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棟】戰國竹簡推進“夏商周釋地”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6-26 15:1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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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竹簡推進“夏商周釋地”

作者:魏棟(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新出戰國竹簡地理史料的整理與(yu) 研究”負責人、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yu) 保護中心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五月十三日癸醜(chou)

          耶穌2024年6月18日

 

20世紀以來,“地不愛寶”(大地不吝嗇它的寶藏),出土文獻大量湧現,70年代以後更是進入出土文獻大發現時代。出土文獻主要指地下出土的帶有文字信息的文物資料,甲骨文、金文、簡牘是其大宗,還有璽印、封泥、陶文等雜項類。其中的地理信息,給“夏商周(包含西周、東(dong) 周)釋地”工作不斷注入新動能。而戰國竹簡因其出土數量不斷攀升、文字內(nei) 容豐(feng) 富且連貫,日益成為(wei) 推進“夏商周釋地”工作的強引擎。

 

地理史料價(jia) 值

 

目前發現的戰國竹簡除小部分為(wei) 戰國晚期秦簡外,其餘(yu) 全部屬於(yu) 楚係簡牘。按照內(nei) 容性質,戰國竹簡可分為(wei) 典籍簡與(yu) 文書(shu) 簡兩(liang) 大類。前者如上博簡、清華簡、安大簡等,後者如曾侯乙墓竹簡、包山楚簡、葛陵楚簡、三眼井楚簡等。兩(liang) 類竹簡都蘊含著豐(feng) 富的地理史料,對於(yu) 利用二重證據法開展“夏商周釋地”工作具有重要的學術價(jia) 值。

 

戰國竹簡往往可見傳(chuan) 世文獻失載或與(yu) 傳(chuan) 世文獻記載有異的地理史料,為(wei) 破解上古史的地理謎團帶來新線索,也能增進對上古時期人們(men) 地理認知的了解。例如,作為(wei) 華夏大地的代名詞“九州”,上博簡《容成氏》記載,“九州”為(wei) 夾州、塗州、競州、莒州、蓏州、荊州、陽州、敘州、且州。《容成氏》“九州”既不同於(yu) 經典的《尚書(shu) ·禹貢》“九州”,也與(yu) 《周禮·職方》《呂氏春秋·有始覽》《爾雅·釋地》中的“九州”存在顯著差異,被視為(wei) 戰國時期別具一格的新“九州”係統。

 

戰國竹簡能夠激活舊有的地理史料,引起對過往不受關(guan) 注邊緣地理史料的重視,或可憑借糾正對舊史料的錯誤認識並基於(yu) 此發掘出新的地理史料。清華簡《湯處於(yu) 湯丘》記載夏代末期“(商)湯處於(yu) 湯丘”,一度被認為(wei) 是一條全新的史料,後來學者發現北宋類書(shu) 《太平禦覽》所引《屍子》便記載有“湯複於(yu) 湯丘”。清華簡“救活”了長期被忽視的《屍子》湯居湯丘的舊史料。《左傳(chuan) 》襄公三年記載,楚令尹子重伐吳,“為(wei) 簡之師”。自西晉杜預將“簡”字解釋為(wei) 動詞選練後,千餘(yu) 年來人們(men) 未能真正讀懂“為(wei) 簡之師”這句話。上博簡、清華簡中常見“為(wei) 城濮之行”“為(wei) 平陰之師”“為(wei) 南懷之行”等“為(wei) 某之師/行”文例,據之可推斷《左傳(chuan) 》子重“為(wei) 簡之師”意思當是在簡地打仗,“簡”字乃是地名。

 

當然,在帶來新知的同時,戰國竹簡蘊含的新地理史料往往也會(hui) 引發一些新的學術課題。清華簡《楚居》記載:“(熊)麗(li) 不從(cong) 行,潰自脅出,妣厲賓於(yu) 天,巫並賅其脅以楚,抵今曰楚人……至武王……眾(zhong) 不容於(yu) 免,乃渭疆浧之波而宇人焉,抵今曰郢。”《楚居》以楚人視角記述楚事,為(wei) 楚人、楚國與(yu) 楚都郢得名的緣由提供了全新且可靠的資料。隨之而來產(chan) 生了如何理解《楚居》“巫並賅其脅以楚”“渭疆浧之波”含義(yi) 的新課題,能否正確解決(jue) 新課題對準確理解楚、郢的得名緣由關(guan) 係頗大。再如,包山楚簡、葛陵楚簡、清華簡《楚居》提供了30餘(yu) 個(ge) 不見於(yu) 傳(chuan) 世文獻的“某郢”等形式的楚王居處地名,如何認識其性質並考證其地望無疑是又一研究方向。

