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宏斌】“宏長儒教,化民成俗”——唐代廟學功能之麵相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6-12 18:36:53
標簽:

“宏長儒教,化民成俗”——唐代廟學功能之麵相

作者:張宏斌(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

來源:《世界宗教研究》2023年第12期


摘要:孔子廟與(yu) 教學製度的合一奠基於(yu) 唐初,起轉承合,興(xing) 衰榮辱基本上與(yu) 大事件“安史之亂(luan) ”相始終,所不同的是二者相偕的是時段,而相悖的是內(nei) 核;換言之,晚唐墮敗後的國家製度,尤其是祭祀與(yu) 教學製度式微不收,反而使得廟學獨立任重,秀出傳(chuan) 統教育之外。而整體(ti) 考量前後期的情況,唐代廟學除卻循規既定範式教育,以及補足、填充官方教育短板、缺失之外,對於(yu) 儒教的弘化,以及在化民成俗的隨方設教的層麵上始終是一致的,尤其是在砥礪士風、收拾人心方麵功莫大焉。


孔子廟與(yu) 教學製度的合一奠基於(yu) 唐初,起轉承合,興(xing) 衰榮辱基本上與(yu) 大事件“安史之亂(luan) ”相始終,所不同的是二者相偕的是時段,而相悖的是內(nei) 核;換言之,晚唐墮敗後的國家製度,尤其是祭祀與(yu) 教學製度式微不收,反而使得廟學獨立任重,秀出傳(chuan) 統教育之外。而整體(ti) 考量前後期的情況,唐代廟學除卻循規既定範式教育,以及補足、填充官方教育短板、缺失之外,對於(yu) 儒教的弘化,以及在化民成俗的隨方設教的層麵上始終是一致的,尤其是在砥礪士風、收拾人心方麵功莫大焉。

 

唐高祖武德二年,“詔國子學立周公、孔子廟各一所,四時致祭”。唐太宗李世民貞觀元年下詔:“天下學皆各立周、孔廟,贈孔子為(wei) 司寇,諡‘文宣’,旋準房玄齡議停周公祀,專(zhuan) 祀孔子,尊為(wei) 先聖,以顏回為(wei) 先師,配享孔廟。”貞觀四年又詔“州縣皆特立孔廟,四時致祭,以左丘明等廿二人從(cong) 祀”。“國子學立孔子廟”“天下學皆各立孔子廟”以及“州縣皆特立孔廟”和追諡,配享、從(cong) 祀和“四時致祭”的完備明顯提升了孔子的地位,但尤為(wei) 值得關(guan) 注的則是孔子廟與(yu) 教學製度的合一,即“廟學”,或言“學廟”。段成己在《河中府重修廟學碑》中說:“隋唐以來,學遍天下。雖荒服郡縣皆有學,學必立廟,以禮孔先聖先師”。馬端臨(lin) 《文獻通考》卷四十三《學校考祠祭褒贈先聖先師》條末按曰:“自唐以來,州縣莫不有學,則凡學莫不有先聖之廟矣”。

 

換言之,遍及州郡鄉(xiang) 裏的學校其實質就是廟學,“郡邑廟學,大備於(yu) 唐”。盛備於(yu) 唐的廟學實際上成為(wei) 了全國教化的中心。“廟以崇先聖,學以明人倫(lun) ”,孔子廟作為(wei) 崇聖祀賢的場合,對聖人的釋奠之禮被列為(wei) 國家典製的中祀,“凡祭祀之名有四:一曰天神祭、二曰地祇祭、三曰享人鬼、四曰釋奠於(yu) 先聖先師”“日月星辰社稷、先代帝王、嶽鎮海瀆、帝社、先蠶、孔宣父、齊太公、諸太子廟為(wei) 中祀【1】”。廟學釋奠禮的實施並不僅(jin) 僅(jin) 隻是一種簡單形式,而是有其完備的內(nei) 容,朱熹在《信州州學大成殿記》中說,“惟國家稽古命祀,而祀先聖先師於(yu) 學宮,蓋將以明夫道之有統,使天下之學者皆知有所向往而及之,非徒修其牆屋,設其貌像,盛其器服,升降俯仰之容以為(wei) 觀美而已也”。在朱子看來,修葺孔子廟堂,盛其器服不唯是美觀,釋奠先聖先師在於(yu) 明曉道統之所在,使天下的士人能夠體(ti) 察而心向往之,能夠切實去施行道。

 

興(xing) 建孔子廟堂,躬行釋奠之禮以崇先聖,明人倫(lun) ,是國家立學興(xing) 教的旨趣所在,不僅(jin) 釋奠之禮被納入國家規定的祀典,還有其他的學禮也在孔子廟舉(ju) 行。唐高祖武德二年,曾在詔立孔子廟於(yu) 國子學的同時,施行過“四時致祭”,不過這種典禮是短暫的,能夠形成製度得以切實進行和維持的還是常典,除卻仲春、仲秋上丁的釋奠常祀之外,還有地方州縣學由博士領銜,師生均參與(yu) 的十月祭祀先聖孔子、先師顏回的鄉(xiang) 飲酒禮和十二月的正齒禮;皇帝或者皇太子於(yu) 二月行視學禮,國子監諸學的師生參與(yu) 的祭祀;此外,典籍中還記載有開元七年十一月皇太子主持,國子監諸學師生參與(yu) 祭祀先聖孔子、先師顏回以及從(cong) 祀諸儒的齒胄禮等【2】。

 

