) 秉“德”之人,這是西周時期人所發明的“修”德的重要途徑。[45]

 

三、文王之德特征與(yu) 天下意義(yi)

 

習(xi) 近平2013年提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是中國傳(chuan) 統天下智慧的現代表達,但怎麽(me) 樣實現人類命運共同體(ti) ,中國在實現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如何樣發揮作用,文王之德可以提供諸多有益參考。如沃格林所說,“盡管這些洞見來自具體(ti) 事件,出現在具體(ti) 個(ge) 人的意識中,但對所有人均為(wei) 有效。”[46]

 

(一)不王而王的典範

 

文王不是當時的天下共主,在不居於(yu) 權力中心的情況下,依靠德行和德行給人民帶來的好處,形成強大的無形道德精神凝聚力,收到了三分天下有其二的影響,成為(wei) 事實上的天下道德中心,仁愛中心,責任中心 ,善良中心,正義(yi) 中心(而不是權力中心,武力中心,更不是邪惡中心),實在是中國曆史乃至世界史上的偉(wei) 大創舉(ju) 。王者,往也。如芮、虞兩(liang) 國為(wei) 地權糾紛慕名而來西周,看到西周不同人們(men) 禮讓行為(wei) 後的感動和慚愧,說明“惟德動天,無遠弗屆”[47]也如孔子所說,“德之流行,速於(yu) 置郵而傳(chuan) 命。”[48]各諸侯國之所以選擇西周,是西周的德政帶來的良善和有序,是諸侯國在與(yu) 殷紂王惡政比較中做出的選擇,而不是周文王說了多少動聽的漂亮語言。孟子評價(jia) 周文王:“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裏,文王以百裏。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49]

 

蔣慶認為(wei) ,“周在文王時,因施仁政天下三分之二歸往,……周當時就很小,隻是做事仁道公義(yi) ,天下歸心,所有分散的力量都歸攏他,他才慢慢強大起來,古人言“文武以豐(feng) 鎬興(xing) ”就是這個(ge) 意思。”[50]

 

沃格林也發現:“王是天下的統治者。在原則上,他是通過文化之德而統治的。”他比較歸納了兩(liang) 套截然不同發展路徑,“有兩(liang) 套符號發展出來,與(yu) 天下、文、德、王”這個(ge) 係列相對應的,是“國、武、力、霸”這個(ge) 係列。”[51]沃格林還寫(xie) 到“在中國的所有曆史記憶中,征服者和被征服者同屬於(yu) ‘百姓’這一禮儀(yi) 共同體(ti) 。這個(ge) 共同體(ti) 將自身理解為(wei) 天下,而一個(ge) 成為(wei) 王的首領則是該共同體(ti) 在禮儀(yi) 上的首腦。”[52]這雖然不符合中國的全部曆史,但符合西周先期不短時期的曆史,符合先秦儒家追求的理想狀態或發展目標。

 

中國要融入世界,參與(yu) 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建設,就要借鑒文王“不王而王”的德行和智慧,發揮道德文化的無形影響力,形成文化凝聚力。

 

(二)德行天下的典範

 

趙汀陽認為(wei) ,中國的基本精神在於(yu) “化”,並且關(guan) 鍵是要以己化他而達到化他為(wei) 己。[53]但“化”的根本條件是這個(ge) 化具有超時空的普遍性,能夠為(wei) 其他民族、地區或國家所認同,而不是自作多情的一廂情願。“假如沒有普遍性,那就沒有人類,有的隻是一個(ge) 生物學意義(yi) 上的物種的成員集合體(ti) ;那就沒有人類的曆史,就像沒有貓類的曆史或馬類的曆史一樣。” [54]

 

“個(ge) 體(ti) 之德有別於(yu) 集體(ti) 之德。個(ge) 體(ti) 之德是一些個(ge) 人所擁有的,他們(men) 或是身為(wei) ‘祖先’,對家族的增長有貢獻,或是身為(wei) ‘有德性的’統治者,在一段時間恢複了王朝的好運;集體(ti) 之德是一個(ge) 家族所擁有的,這個(ge) 家族通過累積下的增長而走向王位。接下來,德已獲得必要增長的家族如果獲得上天的敕令或任命(亦即‘命’),便會(hui) 上升到統治天下的地位,一個(ge) 有著卓越功績的家族由於(yu) 命而成為(wei) 一個(ge) 王朝。”[55]盛洪說:“中國的天下體(ti) 係很重要的一點是文化體(ti) 係,我覺得這一點特別重要。天下體(ti) 係的核心我覺得是它不僅(jin) 有一個(ge) 最高的權威,關(guan) 鍵在於(yu) 這個(ge) 權威是道德最高尚的 ”[56]

