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榮】再思荀子的人性學說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4-06-10 10:5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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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國榮

作者簡介:楊國榮,男,西曆1957年生,浙江諸暨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院長、哲學係教授,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長,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著有《王學通論——從(cong) 王陽明到熊十力》《善的曆程: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的曆史衍化及現代轉換》《心學之思——王陽明哲學的闡釋》《理性與(yu) 價(jia) 值——智慧的曆程》《存在的澄明——曆史中的哲學沉思》《科學的形上之維——中國近代科學主義(yi) 的形成與(yu) 衍化》《倫(lun) 理與(yu) 存在——道德哲學研究》《存在之維——後形而上學時代的形上學》等。

再思荀子的人性學說

作者:楊國榮(西北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浙江大學馬一浮書(shu) 院、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四月廿五日丙申

          耶穌2024年6月1日

 

在人性問題上,荀子有不同表述,由此,對其人性理論,也形成了種種帶有歧義(yi) 的解釋。流行之論以荀子為(wei) 性惡說的代表,這種人性理論又被視為(wei) 孟子性善說的對立麵。晚近以來,又有所謂“性樸”說,以為(wei) 荀子的人性理論以主張“性樸”而非“性惡”為(wei) 特點,這種看法既有曲意回護的取向,也有強求新說之意,似乎很難視為(wei) 荀子的人性理論的恰當解說。合理的進路在於(yu) 回到荀子本身的論述,並作綜合考察。

 

在荀子那裏,人性最初確實與(yu) “樸”聯係在一起,所謂“本始材樸”之說便體(ti) 現了這一點:“性者,本始材樸也”[1]。這種最初的天性既非善,也非惡,其特點在於(yu) 自然而然,荀子以“不事而自然謂之性”[2]概述了這一點。按其內(nei) 涵,“本始材樸”的原初人性,也就是人性的本然形態。荀子認為(wei) ,這種原初的人性不同於(yu) 現實的人性,它乃是本然意義(yi) 上的人性自發衍化的產(chan) 物,已呈現現實形態。對荀子而言,原初的人性(本然的人性)包含自然的趨向,後者是“本始材樸”的本然形態所內(nei) 含的,也可以說是其題中之義(yi) 。然而,如果讓本然之性的自然趨向任意衍化,便可能趨向於(yu) 惡:“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zheng) 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luan) 生而禮義(yi) 文理亡焉。”[3]這裏,人性被規定為(wei) 本然與(yu) 現實二個(ge) 層麵:在原初或“本始材樸”的意義(yi) 上,人性處於(yu) 本然的階段;隨著後天的作用和衍化,本然之性便轉向現實形態:“惡”可以看著是現實人性的最初表現。需要注意的是,呈現“惡”之取向的人性,並不是人性固有的形式,而是通過“順是”即後天的自發變遷而形成,這裏的“順是”值得特別關(guan) 注,它屬廣義(yi) 的後天作用形式,也是本然之性向現實人性轉化的最初前提。由“順是”而引發的人性衍化,不同於(yu) 本然意義(yi) 上的“本始材樸”,而是具有現實的形式,這種形式的人性之“惡”的趨向,則使最初的現實人性呈現負麵意義(yi) ,正是後者,使“化性起偽(wei) ”成為(wei) 必要:“故聖人化性而起偽(wei) ,偽(wei) 起而生禮義(yi) ,禮義(yi) 生而製法度。”[4]所謂“化性起偽(wei) ”,也就是對已經處於(yu) “惡”的現實人性加以約束和引導,使之趨向於(yu) 禮義(yi) 。

 

不難注意到,在荀子那裏,人性呈現二重規定:即本然形態與(yu) 現實形態。人性的本然形態以“本始材樸”為(wei) 特點,與(yu) 之相關(guan) ,將荀子的人性視為(wei) “性樸”論,既有一定根據,又並不全麵:對荀子而言,“樸”固然也屬人性的體(ti) 現,但隻是其原初的形態,而非全部內(nei) 容,除了“本始材樸”的本然規定,人性還具有現實的形態,後者具體(ti) 表現為(wei) 二個(ge) 層麵:首先是順乎本然的自然之性(“順是”)所呈現的人性,其形式具有負麵的意義(yi) (表現為(wei) “惡”的品格),這種形態可看作是“一階”或初始的現實人性;從(cong) 這一設定看,認為(wei) 荀子的人性論側(ce) 重於(yu) “性惡”,也並非毫無所據,但是籠統地以“性惡”言說荀子的人性論,則似乎未能注意在荀子那裏,這種人性一方麵並不是人性的原初形式,另一方麵也不是現實人性的終極形態。事實上,對荀子來說,人性的現實形態不僅(jin) 僅(jin) 以負麵(性惡)為(wei) 形式,而且包括經過“化性起偽(wei) ”而變革初始之“惡”,使之歸於(yu) 禮義(yi) (“偽(wei) 起而生禮義(yi) ”)的現實形態,後者表現為(wei) 以禮義(yi) 為(wei) 內(nei) 容的現實人性。這一意義(yi) 上的人性,可以視為(wei) “二階”現實形態。