在孔子廟內(nei) 舉(ju) 行釋奠、視學以及鄉(xiang) 飲酒和齒胄等祭祀先聖先師的典禮,在於(yu) “弘我王化,在乎儒術”,祭祀夫子以及先賢是“立天下之大本,成天下之大經”的舉(ju) 措,美政教、移風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質與(yu) 文均在於(yu) 而顯。切實躬行的效用能夠四海之內(nei) ,靡然向風,延頸舉(ju) 足,鹹知所向,“齒別有序,遞相勸勉,依禮行之。庶乎時識廉恥,人知敬讓”。易言之,國家自上而下,從(cong) 中央到地方州、縣、鄉(xiang) 、裏的教化是以廟學為(wei) 中心而展開的。


一、 “化人成俗,必由學乎”

 

“六經茂典,百王仰則;四學崇教,千載垂範。是以西膠東(dong) 序,春誦夏弦,說《禮》敦《詩》,本仁祖義(yi) ,建邦立極,鹹必由之”。從(cong) 唐高祖李淵的一則詔書(shu) 可以看出來,廟學作為(wei) 教化的中心,其所肩負的,或者說被賦予的責任是重大的,職能的定位和角色選取從(cong) 一開始就被規定、固化了,但由上而下的傳(chuan) 達和具體(ti) 施行則端賴曆史的際遇和為(wei) 政者的抉擇。各地陸續遍立的孔子廟,縱使有與(yu) 中央政策相頡頏的地方,比如高宗年間猶有未設立的例外,《舊唐書(shu) ·高宗紀》記載:鹹亨元年,五月的詔書(shu) 要求,“諸州縣孔子廟堂及學館,有破壞並先來未造者,宜令所司,速事營造”。但是總體(ti) 來說,孔子廟在全國範圍內(nei) 是普遍設置了,而且也配套了相應的教授人員、教育設施以及薪金俸祿製。

 

自從(cong) 國子監不再隸屬太常寺以來,“凡國學諸官,自漢以下並署太常,至隋始革之”,國子學就相對獨立為(wei) 教育機構了。主要學官,如國子祭酒官階為(wei) 從(cong) 三品,司業(ye) 為(wei) 從(cong) 四品下,二者的職責是“掌邦國儒學訓導之政令”;國子丞為(wei) 從(cong) 六品下,職責是承掌判監事。國子監轄下的六學,國子學、太學、四門學、書(shu) 學、律學和算學也有相對應的配額,如國子博士二人,正五品上,助教二人,從(cong) 六品上,學生三百人,典學四人等等【3】;地方的官學品階,京兆、河南、太原三府府學博士一人,從(cong) 八品上,大都督府博士一人,從(cong) 八品上,中都督府博士一人,從(cong) 八品下等等【4】。

 

教授人員均對應相應的品階,比如國子祭酒從(cong) 三品,州學博士從(cong) 九品等,實質上是將“師”納入了統一的行政體(ti) 係,易言之,就是貫徹官師合一的模式。政治性的目的撇開不談,這樣的模式對於(yu) 教化的權力運用是有力且高效的,一紙詔令能夠迅速傳(chuan) 達全國各地,而政府資金的充裕保證了教學的規模性和持續性。劉禹錫曾說,“今夔四縣歲釋奠費十六萬(wan) ,舉(ju) 天下州縣歲凡費四千萬(wan) ”,從(cong) 其對費用支出使用的不滿來看,地方的教育經費在唐末似乎也並沒有稍減,至於(yu) 州縣其他的孔子廟設備以及人員配備等等事項想起來也同樣不差,顯見全國自上而下教育係統的完整性。

 

以完備的教育體(ti) 製來弘闡王化,以及移風易俗定位了孔子廟的角色扮演,唐朝初年的風教弘化,孔子廟的參與(yu) 是理所應當之事,畢竟整個(ge) 唐帝國處在相對平穩的狀態,政治社會(hui) 的清明能夠使之政令、教化能夠自上而下得到有效的傳(chuan) 達。進於(yu) 唐朝末年,誠如馬端臨(lin) 所言“衰亂(luan) 之後,荒陋之邦,往往庠序頹圯,教養(yang) 廢弛,而文廟獨存”,禍亂(luan) 之後,社會(hui) 板蕩,秩序不複,庠序廢弛是自然之現象,“雖設博士弟子,或役於(yu) 有司,名存實亡,失其所業(ye) ”。孔子廟獨存的情況一方麵維持了學校的教育體(ti) 製在形式上的完整,另一方麵,也促使了教育功能的轉化,即孔子廟獨自擔當了教化的職能。

 

執行朝廷政令之外,興(xing) 辦學校並作為(wei) 弘化的重心,致使地方的文教風行,應始自於(yu) 漢朝的文翁,《漢書(shu) ·偱吏傳(chuan) 》記載:“文翁,廬江舒人也。少好學,通《春秋》,以郡縣吏察舉(ju) 。景帝末,為(wei) 蜀郡守,仁愛好教化”。“至武帝時,乃令天下郡國皆立學校官,自文翁為(wei) 之始雲(yun) ”,嗣後曆朝曆代無不參照,以之作為(wei) 地方施政和文教的主要措施,隋唐以下,風潮有增無減。《北史卷六十四列傳(chuan) 第五十二》記載柳旦為(wei) 開設學校,大變其風。《隋書(shu) ·梁彥光傳(chuan) 》記載梁彥光招致山東(dong) 大儒,每鄉(xiang) 立學,非聖哲之書(shu) 不得教授,對於(yu) “有好諍訟、惰業(ye) 無成者,坐之庭中,設以草具。及大成,當舉(ju) 行賓貢之禮,又於(yu) 郊外祖道,並以財物資之”。以禮勸化,人皆克勵。為(wei) 治一方的幹吏,均以學校的設立為(wei) 弘化的重心,以禮義(yi) 為(wei) 手段,將學校的教育視為(wei) 風氣轉化的關(guan) 鍵。進於(yu) 中晚唐時期,在官學體(ti) 製廢弛,教學機構虛置的情況下,孔子廟自然就成為(wei) 了文教的核心。