 

 

 

賦能上古沿革地理研究

 

所謂沿革地理,是指曆史時期疆域與(yu) 政區的沿襲、變革及曆史地名變遷。戰國竹簡豐(feng) 富的地理史料,為(wei) 推進上古疆域、政區與(yu) 地名研究提供了強大動力。

 

地名研究主要包含對地名的音、形(寫(xie) 法)、義(yi) 、位(地理實體(ti) 的地望與(yu) 範圍)等要素的研究。具體(ti) 到上古地名研究,最受關(guan) 注的是地名地望。合理運用地名係聯、通假等手段,並注意地名層級、類別等多種製約因素,有望考證出一些上古地名地望。戰國竹簡中的地理信息提供了地名地望考證的新線索。例如,《左傳(chuan) 》記載吳楚兩(liang) 國發生雞父之戰,但並無明顯的信息來推定雞父的地望。清華簡《係年》第十五章:“伍雞將吳人以圍州來,為(wei) 長壑而洍之,以敗楚師,是雞父之洍。”州來在今淮河北岸的安徽鳳台縣,吳人通過開挖名叫雞父的長溝(地名雞父由此而來)攻打州來,暗含了雞父當在淮河北岸且與(yu) 州來不遠的信息,再結合《水經注》有關(guan) 雞水、雞陂的記載,可以推定雞父當在今安徽鳳台縣境內(nei) ,這是近年來利用戰國竹簡新資料考定上古地名的一個(ge) 代表性案例。戰國竹簡還對校正傳(chuan) 世古書(shu) 地名文字起著顯著作用。傳(chuan) 世先秦古書(shu) 經過兩(liang) 千多年的傳(chuan) 抄、翻刻,難免存在失真之處。一般來說,戰國竹簡保存了先秦古書(shu) 更本真的原貌,往往更可靠。經審慎考量,判斷《左傳(chuan) 》鄭伯克段的“鄢”當作清華簡《鄭文公問太伯》的“鄔”,《左傳(chuan) 》春秋吳師入郢戰爭(zheng) 期間秦楚聯軍(jun) 破吳的首戰之地“沂”當作清華簡《係年》的“析”,二者皆因曆史上字形相近而致混。

 

疆域、政區是沿革地理的核心內(nei) 容。西周以降,列國間戰爭(zheng) 頻仍,疆域盈縮變化劇烈。東(dong) 周列國的疆域研究存在不平衡問題,對一些大國(如楚、晉)疆域的研究相對充實,中小國家(如鄭、宋)疆域研究則比較薄弱。戰國竹簡中的疆域變遷史料,一定程度可以改變東(dong) 周列國疆域研究不平衡的現狀,也有助於(yu) 列國疆域研究走向精細化。例如,清華簡《鄭文公問太伯》“(鄭武公)西城伊澗,北就鄔、劉,縈軛蒍、邘之國”,可增進對春秋初期鄭國西北部與(yu) 周王室之間疆域劃分的認識。再如,清華簡《係年》第二十三章記載戰國前期鄭、楚、韓、魏激烈爭(zheng) 奪榆關(guan) 地區,發生桂陵之戰、武陽之戰等。榆關(guan) 地區的多次易手,細化了對當時列國在這一地帶疆域變動狀況的認識。在政區方麵,戰國竹簡中有較為(wei) 豐(feng) 富的不同層級政區資料,尤以縣級政區資料最受關(guan) 注。在戰國竹簡中已經累計發現近百處春秋晚期至戰國時期的縣級政區地名,這些縣級政區大都屬於(yu) 楚縣。包山楚簡中的縣級政區資料尤為(wei) 豐(feng) 富,其中有的楚縣可與(yu) 後世的千年古縣準確對應起來,刷新了千年古縣的始置年代。清華簡《越公其事》中的一些內(nei) 容涉及勾踐時期越國的縣,這在文獻上是首次出現,無疑增進了對越國縣製的了解。

 

解析上古曆史事件的地理空間

 