 

以上所述表明,荀子對人性的看法,包含著對其不同形態的區分:以“本始材樸”為(wei) 形式,荀子肯定了人性的本然形式;與(yu) 之相關(guan) 的是現實的人性,後者又被規定為(wei) 二重形態:以“順是”為(wei) 進路,人性表現出否定或負麵的趨向;在“化性起偽(wei) ”的前提下,人性取得了與(yu) 禮義(yi) 一致的形式。在此,對應於(yu) “順是”與(yu) “化性起偽(wei) ”,人性的現實形態具有不同內(nei) 容。質言之,人性中惡的趨向一方麵不同於(yu) 本然,而表現為(wei) 現實的初始形態,另一方麵又與(yu) “應然”難以相容。如後文將論,“應然”具有當然而未然的性質,作為(wei) 人應追求或實現的形態,其內(nei) 容以合乎禮義(yi) 規範為(wei) 特點。在荀子看來,從(cong) 呈現負麵意義(yi) 的現實人性(惡)到“應然”形態的現實人性,需要經過“化性其偽(wei) ”的過程。可以看到,荀子對人性的理解與(yu) 孟子的實質差異,在於(yu) 更明確並自覺的區分人性的本然趨向與(yu) 現實形態。

 

進而言之,按荀子的理解,隻有通過“化性起偽(wei) ”、改造趨向於(yu) “惡”的負麵之性,才能達到具有正麵真正意義(yi) (合乎禮義(yi) )的現實人性。這一點,從(cong) 荀子有關(guan) 人性的一些論述中可以較為(wei) 清楚地了解。荀子在比較人與(yu) 其他存在時曾指出:“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shou) 有知而無義(yi) ,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也。”[5]這裏所說的“知”包括知覺、欲望等,前麵所引關(guan) 於(yu) 性惡的論述中,荀子已提及,人一開始具有各種自然的欲望,如耳目、聲色之欲,等等,這些都屬於(yu) 廣義(yi) 上的“知”。在荀子看來,上述之“知”固然具有現實形態,但僅(jin) 僅(jin) 具這一層麵的“知”,並不表明已成為(wei) 真正意義(yi) 上的人,相反,如果在人的現實存在中“順是”,則可能走向否定或負麵的存在形態;唯有從(cong) 以上之“知”進一步提升到“義(yi) ”,人才能達到他所確認的準則。也就是說,人不同於(yu) 其他存在的根本之處,在於(yu) “有義(yi) ”。因此,具有負麵形態的人性固然已通過“順是”的活動而取得現實形態,但它仍不同於(yu) 具有正麵意義(yi) (合乎禮義(yi) )的人性,隻有通過“化性起偽(wei) ”而趨向於(yu) “義(yi) ”,才能成為(wei) 真正意義(yi) 上的人。質言之,人性的現實形態固然不同於(yu) 本然之性,但這種現實人性同樣有負麵與(yu) 正麵之分。

 

