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之“辟雍”
作者:李翠(孔子研究院副研究員)
來源:“尼山儒學文庫”之《半壁聞韶:經學·理學·廟學》
一、西漢成帝時劉向首倡議設置辟雍
自漢武帝時河間獻王仿古製以來,便有明堂、辟雍、靈台同稱“三雍宮”“三雍”,班固《漢書(shu) ·景十三王傳(chuan) 》載:
武帝時,獻王來朝,獻雅樂(le) ,對三雍宮及詔策所問三十餘(yu) 事。其對推道術而言,得事之中,文約指明。
此處可見,在《漢書(shu) 》中,最早出現“三雍宮”一詞為(wei) 武帝時,由崇儒好古的河間獻王首先提出。可見班固必知何謂“三雍”,而此三個(ge) 作為(wei) 朝廷施政布教的空間場所,已得到了當時時代所認知,認知此一組合稱為(wei) “三雍”。而辟雍則為(wei) 三雍之一。
班固於(yu) 《漢書(shu) ·禮樂(le) 誌》中述雲(yun) :
及王莽為(wei) 宰衡,欲耀眾(zhong) 庶,遂興(xing) 辟雍,因以篡位,海內(nei) 畔之。世祖受命中興(xing) ,撥亂(luan) 反正,改定京師於(yu) 中土。……乃營立明堂、辟雍。顯宗即位,躬行其禮,宗祀光武皇帝於(yu) 明堂,養(yang) 三老五更於(yu) 辟雍,威儀(yi) 既盛美矣。然德化未流洽者,禮樂(le) 未具,群下無所誦說,而庠序尚未設之故也。
首先,班固所記為(wei) “改定京師於(yu) 中土”,“中土”者,洛陽也。其次,班固欲寫(xie) 當代光武帝及明帝之營立及施用三雍,卻自王莽時代開始溯其源,證明班固認知光武帝所立的明堂及辟雍,其淵源自王莽之施為(wei) 而來。同時,班固亦寫(xie) 出明帝時的宗祀明堂與(yu) 養(yang) 老辟雍,道出明帝時君臣對此二空間的功能概念之認知。班固引以為(wei) 憾的,則是學校之教化、禮樂(le) 之儀(yi) 典的未臻!
因此,西漢平帝元始四年的元始故事,始自王莽上書(shu) 奏起明堂、辟雍、靈台,其所反映的重要訊息,便是在此之前,漢室於(yu) 中央是尚無明堂、辟雍、靈台之築的。在此之前,中央於(yu) 教化傳(chuan) 學方麵的重要象征機構與(yu) 建築,僅(jin) 是漢武帝以來已起的太學而已。而王莽所以議立明堂、辟雍,雖曰“首成而居其創功”,然其實仍有其源可說,在班固的《漢書(shu) ·禮樂(le) 誌》中所載,便是成帝時劉向首先議立辟雍,其雲(yun) :
宜興(xing) 辟雍,設庠序,陳禮樂(le) ,隆雅頌之聲,盛揖讓之容,以風化天下。
此事雖因劉向與(yu) 成帝皆亡故而寢,然辟雍之議立,終自劉向啟之。劉向奏言導入了儒化天下為(wei) 治國主軸。同時,劉向也將兩(liang) 種治國之法:“禮樂(le) ”與(yu) “刑法”作出對比,將“教化”一詞給予禮樂(le) ,並成為(wei) 禮樂(le) 的代稱詞,“夫教化比於(yu) 刑法,刑法輕,是舍所重而急所輕也。教化所恃以為(wei) 治也,刑法所以助治也。今廢所恃而獨立其所助,非所以致太平也。”正可以窺見班固《漢書(shu) 》中將《禮樂(le) 》、《刑法》二誌確立卻又分別為(wei) 二誌的淵源,此點“禮樂(le) ”與(yu) “刑法”二分的概念,乃是司馬遷《史記》中八《書(shu) 》中所未有的;蓋司馬遷著書(shu) 時方在黃老向儒家治國變化之際,也是“禮”與(yu) “樂(le) ”二分將合,但尚未明確合稱“禮樂(le) ”之時,也尚未將“製禮作樂(le) ”這一擬於(yu) 聖人功業(ye) ,冠於(yu) 周公;而班固正與(yu) 此一潮流相應,故對製禮作樂(le) 的儒化、德化、風化天下的治國理想及其實踐藍圖特為(wei) 注重。要而言之,在班固筆下,漢代的辟雍倡議,成帝時的劉向實為(wei) 首倡者。
《昭明文選》中所收班固《兩(liang) 都賦》之《東(dong) 都賦》雲(yun) :
至乎永平之際,重熙而累洽。盛三雍之上儀(yi) ,修袞龍之法服。鋪鴻藻,信景鑠,揚世廟,正雅樂(le) 。人神之和允洽,群臣之序既肅。
又雲(yun) :
於(yu) 是薦三犧,效五牲,禮神祗,懷百靈,覲明堂,臨(lin) 辟雍,揚緝熙,宣皇風,登靈台,考休征。
又雲(yun) :
建章幹泉,館禦列仙;孰與(yu) 靈台明堂,統和天人。太液昆明,鳥獸(shou) 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
賦末所雲(yun) ,明顯是班固在比較兩(liang) 漢兩(liang) 京之各有特色,不必徒以西京為(wei) 懷古思盛的惟一之向,故曰“子徒習(xi) 秦阿房之造天,不知京洛之有製也。”然則京洛有製,製為(wei) 何製?製在何處?何以可盛、可美而可與(yu) 西京較量?則班固所雲(yun) “孰與(yu) 靈台明堂,統和天人”以及“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實已道之矣!東(dong) 京洛陽製之最為(wei) 特色者,在於(yu) ‘統和天人’、‘海流而道德之遂富’也;前者所論在於(yu) 天人之際的施政觀,後者則特別彰顯出崇儒尊孔的德化流行,及於(yu) 百姓。可以說,班固在《東(dong) 都賦》中的觀點,即是認為(wei) “三雍”乃洛陽之美製,足匹西京;是故《東(dong) 都賦》末,特書(shu) 明堂、辟雍、靈台、寶鼎、白雉的三雍二瑞之“五篇之詩”。就東(dong) 漢初年之施政空間而言,涉及“三雍”的三篇詩自是首要。而“三雍”所以足能有美製抗西京之意義(yi) 者,在於(yu) 其反映了開國立教之製的主軸,在於(yu) “統合天人,道德之富”;這顯然是一種“儒化”的觀點。
依班固所載,此事最後未能功成,以劉向與(yu) 成帝二人均先後卒、崩之故也。然群臣定成帝之諡號,所以為(wei) “成”之故,班固即意在此事而即以為(wei) 其諡字,顏師古注引孟康曰:
孟康曰:諡法曰“安民立政曰成”。帝欲立辟雍,未就而崩,群臣議諡,引為(wei) 美,謂之成。
以議立辟雍此事為(wei) 諡曰“成”,則可知劉向之所議立辟雍,在當時實為(wei) 一大事。“大事”便在於(yu) 安天下、致太平之道。當時僅(jin) 止於(yu) 立博士、太學以興(xing) 教化,而以“禮樂(le) ”興(xing) 教化、德業(ye) 之行尚未足,“是故禮樂(le) 猶未興(xing) 也”,而欲興(xing) 禮樂(le) 以治天下,則於(yu) 劉向而言,獨鍾於(yu) “辟雍”。
其實,在《禮樂(le) 誌》的記載中,“及王莽為(wei) 宰衡”一句的“及”字,以及“遂興(xing) 辟雍”的“遂”字,皆已傳(chuan) 達出“前有所承”的觀點。《禮樂(le) 誌》中記述了先於(yu) 王莽之前成帝時的一次事件以及劉向的倡議:
至成帝時,腱為(wei) 郡於(yu) 水濱得古謦十六枚,議者以為(wei) 禎祥,劉向因是說上:“宜興(xing) 辟雍,設庠序,陳禮樂(le) ,隆雅樂(le) 之聲,盛揖讓之容,以風化天下,如此而不治者,未之有也。”
班固的觀點中,成帝時劉向所倡議的興(xing) 辟雍與(yu) 以禮樂(le) 教化天下,實為(wei) 關(guan) 鍵,劉向所反映的正是漸以儒化為(wei) 治國主軸,《漢書(shu) ·匡衡傳(chuan) 》載:
時,上(元帝)好儒術文辭,頗改宣帝之政。
