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壁生】從“以《春秋》為綱”到“以周禮為本”——鄭玄的經學史意義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6-17 18:25:30
標簽:
陳壁生

作者簡介:陳壁生,男,西曆一九七九年生,廣東(dong) 潮陽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著有《激變時代的精神探尋》《經學、製度與(yu) 生活——<論語>“父子相隱”章疏證》《經學的瓦解》《孝經學史》等。

從(cong) “以《春秋》為(wei) 綱”到“以周禮為(wei) 本”

——鄭玄的經學史意義(yi)
作者:陳壁生
來源:《現代哲學》2024年第1期


【《現代哲學》編者按】:經學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主幹與(yu) 核心,在古典中國發揮著重要作用,產(chan) 生著持久影響。近代以來,西學衝(chong) 擊,經學瓦解,中國自經學時代走向“後經學時代”(西學時代),中國學術與(yu) 中國社會(hui) 也邁向了現代化的進程。然而百餘(yu) 年後的中國,正經曆“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民族複興(xing) 成為(wei) 重大時代課題。時代的要求以及曆史的經驗教訓,使我們(men) 改變了對待傳(chuan) 統曾經一度的“傲慢”態度,而主張將馬克思主義(yi) 基本原理同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相結合。我們(men) 認為(wei) ,“走向後經學時代,不應以與(yu) 整個(ge) 經典文化決(jue) 裂為(wei) 前提,而是創造性地運用傳(chuan) 統資源,麵對未來”(陳少明)。於(yu) 是,新時代經學研究的複興(xing) 乃成勢所必然。

中山大學哲學係中國哲學及相關(guan) 專(zhuan) 業(ye) ,多年來以“經典與(yu) 解釋”作為(wei) 重要學術研究方向,在海內(nei) 外有著較廣泛的影響。其中有多位同仁從(cong) 事中國經典的教學與(yu) 研究,並且在《春秋》《尚書(shu) 》《詩經》《論語》《孟子》等經學文獻研究上多所建樹。由哲學係青年教師主持的麵向全國的“經史研究工作坊”舉(ju) 辦已逾十期,團聚了一大批有活力的全國青年經史學者。近年來,中大中國哲學團隊在“做中國哲學”方法論的指導下,致力於(yu) 古典思想的現代轉化,形成了富有特色的學術研究格局。

《現代哲學》雜誌依托於(yu) 中山大學哲學係,由中山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哲學與(yu) 中國現代化研究所承辦,在學界有著良好的口碑。雜誌目前有四個(ge) 常規板塊,即“馬克思主義(yi) 哲學研究”“毛澤東(dong) 思想研究”“西方哲學研究”“中國哲學研究”,同時也會(hui) 根據國家政治生活中的重大事件以及學術新變化,不定期開辟新的專(zhuan) 欄,及時反映學界研究成果。因為(wei) 中大哲學係在經學研究方麵有著良好基礎和前期積累,《現代哲學》每年都會(hui) 刊發一定數量的經學論文。為(wei) 促進經學研究進一步走向深入,為(wei) 扶掖立誌於(yu) 經學研究的中青年學者,浙江敦和慈善基金會(hui) 以“弘揚中華文化,促進人類和諧”為(wei) 使命,決(jue) 意設立專(zhuan) 項資金,資助《現代哲學》設立“經學與(yu) 中華文明”專(zhuan) 欄。好是懿德,善莫大焉!

《現代哲學》計劃每年推出三期“經學與(yu) 中華文明”專(zhuan) 欄,五年總計發文不少於(yu) 40篇。經學專(zhuan) 欄的文章收錄標準,乃在於(yu) 以經學或古典學的立場、方法、視域,討論經學文獻、經學人物、經學命題、經學史嬗變等相關(guan) 論題,文本涵蓋十三經。五年建設周期內(nei) ,每年還計劃推出一期“經學與(yu) 中華文明”專(zhuan) 題工作坊,主要邀請經學研究領域有活力的中青年學者參加。我們(men) 的期待是,五年建設周期後,《現代哲學》“經學與(yu) 中華文明”專(zhuan) 欄成為(wei) 學界經學研究的主要陣地之一,得到學界同仁的一致認可;五年建設周期後,《現代哲學》“經學與(yu) 中華文明”專(zhuan) 欄能夠成為(wei) 推進學界經學研究的重要力量,努力推動經學研究呈現新的氣象。

《現代哲學》“經學與(yu) 中華文明”專(zhuan) 欄首期,承蒙北京大學吳飛教授、華東(dong) 師大陳贇教授、清華大學陳壁生教授惠賜大作。三位教授在經學研究領域均具有廣泛的影響,三篇大作視野均甚開闊,分別討論“經學何為(wei) ”“《六經》對中華文明的奠基作用”以及“鄭玄與(yu) 經學史的偉(wei) 大轉折”等經學核心論題,對於(yu) 經學研究的方法以論域開拓均具有重要啟發意義(yi) 。有誌於(yu) 經學研究諸君,盍興(xing) 乎來?


摘 要:漢代末年,鄭玄囊括大典,網羅眾(zhong) 家,遍注群經,以成一家之學。鄭玄的經學構建不僅(jin) 是重新解釋經典,更重要的是推動了經學的根本性變革。兩(liang) 漢經學以《春秋》為(wei) 基本綱領,而鄭玄以周禮為(wei) 基礎遍解群經,經學成為(wei) 禮學。經學的內(nei) 涵,從(cong) 孔子為(wei) 後王所製的價(jia) 值體(ti) 係,轉向聖王製作、孔子整理的禮製規範。對經學的整體(ti) 性理解,也從(cong) “空言”轉向已經實行的“行跡”。五經的性質,從(cong) 兩(liang) 漢經師所注重的微言大義(yi) 、家法師法授受轉向客觀知識,即經學從(cong) 口耳之學轉向眼手之學。正是經過鄭玄的改造,“禮”從(cong) 一種價(jia) 值變成一種“規範”。而漢以後的王朝形成了製禮的傳(chuan) 統,“禮”成為(wei) 中國文明的核心精神。

一、《春秋》學與(yu) 禮學之別

在中國經學史上,自孔子刪削製作六經,並作《孝經》,演《論語》,漢世立五經博士,六經之名稱各異,旨意殊別,所教不同。有一經而能統六經者,惟今文《春秋》學、鄭玄禮學而已,而其所以統者則不相同。