 

以孔子廟作為(wei) 地方乃至全國弘揚文教的中心,誠如前文已經述及的那樣,自然是禮義(yi) 弘化為(wei) 要。禮者,履也,不離於(yu) 百姓日用之間,自然不能徒行,而流於(yu) 形式。夫子有言“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論語注疏》說“禮之所雲(yun) ,豈在此玉帛雲(yun) 乎哉者?所貴者,在於(yu) 安上治民。樂(le) 之所貴者,貴其移風易俗,非謂貴此鍾鼓鏗鏘而已”。玉帛鍾鼓不過是形式罷了,在孔子廟中行禮致奠在於(yu) “睹禮知古”,“以禮而行”,取“主者民之唱也,上者下之儀(yi) 也”之效。

 

《唐六典祠部郎中員外郎》記載:“仲春上丁,釋奠於(yu) 孔宣父,以顏回配焉,其七十二弟子及先儒並從(cong) 祀。仲秋之月亦如之。仲春上戊,釋奠於(yu) 齊太公,以留侯張良配焉。仲秋之月亦如之。凡州縣皆置孔宣父廟,以顏回配。仲春上丁,州縣官行釋奠之禮,仲秋上丁亦如之”。在孔子廟舉(ju) 行的釋奠之禮屬於(yu) 國家祀典的中祀,從(cong) 朝廷到地方普遍躬行之。而行釋奠之禮的意義(yi) 是尊師重道。司馬光在《聞喜縣重修至聖文宣王廟記》中說,釋奠祭祀孔子,“非為(wei) 一人之私,而為(wei) 存道”。明代的程徐雲(yun) :“孔子以道設教,天下祀之,非祀其人,祀其道也【5】”。立廟以奉先聖,明道之尊,加之“凡學,春官釋奠於(yu) 其先師,秋冬亦如之”,“凡有道者有德者使教焉,死則以為(wei) 樂(le) 祖,祭於(yu) 瞽宗”,釋奠亦明學之所有自。作為(wei) 全國通行的祀典,地方的釋奠之禮春秋不廢,《舊唐書(shu) ·忠義(yi) 傳(chuan) 》記載王義(yi) 方赴海南為(wei) 治時,“召諸首領,集生徒,親(qin) 為(wei) 講經,行釋奠之禮;清歌吹龠,登降有序,蠻酋大喜”。《舊唐書(shu) ·曹華傳(chuan) 》記載憲宗朝時,曹華“乃躬禮儒士,習(xi) 俎豆之容,春秋釋奠於(yu) 孔子廟,立學講經,儒冠四集。出家財贍給,俾成名入仕,其往者如歸”。

 

《大唐開元禮》詳細記載了皇太子釋奠先聖先師的禮儀(yi) ,大致包括齋戒、陳設、出宮、饋享、講學以及還宮等諸環節。由儀(yi) 式的重視程度來看,擔承人皇太子是國家的儲(chu) 君,代表了社稷之寄托,規格屬於(yu) 國家級。由過程來看,各個(ge) 環節一絲(si) 不苟,“皇太子散齋三日於(yu) 別殿,致齋二日於(yu) 正殿”,“享日未明三刻,諸享官各服祭服,諸陪祭之官皆公服,學生青衿服。郊社令、良醞令各帥其屬入實樽罍及幣。犧樽實以醴齊,象樽實以盎齊,山罍實以清酒。齊加明水,酒加玄酒,各實於(yu) 上樽”等。這是國家的釋奠,上之所好下必甚焉,《論語·顏淵》雲(yun) :“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在上君子,為(wei) 政之德若風;在下小人,從(cong) 化之德如草”。為(wei) 政與(yu) 施治同樣如此,國家上層重視並以身躬行,身教大於(yu) 言傳(chuan) ,政令的傳(chuan) 達順暢,政教達到的效果自然明顯。

 

地方的釋奠釋菜禮儀(yi) 比照國家的祭典,在達到的效果上比朝廷的釋奠更為(wei) 直接。祀典的主持一般是當地的政府首腦,“前享三日,刺史散齋於(yu) 別寢二日,致齋於(yu) 廳事一日。亞(ya) 獻以下應享之官,散齋二日,各於(yu) 正寢,致齋一日,於(yu) 享所”,齋戒等一樣不可疏忽,陳設、省饌、行事等項順次齊備。這種釋奠之禮一般是地方行政官員率領鄉(xiang) 邑士紳參與(yu) ,整肅衣冠,拜府庭下,如對君父,居民觀之,乃知孔子之道尊。釋奠先聖先師百姓觀者如堵,肅穆禮樂(le) 之下,“耆艾歎嗟,睹禮知古”,對於(yu) 古禮能夠直觀的理解,親(qin) 見和就近感受到的衝(chong) 擊力自然非同一般。

 