隨著成帝時的再度重新大規模整理天下獻書(shu) ,書(shu) 籍所提供出的新知,促成了不同於(yu) 舊有體(ti) 製博士所固習(xi) 的新動向,不惟劉向父子如此,王莽亦如此,而班固亦是如此看待西漢以來政教與(yu) 風化、德化、儒化、教化以治天下的主軸觀。班固在《禮樂(le) 誌》中言禮樂(le) 與(yu) 辟雍的倡議與(yu) 興(xing) 立,顯然已經將王莽的興(xing) 立辟雍單獨寫(xie) 出,乃是與(yu) 劉向議立辟雍屬於(yu) 同一脈絡,可見《禮樂(le) 誌》中有意地繼承劉向的言論,特以“辟雍”為(wei) 重點。
“辟雍”在班固筆下,實與(yu) “禮樂(le) ”“學校教化”有關(guan) ;“禮樂(le) ”乃是儒家言先王德治天下的主軸,先王以德風化天下,則欲以此為(wei) 興(xing) 教之軸,必先有師,此點已在漢武帝時製度化,又在元帝儒化後形成儒風。然“興(xing) 立教化”除了必須有師、有弟子外,還必須有“學”,此“學”不僅(jin) 是指“學校庠序”,不僅(jin) 指中央的太學與(yu) 地方的庠序。如果僅(jin) 是如此,班固何必於(yu) 《禮樂(le) 誌》中致其感慨以為(wei) “德化未行於(yu) 天下”呢?班固於(yu) 《禮樂(le) 誌》中特別提出了劉向於(yu) 成帝時的上疏“宜興(xing) 辟雍,設庠序,陳禮樂(le) ,隆雅樂(le) 之聲,盛揖讓之容,以風化天下”便正是班固對劉向言論的繼承。
二、《漢書(shu) 》中所述王莽主政時期的平帝元始改製與(yu) 辟雍建置
《漢書(shu) 》中,凡班固提及“辟雍”時,多與(yu) “明堂”一齊出現,如《平帝紀》載:
(四年)夏,……加安漢公號曰“宰衡”。安漢公奏立明堂、辟雍。
逮平帝元始五年時,《平帝紀》又載曰:
羲和、劉歆等四人使治明堂、辟雍,令漢與(yu) 文王靈台、周公作洛同符。太仆、王惲等八人使行風俗,宣明德化,萬(wan) 國齊同,皆封為(wei) 列侯。
此時談到共有四個(ge) 空間建製,兩(liang) 古兩(liang) 今,互相比擬,故曰“同符”。“兩(liang) 今”為(wei) 明堂、辟雍,“兩(liang) 古“為(wei) 文王時代的靈台與(yu) 周公時期的洛陽。是王莽為(wei) “安漢公”並加“宰衡”封號時即初奏立明堂與(yu) 辟雍,此時為(wei) 元始四年。一年後即成,是以《平帝紀》中載以劉歆為(wei) 首的四人皆因此有功而封侯。可見王莽主政時期,明堂與(yu) 辟雍的規畫及建立,皆由劉歆負責,因而劉歆以此受封紅休侯。《漢書(shu) 》於(yu) 《楚元王傳(chuan) ·劉歆本傳(chuan) 》中即記載了劉歆與(yu) 王莽在初起時至安漢公時期倆(lia) 人的親(qin) 密關(guan) 係,顯然此一時期的王莽與(yu) 與(yu) 劉歆二人乃是誌同道合,共同規畫並逐步實踐儒者改革的太平藍圖。《劉歆本傳(chuan) 》中提及劉歆受封紅休侯時之功業(ye) ,隻在策劃明堂與(yu) 辟雍,並未提及靈台。《楚元王傳(chuan) ·劉歆本傳(chuan) 》雲(yun) :
會(hui) 哀帝崩,王莽持政,莽少與(yu) 歆俱為(wei) 黃門郎,重之,白太後。太後留歆為(wei) 右曹太中大夫,遷中壘校尉,羲和,京兆尹,使治明堂、辟雍,封紅休侯。
班固雖於(yu) 《平帝紀》中寫(xie) 王莽所奏立者僅(jin) 為(wei) 明堂與(yu) 辟雍,然於(yu) 《王莽傳(chuan) 》中卻又書(shu) 為(wei) 三者並奏起。《王莽傳(chuan) 》曰:
(元始四年)是歲,莽奏起明堂、辟雍與(yu) 靈台。為(wei) 學者築舍萬(wan) 區,作市,常滿倉(cang) ,製度甚盛。立樂(le) 經,益博士員,經各五人。
由《平帝紀》與(yu) 《王莽傳(chuan) 》所載,可以了解王莽及一群以複古為(wei) 新政的改革者,乘當時之風潮而興(xing) 立明堂、辟雍、靈台,可見此三者在當時必為(wei) 影響天下之大事;同時王莽新立樂(le) 經與(yu) 博士、增立博士員額,則以這批經學博士的新思潮而實踐。因之,明堂、辟雍、靈台與(yu) 擴充太學及增訂博士員額等措施,必具某種象征意義(yi) 。由“文王靈台、周公作洛同符”及周公的功業(ye) 不斷“再現”於(yu) 當代君臣之奏文中,甚至王莽封為(wei) 安漢公的“安漢”二字要再加上“宰衡”看來,“周公”所象征者,已被形塑為(wei) 乃係一足為(wei) 後世所法的聖人模範,是故孔子亦稱之道之,而周公的模範與(yu) 千秋功業(ye) ,既不在征東(dong) 、亦非平定三監,而是從(cong) 儒化的角度曰其“功業(ye) ”,在於(yu) 立下了儒化式的治天下之王道的準則,此即“製禮作樂(le) ”。故班固於(yu) 《漢書(shu) ·郊祀誌》中載曰:
周公相成王,王道大洽,製禮作樂(le) ,天子曰明堂、辟雍,諸侯曰泮宮。郊祀後稷以祀天,宗祀文王以祀上帝。……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諸侯祭其疆內(nei) 名山大川,大夫祭門戶井龕中溜五祀,士庶人祖考而已。
“製禮作樂(le) ”乃周公所製與(yu) 周家德天下垂後世製度的根基與(yu) 核心所在,不僅(jin) 王莽要效而為(wei) 之,漢家自成帝以下,迄於(yu) 班固及其所在的東(dong) 漢中興(xing) 開國諸帝以下,凡朝廷所主導的教化以流行於(yu) 天下,皆是以此認知為(wei) 主軸,是當時的新潮,也是當時的新知識分子所共同向往的。
班固在《郊祀誌》中所描繪的南北郊祭天、祭地、祭祖、配享等國家大典,其來源在述及周公時,卻是言周公所製禮作樂(le) 者的兩(liang) 個(ge) 建築空間者,乃是明堂與(yu) 辟雍!元始四年時,群臣上書(shu) 歌頌安漢公王莽之德,《王莽傳(chuan) 》載:
群臣奏言:“昔周公奉繼體(ti) 之嗣,據上公之尊,然猶七年製度乃定。夫明堂、辟雍墮廢千載,末能興(xing) ,今安漢公起於(yu) 第家,輔翼壁下,四年於(yu) 茲(zi) ,功德燦然。”
在班固筆下,墮廢千載的明堂、辟雍之再現於(yu) 當日,便係群臣之功德奏言,主旨聚焦在周公之比擬,靈台在此,既歸屬於(yu) 文王,便不再提起。此或許可解釋何以班固有時書(shu) 為(wei) 三者?有時又何以書(shu) 為(wei) 二者之故。
因之,班固於(yu) 《禮樂(le) 誌》中“辟雍”之筆,由劉向之議而未建,到平帝時代王莽的籌建,“辟雍”這一空間的屬性,與(yu) 當時在禮樂(le) 、教化的複古動向下的改革思潮有關(guan) 。於(yu) 是,自武帝以來便有的“太學”便隻是一實踐的場所而已,而不再是更高層次的重點;重點在於(yu) 三代之製以及聖王之治所以製天下中,“辟雍”才是王者宣達其德化、禮樂(le) 、興(xing) 學的所在,必有辟雍,方能象征當朝主政者已經真正的開始落實這一主軸方向:“禮樂(le) 教化於(yu) 天下”;必有此象征,太學中的落實與(yu) 授受方有其根源與(yu) 依據。所以,王莽不僅(jin) 急於(yu) 興(xing) 建明堂,以效周公;更欲興(xing) 建辟雍,以興(xing) 教化。換言之,“辟雍”者,乃是帝王之家師行與(yu) 宣達禮樂(le) 治理天下的最高空間所在處!因此,劉歆受封為(wei) 紅休侯的功業(ye) ,便是以明堂與(yu) 辟雍兩(liang) 個(ge) 空間可以在“三雍”之外單獨提出。而所以能單獨地被提出之故,便是在《平帝紀》中群臣上奏歌頌王莽安漢公功業(ye) :“明堂、辟雍墮廢千載,末能興(xing) ”,指向的則是《郊祀誌》中可比周公之故“周公相成王,王道大洽,製禮作樂(le) ,天子曰明堂、辟雍,諸侯曰泮宮。”於(yu) 是製禮作樂(le) 之所在,天子曰“明堂”,諸侯曰“泮宮”,宣德化於(yu) 天下之所在便是“辟雍”。但是,“天子”則應當如何宣德化、教化、儒化於(yu) 天下呢?