今文《春秋》學之統率六經,主要是《公羊》的核心觀念,即孔子素王說與(yu) 孔子作《春秋》“為(wei) 漢立法”論,成為(wei) 群經之所以獲得內(nei) 在一致性的基礎。《春秋》純粹是孔子所“作”,“作”意味著《春秋》不是周公舊法,而是孔子的“一王之法”,“作《春秋》”的孔子也因其有德無位、立一王之法而成為(wei) “素王”。

《詩》《書(shu) 》《禮》《易》,在材料意義(yi) 上,都是聖王時代王官所遺;而在經學意義(yi) 上,經過孔子刪削其文,諸儒口傳(chuan) 其義(yi) ,先王之法統一於(yu) 孔子而成為(wei) 一套係統的法度。也就是說,在材料意義(yi) 上,五經的王者不同、時代不同、法度不同,但經孔子刪削則一係於(yu) 孔子。法備於(yu) 五經,聖一於(yu) 孔子。正因有了這一基本標準,不傳(chuan) 孔子之言,不在五經之中,則非經。若劉歆之欲興(xing) 古文,而雲(yun) “夫禮失求之於(yu) 野,古文不猶愈於(yu) 野乎”,結果“諸儒皆怨恨”。【1】

今文博士反對《左氏》立於(yu) 學官,不是認為(wei) 《左氏》是偽(wei) 書(shu) ,而是“謂左氏為(wei) 不傳(chuan) 《春秋》”【2】;反對《周官》,也不認為(wei) 《周官》是偽(wei) 書(shu) ,“林孝存以為(wei) 武帝知《周官》末世瀆亂(luan) 不驗之書(shu) ”,而“何休亦以為(wei) 六國陰謀之書(shu) ”。【3】也就是說,《左氏》不傳(chuan) 孔子之經,而《周官》也非孔子之法。諸儒之所以怨恨劉歆,以《周官》《左氏》不傳(chuan) 經,不能完全歸咎於(yu) 門戶之見,尤其是據後觀前,可知古文既不在五經之中,也不尊孔子之聖,如果古文為(wei) 經而立於(yu) 學官,則今古文經典的扞格矛盾不可解決(jue) ,一旦有解決(jue) 之道,則帶來經學性質的改變。

到了東(dong) 漢末年,古文經典地位的提升,結果是“五經異義(yi) ”問題的出現,使經學走到生死存亡的關(guan) 頭。鄭玄陶甄今古文經典,重塑了一個(ge) 經學體(ti) 係。而其陶甄之法,破除了“以《春秋》為(wei) 綱”的經學格局,轉向“以周禮為(wei) 本”。並且“周禮”並非以《周官經》一書(shu) ,而是以三禮為(wei) 基礎構成的“周禮”。孔穎達承六朝之說,雲(yun) “禮是鄭學”,此不刊之論也。“禮是鄭學”的含義(yi) ,陳澧《東(dong) 塾讀書(shu) 記》雲(yun) :

考兩(liang)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以《易》《書(shu) 》《詩》《春秋》名家者多,而禮家獨少。《釋文·序録》漢儒自鄭君外,注《周禮》及《儀(yi) 禮·喪(sang) 服》者,惟馬融;注《禮記》者,惟盧植。鄭君盡注三《禮》,發揮旁通,遂使三《禮》之書(shu) ,合為(wei) 一家之學,故直斷之曰“禮是鄭學”也。【4】

陳氏以漢人禮家獨少為(wei) 說,固不甚當,而以鄭玄“使三禮之書(shu) ,合為(wei) 一家之學”,則甚確切。鄭注三禮,盡其廣博,窮其精微,乃至納《小戴》而《小戴》成為(wei) 經,棄《大戴》而《大戴》出在經外。後世之讀禮,舍鄭學之通途,則無別轍。就整體(ti) 的經學而言,“禮是鄭學”且不止於(yu) 此,鄭玄以禮注《書(shu) 》《易》《孝經》《論語》、箋《詩》、說《春秋》,把經學建立在禮學的基礎上,以禮學奠基經學,改變了經學的性質與(yu) 後世對經學的理解,這是“禮是鄭學”在經學史上更大的意義(yi) 。

鄭玄通過以《周禮》的官製吸納《儀(yi) 禮》的禮樂(le) ,使“禮”的內(nei) 涵擴展成為(wei) 禮樂(le) 製度。由此,“周禮”獲得兩(liang) 種內(nei) 涵。

一是“禮”的內(nei) 涵的擴大化,在《周禮》一書(shu) 中,“禮”變成職官與(yu) 職守,由此,如《白虎通》之《爵》《號》《封公侯》《辟雍》《巡守》、《漢書(shu) 》之《百官公卿表》等內(nei) 容,都可以納入“禮”之中。這樣,包含了職官與(yu) 職守與(yu) 典禮的“周禮”幾乎等同於(yu) “周公之法”,形成廣義(yi) 的“禮”的概念。而且,周公之法可以上承堯、舜、禹、湯、文、武之法,下通春秋之製。

二是“禮”的類別的完備化,即《周禮》春官大宗伯所掌五禮,提供了完整的禮類體(ti) 係。按照這一標準,如《史記》之《封禪書(shu) 》、《白虎通》之《五祀》《社稷》《嫁娶》《紼冕》、《漢書(shu) 》之《郊祀誌》等,都可以放到吉、凶、軍(jun) 、賓、嘉“五禮”的係統中。“五禮”是狹義(yi) 上的“禮”,包含在廣義(yi) 的“禮”之中,卻是更標準的禮。後世禮典的製作、禮製史的書(shu) 寫(xie) ,皆以“五禮”為(wei) 基本標準。

以“五禮”分禮為(wei) 標準,可以上求自唐虞至周公之典禮遷變,下探春秋之禮的繼承與(yu) 變化。這樣,以“周禮”為(wei) 中心的禮學,事實上成為(wei) 整個(ge) 經學的解釋基礎,即整個(ge) 經學皆“以禮為(wei) 本”。禮學在文獻上隻是六經之一,在方法上則是群經共同的基礎。禮既是運動員,又是裁判者。鄭玄通過“以禮解經”,第一次明確賦予禮學以裁判者的角色,並將之貫通在遍注群經的過程中。自此之後,禮學獲得一個(ge) 獨特的地位。

因此,在鄭玄經學中,理解鄭玄禮學,是理解其《詩》《書(shu) 》諸經之學的前提和基礎。否則,在今日之分科學術中,讀《堯典》數行,至“乃命羲和”,不知《周禮》六官,則不知羲和四子之為(wei) 天地春夏秋冬六官之源;讀《關(guan) 雎》開篇“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知“周禮”後妃之製,則於(yu) “三夫人以下”瞠目不知所雲(yun) ;讀《論語》數章,至“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不知《周禮》保氏所教六藝,則於(yu) 鄭注“文,道藝也”不知其所以然。【5】對鄭玄而言,禮學似鹽,群經若水,禮學內(nei) 在於(yu) 五經之中。從(cong) 《春秋》學到“周禮”學的轉化,意味著中國思想緩慢而持續的革命性變更,也帶來政治觀念乃至國家形態的革命性轉變。

