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一介和樂(le) 黛雲(yun) :那些曲徑交叉的回憶
作者:張輝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二月二十日壬辰
耶穌2024年3月29日
拿到出版社贈書(shu) 的當天晚上,我就馬上重讀了湯老師的《“真人”廢名》和樂(le) 老師的《永恒的真誠——難忘廢名先生》。於(yu) 是,思緒一下子就被帶到了二老的客廳兼大書(shu) 房裏,帶到了聽他們(men) 一起講述故人、往事、老書(shu) 的那些美好而難忘的日子。隻是這一次,一切的一切都沉澱在了他們(men) 樸素而富於(yu) 個(ge) 人色彩的文字之中。那些曲徑交叉的回憶,那些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人共同關(guan) 心的故事與(yu) 話題,仿佛兩(liang) 股潺潺流動的溪水匯聚在一起,有共鳴、有回響,乃至有撞擊……卻充滿意趣,充滿對人生的懷想和無盡感喟。
“湯一介樂(le) 黛雲(yun) 人生三書(shu) ”,湯一介、樂(le) 黛雲(yun) 著,北京時代華文書(shu) 局2023年10月出版
這裏且略說我最難以忘懷的例子。
就從(cong) 兩(liang) 位老師懷念廢名的文字說起。他們(men) 都用“真”來褒讚共同的老師廢名先生:“真人”與(yu) 真誠。在這裏,真,顯然是他們(men) 評斷人物所共用的價(jia) 值標準。略有不同的是,湯一介老師在文章的一開頭,就展露了他的哲學家本色。他這樣解釋該文的標題:“道家、道教書(shu) 中都有所謂的‘真人’,我所說的‘真人’和道家、道教中講的‘真人’不相幹。道家、道教書(shu) 中的‘真人’都是虛構的、有神秘色彩的‘假人’,而廢名這位‘真人’是‘真誠的人’,是有‘真性情的人’,一個(ge) 在生活中已逝去的真實的人。”湯老師的這個(ge) 解釋,顯然具有多重涵義(yi) 。它不僅(jin) 與(yu) 樂(le) 老師的那篇文章遙相呼應,飽含了對廢名先生的高度肯定,同時,也更是對廢名先生所代表的一種逝去的真精神的追懷、對那些道學“假人”的幾分微諷。
當然,無論是樂(le) 老師還是湯老師,在描述他們(men) 自己心中所愛的老師時,筆下其實也展現了他們(men) 自己的性情。我們(men) 看到湯老師這樣進入對廢名的回憶:“廢名是我的老師,我直呼其名,在中國傳(chuan) 統上說,似乎有點不敬,我應該稱他‘馮(feng) 文炳老師’,可是想來想去,我還是隻能用‘廢名’來稱呼這位老師,因為(wei) ‘廢名’多麽(me) 能表現我這位老師是一位‘真誠的人’,是一位‘有真性情的人’呀!”從(cong) 這些文字,我們(men) 大概不難看出,湯先生精神底色中的古典、矜持或審慎。至少,如果將之與(yu) 樂(le) 老師開門見山的文風相比,確實頗異其趣。樂(le) 老師是這樣寫(xie) 的:“1948年夏天,我從(cong) 遙遠的山城來到全國最高學府北京大學,來到北京大學頂尖的係——中文係。心裏真是美滋滋的……我最喜歡的課是沈從(cong) 文先生的大一國文和廢名先生的‘現代文學作品分析’……廢名先生的講課風格(與(yu) 沈從(cong) 文)全然不同,他不大在意我們(men) 是在聽還是不在聽,也不管我們(men) 聽得懂還是聽不懂。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其實我們(men) 並不知道他為(wei) 什麽(me) 笑,也不覺得有什麽(me) 可笑,但不忍拂他的意,或是覺得他那急切的樣子十分可笑,於(yu) 是也哈哈大笑起來。上他的課,我總喜歡坐在第一排……”
顯然,兩(liang) 位老師上麵的文字,與(yu) 湯先生《我們(men) 家的儒道互補》一文的對比恰好形成互文關(guan) 係——不過它無疑依舊是謙遜而低調的:“我在性格上比較溫和、冷靜、謹慎,興(xing) 趣窄,不敢冒險,怕得罪人。而樂(le) 黛雲(yun) 的性格則是熱情、衝(chong) 動、單純,喜歡新鮮,不怕得罪人,也許和她有苗族人的血統有關(guan) 。”