 

前輩許倬雲(yun) 在他的《西周史》中寫(xie) 道:“周人以蕞爾小邦,人力物力及文化水平都遠遜商代,其能克商而建立新的政治權威,開啟了中國人道精神及道德主義(yi) 的政治傳(chuan) 統。”“西周文化不斷擴散,其文化的同化力也極為(wei) 強大。”“周人的世界,是一個(ge) ‘天下’,不是一個(ge) ‘大邑’;周人的政治權力,摶鑄了一個(ge) 文化的共同體(ti) 。周人克商,又承認商人曾克夏。這一串曆史性的遞嬗,代表了天命的交接,代表了一個(ge) 文化秩序的延續。這是周人‘華夏’世界的本質。中國人從(cong) 此不再是若幹文化體(ti) 係競爭(zheng) 的場合。中國的曆史,從(cong) 此成為(wei) 華夏世界求延續,華夏世界求擴張的長篇史詩。”[57]周文王為(wei) 這個(ge) 文化共同體(ti) 的摶鑄和華夏世界延續,打下了很好道德基礎。文王靠德化天下,或德文化化天下。

 

周文王的德文化具有普世意義(yi) ,完全可以超越西周,為(wei) 任何一個(ge) 文化區域接受;當然也可以接受任何一個(ge) 區域的普遍性文化內(nei) 容,隻是由於(yu) 西周後期的當權者的文化背叛和衰落,人們(men) 不再提起。這也才有了孔子“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的感慨。

 

但從(cong) 曆史看,以天子的身份推行或推廣一種文化,往往會(hui) 因為(wei) 天子道德、思想分歧或手段缺陷的問題,受到不同程度的抵製,從(cong) 而弱化了文化效果;即使擴散,也多局限在官僚各層次或在官僚層次被大打折扣,人為(wei) 阻隔了文以化人的普遍性效果。在當代,還有如何發揮社會(hui) 力量的問題。

 

西周以至於(yu) 後來的帝製時期,中國社會(hui) 縱向構成官與(yu) 民兩(liang) 個(ge) 層次,以此形成統治者和被統治者;代表統治者的官處於(yu) 教化的地位,民處於(yu) 被教化的地位。國家的道德建設主要由以國君為(wei) 首的官來承擔。現代社會(hui) ,則有一個(ge) 參與(yu) 廣泛、分布很廣、組織活躍、力量強大、影響很大、成長很快的社會(hui) 組織及其他民間力量;尊重、發揮好非官方組織的教化作用,效果可能會(hui) 更好。但目前官方在思想認識和調動方式上都很不夠。除非倫(lun) 理規範帶有強製約束性外,道德教育要堅持以化為(wei) 主,堅持多樣性,尊重人們(men) 的信仰選擇,避免把道德育變成道德綁架或令人反感的意識形態灌輸。

 

中國在參與(yu) 德化天下的世界行動中,目前存在問題可能更多。中國是一個(ge) 文化自信的古老民族。文化自信內(nei) 涵豐(feng) 富,涉及藝術、宗教、製度、民俗等諸多方麵,但首先的,恐怕是以德性和德行為(wei) 主的道德文化自信。這種自信首先和主要的則是個(ge) 人始終如一的堅守和踐行,用身體(ti) 力行的德行給別人做出樣子,然後潛移默化的推而廣之,文化更大範圍的更多人們(men) ,乃至為(wei) 更多國家所認同,成為(wei) 世界德行文化不可或缺的重要內(nei) 容。就此,中國在看到和傳(chuan) 承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同時,還要看到曆史文化傳(chuan) 統自身的缺陷(如專(zhuan) 權、勢利、奴性、封閉等)及其帶來的國民性格、意識形態、製度規範等多方麵的問題。

 

(三)開放發展的典範

 