二、從(cong) 大義(yi) 轉向典禮

《春秋》之要,在於(yu) 大義(yi) 。這種大義(yi) 既是就整部《春秋》的性質而言,也是就《春秋》的具體(ti) 內(nei) 容而言。《春秋》一經與(yu) 其他四經的一個(ge) 重要差別,就是它提供了一種對孔子的理解方式——素王。《春秋》的經文本身無“素王”二字,但因為(wei) 《春秋》之法與(yu) 前王之法不同,而孔子又不是有德有位的天子,這使“素王”之義(yi) 貫穿於(yu) 整部《春秋》之中。何休《文諡例》雲(yun) 三科九旨,首要便是“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此一科三旨也”【6】。

“以《春秋》當新王”,意味著《春秋》一經不是前王之法,而是孔子的新王之法。就此而言,孔子便是“素王”。《公羊疏》引《解疑論》雲(yun) :“聖人不空生,受命而製作,所以生斯民,覺後生也。西狩獲麟,知天命去周,赤帝方起,麟為(wei) 周亡之異,漢興(xing) 之瑞,故孔子曰‘我欲托諸空言,不如載諸行事’。又聞端門之命,有製作之狀,乃遣子夏等求周史記,得百二十國寶書(shu) ,修為(wei) 《春秋》。”【7】

《春秋說》亦雲(yun) :“伏羲作八卦,丘合而演其文,瀆而出其神,作《春秋》以改亂(luan) 製。”【8】此皆言《春秋》之法,是代替周之法。這種對孔子的理解,也決(jue) 定著其他四經的理解方式。如果說孔子是素王,有所作而且所作在《春秋》,那麽(me) 其他四經既然都是孔子根據前王之法刪削的結果,那就與(yu) 《春秋》之法無根本性的矛盾。在經學重心上,既然《春秋》重大義(yi) ,則“禮經”隻有做為(wei) 士禮的《儀(yi) 禮》,也沒有任何問題。

就《春秋》的具體(ti) 內(nei) 容而言,《春秋》屢稱大義(yi) 。孟子言《春秋》:“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9】孔子所竊取者,其“義(yi) ”也。是故後儒言《春秋》,皆以“義(yi) ”言。董子《春秋繁露·十指》雲(yun) :“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文,天下之大,事變之博,無不有也,雖然,大略之要有十指。”【10】“十指”即是十種大義(yi) 。司馬遷雲(yun) :“《春秋》文成數萬(wan) ,其指數千。”【11】

董子、史遷皆言《春秋》之“指”,其“指”就是《春秋》之義(yi) 。《春秋說》雲(yun) :“《春秋》設三科九旨。”【12】《文諡例》雲(yun) :“此《春秋》五始、三科、九旨、七等、六輔、二類之義(yi) ,以矯枉撥亂(luan) ,為(wei) 受命品道之端,正德之紀也。”【13】凡此諸說,都是從(cong) 大義(yi) 的角度來理解《春秋》,這也是早期《春秋》經師的普遍認識,與(yu) 後來何休更偏重義(yi) 例並多引禮製注經、鄭玄並尊三傳(chuan) 則不盡相同。【14】

在兩(liang) 漢今文經學中,以《春秋》重義(yi) ,諸經也皆重義(yi) 。今據比較典型的《齊詩》為(wei) 例,今所見之《詩經》舊注,最早惟毛傳(chuan) 鄭箋,而齊、魯、韓三家俱佚。賴清人勤苦蒐集,得以略見其說。齊詩之義(yi) ,大要見於(yu) 漢代齊詩學者翼奉上奏,其說雲(yun) :

臣聞之於(yu) 師曰:天地設位,懸日月,布星辰,分陰陽,定四時,列五行,以視聖人,名之曰道。聖人見道,然後知王治之象。故畫州土,建君臣,立律曆,陳成敗,以視賢者,名之曰經。賢者見經,然後知人道之務。則《詩》、《書(shu) 》、《易》、《春秋》、《禮》、《樂(le) 》是也。《易》有陰陽,《詩》有五際,《春秋》有災異,皆列終始,推得失,考天心,以言王道之安危。【15】

翼奉言《易》《詩》《春秋》之所重,其陰陽、五際、災異之類,都是就義(yi) 理而言。漢世緯書(shu) ,《春秋緯·演孔圖》曰:“詩含五際六情,絕於(yu) 申。”【16】《詩緯·汎曆樞》曰:“《大明》在亥,水始也。《四牡》在寅,木始也。《嘉魚》在巳,火始也。《鴻雁》在申,金始也。”【17】《齊詩》之義(yi) ,民國學者邵瑞彭作《齊詩鈐》,以為(wei) 齊詩實齊學之一,其說雲(yun) “陰陽五行之說,九流百家所不能外。西漢今學諸儒,以之說經,於(yu) 齊為(wei) 盛,謂之‘齊學’,《詩》其一也”【18】;他還將《齊詩》之要旨概括為(wei) “《齊詩》以五行、十二辰為(wei) 主,四始五際等義(yi) ,因之以興(xing) ,推之亦通於(yu) 《易象》”。【19】《齊詩》以五行、十二辰係統,將《詩》納入其中進行解釋,其解經思路與(yu) 毛傳(chuan) 鄭箋之以禮製解《詩經》完全不同。

鄭玄囊括大典,網羅百家,鑄造了一個(ge) 新的經學體(ti) 係,實現了“以《春秋》為(wei) 綱”到“以周禮為(wei) 本”的轉化。鄭玄經學與(yu) 兩(liang) 漢今文博士之學的差別,不但是所重視經典的不同,而且是重視方式的不同。在鄭玄經學中,“周禮”成為(wei) 理解《詩》《書(shu) 》《易》《春秋》的基礎。這種基礎表現在群經大部分內(nei) 容與(yu) 文、武、周公之時有關(guan) ,則可以以禮製深入分析之,如《關(guan) 雎》後妃所和好者為(wei) 三夫人、九嬪及眾(zhong) 妾,《大明》之文王娶太姒備用六禮,等等。