而真正認識樂(le) 老師、湯老師的人,真正認真讀過他們(men) 書(shu) 的人,卻一方麵很容易區分二老的個(ge) 性、文筆以及思維習(xi) 慣的截然不同,另一方麵又對他們(men) 在一些關(guan) 鍵問題上幾十年裏同氣相求、桴鼓相應而又互相取長補短的高度默契不能不佩服之至。這當然不僅(jin) 僅(jin) 是因為(wei) 他們(men) 有著很多很多刻骨銘心的交叉記憶而已。他們(men) 真實記錄並麵對事實的無畏勇氣,是與(yu) 他們(men) 痛定思痛的深刻反思相得益彰的。
樂(le) 黛雲(yun) 先生、湯一介先生結婚照
樂(le) 黛雲(yun) 先生、湯一介先生1978年在北大
不妨抄錄兩(liang) 段涉及同一件事情的文字,也還是關(guan) 於(yu) 廢名先生的。樂(le) 老師的記錄如下:
再見到廢名先生,已是在解放後1950年的春天了。這時,沈從(cong) 文已斷然棄絕了教室和文壇,遁入古文物研究;而廢名先生卻完全不同,他毫不掩飾對共產(chan) 黨(dang) 的崇拜和迎接新社會(hui) 的歡欣。他寫(xie) 了一篇長達萬(wan) 字的《一個(ge) 中國人民讀了〈新民主主義(yi) 論〉後的歡喜的話》,交給了老同鄉(xiang) 、老相識董必武老人,甚至他還在沒有任何人動員的情況下,寫(xie) 了一份入黨(dang) 申請書(shu) 交給了中文係黨(dang) 組織。我相信這一定是中文係黨(dang) 組織收到的第一份教師入黨(dang) 申請書(shu) 。廢名先生根本不考慮周圍的客觀世界,隻是憑著自己內(nei) 心的想象和激情,想怎麽(me) 做就怎麽(me) 做;他沒有任何自命清高的知識分子的架子,更不會(hui) 考慮到背後有沒有人議論他“轉變太快”“別有所圖”之類。因為(wei) 他的心明澈如鏡,容不得一絲(si) 雜質,就像尼采所說的那種沒有任何負累的嬰兒(er) ,心裏根本裝不下這樣的事。
下麵則是湯老師的記錄,還是關(guan) 於(yu) 廢名的那篇文章,他們(men) 兩(liang) 人都一直無法忘懷的文章:
1949年後,大概是在1951或1952年吧!有一天,我忽然看到一篇刊登在報紙(或雜誌)上的廢名的文章:《一個(ge) 中國人讀了〈新民主主義(yi) 論〉後的喜悅》,內(nei) 容我已記不清了。但當時讀這文章的情境,我卻有清楚的記憶:當時我為(wei) 他讀《新民主主義(yi) 論》的“喜悅”而喜悅了,因為(wei) 我又一次感到廢名是一位“真人”,他的文章表現著他的“真性情”。廢名的“喜悅”是真情的流露,無絲(si) 毫流行的大話、假話、空話,完全無應景義(yi) 。今天我仔細想想,也許廢名真有慧眼,他看到中國如果真的按照“新民主主義(yi) 論”來建設我們(men) 的國家,這不僅(jin) 是他一個(ge) 中國人的“喜悅”,而且是所有中國人的喜悅了。可是我們(men) 一度沒有完全按照“新民主主義(yi) ”來建國,回憶起我當時因廢名的“喜悅”而喜悅,而現在卻變成了永遠的遺憾。如果廢名先生地下有知,他會(hui) 怎麽(me) 想?
北大中文係百年係慶的時候,樂(le) 老師受邀做了一次演講,當時我和許多同學都在現場聆聽。那年她剛好年滿八十歲。盡管曆經風風雨雨、人世滄桑,甚至有過讓人尷尬的“喜悅”,但是,她卻一如既往地樂(le) 觀——“我知道存在荒謬,卻不靠近虛無”。在《八十歲感言》中,她講述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三個(ge) 選擇。第一是選擇了教師的職業(ye) ;第二是選擇了從(cong) 事文學和文學研究;第三則是選擇了我的老伴。今天我們(men) 讀這琴瑟和鳴、頡之頏之的“湯樂(le) 三書(shu) ”,這第三個(ge) 無悔的選擇,或許會(hui) 讓我們(men) 感到格外溫暖。
樂(le) 黛雲(yun) 先生八十大壽時與(yu) 弟子們(men) 合影,後排右二為(wei) 本文作者
有意思的是,文集的編者犯了一個(ge) “美麗(li) 的小錯誤”。她們(men) 將主要由湯老師執筆、樂(le) 老師僅(jin) “隻改了幾個(ge) 字”的《同行在未名湖畔的兩(liang) 隻小鳥》一書(shu) 的前言,收在了“三書(shu) ”中樂(le) 老師的集子中了。不過,說實話,即使像我這樣讀過兩(liang) 位老師文字多遍的讀者,也事實上並沒有第一次就看出來這篇文章究竟出自誰手。這是一個(ge) “誤會(hui) ”,但卻又一次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告訴我們(men) ,兩(liang) 位老師是多麽(me) 的珠聯璧合、心有靈犀?