三、天子宣教化之所:由元始故事的明堂到東(dong) 漢前期的辟雍
目前,漢魏長安考古已能將長安城遺址勉強複原,並且也有了考古正式報告發表,包括當時的明堂可能的建築複原圖及三雍方位所在等。我們(men) 便可知,元始年間的王莽營築三雍,其位所乃在長安之南郊,則王莽所營立之明堂者亦是一種郊外屬性的明堂,其作用已在“郊祀”,是故此方麵之記載在班固的正史編製體(ti) 例中,是放入《郊祀誌》的。既然王莽與(yu) 劉歆所營建的明堂三雍係屬於(yu) 郊祀類別,則有關(guan) 《漢書(shu) 》中所記載的王莽藉明堂以朝諸侯、於(yu) 明堂舉(ju) 行本當屬於(yu) 城內(nei) 宗廟中舉(ju) 行的祫祭,便當視為(wei) 王莽主政下的特殊性事件,在當時自有其鞏固自身權力的目的,同時也是因為(wei) 營建之初便係將其與(yu) 周公塑型結合在一起,因之,築於(yu) 長安北郊的三雍,便不止是為(wei) 漢廷謀事的複古之製再建而已,尚有周公與(yu) 製禮作樂(le) 的結合、古代先聖先王之遺製複現於(yu) 當日的當代向望,以及王莽被視為(wei) 周公複現的安漢公與(yu) 宰衡之比擬。
總之,無論是元始年間的三雍營於(yu) 長安南郊,還是光武初年的三雍營於(yu) 洛陽南郊,都在兩(liang) 者之間已經形成了一種曆史的脈絡聯係著兩(liang) 者,稱之為(wei) “元始故事”。不僅(jin) 南郊如此,北郊亦如此!漢代對於(yu) 都城南郊與(yu) 北郊的祭天祀地之體(ti) 製的形成,並非一開始便如此,仍然是起源自元、成帝以來儒化治國的一種新動向,在此動向中,一種自六藝經典而來的儒化治國之儒化的國家體(ti) 製,群臣亟於(yu) 渴望能從(cong) 國家體(ti) 製的立場來施行實踐,其中有關(guan) 於(yu) 京師的南郊與(yu) 北郊之祭天地祀,尤其與(yu) 治國的風調雨順、四時陰陽是否能調息息相關(guan) ,在此種認知下,元成帝時諸儒臣已經開始自漢初以來的諸帝之廟、寢製度之不合古禮亦不合古製的宗廟製度開始,提出改製之議。“宗廟”製度實與(yu) “郊祀”製度為(wei) 同一領域中的兩(liang) 種祭祀之大事,一為(wei) 血緣上的自身所出之始祖者,為(wei) “宗廟”製與(yu) “祫禘”製,此是祭祖尊宗之廟製;一為(wei) 始祖始稱開其一代所源出其權力的“上帝”“五方之帝”與(yu) 諸天神地祇之祭祀,此即是“郊祀”之製。兩(liang) 者皆為(wei) 儒化朝廷的一代之製。是故,聖王必製祭天地,而製祭天地又必須於(yu) 國都之郊,即古書(shu) 所謂的“國郊”。祭天與(yu) 祭地在方位上的配置,則為(wei) 祭天在“國之南郊”,而祭地則在“國之北郊”,所謂“兆於(yu) 南郊,所以定天位也;祭地於(yu) 大折,在北郊,就陰位也。”此一動向曆經諸帝的長時期醞釀,終於(yu) 愈趨於(yu) 明確而明朗,遂於(yu) 平帝元始五年,由王莽上書(shu) 的奏言做出了定調,《漢書(shu) ·郊祀誌》中載王莽奏言,曰:
平帝元始五年,大司馬王莽奏言:“主者父事天,故爵稱天子。孔子曰‘人之行莫大於(yu) 孝,孝莫大於(yu) 嚴(yan) 父,嚴(yan) 父莫大於(yu) 祀天。’王者尊其考,欲以配天,緣考之意,欲尊祖,推而上之,遂及始祖。是以周公郊祀後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以配上帝。……臣謹與(yu) 太師孔光、長樂(le) 少府平晏、大司農(nong) 左鹹、中壘校尉劉歆、太中大夫朱陽、博士薛順、議郎國由等六十七人議,皆曰宜如建始時丞相衡等議,複長安南北郊如故。”
又以母以地配為(wei) 言,曰:
祀天神,祭墜祇,祀四望,祭山川,享先妣先祖。……祀天則天文從(cong) ,祭墜則墜理從(cong) 。三光,天文也。山川,地理也。天地合祭,先祖配天,先妣配墜,其誼一也。
《三輔黃圖》中對此亦有詳盡之敘述,所異者在其係王莽之上奏年在元始四年,載述雲(yun) :
元始四年,宰衡莽奏曰:“帝王之義(yi) ,莫大於(yu) 承天,承天之序,莫重於(yu) 郊祀。祭天於(yu) 南,就陽位;祠地於(yu) 北,主陰義(yi) 。……”於(yu) 是定郊祀,祀長安南北郊,罷甘泉、河東(dong) 祀。
王莽所奏言之經典依據全在於(yu) 一“孝”字,所引經典則在於(yu) 《孝經》與(yu) 《禮記》之孔子言。由人倫(lun) 而言祭天地與(yu) 祭考、祖與(yu) 始祖所以合祭之義(yi) ,甚善論理而符於(yu) 儒化國典之意。蓋其所述,以居於(yu) 天下而治國者所以稱天子,即緣其為(wei) 天之子也,故須父以事天,此所以郊祀於(yu) 國都之南,祭天也,祭天又須以始祖配之;此製實為(wei) 郊祀之製而非宗廟之製。王莽此議,不啻是為(wei) 長期以來的郊製之祭祀作出了論述上的定調,並引取儒家古經典而整合其論述之依據。是以終於(yu) 後來可以成就元始五年之事件所議立者為(wei) 一“元始故事”。元始故事在東(dong) 漢初年形成了新的漢家傳(chuan) 統的定調,以儒家經典為(wei) 據的走向,在洛陽形成了新的南北郊與(yu) 祭天祀地的開國之典。
《後漢書(shu) 》中所收之司馬彪〈祭祀誌〉載南郊之營,文中已明確用了“元始故事”的成詞,曰:
建武元年,光武即位於(yu) 鄗,為(wei) 壇營於(yu) 鄗之陽。祭告天地,采用元始中郊祭故事。
(建武)二年正月,初製郊兆於(yu) 洛陽城南七裏,采元始中故事。
又言北郊之營,亦如之;皆采“元始故事”也。曰:
北郊在洛陽城北四裏,為(wei) 方壇四陛。……如元始中故事。
光武帝於(yu) 洛陽立明堂及辟雍後,旋即崩於(yu) 中元二年之二月戊戌,故《後漢書(shu) ·光武帝紀》載曰:
(中元元年)十一月……是歲,初起明堂、辟雍、靈台,及北郊兆域。
司馬彪《續漢誌·祭祀誌》亦載此雲(yun) :
是年,初營北郊,明堂、辟雍、靈台,未用事。
值得注意的是,範曄與(yu) 司馬彪均書(shu) 此三種建築群係設建在京師之“南郊”,故與(yu) “營北郊”對言。司馬彪筆下的“未用事”,指的是光武帝隻營其空間建築而尚未施行其典禮。但是司馬彪對於(yu) 光武帝封禪卻有詳細之記載,司馬彪於(yu) 《續漢誌·祭祀誌》中收錄了光武帝於(yu) 建武三十二年時封禪岱宗之刻石文字,記錄了此次封禪的實況,隨行與(yu) 祭的從(cong) 臣以及二王之後、孔子之後的助祭者身分。同時,也提到了治國上的四件大事,曰:
維建武三十有二年二月,皇帝東(dong) 巡狩,至於(yu) 岱宗,柴,望秩於(yu) 山川,班於(yu) 群神,遂覲東(dong) 後。從(cong) 臣太尉熹、行司徒事特進高密侯禹等。漢賓二王之後在位,孔子之後褒成侯,序在東(dong) 後,蕃王十二,鹹來助祭。……皇天睠顧皇帝,以匹庶受命中興(xing) ,年二十八載興(xing) 兵,以次誅討,十有餘(yu) 年,罪人斯得。黎庶得居爾田,安爾宅。書(shu) 同文,車同軌,人同倫(lun) 。舟輿所通,人跡所至,靡不貢職。建明堂,立辟雍,起靈台,設庠序。同律、度、量、衡。……