即便群經內(nei) 容在文、武、周公之前,也可以據周之典禮而上推之,如《堯典》之羲和四子同於(yu) 《周官》的天、地、春、夏、秋、冬六官,“六宗”為(wei) 《周官》春官大宗伯所掌祭祀的日、月之外的上天神祗。概言之,“以周禮為(wei) 本”構成的經學體(ti) 係,禮學在經學中具有基礎性地位,這表現在禮學滲透於(yu) 《詩》《書(shu) 》《易》《春秋》之中,提供了經學解釋的基本背景、方法乃至標準。

而且,鄭玄注經本兼采今古文,在鄭玄“以周禮為(wei) 本”的經學體(ti) 係中,今文經學所賴以成立的一係列思想觀念,雖然表麵上得以保存,但其意義(yi) 基本上已經變形或式微。例如“素王”觀念,鄭玄的經學體(ti) 係同樣承認孔子“作”《春秋》,但因為(wei) 有《周禮》作為(wei) 周公至太平之書(shu) ,加上鄭玄對《春秋》的理解,三傳(chuan) 並尊,所以做為(wei) 素王的孔子便隻是經書(shu) 一係列“作”者的最後一個(ge) 。

在鄭玄的經學體(ti) 係中,“素王”並無任何根本性的意義(yi) ,是否認同素王概念,對鄭玄經學體(ti) 係的影響幾乎無足輕重。與(yu) 素王相聯係的革命思想、三統理論等,在鄭玄經學體(ti) 係中或者僅(jin) 存於(yu) 文字,或者完全消失。若《詩》《書(shu) 》之今文家口說大義(yi) ,與(yu) 鄭玄以周禮注經,更有根本性區別。【20】

三、從(cong) “空言”轉向“行跡”

莊子之說六經,借老子之口答孔子曰:“夫六經,先王之陳跡也,豈其所以跡哉。”又做了一個(ge) 比喻:“今子之所言,猶跡也。夫跡,履之所出,而跡豈履哉!”【21】莊子區分出“先王之陳跡”與(yu) “所以跡”的區別,就像腳印與(yu) 用腳去踩的區別。腳印因為(wei) 用腳去踩才會(hui) 形成,但是不能把腳印等同於(yu) 用腳去踩的行動。蓋以六經在材料的意義(yi) 上,都是先王製作所遺,先王有德有位,故其立法則可以施行,先王之法製作施用於(yu) 過去,便已經成為(wei) 曆史陳跡,而非永恒的價(jia) 值。

然而,漢世今文家說從(cong) 一開始,在整體(ti) 思路上就克服了莊子的“陳跡”問題。其克服之道,主要就是“素王”這一概念。在今文家說的聖人譜係中,凡堯、舜、禹、湯、周,一王興(xing) 起,即承天之命、改正朔、易服色、變製度,並且因為(wei) 聖王德為(wei) 聖人,位在天子,有其德而能製作,有其位而能施行,故可以以其立法、匡正天下。以今人眼光言之,如果相信《堯典》是堯舜史官所記、孔子所刪削,《商頌》是有商之歌詩、孔子所保存,則《堯典》《商頌》可以成為(wei) 研究堯舜、殷商時期曆史的史料。

而孔子的出現是曆史中的偶然性事件,孔子德為(wei) 聖人而位如民庶。聖人必有立法而見其聖人之德,故孔子作《春秋》是立一王之法,乃見孔子之德為(wei) 聖人。但孔子不得其位,不能見諸施行,所以孔子的“王”不是真正的王,而是空王,素王正是描述了孔子的這種“空王”身份。而素王的題中之義(yi) 即是孔子之法不得施行於(yu) 當世,正是因為(wei) 不得施行於(yu) 當世,使孔子的“一王之法”沒有落在現實世界之中,而懸空於(yu) 理論世界。聖王之法落在現實世界之中,時過境遷,其法行久而有弊,其弊而改製之法,或以文、質,或以三統,總之,落在現實世界中的聖王之法不免於(yu) 後王之更替。

因此,聖王之法成為(wei) 莊子口中的“陳跡”,成為(wei) 今人眼中的“曆史”。而孔子之法因孔子有聖德而無王位,無法落實在現實世界之中,反而使這一“素王之法”從(cong) 未成為(wei) “陳跡”,從(cong) 而跳脫於(yu) 曆史世界之外,成為(wei) 高懸的理論價(jia) 值。《公羊傳(chuan) 》於(yu) “西狩獲麟”發傳(chuan) 曰:“製《春秋》之義(yi) 以俟後聖。”【22】傳(chuan) 文強調“製《春秋》之義(yi) ”,是《春秋》以大義(yi) 為(wei) 主也。董子《繁露·玉杯》雲(yun) :“《春秋》論十二世之事,人道浹而王道備,法布二百四十二年之中,相為(wei) 左右,以成文采,其居參錯,非襲古也。”【23】《春秋》之義(yi) ,非周世之舊,而是孔子綜合前王所製新義(yi) 。

而傳(chuan) 文強調“以俟後聖”,則孔子之《春秋》不行於(yu) 當時,隻能等待“後聖”,何休注雲(yun) “待聖漢之王以為(wei) 法”【24】。此即漢人所雲(yun) 孔子“為(wei) 漢製法”之意。而就“義(yi) ”而言,漢人取法《春秋》之義(yi) 並不可能盡用其法,也就是說,一套理想價(jia) 值可能成為(wei) 塑造後來政教的基礎,但不可能在後來的政教中完全落實、實現。《春秋》的立法既然以“大義(yi) ”而非“典禮”的形式存在,則其法永遠隻能是一種價(jia) 值理想。正是在這一意義(yi) 上,“以《春秋》為(wei) 綱”的兩(liang) 漢今文經學,主要是孔子的“空言”而非先王的“陳跡”。

從(cong) 劉歆的“王官學”框架,到鄭玄的“以周禮為(wei) 本”,在重新整頓經學體(ti) 係中,鄭玄因為(wei) 重視《周禮》而把經學體(ti) 係建立在“周禮”基礎上,帶來的客觀後果就是“周公”地位的提升。就人物而言,周公與(yu) 孔子都是周代的聖人,但就所立法度而言,孔子的法度隻有空言的意義(yi) ,周公的法度則是具體(ti) 的製度。鄭玄認為(wei) ,周公製作《周禮》,周公雖然不是天子,但具有行其法度的能力,即以其法度付成王而行之。《周禮》“惟王建國”,鄭注雲(yun) :“周公……七年,致政成王,以此禮授之,使居洛邑,治天下。”【25】成王行《周禮》,則周公之法度,實大行於(yu) 天下。如此,東(dong) 周之時是周公之法凋敝之世,自孔子至鄭玄,周公之法已經成為(wei) “陳跡”,這陳跡相當於(yu) “曆史”。

