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可道、守道與(yu) 論道
——讀《荀子思想理論範疇及體(ti) 係》
作者:梁濤(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荀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四月初八日己卯
耶穌2024年5月15日
荀子曾將求道的過程概括為(wei) :知道、可道與(yu) 守道。這同樣可以表達為(wei) 學的境界,其中“知道”是對道的認識和理解,這是人與(yu) 道關(guan) 係的初級階段。“可道”是從(cong) 價(jia) 值觀念上認可道,這是人與(yu) 道關(guan) 係的發展階段。“守道”是對道的堅守,辨明是非,排除幹擾,這是人與(yu) 道關(guan) 係的成熟階段。而要達到以上三重境界,除了個(ge) 人的努力外,還需要論道,有三五誌同道合者,有坐而論道的環境,相互啟發,共同努力,如此方可有所成就。近讀劉振英、田青兩(liang) 位博士所著《荀子思想理論範疇及體(ti) 係》(下簡稱《體(ti) 係》,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23年12月)一書(shu) ,感覺其對荀子思想的理解和把握,正可用知道、可道、守道來概括。而該書(shu) 的出版,與(yu) 邯鄲學院近些年積極推動荀學研究,為(wei) 青年學者提供的論道的環境是分不開的。
知道:忠實經典,還原文義(yi)
《荀子思想理論範疇及體(ti) 係》,顧名思義(yi) 就是要對荀子思想理論的主要範疇進行歸納和總結,達到對荀子思想的客觀認識和理解。經過多年的推動,荀學已然成為(wei) 當今的一大顯學,但對荀子思想——道——的認識,仍多有分歧,以人性論為(wei) 例,學界就存在性惡心善說、性樸說、性危說等不同觀點和看法。如何消除分歧,對荀子人性論做出合理的解讀,就成為(wei) 荀學研究的一個(ge) 急需攻克的難題。《體(ti) 係》一書(shu) 注意到《性惡》篇多次提到“今人之性惡”,進而提出性惡並非對人性的抽象概括,而是對具體(ti) 時代人性的表述。這個(ge) 時代就是戰國大分裂、大動蕩、大戰亂(luan) 、大變革的時代,是燕、趙、秦、韓、楚、魏、齊七國對峙、兼並的時代。僅(jin) 荀子在世時,就發生七次較大的戰爭(zheng) :齊滅宋之戰,燕、趙、楚、魏、秦五國破齊之戰,齊伐燕及田單收複齊地之戰,秦將白起攻楚之戰,秦擄楚地“六千裏”之戰,秦趙上黨(dang) 之戰,秦趙邯鄲之戰。《性惡》雖為(wei) 討論人性論之作,但文中提到“今人之性”就有8次之多,作者由此提出:“今人”應指以“秦人”為(wei) 代表的戰國時期的人。荀子將戰國末期人性特征概括為(wei) :好利爭(zheng) 奪、疾惡殘賊、好色淫亂(luan) 。有鑒於(yu) 此,荀子對“今人之性”做出道德判斷:人之性惡。荀子認為(wei) 這種惡之性是戰國時期國與(yu) 國之間殘賊、淫亂(luan) ,“犯分亂(luan) 理而歸於(yu) 暴”的根本原因所在,止住了人性惡,就止住了爭(zheng) 奪、戰亂(luan) 。因此,荀子性惡論的矛頭所向,是戰國時期秦昭襄王、齊湣王為(wei) 代表的國君掠奪土地和人民、侵占財富和資源的無可節製的欲望,以及這種人性欲望引發的兼並戰爭(zheng) 對人民生命財產(chan) 的傷(shang) 害。“今人之性惡”不是泛指跨時代的人性,而是指特定時期政治、軍(jun) 事等因素影響下人性的表現。
筆者曾指出,荀子的思想存在曆時性的發展,其對人性的表述就存在規範性和描述性的不同用法,《富國篇》提到“害生縱欲”,認為(wei) 縱欲則害生(性),其性是一個(ge) 規範性概念,而非描述性概念,性雖然包括欲,但隻有在一定範圍內(nei) ,不傷(shang) 害人之健康和成長的欲才可稱作是性。《正名篇》:“性傷(shang) 謂之病。”正是此意。這與(yu) 後來用“饑而欲食,寒而欲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害”(《非相》)“食欲有芻豢,衣欲有文繡,行欲有輿馬,……窮年累世不知不足”(《榮辱》)論人性、人情顯然有所不同。對於(yu) 荀子的思想包括人性論,更應從(cong) 曆時性的角度加以考察,而不應簡單地一刀切,在性惡還是性樸之間做無謂的爭(zheng) 論。學者已注意到,《荀子》三十二篇中,隻有《性惡篇》提到性惡,而其他各篇均未明確肯定性為(wei) 惡,荀子在《性惡篇》是從(cong) “好利”“疾惡”“好聲色”來理解性的,這與(yu) 其他各篇也有所不同,這種不同恐怕隻能從(cong) 具體(ti) 的曆史背景去理解,而《體(ti) 係》一書(shu) 關(guan) 於(yu) “人之性惡”的解讀,對於(yu) 澄清荀子思想——道——認識中的種種分歧和爭(zheng) 論,無疑有著啟發意義(yi) 。
可道:正本清源,重估荀學
曆史上,荀子由於(yu) 教出兩(liang) 位法家弟子而受詬病,當代學界圍繞荀子是儒家還是法家,一直存在爭(zheng) 論。《體(ti) 係》一書(shu) 將荀子與(yu) 商鞅、韓非子進行比較,肯定荀子為(wei) 儒家,雖然其思想存在一定的時代烙印,但荀學構成儒學的一個(ge) 重要麵向,缺了荀學,儒學必將是不完整的。