許多重要上古曆史事件因年代久遠、文獻記載疏闊而顯得地理空間過程混沌,戰國竹簡中新的地理史料有助於(yu) 推動對一些重要上古曆史事件的地理空間解析。

 

上古曆史事件地理空間過程混沌,或表現為(wei) 古書(shu) 缺乏相應的地理空間記述,或表現為(wei) 異說紛紜。對於(yu) 地理空間解析中的異說,戰國竹簡的新資料有助於(yu) 消弭分歧。以楚人起源與(yu) 早期遷徙為(wei) 例,學界曆來有北來說、東(dong) 來說、土著說、西來說等。清華簡《楚居》記載商末楚先祖季連的遷徙路線為(wei) 騩山→穴窮→喬(qiao) 山→爰波→汌水→方山→盤→常羊→京宗。經學者考辨,對楚先祖季連遷徙關(guan) 鍵節點的地望逐漸取得共識,季連降生的騩山即其遷徙的起點,位於(yu) 今鄭州市新密東(dong) 南與(yu) 新鄭交界一帶的具茨山(又名大騩山),遷徙所經的汌水即今南陽市淅川縣老灌河。雖然季連遷徙路線中的部分地名地望目前難以稽考或尚存異說,但楚先祖自中原腹地向西南遷徙至江漢一帶的地理空間大勢是難以撼動的。

 

有的戰國竹簡地理史料可以與(yu) 舊有史料、舊有觀點相互印證,為(wei) 上古曆史事件地理空間解析中的一些舊說提供補充證據。長沙馬王堆帛書(shu) 《戰國縱橫家書(shu) 》記述秦人源於(yu) 今山東(dong) 曲阜一帶的“商閹(奄)”。無獨有偶,清華簡《係年》第三章記載:“飛廉東(dong) 逃於(yu) 商蓋氏。成王伐商蓋,殺飛廉,西遷商蓋之民於(yu) 朱圉,以禦奴虘之戎,是秦先人。”《係年》的商蓋就是商奄。飛廉參與(yu) 周初三監之亂(luan) ,失敗後東(dong) 逃到商奄,周成王討伐商奄,殺掉飛廉,強迫商奄之民向西遷徙到朱圉(今甘肅甘穀一帶),這些西遷的商奄之民就是秦的先人。清華簡《係年》有力補證了舊有的秦人東(dong) 來說。

 

古書(shu) 記載上古曆史事件有時語焉不詳,在交代地理空間方麵往往亦然。兩(liang) 周之際平王東(dong) 遷,是中國古代曆史進程上具有關(guan) 鍵意義(yi) 的大事件,綜合《史記·周本紀》《秦本紀》與(yu) 古本《竹書(shu) 紀年》的記載,平王東(dong) 遷的地理進程為(wei) 宗周→西申→洛邑。清華簡《係年》第二章有更詳細的記述:“(周幽)王與(yu) 伯盤逐平王,平王走西申……晉文侯乃逆平王於(yu) 少鄂,立之於(yu) 京師。三年,乃東(dong) 徙,止於(yu) 成周。”據《係年》所記,平王東(dong) 遷過程非常曲折,東(dong) 遷路線為(wei) 宗周→西申→少鄂→京師→成周。平王東(dong) 遷所經之地除了西申,還新見少鄂、京師,雖然有關(guan) 少鄂、京師地望的觀點還需爭(zheng) 鳴,但《係年》的記述無疑細化了對平王東(dong) 遷路線的認識。

 

幾十年來,戰國竹簡不斷出土,作為(wei) 出土文獻領域裏的一棵“常青樹”,是“夏商周釋地”工作的強引擎。但以戰國竹簡為(wei) 重要推動力的“夏商周釋地”工作仍具有較高挑戰度,一個(ge) 重要原因是它涉及古文字學、曆史文獻學、中國古代史、曆史地理學、考古學等學科,屬於(yu) 多學科深度交叉的學術領域。今後,戰國竹簡等古文字材料中的地理史料將會(hui) 得到深入、係統的整理,相關(guan) 上古沿革地理研究與(yu) 重要曆史事件的地理空間解析工作必定會(hui) 得到進一步加強,更多中華文明早期發展的地理密碼會(hui) 被破譯,中華大地早期曆史發展的空間舞台也將會(hui) 變得愈加清晰可辨。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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