中國傳(chuan) 統禮樂(le) 文明肇基於(yu) 三代,三代的禮樂(le) 文明是一個(ge) 與(yu) 時俱進、體(ti) 達時代精神的係統。它能夠自我更新和調適,能夠化解各種異流衝(chong) 擊、同化各種資源,並將其導化入禮樂(le) 文明的大係中來。儒教最切實的含義(yi) 正在於(yu) 最切身的踐行,作為(wei) 一切人倫(lun) 關(guan) 係的規範,一套社會(hui) 調適的形式,一種生活方式,支配著日常的社會(hui) 生活,生活經驗中的儒家價(jia) 值遠遠超過書(shu) 本上的儒學,重在參與(yu) 是其內(nei) 核。三代以下,治出於(yu) 二,禮樂(le) 與(yu) 刑政別為(wei) 兩(liang) 途,虛名化的禮樂(le) ,誠如歐陽修在《新唐書(shu) ·禮樂(le) 誌》中所謂,“具其名物而藏於(yu) 有司,時出而用之郊廟、朝廷,曰:‘此為(wei) 禮也,所以教民’”。被史官所記的事物名數、降登揖讓、拜俯伏興(xing) 的禮節,不過是有司之事,是禮之末節,實質上早已偏離了禮樂(le) 的本質,禮之所雲(yun) ,崇此玉帛而已,樂(le) 之所貴者,貴此鍾鼓鏗鏘而已。禮樂(le) 為(wei) 虛名,“用之郊廟、朝廷,自搢紳、大夫從(cong) 事其間者,皆莫能曉習(xi) ,而天下之人至於(yu) 老死未嚐見也”,天下之人不常得見的禮樂(le) ,即使是搢紳、大夫從(cong) 事其間者,皆莫能曉習(xi) ,禮樂(le) 的學習(xi) 成為(wei) 書(shu) 本上的知識,成為(wei) 曆代師法相承的學問,存在於(yu) 汗牛充棟的經解注疏之爭(zheng) 論中,趨於(yu) 形式而徒具象征價(jia) 值。而在文廟中躬行釋奠之禮,脫去其宗教性的因素,目的就是要恢複傳(chuan) 統禮樂(le) 感染教化的功能,使民得諸觀感,切身感受古禮之洋溢,禮樂(le) 之宏盛,日用之間教之以順序梯次,應對之際布以敬篤仁讓之義(yi) 。孔子有言:“先進於(yu) 禮樂(le) ,野人也;後進於(yu) 禮樂(le) ,君子也”。

 

以文廟為(wei) 依托施行的學禮不止於(yu) 釋菜、釋奠,而且就弘化所力圖達到的效果而言,亦莫過於(yu) 養(yang) 老以及鄉(xiang) 飲酒、鄉(xiang) 社之切。《禮記·祭義(yi) 》雲(yun) :“食三老、五更於(yu) 太學,天子袒而割牲,執醬而饋,執爵而酳,所以教諸侯之悌也”。人君養(yang) 老分為(wei) 四種,《禮記·王製》雲(yun) :有虞氏養(yang) 國老於(yu) 上庠,養(yang) 庶老於(yu) 下庠。夏後氏養(yang) 國老於(yu) 東(dong) 序,養(yang) 庶老於(yu) 西序。殷人養(yang) 國老於(yu) 右學,養(yang) 庶老於(yu) 左學。周人養(yang) 國老於(yu) 東(dong) 膠,養(yang) 庶老於(yu) 虞庠,虞庠在國之西郊。雖然名稱不一,但是有虞氏的上庠和下庠,夏後氏的東(dong) 序和西序,殷商的右學和左學,以及周人東(dong) 膠和虞庠,在實質上不外是學校的別稱。《禮記·王製》記載:“凡養(yang) 老,有虞氏以燕禮,夏後氏以饗禮,殷人以食禮。周人修而兼用之,五十養(yang) 於(yu) 鄉(xiang) ,六十養(yang) 於(yu) 國,七十養(yang) 於(yu) 學,達於(yu) 諸侯”。不計別以燕禮、饗禮和食禮之分,鄉(xiang) 即是鄉(xiang) 學,國即是小學,學就是大學,這是通行於(yu) 全國的,所謂“達於(yu) 諸侯”。養(yang) 老禮顯見是行於(yu) 學校的。

 

曆代在學校施行養(yang) 老禮的,史籍上多有記載,《魏誌》記載高貴鄉(xiang) 公詔曰:“夫養(yang) 老興(xing) 教,三代所以樹風化、垂不朽也。必有三老、五更,以崇至敬,乞言納誨,著在惇史,然後六合承流,下觀而化。宜妙揀德行,以充其選。關(guan) 內(nei) 侯王祥,履仁秉義(yi) ,雅誌淳固;關(guan) 內(nei) 侯鄭小同,溫恭孝友,師禮不忒。其以祥為(wei) 三老,小同為(wei) 五更”。就表彰關(guan) 內(nei) 侯王祥,履仁秉義(yi) ,雅誌淳固的詔書(shu) 來看,王祥則應是以作為(wei) 三老被尊崇,《晉書(shu) 》記載王祥作為(wei) 三老“陳明王聖帝之軌,君臣政化之要,俯以訓帝”,其身份之崇高,是以師道為(wei) 尊的,而以學為(wei) 顯的。

 

進於(yu) 唐代,養(yang) 老禮的施行見於(yu) 《唐大詔令集》卷八十的“養(yang) 老”條目。一為(wei) 唐太宗貞觀三年四月“賜孝義(yi) 高年粟帛詔”,其內(nei) 容為(wei) :百行之本,要道惟孝;一言終身,恕而已矣。春生夏長,寬仁之令行焉;齊禮道德,恥格之義(yi) 斯在。以及唐玄宗開元二年九月的“賜高年幾杖詔”:古之為(wei) 政,先於(yu) 尚老,居則致養(yang) ,禮傳(chuan) 三代;行則就見,製問百年。此外《大唐開元禮》卷一○四《皇帝養(yang) 老於(yu) 太學》“養(yang) 老”條載:“仲秋之月,擇吉辰,皇帝親(qin) 養(yang) 三老、五更於(yu) 太學”。唐太宗的詔書(shu) 中明確說明了國家養(yang) 老的目的是,“冀遐邇休息,得相存養(yang) ,長幼有序,敬讓興(xing) 行”,是以表彰孝義(yi) 為(wei) 主的;唐玄宗的“九十以上,宜賜幾杖,八十以上,宜賜鳩杖”的詔令是偱“古之為(wei) 政,先於(yu) 尚老,居則致養(yang) ”,落腳點是為(wei) 政“行則就見,製問百年”。《新唐書(shu) ·偱吏韋景駿傳(chuan) 》記載:韋景駿為(wei) 官仕宦生涯多治學坊廬、館舍、橋障,對於(yu) 州郡窮險有蠻夷風之地,開學校,為(wei) 諸生貢舉(ju) ,通隘道,作傳(chuan) 舍。至於(yu) 有以母子相訟者,韋景駿則以為(wei) 是教育之失,便授《孝經》,使習(xi) 大義(yi) 。其所行所言均是以孝義(yi) 治理之先,“得相存養(yang) ,長幼有序,敬讓興(xing) 行”,養(yang) 老禮所倡導的精神為(wei) 地方政者所踐行,而效果的取得較禮儀(yi) 之形式亦勝一籌。