文王之德具有開放性。周人雖居西部,起初還是撮爾小邦,但後期能夠發展到三分天下有其二,與(yu) 文王開放的胸懷和手段無不關(guan) 係。周文王應該是這樣一種胸懷:隻要以人民福祉為(wei) 目的,持開放態度,對一切外來文化都會(hui) 接受,都會(hui) 隨著外來文化的不斷輸入而實現不斷的發展。周文王堅守和繼承了農(nong) 業(ye) 文明的優(you) 點,但同時吸收了遊牧民族和殷商文化的特點。有前輩學者研究指出,“周人自身既有古老的農(nong) 業(ye) 文化傳(chuan) 統,當然也容易同他們(men) 攜手相處,經營共同的經濟文化生活。由周的氏族組織‘維新’而來的國家政權並不絕對排斥外族,相反,還要吸收其馴順而富有才幹者,讓他們(men) 擔任一定的公職。”[58]根據周文王的境界和胸懷,可以肯定的說,周文王雖然會(hui) 堅守農(nong) 業(ye) 文明的優(you) 點,但對給人民帶來福祉和社會(hui) 發展的海洋文明進入,一定會(hui) 持歡迎合作的態度;如果周文王了解同個(ge) 時代古希臘等文化的發展,一定會(hui) 開放接納甚至主動學習(xi) ……如趙汀陽所言:“在古代中國,人們(men) 所感覺到的或實際上知道的“世界”非常有限,但天下概念本身卻事先就意味著至大無邊的世界,並不依賴著關(guan) 於(yu) 實際世界的經驗知識。”[59] 文王和西周是開放的,先秦國家在治理上基本上也都是開放的。

 

但秦始皇實行帝製以後的兩(liang) 千多年,由於(yu) 皇權的天朝心態,盲目自信和擔心恐懼心理,客觀上限製了朝政的視野,某些時期甚至用病態心理拒絕世界文明進入,有些至今仍頑固存在,成為(wei) 中國開放的心理障礙和阻力。

 

在地球村已經形成的情況下,中國作為(wei) 村裏落的一個(ge) 成員國,更要學習(xi) 文王謙恭的開放心態,自覺學習(xi) 其他國家、其他民族文化的長處,汲取現代文明的成果,彌補自己的短處,豐(feng) 富和完善國家的治理理念和製度;遵守地球村規則,成為(wei) 地球村裏善的形象;再用善的智慧和方式,為(wei) 地球村善化與(yu) 和諧做出貢獻。文化的過程是平等的、善意的、柔性的、隨緣、對話式的;而不是盲目自信,指手畫腳;更不是叫花子式的死乞賴臉,不能惹人反感,更不能別有用心借機搞勢力擴張,攻城略地。

 

(四)“把自己事辦好”的典範

 

這裏的“把自己的事辦好”,源自於(yu) 國家主席習(xi) 近平的兩(liang) 次講話。2017年12月1日,習(xi) 近平在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與(yu) 世界政黨(dang) 高層對話會(hui) 上的主旨講話中提出:“我們(men) 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這本身就是對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貢獻。”2022年7月26日至27日,習(xi) 近平在省部級主要領導幹部專(zhuan) 題研討班講話中又指出,“最根本的是要把我們(men) 自己的事情做好”。這是對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天下”文化的現代傳(chuan) 承,符合中國國家發展的曆史邏輯,《四書(shu) 》之一的《大學》,就有“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先治其國”的曆史智慧。習(xi) 近平把國家的事辦好,應理解為(wei) 首先把人民的事辦好,讓人民安居樂(le) 業(ye) ;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ti) ,首先使中國成為(wei) 中華民族命運共同體(ti) ;要文化天下,首先要文化中國。

 

周文王發展西周的經驗,為(wei) 當下中國提供了很好的曆史參考:通過個(ge) 人修德和德化,形成了一個(ge) 親(qin) 民勤政的官僚服務係統或社會(hui) 治理係統,使百姓安居樂(le) 業(ye) 各得其所;關(guan) 愛老人和弱勢群體(ti) 撫恤,使人民熱愛他的國家,擁戴周文王的領導;通過經濟、政治、軍(jun) 事、文化的發展,使西周不斷強大;通過國家良好風氣和國力不斷強大的形象,為(wei) 其他邦國所向往。

