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文】從觀周到從周 ———《孔子家語·觀周》篇研究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3-06 13:4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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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cong) 觀周到從(cong) 周

———《孔子家語·觀周》篇研究

作者:李文文(山東(dong) 大學博士)

來源:節選自《論語學研究》(第三輯)

 

《孔子家語》(以下簡稱《家語》),其中的《觀周》篇主要記載了孔子到周都洛邑參觀訪問的情況。觀周,即孔子前往周都洛邑參觀周代文化。洛邑,是當時的文化中心。春秋末期,雖然周王室對各諸侯國失去了政治上的控製力,其“天下共主”的地位也已名存實亡,但是,它畢竟還保存著周朝長期積澱的禮製文化精髓。因此,孔子不遠千裏,考察東(dong) 周王室保存的禮樂(le) 文化。孔子觀周還見於(yu) 《史記·孔子世家》《說苑》等傳(chuan) 世文獻,但《家語·觀周》篇對於(yu) 此事的記述最為(wei) 詳明,最為(wei) 信實。首先,本文從(cong) 文本切入,對相關(guan) 內(nei) 容進行對讀比較。

 

一、《家語·觀周》與(yu) 《史記·孔子世家》

 

關(guan) 於(yu) 孔子與(yu) 南宮敬叔一起適周問禮之事,《史記·孔子世家》篇記載如下:

 

魯南宮敬叔言魯君曰:“請與(yu) 孔子適周。”魯君與(yu) 之一乘車,兩(liang) 馬,一豎子俱,適周問禮,蓋見老子雲(yun) 。辭去,而老子送之曰:“吾聞富貴者送人以財,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貴,竊仁人之號,送子以言,曰:‘聰明深察而近於(yu) 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為(wei) 人子者毋以有己,為(wei) 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於(yu) 魯,弟子稍益進焉。

 

多年來,由於(yu) 《家語》被誤認為(wei) 是王肅偽(wei) 造的,其中大量珍貴材料長期被“棄之不用”,人們(men) 研究孔子“適周問禮”多依據《史記·孔子世家》中的記載。而今,由於(yu) 考古、學術的發展,新出文獻與(yu) 傳(chuan) 世文獻的互為(wei) 驗證,以“竹”的事實使《家語》係偽(wei) 書(shu) 的成見被轟然打破。人們(men) 逐步認識到《家語》的重要價(jia) 值,開始利用《家語》進一步走進孔子思想體(ti) 係的深邃海洋,走近中國古代上古文明。

 

很明顯,與(yu) 《史記》相比,《家語·觀周》篇所記載的孔子觀周有著更加完整的場麵,而且內(nei) 容更翔實,使得曆史事實的浮現更加立體(ti) 動態。有些相同內(nei) 容的表述,二者可以參校或互為(wei) 印證,而在《家語·觀周》篇中,有些內(nei) 容更是《史記》所沒有的,具體(ti) 如下:

 

第一,孔子與(yu) 南宮敬叔談到自己前往東(dong) 周問禮於(yu) 老聃的願望,明確表達了自己對老子的認識,即“吾聞老聃博古知今,通禮樂(le) 之原,明道德之歸,則吾師也”。此言尤為(wei) 可貴,對於(yu) 我們(men) 研究早期儒家,研究孔子與(yu) 老子的關(guan) 係,乃至研究老子與(yu) 禮樂(le) 文化的關(guan) 係皆有重要的價(jia) 值,此點稍後再述。南宮敬叔在向魯君講述孔子願望時,講述了孔子此行的主要目的,即“觀先王之遺製,考禮樂(le) 之所極”,認為(wei) 學習(xi) 先王遺留的政教製度、考察禮樂(le) 文化是一項“大業(ye) ”。由此可見,盡管孔子生活在一個(ge) “禮壞樂(le) 崩”的亂(luan) 世,這個(ge) 亂(luan) 世是由於(yu) 統治階層的失位失序、僭越禮樂(le) 造成的。然而,對於(yu) 先王遺製、禮樂(le) 文化的意義(yi) 而言,當時的統治階層仍然持有著基本的認知和判斷,整個(ge) 體(ti) 係還沒有完全崩塌。這應該也是孔子總是抱有希望地奔波在路上的重要原因。也正是因為(wei) 這一點,所以魯君資助孔子車、馬、僮仆,南宮敬叔一同前往。