 

鄉(xiang) 飲酒禮在學校的實施,最早見於(yu) 唐太宗貞觀六年的詔書(shu) ,《唐會(hui) 要》卷二六《鄉(xiang) 飲酒》條記載:“當納之軌物,詢諸舊章,可先錄鄉(xiang) 飲酒禮一卷,頒行天下。每年令州縣長官,親(qin) 率長幼,齒別有序,遞相勸勉,依禮行之。庶乎時識廉恥,人知敬讓”。詔書(shu) 謂“詢諸舊章”,舊章自然是承繼了先前的製度。《隋書(shu) 》卷九《禮儀(yi) 誌》雲(yun) :“隋製,國子寺每歲四仲月上丁,釋奠於(yu) 先聖、先師,年別一行鄉(xiang) 飲酒禮。州縣學則以春、秋仲月釋奠,亦每年於(yu) 學行鄉(xiang) 飲酒禮”。武德九年“共尊社法,以時供祀,各申祈報,兼存宴醑之義(yi) ,用洽鄉(xiang) 黨(dang) 之歡【6】”。《唐會(hui) 要鄉(xiang) 飲酒》記載:唐睿宗唐隆元年七月十九日敕:“鄉(xiang) 飲酒禮之廢為(wei) 日已久,宜令諸州每年遵行鄉(xiang) 飲酒禮”。唐玄宗即位開元六年七月十三日又詔雲(yun) :“初頒鄉(xiang) 飲酒禮於(yu) 天下令牧宰每年至十二月行之”。

 

鄉(xiang) 飲酒禮在唐代的施行有一個(ge) 頗值得注意的地方,即鄉(xiang) 飲酒禮在當時實際上是兩(liang) 個(ge) 概念,其一是貞觀年間的詔書(shu) 所規定的那樣,即州郡長官推行的鄉(xiang) 飲酒禮,“縣令掌風化,察冤滯,聽獄訟……每歲季冬行鄉(xiang) 飲酒禮”。其二則是諸州貢舉(ju) 之時舉(ju) 行的“賓貢”宴飲儀(yi) 式。《唐會(hui) 要卷二十六鄉(xiang) 飲酒》條“其所貢之人,將申送一日,行鄉(xiang) 飲酒禮,牲用少牢,以現物充”。雖同名異實,但是依舊脫不了“朝廷率由舊章,敦行禮教”,以期“長幼各相勸勖,忠於(yu) 國,孝於(yu) 親(qin) ,內(nei) 穆於(yu) 閨門,外比於(yu) 鄉(xiang) 黨(dang) ”的主旨。誠如開元十八年宣州刺史裴耀卿在奏疏中所言,“每年各備禮儀(yi) 。準令式行禮。稍加勸獎。以示風俗【7】”。《史記·孔子世家》記載:“魯世世相傳(chuan) ,以歲時奉祠孔子塚(zhong) ,而諸儒亦講禮鄉(xiang) 飲大射於(yu) 孔子塚(zhong) ”。鄉(xiang) 飲、鄉(xiang) 射自原初就圍繞孔子的意義(yi) 予以進行,自然在孔子廟實施鄉(xiang) 飲酒、鄉(xiang) 射等是理所應當的。以地方州縣的貢人為(wei) 主,以州郡的行政長官為(wei) 力推者的鄉(xiang) 飲酒禮在於(yu) 使士紳民眾(zhong) 人目擊之,謀風教之陶冶,圖政化之融洽,地方的切實施行對於(yu) 唐朝後期的文教的宏闡與(yu) 有功焉。

 

《新唐書(shu) ·李棲筠傳(chuan) 》記載李棲筠時任常州刺史時大起學校,堂上畫《孝友傳(chuan) 》示諸生,為(wei) 鄉(xiang) 飲酒禮,效果是“登歌降飲,人人知勸”。《新唐書(shu) ·高承簡傳(chuan) 》記載,高承簡治郾城時,修葺儒宮,備俎豆,歲時行禮。合而言之,其相同之處都是為(wei) 治偏僻未化的地方,所施行的也都是以學校為(wei) 依托的鄉(xiang) 飲酒、饗宴之禮儀(yi) 。孟子有雲(yun) :“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yi) ,頒白者不負戴於(yu) 道路矣”。《漢書(shu) ·食貨誌》中說:“裏有序而鄉(xiang) 有庠,序以明教,庠則行禮而視化焉”。庠序即學校也,禮儀(yi) 之施行,教化之行進自是為(wei) 政之一端。《鄉(xiang) 飲酒義(yi) 》中說“民知尊長養(yang) 老,而後乃能入孝弟。民入孝弟,出尊長養(yang) 老,而後成教。成教而後國可安也”。

 