可見在此東(dong) 巡的石刻文字中,光武帝在東(dong) 漢開國朝廷於(yu) 教化上所特重的,乃是四件大事,即:明堂、辟雍、靈台、庠序;“庠序”指光武帝所設立之“太學”。因而我們(men) 實可以根據光武帝所自陳述的這份文獻,提出疑問:究竟是四者還是三者?如在此石刻文獻的收錄中所記為(wei) 四者,則何以在範曄《後漢書(shu) 》之帝紀中所記,卻是太學先述而其他三者則為(wei) 並言,以致成為(wei) 三者的筆述?同時,在司馬彪筆下是否也是四者?太學因為(wei) 已經用事,是以單獨而論,而其他三者則皆為(wei) 未用事,故一並為(wei) 言?筆者認為(wei) ,在漢光武帝的文獻中雖然皆傳(chuan) 達了其所重視確為(wei) 四者,但是太學的建築空間實與(yu) 皇室無關(guan) ,而明堂、辟雍、靈台卻與(yu) 皇帝本人的天地之繼、血緣上的始祖與(yu) 祖先之祭,以及皇權的正統來源有關(guan) ,並有其必須施行之典禮,是故此三者在空間與(yu) 建築的功能上而言,是既與(yu) 太學同其屬性但又有不同位階。我們(men) 也確實看到了在主政者的視野中,明堂、辟雍與(yu) 靈台,實為(wei) 一組的建築群;此點,早在西漢武帝之時即有一專(zhuan) 名稱之,此即“三雍宮”之名,其後則多稱為(wei) “三雍”。
“三雍”一詞在東(dong) 漢初年史家筆下又有出現另一專(zhuan) 詞,此即“三朝之禮”。範曄《後漢書(shu) ·孝明帝紀》載:
冬十月,幸辟雍,初行養(yang) 老禮。詔曰:“光武皇帝三朝之禮,而未及臨(lin) 饗。……
李賢注,雲(yun) :
三朝之禮,謂中元元年初起明堂、辟雍、靈台也。
在班固與(yu) 範曄、司馬彪筆下,皆以明堂、辟雍、靈台三者為(wei) “三雍”,李賢注範曄《後漢書(shu) 》則以為(wei) 又可稱“三朝之禮”。然而我們(men) 若細讀明帝此詔,當可發現明帝所道及的三朝之禮,乃是在明帝於(yu) 辟雍行“養(yang) 老禮”之後所下,若李賢注三朝之禮為(wei) 三種空間:明堂、辟雍、靈台,則何以在其詔中隻提及在辟雍施行的兩(liang) 種古禮:其一為(wei) “大射禮”,其二則為(wei) “養(yang) 老禮”。此兩(liang) 種古禮施行的場所皆在辟雍,可見所謂“三朝之禮”者,未必如李賢注所雲(yun) 為(wei) 光武皇帝所營建的“南郊三雍”,而可能是指涉光武皇帝所未及施行的某種古禮,此古禮必須由皇帝親(qin) 臨(lin) 實踐方可。依明帝此詔看來,或者即是指“大射禮”“尊事三老”“兄事五更”三種於(yu) 辟雍所施行之禮,謂之“三朝之禮”。若然,光武帝與(yu) 明帝站在皇帝高度所度量出的三朝之禮,便是皆在“辟雍”所舉(ju) 行的禮。
王莽居攝,已開始利用明堂來實施周公朝見群臣的的居攝稱製之想法,“漢臣王莽”既萌居攝與(yu) 自立之想,於(yu) 是對經典中的複古解釋,便出現了變化。“周公居攝”是否便是其已踐天子之位,於(yu) “誥”書(shu) 中自稱為(wei) “王若曰”,本來便是自古以來經學史上的將今文、古文聚訟不已之焦點。惟據《王莽傳(chuan) 》所記,王莽的營立明堂、辟雍,既曰複古、亦是再現當代的功業(ye) ,便與(yu) 王莽心中所思所想結合。王莽既欲居周公攝位而彷之,遂運用古書(shu) 典籍的解釋,於(yu) 明堂完成居攝改元踐阼天子之位的布局。是以王莽於(yu) 居攝元年的兩(liang) 件大事古禮,便是在明堂舉(ju) 行“大射禮”與(yu) “養(yang) 三老五更”,《漢書(shu) ·王莽傳(chuan) 》載雲(yun) :
居攝元年正月,莽祀上帝於(yu) 南郊,營春於(yu) 東(dong) 郊,行大射禮於(yu) 明堂,養(yang) 三老五更,成禮而去。
王莽所營南郊係主祀“上帝”,祀“上帝”則以始祖配享,此點王莽時的西都長安禮製與(yu) 東(dong) 漢東(dong) 都洛陽的禮製皆無差異,差異在於(yu) 行大射禮與(yu) 養(yang) 三老五更禮古製的舉(ju) 行地點。此一三朝之禮的古製在王莽時便已恢複用行,而且是“天子親(qin) 行”的權力象征。但王莽宣此親(qin) 行三朝禮的地點,是在明堂,如此,則辟雍與(yu) 明堂同現的意義(yi) 與(yu) 功能便未被彰顯。時至東(dong) 漢時的明帝,顯然察覺到此,因而更改了此三朝之禮的地點所在,由元始故事中的名堂而移至於(yu) 東(dong) 漢君臣認為(wei) 正確所在的“辟雍”。
另,大射禮係古代禮製,漢武帝時猶知其為(wei) 古代聖王倡學明教之遺製,《漢書(shu) ·吾丘壽王傳(chuan) 》載漢武帝時公孫弘以盜賊滋蕃,欲以禁弓弩而防堵之,為(wei) 時任光祿大夫侍中的吾丘壽王反對,本傳(chuan) 載吾丘壽王之對言,曰:
臣聞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討邪也。……今陛下昭明德,建太平,嚴(yan) 俊材,興(xing) 學官。……然而盜賊猶有者,郡國二千石之罪,非挾弓弩之過也。《禮》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舉(ju) 之,明示有事也。孔子曰:“吾何執?執射乎?”大射之禮,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詩》雲(yun) :“大侯既抗,弓矢斯張,射夫既同,獻爾發功。”言貴中也。愚聞聖王合射與(yu) 禮以明教矣,未聞弓矢之為(wei) 禁也。……廢先王之典,使學者不德習(xi) 行其禮,大不便。書(shu) 奏,上以難丞相弘。弘絀服焉。
可見武帝時已有大射禮即是聖王所遺之古教的觀點。“聞聖王合射與(yu) 禮以明教矣”,王莽時的元始故事則使我們(men) 進一步認清到劉歆主導下的興(xing) 治明堂與(yu) 辟雍,以及王莽親(qin) 行大射禮於(yu) 明堂,必是對大射禮有著重要的製禮作樂(le) 之認知古義(yi) 使然。案、郊天時有大射之禮,其典出於(yu) 《大戴禮記》之《朝事》篇,雲(yun) :
與(yu) 之大射,以考其習(xi) 禮樂(le) ,而觀其德行,與(yu) 之圖事,以觀其能。儐(bin) 而禮之,三饗三食三宴,以與(yu) 之習(xi) 立禮樂(le) 。
故天子祭天於(yu) 南郊,郊而後行大射之禮,自大射而觀其禮樂(le) 中度,有德有能者,禮之。故鄭玄曰:“大射者,為(wei) 祭祀射。王將有郊廟之事,以射擇諸侯及群臣與(yu) 邦國所貢之士可以與(yu) 祭者。射者可以觀德行,其容體(ti) 比於(yu) 禮,其節比於(yu) 樂(le) ,而中多者,得與(yu) 於(yu) 祭。”則大射之禮,似又不僅(jin) 止於(yu) 一種禮賢之象征意義(yi) ,而係一種於(yu) 古代俱有實際上選人擇才的考試詮典,鄭玄所雲(yun) “為(wei) 祭祀射”者,反映的正是大射的重要性。據鄭注之文,“以射擇諸侯、群臣、邦國所貢之士可以與(yu) 祭者”,可知大射舉(ju) 行的時間點是在舉(ju) 行郊祀祭天典禮之前,先以射自諸侯邦國士與(yu) 群臣中擇與(yu) 祭者,所擇之標準在射中鵠的多者;後來國家典製逐漸由初期的武事而趨於(yu) 文德,國家之擇人選能方式與(yu) 標準亦有變化,大射之禮遂在曆史的變遷中逐漸失“射”字的當時現實本義(yi) ,惟存其古代傳(chuan) 統曾經重要的象征義(yi) ,於(yu) 是“射”事的禮樂(le) 化便被保存在儒家的文獻傳(chuan) 統當中,繼續被尊重為(wei) 重要的古禮;對《大戴禮記》而言,則“大射”不僅(jin) 是一重要的禮樂(le) 教化之古禮,同時也被該《記》者視為(wei) 是與(yu) 郊天禮並行的一套古代選人選才選能的選舉(ju) 之典。