 

盛洪在與(yu) 蔣慶對話中提到,王道的重要方麵,是對內(nei) 的王道,輕徭薄賦,施行仁政,使內(nei) 部老百姓有激勵從(cong) 事生產(chan) ,提高社會(hui) 的生產(chan) 效率。孟子講“百裏可王”,就是施行仁政,四方百姓歸附於(yu) 我。如果實施王道和仁政的話,其實會(hui) 使這個(ge) 社會(hui) 更為(wei) 強大。蔣慶談到,“講王道首先要發展生產(chan) ,要解決(jue) 人民基本的物質生活需要,要使老百姓有恒產(chan) 。同時還要在政治上實行禮治,要教化百姓,要得到國人人心的認同。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要明確產(chan) 權,讓人民有一個(ge) 自由的經濟環境,有體(ti) 麵的物質生活和基本生活保障;讓老百姓養(yang) 生喪(sang) 死而無憾,有健康的宗教生活;治國要遵循聖人之道,要選賢舉(ju) 能尊重士大夫,統治者自己也要修身。”“我們(men) 自己都搞不定自己的文化,又怎麽(me) 讓別國了解我們(men) 的文化?我們(men) 自己國內(nei) 還沒有實現王道的內(nei) 政理想,又怎麽(me) 向美國講王道?王道的起點是在國內(nei) 以仁義(yi) 治天下,我們(men) 做到沒有?按照儒家的王道標準,我們(men) 的經濟是否富了?富中是否有義(yi) 了?富後是否教了?我們(men) 的政治是否公正了?是否公開了?是否合理了?是否清明了?是否廉潔了?是否符合聖人之道了?”[60]這些都可以從(cong) 周文王的德行上找到借鑒。文王德行及其不懈勤努力,都是為(wei) 了人民利益,最終也確實發展了人民利益,使西周走向民富國強。

 

今天的中國,首先要用周文王超常智慧和高尚道德,讓人民首先富裕起來,把全國人民凝聚起來,讓其他國家刮目相看,翹首以待產(chan) 生向往。

 

對中國目前的問題,首先要認識到它的存在,檢討它的表現、危害和根源,積極尋找對策。例如,如何用周文王勤政為(wei) 民的擔當,解決(jue) 目前仍普遍嚴(yan) 重存在的領導和公共服務機關(guan) 不作為(wei) 、亂(luan) 作為(wei) 問題;特別是一把手權力任性、橫行霸道,勞民傷(shang) 財,徇私枉法,貪汙腐敗等問題。如何用“治大國如烹小鮮”的智慧,糾正和避免決(jue) 策和管理上的折騰問題,避免好大喜功(或別有用心)的大拆大建和其他造勢工程、形象工程。如何把“西伯善養(yang) 老”“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情懷用於(yu) 國家今天的養(yang) 老保險,解決(jue) 至今在公職人員、工人和農(nong) 民退休待遇不公平問題,特別是農(nong) 民被另眼相待的問題。如何用“和而不同”“和生萬(wan) 物,同則不繼”的理念,解決(jue) 不同階層、不同身份、不同信仰、不同地域人們(men) 的自由選擇和表達問題,尊重不同人們(men) 的表達權力和合理訴求。如何以“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民之所欲天必從(cong) 之”“萬(wan) 方有罪,罪在朕躬”的胸懷,給人民充分有效的知情權、表達權、監督權,真誠回答人民的關(guan) 切,及時解決(jue) 改革發展中出現和存在的問題,特別是涉及老百姓權益的問題。

 

目前的現狀是,我們(men) 對正麵做法和成績的闡釋十分及時,近乎陶醉,但對傳(chuan) 統型的存在問題甚至是致命的問題,卻認識分析不夠,或視而不見,或麻木不仁,或人為(wei) 掩飾有意回避,甚至視糟粕為(wei) 精華,視醜(chou) 為(wei) 美,誤惡為(wei) 善,以至於(yu) 問題越來越嚴(yan) 重。不僅(jin) 影響中國的健康發展,也讓其他國家感到害怕和擔心,為(wei) 自己走進天下、加入人類命運共同體(ti) 人為(wei) 設置了障礙。