“禮以導其誌,樂(le) 以和其聲,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禮、樂(le) 、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進行學禮的演習(xi) 和行為(wei) 的示範雖不複禮樂(le) 刑政四者原本相依而存的國家和社會(hui) 管理之道術,但猶不失學亦為(wei) 政,以學為(wei) 政的要素。蘇轍在《上高縣學記》中論述“在古者以學為(wei) 政,擇其鄉(xiang) 閭之俊而納之膠庠,示之以詩書(shu) 禮樂(le) ,搡而熟之。既成,使歸,更相告語,以及其父子兄弟。故三代之間,養(yang) 老、饗賓、聽訟、受成、獻馘,無不由學。習(xi) 其耳目而和其誌氣,是以其政不煩,其刑不瀆,而民之化之也速。然考其行事,非獨於(yu) 學然也,郊社祖廟,山川五祀,凡禮樂(le) 之事,皆所以為(wei) 政而教民不犯者也”。


二、收拾人心、砥礪士風

 

“近代趨仕,靡然向風,致使祿山一呼而四海震蕩,思明再亂(luan) 而十年不複。向使禮讓之道弘,仁義(yi) 道著,則忠臣孝子比屋可封,逆節不得而萌也,人心不得而搖也【8】”,賈至之言可為(wei) 安史之亂(luan) 的真實寫(xie) 照,河北動蕩,叛軍(jun) 所過州縣,望風瓦解,守令或開門出迎,或棄城逃竄,幾無實質的抵抗,這固然是由於(yu) 承平日久,民不習(xi) 戰,但是守節之士寡少,仁義(yi) 之道不行也是實情。觀河北之變後,尊位如宰相陳希烈者,親(qin) 如玄宗女婿張垍者,皆受“祿山偽(wei) 命”“同掌賊之機衡”,覥顏仕偽(wei) 朝,禮讓仁義(yi) 道蕩然不存,忠臣孝子之節湮滅不聞,《誅受賊偽(wei) 官達奚珣等詔》中所言:“人臣之節,有死無二。為(wei) 國之體(ti) ,將而必誅。況乎委質賊庭,宴安逆命,耽受寵祿,淹延歲時。不顧恩義(yi) ,助其效用,此則可宥,法將何施”?朝廷之有尊有位者尚且閹然媚於(yu) 世,下民則何以取舍?何以效法蹈矩?

 

有唐一代,士風疲敝,風俗蕭索,其來有漸,趙翼在《廿二史劄記中》說:“自六朝以來,君臣之大義(yi) 不明,其視貪生利己、背國忘君已為(wei) 常事。有唐雖統一區宇已百餘(yu) 年,而見聞習(xi) 尚猶未盡改”。“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政治製度的腐朽和執政者的昏憒,使得士人在理想和現實之間左右支絀,漢末範滂在就死之前對其子說:“吾欲使汝為(wei) 惡,則惡不可為(wei) 。使汝為(wei) 善,則我不為(wei) 惡。”為(wei) 善則不為(wei) 世所容,隻落得身死家敗,為(wei) 惡則又從(cong) 道義(yi) 上說不通。或許可將範滂的境遇與(yu) 概歎,理解為(wei) 德福不一致,修德向善之人從(cong) 來都是淒慘孤老,不被現實所容,福報屢爽,而為(wei) 惡作奸之徒在現實中向來是處處得水、優(you) 裕豐(feng) 足。德福不一致的現象從(cong) 來都不是一時一地之景,難免會(hui) 給人帶來消極懈怠的情緒,使人對修德與(yu) 福報之間的必然性產(chan) 生懷疑,而敢於(yu) 為(wei) 惡,或甘於(yu) 離世遁俗。

 

芻狗禮義(yi) 廉恥,弇髦仁義(yi) 道德,統治者要麽(me) 視禮教為(wei) 敝履,徒以功利相尚,如魏武帝《舉(ju) 賢勿拘品行令》:“今天下得無有至德之人放在民間,及果勇不顧,臨(lin) 敵力戰,若文俗之吏,高才異質,或堪為(wei) 將守;負汙辱之名,見笑之行,或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其各舉(ju) 所知,勿有所遺”。要麽(me) 以禮教作為(wei) 維持統治的幌子,用作翦除異己、殺人的由頭,如嵇康遇害,《晉書(shu) 》記載,嵇康“答書(shu) 拒絕(鍾會(hui) ),因自說不堪流俗,而非薄湯、武。大將軍(jun) 聞而怒焉。初,康與(yu) 東(dong) 平呂昭子巽及巽弟安親(qin) 善。會(hui) 巽淫安妻徐氏,而誣安不孝,囚之。安引康為(wei) 證,康義(yi) 不負心,保明其事,安亦至烈,有濟世誌力。鍾會(hui) 勸大將軍(jun) 因此除之,遂殺安及康”。不孝為(wei) 假,以“孝”殺人而已。個(ge) 人、家族、社會(hui) 、國家的利益追逐和價(jia) 值關(guan) 懷的不一致,更加劇了社會(hui) 罔知所適,虛浮詐偽(wei) 泛起,傳(chuan) 統士風凋弊自然之中【9】。

 

士風在魏晉時候的失守,轉向以個(ge) 體(ti) 和家族為(wei) 重心,而南朝士族政治、軍(jun) 事權力的失去,則將士族的責任擔當,以民族國家為(wei) 己任的習(xi) 氣幾乎掃蕩殆盡。而後顧惜個(ge) 人榮辱、家族得失成為(wei) 風尚。隋唐一統天下,多承南朝流風餘(yu) 韻,士風亦沿自往昔。羅仲素雲(yun) :“教化者朝廷之先務,廉恥者士人之美節;風俗者天下之大事。朝廷有教化,則士人有廉恥;士人有廉恥,則天下有風俗”。從(cong) 教育上著手應是根本,或許能夠擔當這項使命的則就是以孔子廟為(wei) 核心進行的教育了。