大射禮之外,王莽時代於(yu) 長安與(yu) 明帝時代於(yu) 洛陽,尚於(yu) 大射禮的同時,舉(ju) 行了養(yang) 三老、五更的養(yang) 老之禮。養(yang) 老禮也是儒家古典中與(yu) 治國有關(guan) 的一項重要典禮,目的在向天下宣示人倫(lun) 中的敬老之義(yi) 。儒家所謂“孝”者,其必與(yu) “悌”並舉(ju) ,則養(yang) 老禮便是在此延伸下宣達出以孝以悌為(wei) 主軸的治國理念。王莽時代雖特重周公的強調,是故王莽及其儒臣班底側(ce) 重的重點之一便在於(yu) 恢複周公時代的製禮作樂(le) ,以及周公輔政。周公輔政的象征在明堂,尤其在朝諸侯此點上。《漢書(shu) 》《平帝紀》特載平帝祫祭於(yu) 明堂之事:
五年春正月,祫祭明堂。
平帝歿後,王莽選擇了孺子嬰作為(wei) 繼位者,安漢公的王莽遂也發生了大誌之變,開始進入意欲更進一步居攝稱帝的萌誌與(yu) 企圖,明堂的作用以及周公的形塑也發生了經學解釋上的另一突出要點,此即周公居攝時期係於(yu) 明堂施政以及朝會(hui) 諸侯。明堂的作用,已轉向與(yu) 王莽居攝企圖結合;在王莽及其班底眼中,明堂的作用乃係周公朝見諸侯群臣的所在。《漢書(shu) 》《王莽傳(chuan) 》載雲(yun) :
十二月平帝崩,大赦天下。
是月,群臣奏言:“……周公權而居攝,則周道成,王室安;不居攝,則恐周墜失天命。……《禮記·明堂記》曰:‘周公朝諸侯於(yu) 明堂,天子負斧依南麵而立。’謂‘周公踐天子位,六年朝諸侯,製禮作樂(le) ,而天下大服 ’也。……由是言之,周公始攝則居天子之位,非乃六年而踐阼也。……”太後詔曰:“可。”
明年,改元曰居攝。
可見在儒化以治天下致天平理想實踐上,王莽所特重者為(wei) “明堂”,與(yu) 東(dong) 漢初年君臣所重者在“辟雍”不同。此處引文的《明堂記》,王莽本傳(chuan) 雲(yun) 其出於(yu) 《禮記》。另,今本戴聖《禮記》中,有《明堂位》篇,其所記與(yu) 群臣奏言《明堂記》同,當即出自此篇。今本《禮記·明堂位》雲(yun) :
昔者周公朝諸侯於(yu) 明堂之位,天子負斧,依南鄉(xiang) 而立。
鄭玄注雲(yun) :
周公攝王位,以明堂之禮儀(yi) 朝諸侯也,不於(yu) 宗廟,辟王也。
鄭玄的注解已在東(dong) 漢末年之時,西漢末年的王莽及群臣當然不可能見到鄭注,因此,至東(dong) 漢末年時鄭玄猶據此篇以為(wei) “周公攝王位”,可見儒家典籍中本有“周公居攝而稱王”的曆史看法,未因王莽之敗而改也。則此句“朝諸侯”之義(yi) ,正是周公居攝可以南麵、可以代行王者之權,而周公選擇的位所,是在郊外的“明堂”;既非路寢正殿,也非宗廟,鄭玄雲(yun) “辟王也”,正以時王為(wei) 成王,宗廟與(yu) 路寢以大會(hui) 諸侯乃成王之位;故周公朝會(hui) 諸侯以宣示自己“攝位”行使王權的地點與(yu) 典禮,是在南郊的明堂。《明堂位》又雲(yun) :
明堂也者,明諸侯之尊卑也。
鄭玄注曰:
朝於(yu) 此,所以正儀(yi) 辨等也。
依此,明堂之“明”字,此篇《記》文與(yu) 鄭注皆以明為(wei) “彰明”之義(yi) 。《禮記》又雲(yun) :
……是以周公相武王以伐紂,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踐天子之 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諸侯於(yu) 明堂,製禮作樂(le) 頒度量,而天下大服。
在本篇中,已經可以見到儒家典籍中為(wei) 周公所作出的曆史形塑,乃是傾(qing) 向於(yu) 製禮作樂(le) 以及輔年幼成王而治天下。“明堂”在其間的功能顯然可見,也是周公“朝”諸侯以立一己權假位所的表征之處。而周公於(yu) 居攝期間所欲成就的治天下措施,則《記》文所舉(ju) 出者有二:其一為(wei) 製禮作樂(le) ,其二為(wei) 頒度量。
至東(dong) 漢時期,明帝已為(wei) 帝之位所,實無須再強調周公的“居攝”功業(ye) 。是故,“明堂”對於(yu) 明帝而言,其功能及意義(yi) 也必然與(yu) 西漢王莽時有所不同。這不僅(jin) 是兩(liang) 朝儒臣對於(yu) 儒家經典的選擇性認知與(yu) 解釋的不同,其實也涉及到曆史背景與(yu) 實境的差異與(yu) 變遷。然而迄於(yu) 東(dong) 漢明帝時,何以改在辟雍舉(ju) 行大射禮的變化,我們(men) 仍然須要做出理解甚至解釋,為(wei) 何是辟雍而不是靈台、不是太學?因此,東(dong) 漢初期君臣必定亦是依於(yu) 六藝典籍而尋其據與(yu) 其古源,“辟雍”遂取代明堂,成為(wei) 東(dong) 漢君臣認知下的古代聖王宣示教化所在。
至於(yu) 辟雍與(yu) 太學的差異,筆者認為(wei) 辟雍是帝王的舞台,而太學則是博士與(yu) 學子的實踐地點。帝王親(qin) 自宣示教化與(yu) 學之主軸,太學中所教所習(xi) 所學者則據此而製定。事實上,東(dong) 漢初年對於(yu) 天子宣儒化儒教儒學為(wei) 施政主軸的所在,並非沒有期他認知,如朱浮便已為(wei) 當在“太學”,根據朱浮上書(shu) 所言:
夫太學者,禮義(yi) 之宮,教化所由興(xing) 也。陛下尊敬先聖,垂意古典,宮室未飾,幹戈未休,而先建太學,進立橫舍,比日車駕親(qin) 臨(lin) 觀饗,將以弘時雍之化,顯勉進之功也。尋博士之官,為(wei) 天下宗師,使孔聖之言傳(chuan) 而不絕。
建武七年(31年)光武帝於(yu) 太學“觀饗”,朱浮將興(xing) 建“太學”之舉(ju) ,解讀為(wei) 舉(ju) 行“尊敬先聖”與(yu) 舉(ju) 行饗禮的“禮義(yi) 之宮”,以此作為(wei) 教化天下的空間。此說與(yu) 漢宣帝以降舉(ju) 行饗、射之禮於(yu) “曲台”不同,更與(yu) 光武帝興(xing) 立“三雍”時對辟雍的特殊認知不同。從(cong) 史書(shu) 所載光武帝興(xing) 築三雍及後來明帝實施三朝之禮的內(nei) 容看來,朱浮的認知顯然是在辟雍定位上所陳的不同意見,據《後漢書(shu) 》所載,光武帝興(xing) 建三雍主要係委儒臣曹充、張純與(yu) 桓榮,亦因此而定調,而曹充的規畫雖仿自元始故事,但如果從(cong) 後來明帝所實行的諸禮看來,在王莽時期的行大射、養(yang) 老禮於(yu) 明堂的地點選擇,在東(dong) 漢初年的君臣定調中,是改為(wei) 辟雍的;而此點實可視為(wei) 非更改不可的一個(ge) 聚焦之所在:王莽仿周公而選擇明堂,東(dong) 漢光武帝與(yu) 明帝均為(wei) 正式之天子,祭祀祖先與(yu) 臨(lin) 朝治政,均有正式之所,無須再假明堂,因之對於(yu) 示天下以禮義(yi) 、教化施政主軸的所在,遂轉至辟雍。範曄於(yu) 《後漢書(shu) ·張純列傳(chuan) 》載雲(yun) :