 

第二,在孔子離開宗周時,針對老子所談告誡之言,二者大體(ti) 內(nei) 容相同,但是,有這麽(me) 一句,《史記》記為(wei) :“為(wei) 人子者毋以有己,為(wei) 人臣者毋以有己。”《家語》記為(wei) :“無以有己為(wei) 人子者,無以惡己為(wei) 人臣者。”“有己”與(yu) “惡己”,差之毫厘,謬之千裏。“無以惡己為(wei) 人臣者”,講的是作為(wei) 臣下不應該使君主憎惡自己。王肅注曰:“言聽則仕,不用則退,保身全行,臣之節也。”在孔子言論中,出入進退、行藏屈伸是他常常談論的話題,對於(yu) 一個(ge) 人來講,為(wei) 人子與(yu) 為(wei) 人臣有著不同的角色定位,自然也有著不同的素養(yang) 要求,即便是麵對同一事,也有不同的處事分寸,這樣看,《家語》言“無以有己為(wei) 人子者,無以惡己為(wei) 人臣者”,前後對比,義(yi) 理明達,應該更近古義(yi) 。

 

在《家語·觀周》篇末,載有一段孔子、老子的對話,內(nei) 容為(wei) :孔子見老聃而問焉,曰:“甚矣,道之於(yu) 今難行也。吾比執道,而今委質以求當世之君,而弗受也。道於(yu) 今難行也。”老子曰:“夫說者流於(yu) 辯,聽者亂(luan) 於(yu) 辭,如此二者,則道不可以忘也。”這部分內(nei) 容不見於(yu) 《史記》,但見於(yu) 《說苑·反質》篇。

 

第三,《家語·觀周》篇記述了孔子此次參訪的主要行程,即“問禮於(yu) 老聃,訪樂(le) 於(yu) 萇弘,曆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則,察廟朝之度”。同時對於(yu) 孔子觀周之明堂,觀周太祖之廟的所見、所感進行了具體(ti) 的描述。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在周太祖後稷之廟的金人後背有銘文(以下稱《金人銘》)。關(guan) 於(yu) 《金人銘》的內(nei) 容,《史記》沒有記載,但可見於(yu) 《說苑》,關(guan) 於(yu) 兩(liang) 個(ge) 版本的詳細比較,後將說明。

 

對於(yu) 孔子與(yu) 南宮敬叔一起適周問禮的曆史事件,無論是《家語》還是《史記》等文獻,均言之鑿鑿,其真實性應無問題。相比於(yu) 《史記》,《家語》的記載更為(wei) 具體(ti) 細膩,給人以明顯的現場感,更像是時人所作,曆史真實圖景的呈現更為(wei) 清晰。

 

二、《家語·觀周》與(yu) 《說苑》

 

縱觀《家語·觀周》篇,其《金人銘》及末章“孔子見老聃”的內(nei) 容,分別散見於(yu) 《說苑·敬慎》篇及《說苑·反質》篇。其實,這一點很能說明一個(ge) 問題,不同的典籍有著不同的成書(shu) 特點和目的,使命不同。在《家語》中,那些相對集中且具有整體(ti) 性的內(nei) 容散見於(yu) 《說苑》,是因為(wei) 劉向作《說苑》是為(wei) 了上奏成帝以作“諫書(shu) ”之用。為(wei) 此,劉向設計了《說苑》作為(wei) 一本“諫書(shu) ”而應該具有的篇章結構,材料的選取編排則皆為(wei) 此服務。而《家語》的使命就是以孔子為(wei) 中心,為(wei) 了表達孔子的思想,如何忠於(yu) 孔子原旨,保有真實性、完備性是《家語》編撰者所首先考慮的。正如孔安國在《孔子家語後序》中所言,該書(shu) 由“七十二子各共敘述首尾,加之潤色”而成。

 