 

以廟學進行教育,或言砥礪士風、風揚教化,早有有識之士對於(yu) 此,唐朝中期名相楊綰曾進言:“近煬帝始置進士之科,當時猶試策而已。至高宗朝,劉思立為(wei) 考功員外郎,又奏進士加雜文,明經填帖,從(cong) 此積弊,浸轉成俗。幼能就學,皆誦當代之詩;長而博文,不越諸家之集。遞相黨(dang) 與(yu) ,用致虛聲,《六經》則未嚐開卷,《三史》則皆同掛壁。況複征以孔門之道,責其君子之儒者哉。祖習(xi) 既深,奔競為(wei) 務。矜能者曾無愧色,勇進者但欲淩人,以毀讟為(wei) 常談,以向背為(wei) 己任。投刺幹謁,驅馳於(yu) 要津;露才揚己,喧騰於(yu) 當代【10】”。針對進士登科是非相陵、扇結鉤黨(dang) ,投刺幹謁,不複淳樸的原因,楊綰以為(wei) 是“《六經》則未嚐開卷,《三史》則皆同掛壁”。視傳(chuan) 統經典為(wei) 無物,隻知雜文,明經填帖。這雖然是針對進士科舉(ju) 的弊端,但是直指教化的源頭,若要有所改變,必須複歸傳(chuan) 統儒家經典的教化,“取《左傳(chuan) 》《公羊》《穀梁》《禮記》《周禮》《儀(yi) 禮》《尚書(shu) 》《毛詩》《周易》,任通一經,務取深義(yi) 奧旨,通諸家之義(yi) 。試日,差諸司有儒學者對問,每經問義(yi) 十條,問畢對策三道。其策皆問古今理體(ti) 及當時要務,取堪行用者”。希冀“數年之間,人倫(lun) 一變,既歸實學,當識大猷。居家者必修德業(ye) ,從(cong) 政者皆知廉恥,浮競自止,敦龐自勸,教人之本,實在茲(zi) 焉”。

 

在楊綰奏疏之後,《全唐文》還記載了賈至對楊綰條奏貢舉(ju) 疏的議論,他說:自典午覆敗,中原板蕩,戎狄亂(luan) 華,衣冠遷徙,南北分裂,人多僑(qiao) 處。聖朝一平區宇,尚複因循,版圖則張,閭井未設,士居鄉(xiang) 土,百無一二,因緣官族,所在耕築,地望係數百年之外,而身皆東(dong) 西南北之人焉。今欲止依古製,鄉(xiang) 舉(ju) 裏選,猶恐取士之未盡也,請兼廣學校,以宏訓誘。賈至之言實際上是對楊綰建議的補充,楊綰希望更張學校教育的內(nei) 容,以及完善取士的流程,賈至則以為(wei) 隻有朝廷在中央的舉(ju) 措,顯然不足以風化士風,更要廣立學校,推廣地方的教育,“兩(liang) 京有太學,州縣有小學,兵革一動,生徒流離,儒臣師氏,祿廩尚無,貢士不稱行實,胄子何嚐講習(xi) ?”而禮部每歲拔擢進士等次隻不過“長浮薄之風,啟僥(jiao) 幸之路”。所做之緊要處在於(yu) “兼廣學校,以宏訓誘”。

 

顯然在有識之士看來,擴大學校的範圍,恢複儒教傳(chuan) 統經典的教學,是應對士風疲敝之現實、弘揚教化之良方。而養(yang) 士、化民的教育在唐代一開始就被提了出來,武德七年《令諸州舉(ju) 送明經詔》雲(yun) :“周孔之教,闕而不修,庠塾之儀(yi) ,泯焉將墜。非所以闡揚徽烈,敦尚風範,訓民調俗,垂裕後昆”。所提出的具體(ti) 舉(ju) 措就是“其吏民子弟,有識性開敏,誌希學藝,亦具名狀,申送入京,量其差品,並即配學。明設考課,各使勵精,琢玉成器”。唐玄宗先天二年也提出:“先王務本,君子知教,化人成俗,理國齊家,必由於(yu) 學矣”。

 

而中晚唐後期,地方廟學的教育堪副此任。據大曆十年獨孤及的《福州都督府新學碑銘並序》,可以推知當時的福州都督府府學禮樂(le) 不廢,具體(ti) 的典製為(wei) :禮先聖先師,先師寢廟、七十子之像在東(dong) 序,講堂書(shu) 室、函丈之席在西序,齒胄之位,列於(yu) 廊廡之左右。每歲二月上丁,習(xi) 舞釋菜。先三日,公齋戒肄禮,命博士率胄子,修祝嘏,陳祭典。釋菜之日,釁器用幣,籩豆在堂,樽罍在阼。而根據《新唐書(shu) 常袞傳(chuan) 》所記載:常袞“為(wei) 設鄉(xiang) 校,使作為(wei) 文章,親(qin) 加講導,與(yu) 為(wei) 客主,鈞禮,觀遊燕饗與(yu) 焉,由是俗一變”。而早常袞任福建觀察使的李椅,亦提倡儒術,在獨孤及的《福州都督府新學碑銘並序》中有記載“閩中無儒學,成公至而俗易”,在其任內(nei) “以五經訓民,考教必精,弦誦必時。於(yu) 是一年人知敬學,二年學者功倍,三年而生徒祈祈,賢不肖競勸,家有洙泗,戶有鄒魯”。“家有洙泗,戶有鄒魯”,“俗一變”,“時未幾,皆化翕然”。這種籠統的“化”當然是從(cong) 民風習(xi) 俗上說的,而士風自為(wei) 其中之一,尤為(wei) 關(guan) 注的則是“未嚐肯出仕”者開始出仕,進入傳(chuan) 統儒家士大夫的行列;以及士人文化的轉變,核心的轉變則是這些士子均習(xi) 誦儒家經典,以傳(chuan) 統經學為(wei) 歸【11】。