時南單於(yu) 及烏(wu) 桓來降,邊境無事,百姓新去兵革,歲仍有年,家給人足。純以聖王之建辟雍,所以崇尊禮義(yi) ,既富而教者也。乃案七經讖、明堂圖、孝武太山明堂製度,及平帝時議,欲具奏之。未及上,會(hui) 博士桓榮上言宜立辟雍、明堂,章下三公、太常,而純議同榮,帝乃許之。
在《後漢書(shu) ·曹褒傳(chuan) 》中,範曄筆下則敘寫(xie) 了光武帝封禪之後,曹褒之父曹充受光武帝之詔命,議立七郊、三雍、大射、養(yang) 老等禮儀(yi) 事之始末,其文曰:
曹褒,字叔通,魯國薛人也。父充,持慶氏禮,建武中為(wei) 博士,從(cong) 巡狩岱宗,定封禪禮;還,受詔議立七郊、三雍、大射、養(yang) 老禮儀(yi) 。
可見範曄筆下雖曰光武“初起”而明帝“初行”,然由《曹充傳(chuan) 》以觀,則知光武帝時,實亦已留意於(yu) 此三雍空間內(nei) 的禮儀(yi) 之實行製定也,所命所倚者即是時為(wei) 作為(wei) 禮家慶氏學傳(chuan) 人的曹充。光武崩後明帝繼立,明帝也是仍然延續著光武帝於(yu) 中興(xing) 一代之初起的走向,繼續以明堂作為(wei) 宗祀之所。由曹充傳(chuan) 看來,明帝時之製定三朝之禮,亦是倚仗於(yu) 曹充的;是故永平二年正月時,明帝即“宗祀光武皇帝於(yu) 明堂”,“禮畢,登靈台。”此處值得注意者,“三雍”所以各自定位者為(wei) 何?三雍乃指光武帝開始所建構的三個(ge) 建築空間:明堂、靈台、辟雍。“明堂”性質與(yu) 功能位階,在當時的認知,據《後漢書(shu) ·孝明帝紀》所載,乃是行“宗祠”的所在,而實則為(wei) “配天”,“五方位”之“五帝”,亦由“五行”方位觀而來的“五方上帝”。是故《孝明帝紀》載:
二年春正月辛未,宗祀光武皇帝於(yu) 明堂,帝及公卿列侯始服冠冕、衣裳、玉佩、絇褸以行事。禮畢,登靈台。使尚書(shu) 令持節詔驃騎將軍(jun) 、三公曰:“今令月吉時,宗祀光武皇帝於(yu) 明堂,以配五帝。”
《孝明帝紀》雖曰“宗祀光武皇帝於(yu) 明堂”,並不表示“明堂”即是作為(wei) “祖先之廟”,雖可以宗祠以祭先帝或是先祖,然皆為(wei) 配享,如果是在太廟中祭祀光武帝的話,則光武可以為(wei) 之“主”,然後有配享,此即昭、穆,然友漢一代實未聞明堂中有“昭穆製”,其緣故便在於(yu) 明堂中行宗祠之祭,主要還是在祭天,祭“五方”之“上帝”,祭天而以祖先配享,是故必定無昭無穆;故《孝明帝紀》中遂言“宗祠光武皇帝於(yu) 明堂,以配五帝”即是此義(yi) 。是故明堂實非太廟也,光武帝於(yu) 一代之開國時立“三雍”,本為(wei) 治天下而定基石,太廟則為(wei) 天子之家廟,兩(liang) 者意義(yi) 大不相同。是故於(yu) 明堂行宗祠之典禮,其本義(yi) 實在祭天,祭祖則為(wei) 以其能配天也;而配天行祭則惟天子能有此天命。靈台之典禮則與(yu) 明堂之禮合一而行,故《孝明帝紀》方載“禮畢,登靈台”,又載“使尚書(shu) 令持節詔驃騎將軍(jun) ,三公曰:‘今令月吉時,宗祀光武皇帝於(yu) 明堂,以配五帝。’”,則登靈台似有告天之義(yi) 。
又同年三月時,明帝“臨(lin) 辟雍,初行大射禮”,範曄筆下的“初行大射禮”,乃表示了光武帝雖設立辟雍,然實未有機會(hui) 充份將辟雍的功能做出發揮;此處行大射禮以一“初”字特書(shu) 之,已經表達了在東(dong) 漢諸帝君臣心目中的“辟雍”,對於(yu) 漢之中興(xing) 大業(ye) 必有其重要功能與(yu) 意義(yi) ;李賢注引《漢官儀(yi) 》曰:
“明堂四麵起土作壍,上作橋,壍中無水。明堂去平城門二裏所,天子出,從(cong) 平城門,先曆明堂,乃至郊祀。”又曰:“辟雍去明堂三百步,車駕臨(lin) 辟雍,從(cong) 北門入。三月、九月,皆於(yu) 中行鄉(xiang) 射禮。辟雍以水周其外,以節觀者。諸侯曰泮宮。東(dong) 、西、南有水,北無,下天子也。”
據應劭《漢官儀(yi) 》所錄,則辟雍亦可行“鄉(xiang) 射禮”,行禮之時則在三月、九月,正是《禮記》中所載古昔天子、貴族“入學”之時節,故“釋奠禮”以祭先師亦稱春、秋二祭;或曰四時而祭,而春、夏、秋、冬學子入學所學皆有不同。
由明帝時的親(qin) 行大射禮,便已透露了漢初二帝乃是將“辟雍”視為(wei) 國家宣示重大政策的所在,而此政策,並非諸卿諸中央之國家事務,而是一代初興(xing) 的國家政策之宣示處。因此,不論是“大射禮”或是七個(ge) 月後(冬十月)明帝在辟雍特別隆重舉(ju) 行以表達宣示之意的“養(yang) 老禮”,皆已反映“辟雍”是一個(ge) 東(dong) 漢朝廷君臣心中視為(wei) “宣教化於(yu) 天下百姓”的最高場所。是故既以辟雍以倡教化天下之所,又以辟雍為(wei) 王者以孝悌宣政令之所。故《後漢書(shu) ·孝明帝紀》載曰:
冬十月,幸辟雍,初行養(yang) 老禮。詔曰:“光武皇帝三朝之禮,而未及臨(lin) 饗。眇眇小子,屬當聖業(ye) 。閑暮春吉辰,初行大射;令月元日,複踐辟雍,尊事三老,兄事五更。安車軟輪,供綏執綬。……升歌鹿鳴,下管新宮,八佾具修,萬(wan) 舞於(yu) 庭……三老李躬,年耆學明;五更桓榮,授朕尚書(shu) 。……其賜榮爵關(guan) 內(nei) 侯,食邑五千戶。三老、五更皆以二千石祿養(yang) 終厥身。其賜天下三老酒人一石,肉四十斤。有司其存耄耋,恤幼孤,惠鰥寡,稱朕意焉。”
範曄於(yu) 此《紀》中,下筆曰“初行”者有二:養(yang) 老禮與(yu) 大射禮,而皆在“辟雍”。在《禮記》中,天子視學,“祭先師禮”僅(jin) 以有司行之,而“養(yang) 老禮”則天子必親(qin) 行,蓋以此而宣示天子教化天下,所重者其惟在養(yang) 天下之“孝事”:尊事三老、兄事、五更也;而萬(wan) 民鹹得終養(yang) 。故“養(yang) 老禮”所宣揚者,乃是朝廷尤重之大事也,故必親(qin) 行之。司馬彪《續漢書(shu) ·祭祀誌》亦載此事雲(yun) :
明帝永平二年三月,上始帥群臣供養(yang) 三老、五更於(yu) 辟雍,行大射之禮。郡縣道行鄉(xiang) 飲酒於(yu) 學校,皆祀聖師周公、孔子,牲以犬。於(yu) 是七郊禮樂(le) 三雍之義(yi) 備矣。