如果說“以《春秋》為(wei) 綱”的經學重大義(yi) ,經學是素王之空言,那麽(me) “以周禮為(wei) 本”的經學重典禮,經學主要是先王之行跡。就經學發展的基本方向而言,鄭玄對經學史的轉化,即是從(cong) 空言的大義(yi) 轉向曆史的典禮。這種轉化最大的影響是經學作為(wei) 對秩序的價(jia) 值追求,如何影響現實的方式。

典禮對現實的規範性與(yu) 大義(yi) 完全不同。相比於(yu) 思想義(yi) 理,禮樂(le) 製度最大的特征是隨時而變。五帝三王,每一代皆製作禮樂(le) 。此為(wei) 經典之通言,漢人之常識。《禮記·樂(le) 記》雲(yun) :“五帝殊時,不相沿樂(le) 。三王異世,不相襲禮。”鄭注曰:“言其有損益也。”【26】有損益,則是強調禮樂(le) 有朝代之間的代際連續性。漢初,叔孫通製朝儀(yi) 之時,對漢高祖問,雲(yun) :“五帝異樂(le) ,三王不同禮。禮者,因時世人情為(wei) 之節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禮所因損益可知者,謂不相複也。”【27】此示五帝三王禮樂(le) 不同,即禮樂(le) 沒有絕對的標準,可以根據當時實際情況製定相關(guan) 禮儀(yi) 。

匡衡上疏,亦雲(yun) :“臣聞五帝不同禮,三王各異教。”【28】趙壹作《刺世疾邪賦》曰:“伊五帝之不同禮,三王亦又不同樂(le) 。”【29】雖五帝、三王禮樂(le) 不同,各有損益,但就曆史的實際情況和文獻的存留情況而言,周之禮樂(le) 最為(wei) 完備。因此,經由鄭玄塑造禮學並以禮注經之後,“周禮”成為(wei) 禮樂(le) 文明的典範。“周禮”的規範性作用主要是提供一種典範的意義(yi) ,而不是提供仿效的模板。

“空言”與(yu) “行跡”對現實的作用也完全不同。漢世今文家所尊崇之經典,多為(wei) 空言之大義(yi) ,而其意義(yi) 是通過孔子“為(wei) 漢製法”的思想,使五經大義(yi) 得以形成基本的價(jia) 值觀念,塑造漢代政教。當鄭玄把五經的基礎轉移到“周禮”,周禮作為(wei) 有周一代的典章製度,據周禮所推得的堯舜夏殷之禮,也是堯舜禹湯時代的製度,也就是說,五經所述皆為(wei) 先王之“陳跡”。

對於(yu) “陳跡”,漢人的理解與(yu) 莊子或者現代人完全不同。在現代史學中,貫穿起來的堯舜三代先王陳跡,成為(wei) 這一時期的“曆史”的記載,而曆史在線性時間觀之中都等同於(yu) 無意義(yi) 的過去,因此即便如周公之禮如何美備,也沒有對現實的規範性意義(yi) 。而漢人對“先王之陳跡”的理解則完全不同。

大抵而言,漢人有兩(liang) 種理解方式。其一,以“古”來理解先王之陳跡。不同先王的“陳跡”貫穿而成為(wei) “古”,與(yu) “今”相對。司馬遷《報任安書(shu) 》雲(yun) :“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30】“陳跡”是“通古今之變”的基礎,沒有作為(wei) “陳跡”的“古”,就沒有“今”。在一定程度上,尤其是在儒家的理解中,“古”是一種價(jia) 值來源。其二,以“聖”來理解先王之陳跡。經書(shu) 作為(wei) 先王“陳跡”,是先王立一代之法的記載。而堯舜三代的先王陳跡皆是聖王之法,所以堯舜三代的“陳跡”事實上就是“聖跡”。鄭玄的理解即是如此。

劉歆之於(yu) 《周官》,馬融《序周禮廢興(xing) 》雲(yun) :“末年,乃知其周公致太平之跡,跡具在斯。”【31】而在鄭玄看來,《周禮》是周公致太平之書(shu) 。周公之製作禮樂(le) ,距離鄭玄之世已曆千年之久,而且周公致政成王,其禮樂(le) 已行於(yu) 有周一代,乃至久而生弊,周亡秦興(xing) 。但以周公之大聖,思兼三王,所製禮樂(le) ,燦然美備,故“周禮”的意義(yi) 絕不因其已曆千載而失色,也不因其曾行於(yu) 世而無效,更不因禮隨時變而失去價(jia) 值;反之,正因周公之大聖,而使周公所製作的禮樂(le) 成為(wei) 禮樂(le) 的典範。

後世如廖平在中國另一場文明革命即將到來之際,作《知聖篇》評價(jia) 今古文經學道:“孔子受命製作,為(wei) 生知,為(wei) 素王,此經學微言,傳(chuan) 授大義(yi) 。帝王見諸事實,孔子徒托空言,六藝即其典章製度,與(yu) 今《六部則例》相同。‘素王’一義(yi) ,為(wei) 六經之根株綱領,此義(yi) 一立,則群經皆有統宗,互相啟發,箴芥相投。自失此義(yi) ,則形體(ti) 分裂,南北背馳,六經無複一家之言。”【32】廖子以其巨眼,乃見經學之為(wei) 事實與(yu) 空言,散於(yu) 史與(yu) 有統宗,皆係於(yu) “素王”一義(yi) 。然其說對劉歆的“王官學”框架乃至章學誠的“六經皆史”論比較有針對性,而用以評價(jia) 鄭玄經學,則尚不足。因為(wei) 鄭玄以周禮注群經,其聖人譜係的落腳點在周公,其經學形式的落腳點集中於(yu) 禮學,此使六經雖不盡一家之言、然要在周公,六經雖形體(ti) 分裂、然要在禮學。

簡言之,在鄭玄的經學中,發明“周禮”之美備,對後世政教而言,其意義(yi) 不在於(yu) 以義(yi) 理的方式重新塑造政教,也不在於(yu) 回到周代的曆史,而是確立一種禮樂(le) 文明的典範。這種典範的意義(yi) ,可以垂之後世,傳(chuan) 而久遠。隻要後世仍然致力於(yu) 尋求完美的秩序,“周禮”便永遠是最典型的標準。在曆史上,鄭玄經學建立之後,晉代以後以“五禮”為(wei) 標準製作一代大典,兩(liang) 晉六朝以《喪(sang) 服》規範人倫(lun) ,乃至現代史學中王國維的《殷周製度論》,都是從(cong) 這種典範的意義(yi) 來理解周禮。