 

(五)修身為(wei) 本的典範

 

《大學》有:“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的經典名言。中國傳(chuan) 統智慧的路徑是,國君通過修身,承擔起齊家和治國的責任和具備齊家治國的能力,完成齊家治國的任務,再把自己融入天下的大世界,使自己和自己的國家成為(wei) 天下的一員,為(wei) 天下大同,天下和平做出積極的貢獻。

 

《呂氏春秋》在春夏秋冬四個(ge) 季節的孟月和《禮記·月令》中,都對天子在不同季節的不同自然狀態和天體(ti) 運行下,坐什麽(me) 車、住在哪裏,穿什麽(me) 衣、說什麽(me) 話,做什麽(me) 事以及不能做的,有近乎刻板的規定,並有做不到或違反規矩可能引發後果的警告。這可以說是對天子部分行為(wei) 的強製規定。盡管實際做的是另一回事,但畢竟有章可循。至於(yu) 曾經為(wei) 一些人津津樂(le) 道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是有人民對西周晚期最後一個(ge) 昏王(周幽王,公元前795年——公元前771年)不公平勞役不滿的無奈表達和發泄,而不是心悅誠服的接納或擁護;也不是那一個(ge) 天下共主的自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能是後來某天子的野心或陶醉,但從(cong) 來就不是曆史事實(五服的統治方式,可以說明當時的“王朝”與(yu) 不同距離勢力範圍的關(guan) 係處理原則)。沃格林也看到,“在古代,天下優(you) 先於(yu) 統治者;如今的秩序則顛倒過來……”[61]

 

周文王可以說是從(cong) 我做起,身先士卒修身的曆史典範。西周的強大,首先得益於(yu) 文王近乎全德的德行以及以他為(wei) 主的朝廷官員道德行為(wei) 。以上文王之德的八個(ge) 方麵具體(ti) 內(nei) 容,就能說明問題。閱讀曆史文獻,看不到周文王對權力的貪欲,看不到耀武揚威,看不到橫行霸道或曆史上其他君王常年的惡習(xi) 。

 

文王的德是做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他不是天子,沒有對天下發號施令的權力 ;也不是卿大夫,不能向國王或天子諫言;他主要是依靠言傳(chuan) 身教,感動身邊的重要人物,由這些人物口耳相傳(chuan) ,代代相承,再德化更多的人們(men) 。文王之後,由於(yu) 德將不德,不仁不義(yi) 的行為(wei) 在統治階層普遍出現,才出現周公製禮作樂(le) ,以此約束和規範君王和官僚體(ti) 係人們(men) 的行為(wei) 。如老子所言:“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yi) ,失義(yi) 而後禮。”[62]

 

但也要看到,當時的周文王還是有很多局限的,如周文王有很多特權,黎民則處於(yu) 被奴役的地位,缺乏基本的人權和自由,甚至生存得不到保障,這種君王有特權,人民無保障的現象,至今頑固存在,構成今天官僚主義(yi) 特權的思想根源。

 

從(cong) 2014年開始十多年來,國家主席習(xi) 近平在多個(ge) 重要場合講到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並將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時代價(jia) 值概括為(wei) “講仁愛、重民本、守誠信、崇正義(yi) 、尚和合、求大同”六個(ge) 方麵。”不少地方領導人也有類似的重要講話。目前體(ti) 製下下,主要領導人的德行,對這個(ge) 地方的道德建設和社會(hui) 風氣,特別是公共服務機關(guan) 人員的德行和地方的社會(hui) 風氣,具有直接的影響。我們(men) 目前現實的經濟生活、政治生活、社會(hui) 生活、文化生活中的體(ti) 現,與(yu)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時代價(jia) 值差距明顯很大。其直接的原因,是我們(men) 的不少領導在重要講話後,身體(ti) 力行很差,起了相反的帶頭作用,敗壞了社會(hui) 道德風氣。這些領導,應該繼承西周“帥型祖考之德”的傳(chuan) 統,以周文王(包括其他德才兼備,勤政為(wei) 民的領導人)為(wei) 榜樣,修正自己的德行,讓“講仁愛,重民本、守誠信、崇正義(yi) ,尚合和、求大同”自覺體(ti) 現在自己的言談舉(ju) 止上,進而在家庭、鄉(xiang) 裏、邦國、天下的道德建設中發揮化導作用。如《老子》所說“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家,其德有餘(yu) ;修之鄉(xiang) ,其德乃長;修之邦,其德乃豐(feng) ;修之天下,其德乃博。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xiang) 觀鄉(xiang) ,以邦觀邦,以天下觀天下。”[63],