也就是說,《家語》中的材料最初出於(yu) 孔子弟子之手。他們(men) 根據自己追隨孔子學習(xi) 的經曆以及所記,集中將學習(xi) 筆記進行編纂。不難想象,在編纂的過程中,他們(men) 會(hui) 進行不同筆記的校讀,也會(hui) 有碎片化記憶的再次接續。總之,弟子們(men) 懷著對老師的無限追思,對於(yu) 與(yu) 孔子所共同經曆的事件、孔子的思想,他們(men) 期待記述得首尾完備,更加準確。這使得《家語》的一些篇章有著“首尾完備”的記事特點,正是其優(you) 勢所在。當然,隨著時光之輪的滾滾前行,當《家語》的這些材料幾經輾轉流傳(chuan) ,到孔安國手中時,已不是集中而單純的《家語》,它們(men) 雖然原本都屬於(yu) 《家語》,但篇章已經散亂(luan) 。麵對這批材料,孔安國在再次撰集的過程中,他秉承了“以事類相次”的原則。雖然,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但是從(cong) 今本《家語》來看,孔安國所謂“以事類相次”的原則還是得到了比較充分的彰顯。也正是源於(yu) 這樣的原則,進一步突出了《家語》“首尾完備”的記事特點,更加強化了《家語》材料的優(you) 勢所在。比如,《觀周》這一篇,以“孔子觀周”為(wei) 中心,他“問禮於(yu) 老聃,訪樂(le) 於(yu) 萇弘,曆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則,察廟朝之度”,整個(ge) 記述有因有果,有事件有思想,有參觀有對話,有反思有總結,正是七十二子“各共敘述首尾”、孔安國“以事類相次”的典型代表。

 

關(guan) 於(yu) 《家語》與(yu) 《說苑》二書(shu) 可相對勘的內(nei) 容,已有學者在清人陳士珂《孔子家語疏證》的基礎上,選取兩(liang) 書(shu) 中有代表性的相關(guan) 材料進行逐字逐句的比勘,從(cong) 字詞、行文、篇章結構等多方麵考察二者關(guan) 係。通過對比分析,發現相同材料來源下,《家語》較早,在不同材料係統中,《家語》對字、詞、篇章的改動重組較少。而《說苑》則在字、詞、行文過程、篇章結構等方麵改動較多。比如在文字方麵,把較生僻的字改為(wei) 較淺顯易懂的;在思想內(nei) 容方麵,把原本以先秦為(wei) 社會(hui) 背景的思想內(nei) 容改為(wei) 符合漢代大一統社會(hui) 現實的內(nei) 容;在篇章結構方麵,對原材料進行拆分,將原本為(wei) 一章的內(nei) 容,拆為(wei) 獨立的兩(liang) 章等。這說明《家語》比起《說苑》來更加忠實於(yu) 原材料,《家語》是孔安國在漢初編輯完成的,而不是由王肅在魏晉時偽(wei) 造的。

 

在該文中,談及《家語·觀周》篇“孔子見老聃”章與(yu) 《說苑·反質》篇相關(guan) 章節的對勘。為(wei) 方便比較,現將文本內(nei) 容抄出,並以表格的形式標注不同之處。

 

 

 

需要說明的是,在“孔子見老聃”章的對勘中,由於(yu) 所選《家語》《說苑》文本皆為(wei) 今人進行句讀標注,且不影響文本的整體(ti) 理解,故未將標點計入對勘內(nei) 容。其後《金人銘》對勘亦如此。

 

從(cong) 文本可見,此處二者基本可以一一對應。但是從(cong) 這些細微的差別處,仍然可以發現一些問題。首先從(cong) 用字上進行分析,《家語》為(wei) “孔子”,《說苑》作“仲尼”。雖是細微的一點,但從(cong) 這裏可以看出,《家語》序中所透露出來的《家語》直至王肅注解以前是以家傳(chuan) 的形式流傳(chuan) ,這一點是可信的。綜觀《家語》全書(shu) ,稱仲尼的隻有一處,其餘(yu) 全稱孔子,而稱仲尼的這一處也是特殊情況,出自《孔子家語·本姓解》“生孔子,故名丘,字仲尼”,是介紹孔子基本情況的語句。由此可以看出,作為(wei) 孔氏後人,稱孔子隻會(hui) 用“孔子”這個(ge) 尊稱,而不會(hui) 稱字。但《說苑》則不然,全書(shu) 有稱孔子處,有稱仲尼處,不一而足。《家語》由於(yu) 所用材料的多元以及成書(shu) 與(yu) 流傳(chuan) 的複雜情況,對一些稱呼存在不一致的地方,但在這一點上卻保持一致,可以看出其家傳(chuan) 的淵源,而不是王肅憑一己之力偽(wei) 造出來的。翻開《禮記》,全書(shu) 亦孔子、仲尼皆稱,不一而足,恰是因為(wei) 其成書(shu) 性質與(yu) 《說苑》近同,是漢代學者編輯而成。在這一點上,《家語》有很大不同,最初以家傳(chuan) 的形式在孔門內(nei) 部流傳(chuan) 。