關(guan) 於(yu) 人性的討論上,實質上與(yu) “何為(wei) 人”的問題緊密地聯係在一起。人性不僅(jin) 與(yu) 理解“什麽(me) 是人”相關(guan) ,而且涉及如何達到人的理想形態。如所周知,孔子提出“性相近”之說,以此作為(wei) 人格成就的出發點,孟子則將“性相近”引向“性本善”,通過本然之性與(yu) 現實人性的合一,為(wei) 人格涵養(yang) 提供依據。在孟子看來,理想的人格與(yu) 尚未達到理想之境的人的差異,主要在於(yu) 內(nei) 在根據(善性)不同,這種根據同時構成了人格發展的出發點。與(yu) 之不同,荀子區分了人性的本然形態與(yu) 現實形態,人格的完善不僅(jin) 以本然到現實的衍化為(wei) 指向,而且相應於(yu) 現實人性的不同內(nei) 涵,表現為(wei) 通過化性起偽(wei) 而由初始的(一階的)現實人性向合乎禮義(yi) 的(二階的)的現實人性轉化,所謂“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6]便突出了後一趨向。對荀子而言,“本始材樸”的本然之性隻是最初的對象和依托,無法成為(wei) 人格涵養(yang) 的現實出發點,達到“完美”人格之境,主要依賴於(yu) 後天的人為(wei) 和努力:“無偽(wei) 則性不能自美”[7]。正是基於(yu) 這一看法,荀子一再指出:“故聖人化性而起偽(wei) ,偽(wei) 起而生禮義(yi) 。”“凡所貴堯、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偽(wei) ,偽(wei) 起而生禮義(yi) 。”[8]化性起偽(wei) 的具體(ti) 內(nei) 容,也就是通過社會(hui) 的影響與(yu) 個(ge) 體(ti) 自身的作用,以變革經過“順是”的後天自發衍化而趨向於(yu) 否定形態(惡)的現實人性,使之合乎禮義(yi) 。這裏,理想的人格一方麵不同於(yu) “本始材樸”的本然之性,另一方麵也有別於(yu) 自發衍化而形成的否定形態的人性(以“惡”為(wei) 呈現形態之性)。

 

化性起偽(wei) 之“偽(wei) ”(人為(wei) )具有多重形式,從(cong) 總體(ti) 上看,它主要表現為(wei) 後天的積善過程:“塗之人百姓,積善而全盡謂之聖人。彼求之而後得,為(wei) 之而後成,積之而後高,盡之而後聖;故聖人也者,人之所積也。”[9]具體(ti) 而言,這一過程既取決(jue) 於(yu) 習(xi) 俗(環境)的影響,又關(guan) 乎後天的教育的作用:“可以為(wei) 堯、禹,可以為(wei) 桀、蹠,可以為(wei) 工匠,可以為(wei) 農(nong) 、賈,在注錯習(xi) 俗之所積耳。”[10]大致而言,以上因素主要涉及社會(hui) 的文化曆史發展。與(yu) 之相關(guan) 的是個(ge) 體(ti) 的習(xi) 行(做事):“慮積焉、能習(xi) 焉而後成謂之偽(wei) 。”[11]環境、教育的影響具有外在的特點,它固然可以使個(ge) 體(ti) 把握普遍的禮義(yi) ,但這些社會(hui) 原則隻有進一步內(nei) 化為(wei) 人的規範意識,才能產(chan) 生實際的影響。事實上,禮義(yi) 之中的“義(yi) ”,本身便展現為(wei) 內(nei) 在的倫(lun) 理觀念,所謂“成聖”,也就是以此為(wei) 據,展開切實的踐行:“行之,明也,明之為(wei) 聖人。聖人也者,本仁義(yi) ,當是非,齊言行,不失毫厘,無它道焉,已乎行之矣。”[12]行的具體(ti) 內(nei) 容即社會(hui) 領域的踐履和做事,總起來,個(ge) 體(ti) 的這些活動與(yu) 社會(hui) 環境的相互作用,推動著人格之境的不斷提升。

 

當然,通過“化性起偽(wei) ”而達到的合乎禮義(yi) 之人格,主要表現為(wei) 對現實人性的變革,這種人格形態誠然超越了現實之“惡”,但仍有別於(yu) 應然形態的理想之境。人性的理想形態(應然形態)作為(wei) 當然而未然,具有“全而粹”的完美特點:“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為(wei) 美也。”[13]達到這種應然的理想形態,展開為(wei) 一個(ge) 不斷“積善”的過程。這樣,概要而言,荀子所理解的人性,呈現為(wei) 不同的發展階段並具有與(yu) 每一階段相應的特點:以“本始材樸”、“不事自然”為(wei) 形式,人性表現為(wei) 本然形態;經過“順是”的自發衍化,逐漸形成了具有負麵內(nei) 容的現實人性(“惡”);基於(yu) “化性起偽(wei) ”的變革過程,人性開始走向合乎禮義(yi) 的現實形態;在“積善”的無盡過程中,人性進一步趨向於(yu) “全而粹”的應然(理想)形態。以上過程在總體(ti) 上表現為(wei) 從(cong) 本然、現實到應然的進展。

 

【注釋】
 
[1]《荀子·禮論》
[2]《荀子·正名》
[3]《荀子·性惡》
[4]《荀子·性惡》
[5]《荀子·王製》
[6]《荀子·性惡》
[7]《荀子·禮論》
[8]《荀子·性惡》
[9]《荀子·儒效》
[10]《荀子·榮辱》
[11]《荀子·正名》
[12]《荀子·儒效》
[13]《荀子·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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