 

從(cong) 中國曆史經驗教訓看,由於(yu) 天賦、教育、經驗、環境等原因,前任君王的德行很難被他以後的繼承者遵循,隔不長時間(幾代或一代),君王中就會(hui) 出現一個(ge) 懈怠墮落,追求享受,專(zhuan) 權霸道、爭(zheng) 權奪利或昏庸無能、無所事事的“敗家子”,導致朝政衰敗,人民受苦,最後被改朝換代。商朝之所以被推翻,除與(yu) 包括紂王在內(nei) 的四朝帝王或王室腐敗無能有直接關(guan) 係。文王之德也並沒有為(wei) 以後的每個(ge) 周王持續繼承。西周雖有“刑錯四十餘(yu) 年不用”的成康之治,也有周穆王的開疆擴土和周宣王的中興(xing) 之舉(ju) ,但實際從(cong) 周昭王(公元前995——977年在位))南征遇難開始的200多年,就進入動蕩時期,出現周厲王被逐出客死他鄉(xiang) ,平民暴動,周幽王被殺死,周平王無奈東(dong) 遷洛陽後大權旁落等敗象。

 

為(wei) 此,要尋找一套辦法,把周文王等明君身上具有超時空普遍意義(yi) 的德行,轉換為(wei) 對擁有國君權力的每個(ge) 領導人的強製規定,轉化成一種具有硬約束性質的職業(ye) 倫(lun) 理規範,並由公民和相應權利機關(guan) 進行監督,對行為(wei) 惡劣或不以為(wei) 然的領導人進行相應查處,使任何地方、任何級別的領導在任何時期,都必須做和不得不做,而不是由領導人憑個(ge) 人意願,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趙汀陽曾寫(xie) 到,“天下體(ti) 係的最基本責任就是以製度權力去限製人類無法承擔後果的逆天行為(wei) ,特別是後果不可控製的技術冒險或政治冒險,這是為(wei) 了保證人類的生存安全。”這對今天中國的領導人修身,很有針對性。[64]不僅(jin) 要查處腐敗分子,更要把預防和防止腐敗作為(wei) 根本任務,加強教育,警鍾長鳴,懲前毖後,治病救人,避免和挽救更多的領導人成為(wei) 被查處的“老虎”。中國的所有文化人,都要有儒家士大夫“以道事君”,仗義(yi) 執言的精神,承擔起為(wei) 民請命,捍衛公平正義(yi) 的義(yi) 務,敢於(yu) 挺身而出,犯顏直諫,給領導提出意見和建議。

 

與(yu) 此同時,“文王”與(yu) 現代文明違背的特權要全麵徹底取消,而現代公民的享有的權利則應得到充分尊重。參照現代文明國家的成熟做法:國王由為(wei) 民做主的主人轉化為(wei) 人民服務公仆;國家大事由國王個(ge) 人說了算到人民說了算;權力結構由以朝廷為(wei) 中心到以人民為(wei) 中心,國家圍繞人民的發展需要做好服務工作。這個(ge) 轉變帶有顛覆性,但“文王”別無選擇,必須這樣做。依法治國主要是依法規範政府行為(wei) ,首先是依法治君,把“文王”置於(yu) 法律的嚴(yan) 格約束之下。“依紀依法設定權力、規範權力、製約權力、監督權力”,[65]“讓人民監督權力,讓權力在陽光下運行,把權力關(guan) 進製度的籠子裏”,[66]“決(jue) 不允許任何組織或者個(ge) 人有超越法律的特權。”[67]

 

(六)“三不朽”的典範

 

“三不朽”出自《左傳(chuan) ·襄公二十四年》:魯國叔孫豹與(yu) 晉國範宣子就何為(wei) “死而不朽”討論中,叔孫豹的經典表述:“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以後的不少道德理想教育或人生追求,都把“三不朽”作為(wei) 人生目標。