《體(ti) 係》對荀子與(yu) 法家做了多方麵的對比,而對荀子的思想——道——多有認可和肯定。作者指出,商鞅以農(nong) 戰為(wei) 強國之路,荀子以化性起偽(wei) 、明分使群為(wei) 實現社會(hui) 文明的路徑,這是霸道與(yu) 王道的對立。商鞅以“以刑去刑”為(wei) 治國國策,荀子以禮法融合為(wei) 立國方略,這是刑罰與(yu) 禮法的對立。商鞅排斥禮樂(le) 和儒士,荀子把大儒視為(wei) 平定天下的根本,這是毀滅文化與(yu) 尊文崇禮的對立。商鞅依靠戰時動員的農(nong) 戰政策雖可取一時之效,但難以行之久遠,為(wei) 以後秦二世而亡埋下隱患。荀子隆禮重法,通過化性起偽(wei) ,實現個(ge) 體(ti) 與(yu) 社會(hui) 的和諧,進入一種人倫(lun) 文明的社會(hui) 狀態。荀子的理想雖未實現,但較之孟子的理想主義(yi) ,在當時更具有可行性,以後的統治者也主要是用荀學去調整商韓之學的“刻薄寡恩”,“兩(liang) 千年之學,荀學也”正是由此而來。隻不過《體(ti) 係》的作者,更多是從(cong) “可道”、從(cong) 正麵去理解譚嗣同的這一著名斷語。
守道:去粗存精,弘揚發展
荀子的基本思想為(wei) 何? 需要如何繼承和發展? 這涉及“守道”的問題,因而受到荀學研究者的特別關(guan) 注。在2018年第四屆國際荀子研討會(hui) 期間,部分與(yu) 會(hui) 學者專(zhuan) 門就此問題展開討論,認為(wei) 可以將荀子思想概括為(wei) :天生人成,通於(yu) 神明;義(yi) 利兩(liang) 有,性惡心善;隆禮重法,積善成德;知通統類,法先後王。可稱為(wei) 荀子思想新論綱,代表了學界的最新看法和認識(梁濤:《荀子思想新論綱》,《清華大學學報》2021年6期)。
《體(ti) 係》一書(shu) 將荀子思想理論體(ti) 係分為(wei) 王道論、成聖論、正名論三個(ge) 方麵,對荀子展開全麵、係統的論述。作者指出,化性起偽(wei) 是荀學的核心範疇,將其概括為(wei) 兩(liang) 個(ge) 層麵六種方法。在認識層麵包括去“臧”守“虛”、摒“枝”擇“壹”、去“亂(luan) ”取“靜”三種方法,所謂去“臧”守“虛”,是指心在認識事物規律時要虛懷若穀,有接受新事物、新見解的胸襟和度量。所謂摒“枝”擇“壹”,是指心在認識過程中發揮辨別、權衡、選擇的作用,堅持真理,不以錯誤妨礙正確,不因遮蔽而有損光明。所謂去“亂(luan) ”取“靜”,是指讓心不被錯誤思想抑製,不為(wei) 繆見遮蔽,不為(wei) “劇夢亂(luan) 知”,真正進入光明澄澈之境。在實踐行為(wei) 層麵包括禮法的引導、老師的教育、環境與(yu) 習(xi) 俗的熏染等三種方法,這六種方法,從(cong) 認識活動的虛心悟道、恒久持一、靜心養(yang) 智,到實踐行為(wei) 的踐行禮法、師生切磋、風俗熏染,最終積善成德,化性起偽(wei) ,完成人格的全麵培養(yang) 。荀子化性起偽(wei) 的兩(liang) 個(ge) 層麵六種方法,在今天教學實踐與(yu) 人格養(yang) 成上仍具有現實意義(yi) 。
論道:以文會(hui) 友,砥礪切磋
需要說明的是,《體(ti) 係》一書(shu) 的出版與(yu) 邯鄲學院濃厚的學術氛圍是分不開的,是邯鄲學院積極推動荀學研究的一個(ge) 重要成果。大約十餘(yu) 年前,當時的邯鄲學院校長楊金庭來京登門拜訪,請我幫助推動邯鄲的荀學研究,由此開始了我與(yu) 邯鄲學院的合作。之後分別於(yu) 2012、2014、2016、2018、2023年在邯鄲學院召開了五屆國際荀子學術研討會(hui) ,《邯鄲學院學報》設立了“荀子與(yu) 趙文化”研究專(zhuan) 欄,發表了大量荀學研究的重要成果,該欄目也被評為(wei) 教育部和中宣部的名欄,邯鄲學院當之無愧地成為(wei) 當今荀學研究的重鎮。
研究荀子思想,要從(cong) 細讀文本開始,故從(cong) 2012年開始,我在邯鄲學院組織了《荀子》讀書(shu) 班,與(yu) 邯鄲學院的青年教師與(yu) 學生一起研讀《荀子》。由於(yu) 領導重視,讀書(shu) 班在當時產(chan) 生了不小的反響。《體(ti) 係》一書(shu) 的作者之一劉振英博士本為(wei) 文學出身,畢業(ye) 後來到邯鄲學院工作。據他講,他與(yu) 荀子結緣就是在《荀子》讀書(shu) 班上,由此開始了對荀子的研究。《荀子》讀書(shu) 班能夠延續下來,主要就是靠劉振英等幾位年輕老師的堅持。荀子曾言“以仁心說,以學心聽,以公心辨”,又言“知者論道而已矣”。學術成果的出現,離不開良好的論道環境,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希望在邯鄲學院良好的學術氛圍中,在荀學熱的推動中,能有更多的優(you) 秀成果出現。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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