“七郊”,李賢注,雲(yun) “五帝及天地為(wei) 七郊”。司馬彪筆下所述的“皆祀聖師周公、孔子”一句,頗致爭(zheng) 端,關(guan) 鍵在“皆”字指郡、縣、道並祀故曰“皆”,或並指中央之太學而曰“皆”?如孔子後裔孔繼汾即曰:“此國學、郡、縣祀孔子之始。”便將此句並中央太學為(wei) 解,如此,則漢明帝顯然便是第一位在中央太學中以禮行祭周公、孔子者。若如此,則應是接在行大射禮於(yu) 中央辟雍之下為(wei) 文以言,故祀周孔之典必當是在“辟雍”為(wei) 之,蓋合養(yang) 老、大射皆於(yu) 辟雍並行典禮;然如是則豈有以“牲以犬”之禮行薄禮之祭,殊為(wei) “不倫(lun) ”。是故,依筆者之意,不僅(jin) 範曄在其書(shu) 中無有此事之筆,即便司馬彪亦非此意。司馬彪所言者,中央之典禮隻限於(yu) 辟雍,並無祀周、孔之典;祀周公與(yu) 孔子以聖師之禮,隻限於(yu) 地方三級之學校,故“牲以犬”;地方隻有學校而無辟雍,是故帝王親(qin) 行大射與(yu) 養(yang) 老禮以宣教,地方則在學校中以周公孔子為(wei) “聖師”以行“學禮”,至於(yu) 地方學校之祀究竟其禮儀(yi) 如何,司馬彪所言不詳,隻雲(yun) “牲以禮”,可見尚未有以古典中的“釋奠禮”之恢複之事!更何況,依筆者所持的一個(ge) 基本觀念,兩(liang) 漢之時代,帝王以“異姓”之故,絕無可能在中央立廟以祀孔子之事,古書(shu) 上的於(yu) “中央之學”行“釋奠禮”以祭祀先聖、先師,乃是因彼等皆為(wei) 同一血緣故;因之兩(liang) 漢帝王隻能親(qin) 自魯地孔氏家廟中祀孔以為(wei) 之崇孔與(yu) 尊孔,至於(yu) 中央皇室,則僅(jin) 有明堂以祀宗繼祖法天而已;辟雍則已俱如上述,皆無“祀孔”與(yu) “祀周公”之禮與(yu) 理也。是故,袁宏《後漢紀》述此事時,則幹脆將“祀聖師周公、孔子”一句刪除不錄,其於(yu) 《孝明皇帝紀》雲(yun) :
三月,上初禮於(yu) 學,臨(lin) 辟雍,行大射禮,使天下郡國行鄉(xiang) 飲酒禮於(yu) 學校。
因此,孔繼汾所雲(yun) 失之遠矣!
而由司馬彪《續誌》所載此事,可知在司馬彪筆下,明帝的“初行養(yang) 老禮”,其實即是載於(yu) 《禮記·文王世子》篇中的“於(yu) 學中祀先聖、先師之釋奠禮”與(yu) “天子視學後親(qin) 行養(yang) 老禮”的擇其“養(yang) 老禮”而行,其古義(yi) 如儀(yi) 再現於(yu) 明帝之時,其場合即在“辟雍”,故於(yu) 明帝曰“初行”。司馬彪兩(liang) 事並載,然其一為(wei) “養(yang) 老禮”行於(yu) 中央以宣達帝王親(qin) 自與(yu) 祭之敬老尊閑與(yu) 倡孝於(yu) 教化之意;另一為(wei) “祀聖師禮”行於(yu) 地方之各級學校中;然在範曄筆下,則顯然明帝的“初行養(yang) 老禮”才是範曄眼中的大事,故《後漢書(shu) 》中之《紀》、《傳(chuan) 》皆未見地方學校行“祀聖師禮”之記載與(yu) 書(shu) 文。由此亦可知明帝時中央實無“祀周公孔子”以“聖師禮”之事。漢帝起辟雍,範史則書(shu) 曰“初起”;行養(yang) 老與(yu) 大射,範史則書(shu) 曰“初行”;此乃範曄特筆。明帝之所以“初行”,仍在於(yu) 皇帝之親(qin) 行以宣敬老孝道於(yu) 天下,若司馬彪所記果為(wei) 明帝於(yu) 中央之行“祀聖師禮”,則亦是“初行”,範曄筆下豈有不書(shu) 之理!又,司馬彪所載諸學校之祀周公、孔子,猶僅(jin) 以“祀聖師禮”為(wei) 稱,稱“聖師”者,蓋彷《禮》之《記》所雲(yun) “始立學”必祭“先聖、先師”也;然此禮於(yu) 古書(shu) 曰“釋奠”,司馬彪之文則並未以“釋奠”稱名,但稱“祀聖師禮”而已。因此,明帝時出現於(yu) 地方諸學中的“祀聖師禮”,既以“聖師”為(wei) 稱,所祀之“主”又為(wei) “周公、孔子”,則自漢武帝以來的興(xing) 學校尊儒術之舉(ju) 措,正式在明帝時出現了古書(shu) 中的“學中之祭”,所祭者則為(wei) “周孔”,其名義(yi) 則為(wei) “聖師”;嗣後學校中無論中央地方之主繼以周公、孔子為(wei) 聖與(yu) 師者,實自此始。
“辟雍”在明帝時乃是一舉(ju) 行養(yang) 老禮的場所,根據劉昭注司馬彪《續漢誌·祭祀》即引《白虎通》以明此意,曰:
《白虎通》曰:“辟雍,所以行禮樂(le) ,宣德化也。辟者,象璧圓,以法天也。雍者,壅之以水,象教化流行也。辟之為(wei) 言積也,積天下之道德;雍之為(wei) 言壅也,壅天下之義(yi) 則;故謂辟雍也。”
因此,由帝之親(qin) 行大射禮與(yu) 養(yang) 老禮於(yu) 辟雍,皆可知“辟雍”實為(wei) 漢室宣達國家教化主軸之所在,有辟雍之帝親(qin) 行禮以宣示,方有太學或學校中博士之師與(yu) 弟子之生間的授受之學。顯然在此,“太學”與(yu) “辟雍”是分開的,而且有其不同的層級屬性,兩(liang) 者雖各有所司,然而“太學”作為(wei) 國家體(ti) 係內(nei) 的建製機構,其主官為(wei) “太常”,則其層級屬性便當在以帝王親(qin) 自躬行為(wei) 主的“辟雍”之下;帝王躬行之為(wei) 大事,故親(qin) 行的“學”在於(yu) “大射禮”,以宣示教化為(wei) 其象征主軸所在。由此而下,帝王所親(qin) 自躬行以宣教者,便在政府中置有“司”,此司即是“太常”,故博士官隸屬於(yu) 太常,博士官傳(chuan) 學、國子功臣弟子等弟子受學者等所在則皆於(yu) “太學”行事。則“太學”中之“學”事,其意義(yi) 上及禮儀(yi) 上,帝王的親(qin) 自躬行給天下臣民看的“養(yang) 老禮”便大於(yu) 僅(jin) 供太學、地方學學子看的“祀聖師禮”了。因之,據《漢書(shu) 》與(yu) 《後漢書(shu) 》,不論是前漢、後漢,博士之官皆隸屬於(yu) “太常”,因之光武帝與(yu) 明帝至山東(dong) 孔府行祀孔時,皆非親(qin) 往,所派出之使臣多半是“太常”來主祭孔子。《白虎通》中亦詳載了“辟雍”與(yu) “太學”在漢章帝時的認知,其認知顯示了章帝之時漢家對中央太學的稱名,便是“辟雍”。《白虎通》雲(yun) :
小學,經藝之宮。大學者,辟雍鄉(xiang) 射之宮。
此是以大、小相為(wei) 之詞而言“大學”。朱子釋《禮記·大學》篇即從(cong) 此義(yi) ,故以此篇明義(yi) 為(wei) “大人之學”;而鄭玄釋其篇名義(yi) 則以為(wei) “大”當為(wei) “泰”,是以“大學”為(wei) “太學”之義(yi) ,是故陳立《白虎通疏證》亦引鄭玄之言,雲(yun) :
《大雅疏》引鄭駁《異義(yi) 》雲(yun) :“玄之聞也:《王製》:‘大學在郊,天子曰辟雍,諸侯曰泮宮。天子將出征,受命於(yu) 祖,受成於(yu) 學。’”然則大學即辟雍也。