 

過去人們(men) 評價(jia) 中國曆史上的三不朽人物,多提到孔子、王陽明與(yu) 曾國藩。以上三位確實構成曆史上三不朽的風範,但實際上應該遠不至於(yu) 以上三位,而周文王無疑應該是中國曆史上“三不朽”的第一人。

 

立德,文王可以說是曆史上的君王中,德行最自覺、踐行最認真,道德形象最好,道德影響最大的聖者,他敬老、克己、親(qin) 民、中道、尊賢、禮讓等德行,永遠值得今天和以後的大小領導乃至每個(ge) 人學習(xi) 。

 

立功,文王從(cong) 西部的蕞爾小邦起家,憑借自己的德行和智慧贏得民心,贏得諸侯國歸附,最後成為(wei) 三分天下有其二的宗主。這一曆史創舉(ju) ,恐怕世界曆史上也難有其二。

 

立言,文王的立言,除散見於(yu) 《尚書(shu) 》《逸周書(shu) 》《國語》等傳(chuan) 世文獻記載外,最大貢獻是推演六十四卦及其蘊涵豐(feng) 富智慧的《易經》。《易經》曆來被尊為(wei) 群經之首,給以後的智者提供了近乎無限的啟示和想象空間,給不同領域、不同職業(ye) 、不同階層、不同年齡人們(men) 的生存發展提供了近乎神秘的智慧指導。

 

需要申明的事,在我們(men) 這個(ge) 官本位文化至今十分濃厚且無所不在的社會(hui) ,文王首先之德對領導人特別是處於(yu) 權力高層的領導人,有對號入座的道德啟發意義(yi) ,甚至可以構成人們(men) 評價(jia) 領導德行曆史標準。但文王德行的內(nei) 容,同樣可以用於(yu) 每一個(ge) 人的德行遵循。錢穆先生曾對人生三不朽做過分析,認為(wei) 立功立言受到權力、知識、環境等條件限製,不是每個(ge) 人都能做到;但立德完全可以成為(wei) 一個(ge) 人的自主選擇。“事業(ye) 要看機會(hui) ,哪能每個(ge) 人都有機會(hui) 成大事業(ye) 的呢?哪能每個(ge) 人都著書(shu) 立說成大學者的呢?所以中國觀念中之立德、立功、立言,‘德’為(wei) 首,‘功’‘言’次之。”“隻有道德精神,是人人所具有,而又是人人所喜歡的。”“不朽的生命,不單是大聖大賢可以獲得,人人都可得。孟子所謂:‘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最高的人生,誰都可得。”“道德精神是無條件的,在任何環境下,都可以發揮。”[68]全中國每個(ge) 人都學習(xi) 文王之德,都有發自德性的自覺德行及其德行帶來的身心健康和精神氣象,就都有可能成為(wei) 有德行的“文王”;進而善化人際關(guan) 係,啟發和帶動更多身邊人行善;中國就可能成為(wei) 人人有“文王德行”的天下道德王國,所謂“六億(yi) 神州盡舜堯”。中國以強大的國力,很高的國民素質,良好的道德形象,參與(yu) 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建設,就一定會(hui) 引來全世界的刮目相看,乃至尊重向往或積極主動合作。中國在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建設中,一定會(hui) 發揮更大的作用。

 

作者:長安人文研究所所長,長安西周文化研究會顧問
 
電子郵箱:xudaming1953@163.com
 
[①] 《逸周書·柔武解》
 
[②] 《逸周書·大開武解》)
 
[③]《逸周書·小開武解》
 
[④]《逸周書·五權解第》
 
[⑤]《公羊傳·文公九年》
 
[⑥]《韓非子·五蠹第》
 
[⑦] 羅新慧,《周代的信仰:天、帝、祖先》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3月出版,第218頁
 