 

其次,從(cong) 語義(yi) 及邏輯上看,綜觀全章,將不難發現《家語》語義(yi) 完整,邏輯通順。而《說苑》則含義(yi) 不明,邏輯混亂(luan) 。如《家語》“吾比執道,而今委質以求當世之君”,《說苑》作“吾比執道委質以當世之君”。《家語》此處更為(wei) 通順合理。向宗魯先生《說苑校證》下注:“盧校‘以’下增‘求’字,曰:‘求’脫。《家語·觀周篇》有。”另外《家語》“夫說者流於(yu) 辯,聽者亂(luan) 於(yu) 辭”,《說苑》作“夫說者流於(yu) 聽,言者亂(luan) 於(yu) 辭”。很明顯,《家語》此處的邏輯更為(wei) 合理,言及“說者”與(yu) “聽者”兩(liang) 個(ge) 方麵。而《說苑》這裏則邏輯混亂(luan) ,抑或是劉向考慮到向成帝諫言,將“亂(luan) ”的責任推諉於(yu) “說者”“言者”,而不談及“聽者”,即統治階層應該具有判斷能力。這樣來看,《家語》記載更符合原貌,《說苑》在編輯過程中考慮到漢代的政治因素,而對原材料進行了取舍,導致語義(yi) 不清、邏輯不明,失色不少。

 

對於(yu) 《家語·觀周》篇與(yu) 《說苑·敬慎》篇的《金人銘》,藺文未進行對勘。為(wei) 方便本文將兩(liang) 篇《金人銘》進行比較,下麵將其全文及前後相關(guan) 內(nei) 容抄出,並以表格的形式標注其不同之處。

 

 


 

從(cong) 文本來看,二者同樣基本對應。但是有一些表述的細節處,仍然可以發現一些問題。章首,《家語》言“孔子觀周,遂入太祖後稷之廟。廟堂右階之前,有金人焉”,在孔子觀周的具體(ti) 安排中,他來到太祖之廟,看到右階之前的金人,使得人們(men) 很容易隨著文字的思路進入當年孔子觀周的時空。也就是說,《家語》的表述更具有現場感、帶入感,伴隨著對文本的深入細致品讀,將不難感到此確是時人所記,且更近乎是親(qin) 曆此場景者所記。而《說苑》的表述則甚是簡略,直奔主題。在兩(liang) 篇文本的對讀中,孔子對《金人銘》的評價(jia) 很值得注意,《家語》中孔子的評價(jia) 是“此言實而中,情而信”,《說苑》言“此言雖鄙,而中事情”。對於(yu) 周代先人,孔子所持有的態度廣為(wei) 人知,孔子崇尚周太祖、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常常談及他們(men) 的功勞美德,表達出無限的尊崇。孔子曰:“能治國家之如此,雖欲侮之,豈可得乎?周自後稷,積行累功,以有爵土,公劉重之以仁。及至大王亶甫,敦以德讓,其樹根置本,備豫遠矣。”此言出自《家語·好生》篇,本篇以較長篇幅敘述了周族的起源、遷徙、崛起的過程,對後稷、公劉等人的仁德給予了很高的評價(jia) 。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論語·泰伯》)這裏的“周之德”,正是談周文王之德。類似於(yu) 孔子盛讚周之德、周先王之德的表達在典籍中不勝枚舉(ju) 。那麽(me) ,再來到《金人銘》,此銘見於(yu) 周之太廟,在至為(wei) 顯著的位置,立有金人,銘於(yu) 其背,又占有很大篇幅,定是良言精句,以警後人。正如孔子在《家語》中評價(jia) 的那樣“此言實而中,情而信”,這些話實在、中肯、合情可信。但是在《說苑》中,孔子的評價(jia) 是“此言雖鄙,而中事情”。一個(ge) “鄙”字就明顯見出此與(yu) 孔子對周代先王的認知產(chan) 生了重大偏差,邏輯上講不過去。一方麵的原因可能是《說苑》在選取材料時出現問題,抑或是《說苑》在傳(chuan) 抄過程中出現問題,更有可能是劉向本人對《金人銘》的態度,他認為(wei) “此言雖鄙,而中事情”。所以,兩(liang) 處的差別雖然微小但所傳(chuan) 達的信息特別重要,即《家語》更符合孔子本旨,更具有信實性、可靠性。