四、從(cong) 經師傳(chuan) 經轉向客觀知識

劉歆之移書(shu) 讓太常博士,批評今文博士“信口說而背傳(chuan) 記,是末師而非往古”【33】。口說者,今文群經初出,都從(cong) 傳(chuan) 經譜係上追溯到孔子,自稱大義(yi) 本出自孔子,口傳(chuan) 而至於(yu) 當世。末師者,漢人立五經博士,以師法、家法傳(chuan) 經,故在大多數情況下,後師之傳(chuan) 不能悖前師之義(yi) 。相反,傳(chuan) 記者,古文之傳(chuan) 記,如孔壁所出古文經傳(chuan) ;往古者,秦漢以前書(shu) 寫(xie) 之經傳(chuan) ,而發現於(yu) 當世者也。

在“以《春秋》為(wei) 綱”的經學格局中,經學的解釋都遠承孔子與(yu) 七十二子,雖經秦火,而口傳(chuan) 不絕。及至獨尊儒術,建立五經博士,則博士所傳(chuan) 者,仍然是來自孔門的微言大義(yi) 。因此,在兩(liang) 漢今文經學中,作為(wei) 傳(chuan) 經者的經師最為(wei) 關(guan) 鍵。

經學重大義(yi) 而不重典禮,是素王空言而非聖王行跡,而經過秦漢的文明革命之後,空言的大義(yi) 如何與(yu) 現實的政教相關(guan) 聯,便是一個(ge) 重大的問題。漢世經師通過發明孔子作《春秋》,是“為(wei) 漢製法”,使孔子直接麵向帝國秩序的重構。然而孔子的“大義(yi) ”如何進入現實政治,則與(yu) 傳(chuan) 經的經師密切相關(guan) 。也就是說,在兩(liang) 漢今文經學的體(ti) 係中,經師是經學與(yu) 政治之間最為(wei) 關(guan) 鍵的中介。如果不是洞察現實政治的本質又深諳經義(yi) ,則無法扮演這種關(guan) 聯者的角色。故漢成帝陽朔二年詔有雲(yun) :“儒林之官,四海淵原,宜皆明於(yu) 古今,溫故知新,通達國體(ti) ,故謂之博士。”【34】明於(yu) 古是為(wei) 知經,明於(yu) 今乃能致用。

皮錫瑞《經學曆史》雲(yun) :“武、宣之間,經學大昌,家數未分,純正不雜,故其學極精而有用。以《禹貢》治河,以《洪範》察變,以《春秋》決(jue) 獄,以三百五篇當諫書(shu) ,治一經得一經之益也。”【35】傳(chuan) 經之經師,治一經而能以一經塑造政治。皮錫瑞所言的一經之用,背後都有一個(ge) 專(zhuan) 門的傳(chuan) 經經師。《禹貢》治河,非人人據《禹貢》而能治河,經師能治河也。《洪範》察變,非人人據《洪範》而能察變,經師能察變也。《春秋》決(jue) 獄、三百五篇當諫書(shu) ,莫不如此。

在以經義(yi) 決(jue) 事的過程中,經師的判斷起到決(jue) 定性的作用。同一事件、同一案例,援引不同的經義(yi) ,便會(hui) 得出不同的結論,例如定南郊即有匡衡、劉向之爭(zheng) 。若決(jue) 定疑案,更加如此。惜乎董仲舒《春秋決(jue) 獄》不存,不能盡見其法。事實上,以經義(yi) 決(jue) 事,主要取決(jue) 於(yu) 經師理解古今、貫通經義(yi) 與(yu) 現實的能力。王充在《論衡》中評論董子之決(jue) 獄雲(yun) :“夫五經,亦漢家之所立,儒生善政,大義(yi) 皆出其中。董仲舒表《春秋》之義(yi) ,稽合於(yu) 律,無乖異者。”【36】

鄭玄之經學,在一定程度上是揉合了“末師”之“口說”與(yu) “往古”之“傳(chuan) 記”,然而這種揉合主要是形式上的。以周禮為(wei) 本的經學體(ti) 係,傳(chuan) 經不再依賴口說,而成為(wei) 一種文本詮釋。由此,經師的角色發生了重大變化,經師不再是在政治體(ti) 製中解釋經義(yi) 、關(guan) 聯經學與(yu) 政治的關(guan) 鍵角色,而是成為(wei) 不必然需要固定的政治身份,隻需要掌握經學知識的知識承載者。這種身份的轉變主要源於(yu) 經學性質的轉變。

以周禮為(wei) 本的經學體(ti) 係,其重心與(yu) 基礎落在禮學上。正因禮樂(le) 都必然因時損益,所以即便周禮之美備,對周禮的理解與(yu) 討論也並非直接麵對現實的禮樂(le) 製作。而周禮之為(wei) 周公之法,已行之跡,使這一禮樂(le) 體(ti) 係與(yu) 現實生活拉開了距離。也就是說,《春秋》學是“為(wei) 漢製法”的,對漢代人而言,《春秋》便是當代思想。周公之法不是為(wei) 漢製法,而是為(wei) 周製法,周已經成為(wei) 過去。因此,以周禮為(wei) 本的經學體(ti) 係的建立,實質上是為(wei) 了理解堯舜三代而大備於(yu) 周的禮樂(le) 製度。在這一意義(yi) 上,以周禮為(wei) 本的經學體(ti) 係,是一種鄭玄時代的古典研究。

因此,就古典研究而言,從(cong) 事經學研究的經師,不再是站在經學與(yu) 現實政治之間、塑造經義(yi) 與(yu) 政治的關(guan) 係的傳(chuan) 道者,而是在政治之外,以學者的身份麵向經書(shu) 文本、解讀文獻的明經者。解讀文獻,會(hui) 產(chan) 生新的學術。古文經典出現之後,對文字、經義(yi) 的訓詁成為(wei) 一個(ge) 基礎性問題。《漢書(shu) ·河間獻王傳(chuan) 》曰:“河間獻王德以孝景前二年立,修學好古,實事求是。”【37】其修學好古、實事求是者,正是重古文之真意,而不重末師之口傳(chuan) 。這與(yu) 劉歆所說的“傳(chuan) 記”“往古”之學正同。