 

朝廷不遺餘(yu) 力地鼓勵興(xing) 學教化,主政一方的地方官員也頗為(wei) 用心,如果說在朝廷正常的學校製度不能發揮應有的作用後(唐朝中後期),地方興(xing) 廟建學的起了替代和補充的作用的話,那麽(me) 顯然這種重新以儒教經典和傳(chuan) 統文化來弘揚教化、砥礪士風的政策和措施確實是起了一定的作用。不過在重新審視前後兩(liang) 期的分別時,不難發現,前期和後期在提倡儒家典籍教學方麵並沒有很大的不同,經典的傳(chuan) 授和仕進的門徑均沒有完全被忽略和廢置,文學、雜學和明經填帖也未完全予以取締。那麽(me) 就帶來了一個(ge) 疑問:中晚唐時期的地方廟學在砥礪士風、宏闡教化方麵究竟有什麽(me) 值得特別關(guan) 注之處呢?簡言之,其實廟學(尤其是地方廟學)在教學科目在並不與(yu) 官方推薦的綱目相悖的情況下,教授內(nei) 容保持基本一致的前提下,它的特殊性就在於(yu) :在缺失官方教學,或言官方教學名存實亡的情況下(中晚期),它所在廟學內(nei) 進行的教育貫徹了儒教一以貫之的傳(chuan) 統,即以昌明道統為(wei) 核心,對士風最大的影響是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以天下為(wei) 己任。韓愈在《處州孔子廟碑》中說:“郡邑皆有孔子廟,或不能修,事雖設,博士弟子或役於(yu) 有司,名存實亡,失其所業(ye) 。獨處州剌史鄴侯李繁,至官能以為(wei) 先,既新作孔子廟,又命考為(wei) 顏回至子夏十人象,其餘(yu) 六十子及後大儒公羊高、左丘明、孟軻、荀況、伏生、毛公、韓生、董生、高堂生、揚雄、鄭元等十人,皆圖之壁。選博士弟子必皆其人,設講堂,教之行禮肄習(xi) 其中。又為(wei) 置本錢廩米,令可繼處以守。廟成,躬率吏及博士弟子入學,行釋菜禮。耆老歎嗟,其子弟皆興(xing) 於(yu) 學”。

 

郡邑中設置的孔子廟普遍廢覆不起,博士弟子多寄於(yu) 他事,名存實亡之外,最要害處是“失其所業(ye) ”。中晚唐再建與(yu) 修飭的孔子廟幾乎撐持了帝國後期的教育,韓退之表彰的不僅(jin) 僅(jin) 是地方廟學對教化的功用,尤其著力的地方是複起了“道”,再起了士風。“孔子之教,非帝王之政不能及遠;帝王之政,非孔子之教不能善俗。教不能及遠,無損於(yu) 道;政不能善俗,必危其國【12】”。帝王之政固然是必要的,但並不是主要的,孔子的教化固然需要政治和製度化的推廣,但政治更需要孔子之教以廣播其政令條章。換言之,儒教可以離開既定的政治束縛,有其自身不移的恒久價(jia) 值與(yu) 功能,獨立於(yu) 政治之外;政治或者為(wei) 政者離開了儒教所倡導的施政理念與(yu) 價(jia) 值規範,必然招致危亡,沒有不本乎人情人性的政權可以持久。而弘道之事正在於(yu) 人,所謂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為(wei) 士者,能夠做到“窮不失義(yi) ,達不離道”,困頓之時以節義(yi) 固守,樂(le) 在其中;顯達之時以道德自兢,民具爾瞻。

 

孟子曾說,“君子之言也,不下帶而道存焉;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君子所言平淡而道存乎其中,君子所行修身而已,修身則求諸於(yu) 己,由己而行,不假於(yu) 外,不怨天不由人。如果世人普遍都能夠按照君子的要求去行事,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修身立本則天下平治。《冊(ce) 府元龜學校部奏議三》記載鳳閣舍人韋嗣立之疏“崇飾館廟,尊尚儒師,盛陳奠菜之儀(yi) ,宏敷講說之會(hui) ,使士庶觀聽,有所發揚,弘獎道德,於(yu) 是乎在。則四海之內(nei) ,靡然向風,延頸舉(ju) 足,鹹知所向”,館廟之尊、儒師之尚、禮儀(yi) 之崇、道德之弘,以及教化之揚的關(guan) 鍵在於(yu) 庠序之廣立,廟學之敦守,夫如是,則本立而道生,源浚而流長,士人自任、民心攸歸,四海之教靡然,草上之風必偃。



注釋
 
1《唐六典》卷四。
 
2《大唐開元禮》《新舊唐書》和《唐會要》。
 
3詳參新舊《唐書》職官以及《唐會要》。
 
4《唐六典》卷三十。
 
5《明史》卷一三九。
 
6《冊府元龜》卷三十三“帝王部·崇祭祀第二”。
 
7《唐會要》卷二十六“鄉飲酒”。
 
8《舊唐書·楊綰傳》。
 
9餘英時:《漢晉之際士之新自覺與新思潮》,載《士與中國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251-357頁。
 
10《舊唐書·楊綰傳》。
 
11陳弱水:《中晚唐五代福建士人階層興起的幾點觀察》,《中國社會曆史評論》第三卷,中華書局,2001年。
 
12孔貞叢:《闕裏誌》卷十。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