 

《家語》言:“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眾(zhong) 人之不可先也,故後之。溫恭慎德,使人慕之;執雌持下,人莫逾之。”讀起來語義(yi) 通順,邏輯清晰。《說苑》言:“君子知天下之不可蓋也,故後之、下之,使人慕之;執雌持下,莫能與(yu) 之爭(zheng) 者。”可以見得,《說苑》對原文本進行了精練縮寫(xie) 。細細將兩(liang) 篇《金人銘》對勘,應該還有很多問題值得研究,本文暫止於(yu) 此。

 

三、觀周與(yu) 從(cong) 周

 

“問禮於(yu) 老聃,訪樂(le) 於(yu) 萇弘,曆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則,察廟朝之度”是孔子此次參訪的主要行程。其中,“曆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則,察廟朝之度”又是孔子在洛邑進行實地考察的重中之重,有幾分類似於(yu) 當今政德教育中的現場教學。對周都的宗廟、明堂等國家重要禮製設施的現場考察,更加觸發了孔子對周朝政治製度的傾(qing) 心向往,他深情地感歎“吾乃今知周公之聖,與(yu) 周之所以王也”“此周之所以盛也”。

 

(一)孔子的政治主張與(yu) 文化宣言

 

如眾(zhong) 周知,孔子一生向慕三代,尤其崇尚周代的文化,而周代的文化又集中表現為(wei) 其禮樂(le) 文化。在孔子看來,夏、商、周三代之文化有著損益發展的過程,周代文化是在夏、商基礎上,有所借鑒、有所損益發展而成。在對夏、商、周三代文化進行比較的基礎上,孔子認識到周文化繼承了夏、商的主體(ti) 結構與(yu) 基本精神,更加充實燦爛,令人向往。在《論語·八佾》篇中,子曰:“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這一章不僅(jin) 是孔子對周代文化的整體(ti) 認知,更是明確地表達了孔子對周代文化的態度,是他的政治主張、文化宣言,即“從(cong) 周”。孔子遵從(cong) 周代文化,將周代文化發揚光大視為(wei) 畢生使命。

 

試問孔子何以確立“從(cong) 周”的政治主張?首先,這和孔子生活在魯國有很大關(guan) 係。魯國雖是周王朝分封的一個(ge) 邦國,但它的地位卻非同尋常。魯國的始封之君是周公的長子,周公在周初政治中的地位十分顯赫。因此,魯國初封時不僅(jin) 受賜豐(feng) 厚,還得到了很多特權。魯國可以“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禮樂(le) ”。周王室在東(dong) 方分封的小國以魯國為(wei) “宗國”。即便是春秋時周王室衰微之際,許多小國依然紛紛朝魯,到魯國學禮、觀禮。魯國較完整地保存著周禮,周代的禮樂(le) 傳(chuan) 統深深地影響了魯國社會(hui) 的方方麵麵。魯國為(wei) 東(dong) 方的宗周模式,擔負著傳(chuan) 播宗周禮樂(le) 文明的使命。魯國,作為(wei) 孔子的父母之邦,使孔子得以自幼接觸周公創製的禮樂(le) 文化。其次,這和孔子深諳曆史,熟悉典籍密切相聯。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自稱“信而好古,述而不作”,顯然,孔子將自己所學立於(yu) 三代時期的文化高地。如柳詒徵先生說:“自孔子以前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傳(chuan) 。”梁漱溟先生說:“孔子以前的中國文化差不多都收在孔子手裏。”在孔子的心中,關(guan) 於(yu) 三代之治的盛景甚是清晰,雖然自己沒能趕上,但可以看到相關(guan) 的記載,激蕩著他內(nei) 心的追求和向往。

 