“同行在未名湖畔的兩(liang) 隻小鳥”
事實是,每次——尤其是2014年9月9日之後,讀到《同行在未名湖畔的兩(liang) 隻小鳥》中的下麵這段文字,都禁不住潸然淚下:
繞湖而行,是無盡的回憶,也是當下的生活。他們(men) 邊散步,邊辯論應如何解釋“有物混成”,探討多種文明共存是否可能;他們(men) 議論理查德·羅蒂在上海的演講,也回憶與(yu) 杜維明和安樂(le) 哲在湖濱的漫談;他們(men) 還常共同吟味《桃花扇》中一曲《哀江南》所寫(xie) 的“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他們(men) 多次設計著如何改變當前忙亂(luan) 的生活,但生活依然忙亂(luan) 如舊;他們(men) 常說應去密雲(yun) 觀賞紅葉,但紅葉早已凋零,他們(men) 仍未成行……他們(men) 就是這樣同行了半個(ge) 世紀,這是他們(men) 的過去,他們(men) 的現在,也是他們(men) 的未來……
同行的小鳥,無盡的回憶。如今這些回憶,有一部分,就靜靜地留在了這一套三冊(ce) 的“湯樂(le) 三書(shu) ”之中。再次閱讀這些不止一遍讀過的文字,不禁讓我——讓我們(men) ,和兩(liang) 位老師一道回憶起許多不該忘卻的往事。回憶起“(未名)湖邊的小橋,曾是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人中的一個(ge) 被隔離審查時離別的分手處”,而“湖邊的水塔邊,他們(men) 曾經看到兩(liang) 位老教授背著大黑鍋,遊街示眾(zhong) ,脖子上劃出深深的血痕……”回憶起湯用彤先生所珍藏的成套佛經,是如何被紅衛兵抽取一本去檢查,從(cong) 此無影無蹤;回憶起窮到四個(ge) 人吃一枚雞蛋時,武英殿本的《全唐文》是如何被賣掉;回憶起“浪漫儒家”湯先生給樂(le) 老師寫(xie) 的打油詩:“摸爬滾打四不像,翻江倒海野狐禪。革故鼎新心在野,轉智成識覺有情”;當然也回憶起兩(liang) 人共讀《世說新語》,一個(ge) 人寫(xie) 的文章題目是《情之所鍾,正在我輩》《逍遙放達,寧作我》,另一個(ge) 人的題目則是《〈世說新語〉中的七賢風度》;回憶起樂(le) 老師九十歲時寫(xie) 下的另一段感言:“今年我九十歲了,在北大七十二年。我與(yu) 北大血脈相連,這裏有我的老師、我的親(qin) 人、我的學生們(men) 。我愛北大,愛它美麗(li) 的校園,愛她自由創新的精神。我深深感謝命運給予我的一切,光榮與(yu) 屈辱、驕傲和恥辱、歡樂(le) 和痛苦,動蕩與(yu) 寧靜……”
2020年北京大學中文係110周年係慶時樂(le) 黛雲(yun) 先生的題辭
北大百年校慶時,樂(le) 老師在北京大學出版社出過一本散文集,題目叫《透過曆史的煙塵》。閱讀“湯樂(le) 三書(shu) ”,不僅(jin) 可以再一次幫助我們(men) 透過曆史的煙塵看到應該看到的往事,留下不該失去的記憶,而且也會(hui) 讓我們(men) 如湯先生在他的回憶錄中所說:“超越自我和世俗而‘遊於(yu) 非有非無之間’。”
讀畢一遍“湯樂(le) 三書(shu) ”,翻回到扉頁,有一段樂(le) 老師寫(xie) 於(yu) 2023年5月11日的“題辭”。其中特別回憶到湯先生家的祖訓“事不避難,義(yi) 不逃責,素位而行,隨適而安”。行文至此,不覺讓我想起了湯先生《讀祖父雨三公文》中保留的那段更完整的文字。湯先生說,那是他的祖父留下的“一篇最有價(jia) 值之短文”,這篇《頤園老人生日·遊圖》之《自序》裏緊接著有這樣的話:“時勢遷流,今後變幻不可測,要當靜以應之,徐以俟之,毋戚戚於(yu) 功名,毋孜孜於(yu) 逸樂(le) 。”謹一並記之。
2024年3月再改於(yu) 京西學思堂燈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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