以此可見,自王莽以來迄於(yu) 明帝時,實有一個(ge) 主軸在其間。自前漢武帝始立太學、設博士官及博士第子以來,其學習(xi) 場合皆在“太學”,而負責“學”之大事的主官,便是“太常”;不僅(jin) 博士、推薦之博士弟子等皆由太常主管,而其場所“太學”也同時隸屬於(yu) “太常”。至王莽主政後,則開始注意到“明堂”,不論是宗廟祀祖、發令論政、還是行大射禮、養(yang) 老禮都是在“明堂”舉(ju) 行;但同時王莽時代又擴充了太學學舍,更重要的是同時興(xing) 立起修明堂、辟雍、靈台,並應有個(ge) 三分定位的初步區分,認為(wei) 皇帝在施政大方針上的宣示之場合;但王莽時顯然未能及此,僅(jin) 是興(xing) 起三者而已。光武帝時,既興(xing) 太學,又修起明堂、辟雍、靈台,其作為(wei) 乃延續了王莽以來儒者思維的走向,但也止於(yu) 興(xing) 立三者,尚未及於(yu) 落實到此三者的各自定位屬性與(yu) 所將何為(wei) 性上。逮於(yu) 明帝,我們(men) 才清楚地看到,“三朝之禮”中最重要的其實仍在於(yu) “明堂”與(yu) “辟雍”。明帝以明堂為(wei) 行祭以祀祖先之所,不論是“常祭”“祫祭”“祭天以祖配”的郊祀等禮,其功能都是由“明堂”來承擔;而辟雍,則以明帝在此特為(wei) 親(qin) 自躬行的“大射禮”“養(yang) 老禮”等,皆是屬性“教化”之宣示,由是可知,明帝時本意確實欲將“太學”並入於(yu) “辟雍”;在《禮記》中無論是《文王世子》篇、《王製》篇等皆將“大射”“養(yang) 老”“釋奠”“天子視學”等視為(wei) 同一屬性之事,即聖王欲治天下必自教化為(wei) 始,故養(yang) 老以崇天下以孝養(yang) 、繼祭禮先聖先師以崇此學。因此,除了“靈台”之外,“三朝之禮”在明帝時確已將兩(liang) 個(ge) 最重要的象征之所“明堂”與(yu) “辟雍”作出了區隔與(yu) 定位。然而後幾因尊光武之故而未毀太學,則太學的保留與(yu) 辟雍的功能便須有其區別。一方麵保留了前漢武帝以來太學、博士皆隸屬於(yu) 太常的製度,一方麵凡是後漢之帝欲行教化、勵儒學時,便至辟雍躬行大射、養(yang) 老之禮以宣示之。
顯然,明帝以來的“太學”與(yu) “辟雍”雖兩(liang) 存之卻又是分開的,而且是有層極屬性的,兩(liang) 者各有所司;“太學”仍作為(wei) 一個(ge) 國家體(ti) 製內(nei) 的教育機構,其主官為(wei) “太常”,其層級屬性在以帝王親(qin) 自躬行為(wei) 主的“辟雍”之下;帝王躬行之為(wei) 大事,故親(qin) 行的“學”在於(yu) “大射禮”,以宣示教化為(wei) 其象征主軸所在;由此而下,帝王所親(qin) 自躬行以宣教者,便在政府中宜置有司以為(wei) 專(zhuan) 行機構,此一有司即是“太常”,故博士官隸屬於(yu) 太常,博士官傳(chuan) 學、弟子受學,皆於(yu) “太學”行事。則“太學”中之“學”事,其意義(yi) 上及禮儀(yi) 上,帝王的親(qin) 自躬行給天下臣民看的“養(yang) 老禮”便大於(yu) 僅(jin) 供太學、地方學學子看的“祀聖師禮”了。因之,據《漢書(shu) 》與(yu) 《後漢書(shu) 》,不論是前漢、後漢,博士之官皆隸屬於(yu) “太常”,因之光武帝與(yu) 明帝至山東(dong) 孔府行祀孔時,皆非親(qin) 往,所派出之使臣若論其職掌,則當為(wei) “太常”,由太常主祭孔子;據載,光武帝時所派為(wei) “大司空”,明帝時則為(wei) “太常”。惟章帝時方有親(qin) 至孔府行祭之事!可見無論是太學、辟雍,皆是中央君臣在共同的認知之下,以“孔子所傳(chuan) 之學”為(wei) 核心的“興(xing) 學”之舉(ju) 。然或稱“太學”、或稱“辟雍”,皆同可稱其學為(wei) “國學”也,此時之“國學”已是以“孔子”為(wei) 中心的興(xing) 學立校之國家級舉(ju) 措。但在此興(xing) 學舉(ju) 措中,我們(men) 並未見到“祀孔”典禮的孔聖廟製出現在中央的“國學”之中。
四、結 論
關(guan) 於(yu) 後漢時的封爵孔子與(yu) 封侯孔子後人,範曄在《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的中,其實已對此事做了總結。範曄認為(wei) 在崇祀孔子方麵,乃以前漢時期的平帝為(wei) 一轉折,彼時掌權的王莽以平帝之詔以封爵孔子為(wei) “褒成宣尼公”,又封孔子後為(wei) “褒成侯”,意欲世世不絕以奉孔子祀,其言雲(yun) :
初,平帝時王莽秉政,乃封孔子後孔均為(wei) “褒成侯”,追四諡孔子為(wei) “褒成宣尼”。及莽敗,失國。建武十三年,世祖複封均子誌為(wei) 褒成侯。誌卒,子損嗣。永元四年,徙封“褒亭侯”。損卒,子曜嗣。曜卒,子完嗣。世世相傳(chuan) ,至獻帝初,國絕。
但這乃是從(cong) 封孔子後裔為(wei) “褒成侯”來奉祀孔子的角度為(wei) 其言說,此言說之性質殆為(wei) 一種血緣性的觀點,置於(yu) 以非血緣性的“儒林傳(chuan) ”中而言之,殊為(wei) 不倫(lun) 。王莽摒血統性的“殷後之崇”路線而改以孔子自身的德業(ye) 而尊孔子,故號為(wei) “褒成宣尼”,並得與(yu) 周公並稱,與(yu) 古昔聖王並列於(yu) “聖人殿堂”之林,最終的根本目的並不在於(yu) 血緣性的意含,而係在於(yu) 孔子所傳(chuan) 授之學乃是“先王之業(ye) ”“聖王之業(ye) ”,任何一個(ge) 時代的帝王如果想要常治久安,惟有自教化風俗著手,而此正是“孔子之言”得以稱“孔聖之言”的關(guan) 鍵。
因之,一個(ge) 時代的帝王必須確立教化之根本大軸,宣示於(yu) 辟雍,行學製於(yu) 中央太學及地方學校,其間之主軸即是孔子所傳(chuan) 之學,而微孔子則先王聖之業(ye) 絕,故孔子既是先師也是先聖。王莽之所以欲從(cong) 孔子自身的功業(ye) 德業(ye) 來封爵崇祀者,其根本原因即在此,在於(yu) 將西漢初年以來董仲舒之上書(shu) 獨尊儒術與(yu) 漢武帝之專(zhuan) 以六藝五經為(wei) 立博士傳(chuan) 授之學者,表彰出來,另外在“非血緣性”的宗祀殿堂中,用帝王封爵的方式來表彰孔子之德業(ye) ;孔子之後得以受封為(wei) “褒成侯”者亦以此故,領受國家的食邑以奉祀孔子家廟者亦以此故,是故褒成侯得以世襲而不絕。範曄已經看到了在曆史的沿革中,此一路線實由王莽開啟之,雖因莽末天下大亂(luan) 而斷,但卻立即被光武帝所詔續之,故曰:“至獻帝初,國絕。”意味著自三國時代起,崇祀孔子之事,無論是自興(xing) 學立教方麵而言、還是自血緣性上孔裔祀孔而言、朝廷開始為(wei) 孔子建廟正式開出國家的非同姓帝王在中央之孔廟中為(wei) 了“學”之大事而祭孔以禮,都已是另一階段的來臨(lin)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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