但是,還有一點更加不容忽視,就是孔子重視對中國此前文化的驗證,並通過實地考察來完成這種驗證,進而在信實的基礎上做出自己的判斷和選擇。在《論語·八佾》篇中,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夏朝、商朝的禮,孔子皆能夠講述,但是存有其祭祀的杞國、宋國卻不足為(wei) 征。周代禮樂(le) 文化是夏、商文明發展的結晶,故孔子對其十分重視,並加以認真學習(xi) 。但由於(yu) 曆史發展、社會(hui) 變遷,很多曆史記載及文物已湮沒無聞,甚至對於(yu) 前代故國也缺乏相關(guan) 的記載與(yu) 文化遺留,孔子欲詳知其禮而不能征驗,是以感歎不已。關(guan) 於(yu) 夏禮、殷禮“不足征”的結論,是孔子通過親(qin) 自前往杞國、宋國實地考察後得出的。孔子言:“我欲觀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時》焉。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乾坤》焉。《乾坤》之義(yi) ,《夏時》之等,吾以此觀之。”(《孔子家語·問禮》)那麽(me) ,在當時,唯有周代的禮樂(le) 文化尚有進行實地考察、具體(ti) 驗證的曆史條件。這樣看,對孔子來講,去東(dong) 周洛邑參觀訪問意義(yi) 重大,是勢在必行。

 

其實,當年孔子似乎並不具備遠去洛邑的車馬盤纏。對此,他首先向南宮敬叔談到自己適周問禮的願望,接著南宮敬叔言於(yu) 魯君,定公與(yu) 之一乘車、兩(liang) 馬和一豎子,並由南宮敬叔親(qin) 自陪同。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去洛邑,可見孔子觀周之迫切。後來,孔子談到南宮敬叔幫助自己得到車馬之事,他說:“季孫之賜我粟千鍾也,而交益親(qin) ;自南宮敬叔之乘我車也,而道加行。故道雖貴,必有時而後重,有勢而後行。微夫二子之貺財,則丘之道殆將廢矣。”(《孔子家語·致思》)貺財,是指贈送財物。在孔子看來,思想主張雖然重要,必須在得到有利的時機後才能被看重,得到有利的條件後才能得到推行。如果沒有兩(liang) 人送自己錢財,那麽(me) 他所主張的道就會(hui) 因得不到推行而幾乎被廢棄了。正因為(wei) 道的實行需要一定的客觀條件,所以孔子感謝季孫氏和南宮敬叔的“貺財”。因為(wei) 南宮敬叔的相助,使此次孔子觀周順利成行。

 

(二)觀周與(yu) 從(cong) 周

 

關(guan) 於(yu) 這一次孔子觀周的時間,業(ye) 師楊朝明先生綜合《春秋》《今本竹書(shu) 紀年》《家語》《孔叢(cong) 子》《禮記》等典籍分析推斷,孔子“適周”最有可能在魯定公三年上半年。這一年為(wei) 公元前508年,孔子四十五歲。

 

“問禮於(yu) 老聃,訪樂(le) 於(yu) 萇弘,曆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則,察廟朝之度”是孔子此次參訪的主要行程。孔子在談夏禮、殷禮不足征的原因時,他說:“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所謂“文獻”,朱熹注曰:“文,典籍也。獻,賢也。”也就是說,要對古代的禮製進行考證,既要有記載禮製的文字資料,也就是“文”;又需要有“熟悉曆代典策的賢人”,也就是“獻”。而老聃、萇弘正是熟悉禮樂(le) 的賢人,老子又正好具體(ti) 掌管記載禮製的文字資料。據《史記·老子韓非列傳(chuan) 》篇載,老子任周守藏室之史,近似於(yu) 如今的國家圖書(shu) 館館長,想必他定是熟悉曆史典策。“問禮於(yu) 老聃,訪樂(le) 於(yu) 萇弘”,滿足了孔子驗證周禮的基本條件。當然,接下來的現場考察引發了他更多的感歎!