例如,《左傳(chuan) 》作為(wei) 古文且經傳(chuan) 分離,第一步隻能是訓讀字義(yi) ,故《漢書(shu) ·劉歆傳(chuan) 》雲(yun) :“初,《左氏傳(chuan) 》多古字古言,學者傳(chuan) 訓故而已。”【38】《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言賈誼治《左傳(chuan) 》,曰“誼為(wei) 《左氏傳(chuan) 》訓故”【39】。及至劉歆,“歆治《左氏》,引傳(chuan) 文以解經,轉相發明,由是章句義(yi) 理備焉”【40】。但即便“章句義(yi) 理備焉”,仍然是要建立在“訓故”的基礎之上。及至漢末,甚至發展出以單個(ge) 文字為(wei) “本”的文字之學,許慎《說文解字敘》:“蓋文字者,經藝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後,後人所以識古。”【41】以文字為(wei) 本之學,則與(yu) 《爾雅》之以物類為(wei) 別之學,迥異其途。

因為(wei) 經學性質的不同,兩(liang) 漢的博士製度,與(yu) 漢以後尤其是魏晉六朝時期的博士製度也有根本性的不同。如晉立博士,《晉書(shu) ·職官誌》雲(yun) :“晉初承魏製,置博士十九人。及鹹寧四年,武帝初立國子學,定置國子祭酒、博士各一人,助教十五人,以教生徒。博士皆取履行清淳,通明典義(yi) 者,若散騎常侍、中書(shu) 侍郎、太子中庶子以上,乃得召試。及江左初,減為(wei) 九人。元帝末,增《儀(yi) 禮》、《春秋公羊》博士各一人,合為(wei) 十一人。後又增為(wei) 十六人,不複分掌《五經》,而謂之太學博士也。孝武太元十年,損國子助教員為(wei) 十人。”【42】

梁則置《五經》博士各一人,《梁書(shu) ·儒林傳(chuan) 》雲(yun) :“於(yu) 是以平原明山賓、吳興(xing) 沈峻、建平嚴(yan) 植之、會(hui) 稽賀蒨補博士,各主一館。”【43】晉、梁之博士不論是專(zhuan) 掌一經還是專(zhuan) 掌一禮,亦或是不分五經,其意義(yi) 與(yu) 兩(liang) 漢之博士皆完全不同。兩(liang) 漢之博士重在通於(yu) 古今,博士是傳(chuan) 經者,如《春秋》鄒氏無師,則與(yu) 夾氏無書(shu) 一樣,就此絕於(yu) 天下,亡於(yu) 人間。但如晉、梁之經學博士,皆博學明經之學者,博士僅(jin) 備顧問,二者不可同日而語。

兩(liang) 漢時期,當博士口傳(chuan) 之學章句越來越繁多,家法越來越蕪雜,已經難以為(wei) 繼之際,漢末經師既無博士身份,治經乃另尋他轍,從(cong) 口耳之學轉向眼手之學,直接麵對經書(shu) 文本,遂有鄭玄、許慎、何休等學者的出現,他們(men) 或重文字、或重文獻、或重製度、或重義(yi) 例,皆是經師直接麵向文獻本身。不以一經幹政事,而以一人治群經。因此,治經為(wei) 眼手之學,則經師易為(wei) 博學通才,鴻儒碩彥。

五、從(cong) 《春秋》轉向“周禮”的文明意義(yi)

周秦之變,引發中國曆史上第一場文明革命,聖王時代自此深沉於(yu) 高文典冊(ce) 。而國家政製一反傳(chuan) 統,鑄造了一個(ge) 人造國家,並以皇帝製與(yu) 郡縣製再造天下。秦漢之際,受命之遽,史所未有,而漢高稱帝更開布衣卿相之局,當此之時,無論是政治還是人心都已經完全改變。漢武一朝的“獨尊儒術”,在中國文明史上,不但是文明史的立教時刻,而且是立政時刻。就立教而言,表現為(wei) 確立孔子與(yu) 五經的地位,並以五經博士製度對傳(chuan) 經實現製度化的保障,以學校製度使上自皇帝下至公卿大夫的基本價(jia) 值觀,都接受五經的塑造。

就立政而言,今文經說的大義(yi) 進入漢代政治之中,全麵塑造漢代政治的禮法模式與(yu) 政治理想,現實政治隨時而變,因地製宜,甚至因皇帝一人的個(ge) 性而表現出不同的政治理念,但當經學的地位確立之後,便具有“大憲章”的功能,而在政治中規範、調整因時、地、人的變化而導致的曆史無序性,使之始終在一定的規範之中。在這一意義(yi) 上,經學既高於(yu) 政治,而又內(nei) 在於(yu) 政治。

以《春秋》為(wei) 綱,專(zhuan) 重大義(yi) 的經學,自身有強烈的革命性,並且是文明意義(yi) 上而非政治意義(yi) 上的革命。這種革命性表現在《春秋》今文大義(yi) ,強調孔子作為(wei) “素王”,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即一反周製,創立新法。孔子新法與(yu) 宗周舊製的差別,最見於(yu) 晚清廖平的平分今古之學,而孔子新法之所以為(wei) 新的精神,蒙文通《孔子與(yu) 今文經學》有充分的揭示【44】。

兩(liang) 漢今文家說與(yu) 後世最大的區別,就是延續傳(chuan) 統的聖王理想,從(cong) 而把《春秋》的素王革命論與(yu) 聖王理想結合在一起,其表現則在於(yu) 漢代的製作禮樂(le) 問題。以《春秋》為(wei) 綱的經學體(ti) 係,通過強調孔子“為(wei) 漢製法”,但所製之“法”卻不是“禮樂(le) ”,而是大義(yi) 。由此,在東(dong) 西兩(liang) 漢,關(guan) 於(yu) 製作禮樂(le) 的問題一直是巨大的困境,貫穿始終。一方麵,他們(men) 不斷強調“六經之道同歸,而《禮》《樂(le) 》之用為(wei) 急”【45】,但現實中隻有叔孫通製定的苟簡的漢廷朝儀(yi) 。另一方麵,如果沒有新的聖人出世,未至“太平”之境,則不能製作禮樂(le) 。在這種無聖人不製禮,與(yu) 現實中需要製禮的緊張中,出現了多種不同的態度。

主張製禮者有兩(liang) 派,其一以兩(liang) 漢之“禮經”《儀(yi) 禮》中的士禮推天子禮,《漢書(shu) ·藝文誌》雲(yun) ,“倉(cang) 等推《士禮》而致於(yu) 天子之說”【46】,是西漢時後倉(cang) 推士禮至於(yu) 天子也,但未以此為(wei) “漢禮”。東(dong) 漢曹褒“次序禮事,依準舊典,雜以《五經》讖記之文,撰次天子至於(yu) 庶人冠婚吉凶終始製度,以為(wei) 百五十篇”【47】,此亦以士禮推天子禮也。其二欲用古文製禮,如劉歆、班固,《漢書(shu) ·藝文誌》:“及《明堂陰陽》《王史氏記》所見,多天子、諸侯、卿、大夫之製,雖不能備,猶瘉倉(cang) 等推《士禮》而致於(yu) 天子之說。”【48】而今文博士之學對製作漢禮的抑製態度,集中表現在曹褒製禮的過程中。