[⑧]《孟子·離婁上》《滕文公·章句上》
 
[⑨] 王國維,《殷周製度論》
 
[⑩] 餘英時,《論天人之際--中國古代思想起源試》,中華書局,2014年7月,第85頁
 
[11] 楊儒賓,《殷周之際的紂王與文王—新天命觀的解讀》,《深圳社會科學》2018年第2期
 
[12] 趙法生,《殷周之際的宗教變革與人文精神》,《文史哲》2020年第3期
 
[13](美)埃裏克·沃格林,譯者葉穎,《天下時代》譯林出版社,2018年4月,第377頁
 
[14] 羅新慧,《周代的信仰:天、帝、祖先》第24、30頁
 
[15]《韓詩外傳·卷三》
 
[16] 許倬雲,《西周史》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8年9月,第123頁
 
[17]《尚書大傳疏證》(清) 皮錫瑞 撰 / 吳仰湘 點校,中華書局, 2022年4月,第319頁
 
[18] 《孟子·盡心章句上》
 
[19] 《六韜·文幍》
 
[20] 《尚書·無逸》
 
[21] 《韓詩外傳·七十九)
 
[22] 《孟子·離婁章句上》
 
[23] 趙汀陽,《天下體係:世界製度哲學導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3年9月第 20頁
 
[24] 《尚書·無逸》
 
[25] 《孟子·離婁下》
 
[26] 《墨子·兼愛》
 
[27] 《孟子·梁惠王上》
 
[28] 《孟子·梁惠王下》
 
[29] 顧頡剛,《國史講話》(上古)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7月第1版,2015年7月第1次印刷,第73頁
 
[30] 《論語·先進》
 
[31] 楊寬,《西周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7月,第328頁
 
[32]《孟子•梁惠王下》
 
[33] 顧頡剛,《國史講話》(上古)第84頁
 
[34] 方東美,《中國哲學精神及其發展》中華書局,2012年6月第1版,第53頁
 
[35] 劉彬,《帛書<衷》>篇斷裂缺行問題考論 》《周易研究》 2018年5期
 
[36]《尚書·君奭》。
 
[37] 楊寬,《西周史》第398 頁
 
[38] 楊寬,《西周史》 第89頁
 
[39]《墨子·尚賢上》
 
[40]《孟子·告子下》
 
[41] 錢穆,《中國曆史精神》(新校本),九州出版社,2011年7月,第6、8、9、121頁
 
[42] 劉源,《試論西周金文“帥型祖考之德”的政治內涵》,中國社會科學網,2020年9月15日
 
[43] 羅新慧《周代的信仰:天、帝、祖先 》第149、224、183頁
 
[44]《史記·周本紀》
 
[45] 羅新慧《周代的信仰:天、帝、祖先 》第183、213、217頁
 
[46] [美]埃裏克·沃格林,譯者葉穎,《天下時代》第 50頁
 
[47]《尚書·大禹謨》
 
[48]《孟子·公孫醜上》
 
[49]《孟子·公孫醜上》
 
[50] 蔣慶、盛洪,《以善致善》,上海三聯書店 , 2004年9月第139頁
 
[51][美]埃裏克·沃格林,譯者葉穎,《天下時代》第395頁
 
[52] 同上,第43頁
 
[53] 趙汀陽,《天下體係:世界製度哲學導論》,第10頁
 
[54] [美]埃裏克·沃格林,譯者葉穎,《天下時代》,第411頁
 
[55] [美]埃裏克·沃格林,譯者葉穎,《天下時代》,第400頁
 
[56] 蔣慶、盛洪,《以善致善》,上海三聯書店 , 2004年9月,第133頁
 
[57] 許倬雲,《西周史》第125、317、327頁
 
[58] 趙世超,《周代國野製度研究》(修訂本),人民出版社,2020年8月第1版,第69頁
 
[59] 趙汀陽,《天下體係:世界製度哲學導論》第40頁
 
[60] 蔣慶、盛洪,《以善致善》,上海三聯書店 ,2004年9月,第144頁
 
[61] 沃格林,《天下時代》,第411頁
 
[62] 《老子·三十八章經》
 
[63] 《老子·第十七章》
 
[64] (趙汀陽《天下觀與新天下體係》《中央社會主義學院學報》2019年第2期。)
 
[65] 《中共中央關於黨的百年奮鬥重大成就和曆史經驗的決議》,新華社,2021年11月16 日
 
[66] 習近平,2014年9月5日,《在慶祝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成立60周年大會的講話》,新華網
 
[67]習近平,《在新的起點上深化國家監察體製改革》,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 2019年2月28 日
 
[68]錢穆,《中國曆史精神》, 第130、132、13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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