 

“曆郊社之所”,是指孔子參觀周天子祭天地之處。郊,指冬至日祭天於(yu) 南郊;社,說的是夏至日祭地於(yu) 北郊,合稱“郊社”。郊社之禮是周天子所獨有之禮,但因魯國承周公之後,得享天子之禮,也有郊社之禮。孔子對郊社之禮相當熟悉,《家語·郊問》篇專(zhuan) 題來談郊社之禮,係統論述了郊祭的意義(yi) 、功用及具體(ti) 的禮儀(yi) 。當魯定公問到古之帝王為(wei) 什麽(me) 一定要郊祀其祖以配天時,孔子對曰:“萬(wan) 物本於(yu) 天,人本乎祖。郊之祭也,大報本反始也,故以配上帝。天垂象,聖人則之,郊所以明天道也。”所謂“反始”,是指回返本源,反思由來。孔子特別強調祭祀“報本反始”的功能,培養(yang) 一個(ge) 人的感恩之心,不忘其所由來。本篇又見於(yu) 《禮記·郊特牲》,兩(liang) 篇論述郊天禮的時間、牲器、服飾比較一致,隻是《家語》有定公與(yu) 孔子的問答語境,對天子之郊的禮儀(yi) 所記更為(wei) 具體(ti) ,對其中蘊含的等級觀念闡發更細。另外,篇中還有見於(yu) 《禮記·禮器》的內(nei) 容。孔子對郊社之禮如此熟悉和讚歎,想必本次觀周定是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考明堂之則,察廟朝之度”,孔子考察周之明堂時發生了什麽(me) ?具體(ti) 如下:

 

孔子觀乎明堂,睹四門墉有堯舜之容、桀紂之象,而各有善惡之狀、興(xing) 廢之誡焉。又有周公相成王,抱之負斧扆,南麵以朝諸侯之圖焉。孔子徘徊而望之,謂從(cong) 者曰:“此周之所以盛也。夫明鏡所以察形,往古者所以知今。人主不務襲跡於(yu) 其所以安存,而忽怠所以危亡,是猶未有以異於(yu) 卻走而欲求及前人也,豈不惑哉!”

 

明堂,是周天子宣明政教之處,也作為(wei) 祭祀、選賢、納諫、慶賞、教學或其他國家重大事務的活動場所。通過宣明政教,保持思想統一,政令暢通;通過祭祀,引發誠敬之心,教民孝悌之道;通過選賢,由賢者來實施政令;通過納諫,保持政令環境通明,不至於(yu) 執其一端;通過慶賞,樹立榜樣,激發正能量;通過教學,化民成俗,移風易俗。明堂的確是非常重要的地方。

 

在明常四個(ge) 門口的牆上,孔子看到分別畫有堯、舜和桀、紂的肖像,各有善惡不同的形狀,以及有關(guan) 王朝興(xing) 亡的誡語。還有周公輔佐成王,抱著年幼的成王背對屏風,麵向南接受諸侯朝拜的圖像。這樣看,在明堂之上,不僅(jin) 有明君聖王,還有暴君敗王;不僅(jin) 有王朝興(xing) 盛的讚語,還有敗亡的誡語。看來,需要從(cong) 正反兩(liang) 個(ge) 方麵來總結經驗,警戒教訓,才可成就治世之效。看到這一切,孔子“徘徊而望之”,他緩慢行走,仔細觀望,可以見得,這一切激蕩著孔子內(nei) 心對於(yu) 周的濃鬱情感。

 

試想,孔子崇尚明王之道,有些內(nei) 容是他從(cong) 古籍中讀出來的,也有些內(nei) 容是從(cong) 老師、長者等處聽來的。但是,就在東(dong) 周的明堂內(nei) ,這一切都是如此真切,自然引發了孔子內(nei) 心的感動。他對跟從(cong) 的人說:“這就是周朝興(xing) 盛的原因了。明鏡是用來察看形體(ti) 容貌的,借助學習(xi) 古代的東(dong) 西可以了解當今。君主不能致力於(yu) 學習(xi) 關(guan) 於(yu) 國家、個(ge) 人生死存亡的根本東(dong) 西,卻以忽視、怠慢的態度對待,從(cong) 而陷入危亡境地。這就如同向後跑卻想追上前麵的人一樣,難道不是很糊塗嗎?”