製禮之前,“褒知帝旨欲有興(xing) 作,乃上疏曰:‘昔者聖人受命而王,莫不製禮作樂(le) ,以著功德。功成作樂(le) ,化定製禮,所以救世俗,致禎祥,為(wei) 萬(wan) 姓獲福於(yu) 皇天者也。今皇天降祉,嘉瑞並臻,製作之符,甚於(yu) 言語。宜定文製,著成漢禮,丕顯祖宗盛德之美。’章下太常,太常巢堪以為(wei) 一世大典,非褒所定,不可許”【49】。及至曹褒在皇帝的支持下製禮之後,“太尉張酺、尚書(shu) 張敏等奏褒擅製《漢禮》,破亂(luan) 聖術,宜加刑誅”【50】。

太常巢堪、太尉張酺、尚書(shu) 張敏對漢禮的反對,理由正來自於(yu) 曹褒自己的認識,即“聖人受命而王,莫不製禮作樂(le) ,以著功德。功成作樂(le) ,化定製禮”。《樂(le) 記》雲(yun) “王者功成作樂(le) ,治定製禮”,隻有天下有“太平”之實驗,王者才能夠製作禮樂(le) 。聖人不出人間,天下猶未太平,即便當朝天子,也沒有製作禮樂(le) 的資格,更加不要說曹褒。因此,曹褒“擅製漢禮”,所僭越的不是當朝天子,而是古之聖人。作為(wei) 大臣而製作一代大典,乃是非聖無法的行為(wei) ,即便出於(yu) 皇帝之命,同樣不免誅殺之議。

但是,鄭玄囊括大典,網羅眾(zhong) 家,陶甄漢人舊說,以成一家新學,在製禮問題上,帶來的結果是晉代之後,幾乎每個(ge) 朝代建立之後便很快著手製作禮樂(le) 。“禮”由此從(cong) 一種價(jia) 值變成一種“規範”。而王朝製禮的傳(chuan) 統延續到清朝乃至民國,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中,“禮”才成為(wei) 中國文明的核心精神。

注釋:

1[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shu)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2年,第1971、1972頁。

2同上,第1970頁。

3[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十三經注疏》,台北:藝文印書(shu) 館,2007年,第9頁。

4[清]陳澧撰,鍾旭元、魏達純點校:《東(dong) 塾讀書(shu) 記》,《陳澧集》第2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264頁。

5[清]劉寶楠撰、高流水點校:《論語正義(yi) 》,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9年,第19頁。

6[東(dong) 漢]何休注、[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十三經注疏》,第7頁。

7同上,第6頁。

8同上,第6頁。

9[清]焦循撰、沈文倬點校:《孟子正義(yi)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7年,574頁。

10[清]蘇輿撰、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yi) 證》,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年,第145頁。

11[漢]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4年,第4003頁。

12[東(dong) 漢]何休注、[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7頁。

13同上,第7頁。

14就此而言,《春秋》今文家說在漢初為(wei) 口耳之學,故重大義(yi) 而輕於(yu) 義(yi) 例、典禮。至漢末,口說湮滅,轉而重眼手之學,故何休《解詁》偏於(yu) 義(yi) 例、略采典禮。及至清世,劉逢祿為(wei) 義(yi) 例學,淩曙轉而重典禮,並影響了陳立的《公羊義(yi) 疏》。《春秋》學要在大義(yi) 、義(yi) 例、典禮之學,三者互相關(guan) 聯,又各有偏重。現代學者討論《春秋》學,如陳柱之《公羊家哲學》、楊樹達之《春秋大義(yi) 述》,主要從(cong) 大義(yi) 的角度理解《春秋》學。

15[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shu) 》,第3172頁。

16[清]趙在翰輯,鍾肇鵬、蕭文鬱點校:《七緯(附論語讖)》,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2年,第375頁。

17同上,第244頁。

18邵瑞彭:《齊詩鈐》,浙江省圖書(shu) 館藏稿本。

19邵瑞彭:《齊詩鈐》,浙江省圖書(shu) 館藏稿本。

20鄭玄習(xi) 韓詩,故有以為(wei) 《毛詩》鄭箋多韓詩之義(yi) ,此不知漢末經學與(yu) 博士之學差別所致。若何休注《公羊》,用胡毋生條例,但絕不可以視之為(wei) 胡毋生之《春秋》學。兩(liang) 漢博士之學皆自口耳之學出,而漢末許慎、何休、鄭玄皆眼手之學。

21[晉]郭象注,[唐]成玄英疏,曹礎基、黃蘭(lan) 發點校:《南華真經注疏》,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8年,第304頁。

22[東(dong) 漢]何休注、[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359頁。

23[清]蘇輿撰、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yi) 證》,第32頁。

24[東(dong) 漢]何休注、[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359頁。

25[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第10頁。

26[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正義(yi) 》,《十三經注疏》,第670頁。

27[漢]司馬遷:《史記》,第2722頁。

28[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shu) 》,第3333頁。

29[宋]範曄撰、[唐]李賢等注:《後漢書(shu) 》,第2630頁。

30[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shu) 》,第2735頁。

31[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第7頁。

32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324頁。

33[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shu) 》,第1970頁。

34[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shu) 》,第313頁。

35[清]皮錫瑞:《經學曆史》,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8年,第90頁。

36[漢]王充:《論衡·程材篇》,《諸子集成》第7冊(ce) ,上海: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1996年,第121頁。

37[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shu) 》,第2410頁。

38[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shu) 》,第1967頁,標點有改動。

39同上,第3620頁。

40同上,第1967頁。

41[東(dong) 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763頁。

42[唐]房玄齡等撰:《晉書(shu)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4年,第736頁。

43[唐]姚思廉:《梁書(shu) 》第3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3年,第662頁。

44蒙文通:《孔子與(yu) 今文學》,《經學抉原》,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215-267頁。

45[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shu) 》,第1027頁。

46同上,第1710頁。

47[漢]範曄撰、[唐]李賢等注:《後漢書(shu) 》,第1203頁。

48[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shu) 》,第1710頁,標點有改動。

49[宋]範曄撰、[唐]李賢等注:《後漢書(shu) 》,第1202頁。

50同上,第120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