 

恰是因為(wei) 認知到這一點,孔子對於(yu) 學習(xi) 關(guan) 於(yu) 國家、個(ge) 人生死存亡的根本東(dong) 西非常重視,這些內(nei) 容從(cong) 根本上來講是對為(wei) 政者的要求,也就是“為(wei) 君之德”。在孔子看來,位高之人理應是品德高尚之人。為(wei) 此,他不惜苦口婆心,並致力於(yu) 傳(chuan) 播此道。

 

說到位高之人理應是品德高尚之人,接下來,孔子在周太廟所看到的,將帶給我們(men) 更多的思考。

 

孔子觀周,遂入太祖後稷之廟。廟堂右階之前,有金人焉。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無多言,多言多敗;無多事,多事多患。安樂(le) 必戒,無所行悔……”

 

孔子在宗周參觀,進入太祖後稷的廟堂。廟堂右邊台階前立有金人(銅人),嘴巴被封了三層,想必在太祖廟中定是十分醒目,且背有銘文,即本文所稱《金人銘》。《金人銘》在本篇分量甚重,孔子師徒在周太廟的主要言行圍繞此銘展開,孔子要求弟子們(men) 識記此文,評價(jia) 此文“實而中,情而信”。關(guan) 於(yu) 《金人銘》,本處不再贅述全文。《金人銘》的主題思想甚為(wei) 突出,講述“慎言”“持下”的重要性。

 

關(guan) 於(yu) “慎”,《說文》曰:“慎,謹也。”《爾雅》曰:“誠也。”《國語·周語》言:“慎,德之守也。”慎言,不是不言,而是以謹、誠的態度去言。從(cong) 很多孔子的言論皆可看出其對慎言思想的吸收和應用。

 

子張學幹祿。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yu) ,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餘(yu) ,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論語·為(wei) 政》)

 

子曰:“君子欲訥於(yu) 言而敏於(yu) 行。”(《論語·裏仁》)

 

美言傷(shang) 信,慎言哉!(《家語·屈節解》)

 

其實,讀《金人銘》要看它所處的位置———周太祖後稷之廟,結合孔子在明堂所言,再置身於(yu) 孔子觀周的整體(ti) 背景,會(hui) 發現其內(nei) 在有著高度的一致性,即《金人銘》所要警示的對象並非一般的百姓。盡管以今人的眼光來看,一般百姓讀之亦可從(cong) 中受益,但是《金人銘》所要警示的是為(wei) 人君上者。《金人銘》言:“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眾(zhong) 人之不可先也,故後之。”又言“我雖尊高,人弗我害”,這些都充分說明了它清晰的指向。也正是因為(wei) 《金人銘》所要彰表的是為(wei) 人君上者之德,所以才一再強調“下之”“溫恭慎德”“執雌持下”“卑”“能下人”,周公正是集這些美德於(yu) 一身的典型代表。如《史記·魯周公世家》載,周公自言:“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於(yu) 天下亦不賤矣。然我一沐三捉發,一飯三吐哺,起以待士,猶恐失天下之賢人。”他告誡伯禽到了魯國後,“慎無以國驕人”。《金人銘》應係周初先人對後世子孫的告誡之語。

 

也正是因為(wei) 《金人銘》所要警示的是為(wei) 人君上者,所要彰顯的是為(wei) 人君上者之德,那麽(me) ,關(guan) 於(yu) “慎言”,還有一點不容忽視,即“君之言”亦在某種程度上寓意著政令,包括刑罰。對此,更是要慎之又慎,製定政令既要正,以義(yi) 為(wei) 本而不可隨心所欲,又不能煩瑣。孔子引《書(shu) 》雲(yun) :“義(yi) 刑義(yi) 殺,勿庸以即汝心,惟曰未有慎事。”(《孔子家語·始誅》)此語出自《尚書(shu) ·康誥》,文字略有出入。強調刑罰要以義(yi) 為(wei) 本,不可隨心所欲,當慎之。孔子亦引用《詩》來讚歎好的政令,曰:“‘天子是毗,俾民不迷。’是以威厲而不試,刑錯而不用。”說的是要盡力輔佐天子,使百姓心裏不迷。因此,無須威勢打壓,也無須刑罰施加。但是孔子也看到當今之世不是這樣,曰:“今世則不然,亂(luan) 其教,繁其刑,使民迷惑而陷焉,又從(cong) 而製之,故刑彌繁,而盜不勝也。”(《孔子家語·始誅》)教化淆亂(luan) ,刑罰繁多,隻能使百姓更加迷惑而觸犯刑罰。據《家語》記載,孔子此言講於(yu) 其擔任魯國大司寇期間,從(cong) 時間上講,發生於(yu) 孔子觀周之後,可見孔子思想與(yu) 周製一脈相承。

 

當然,孔子在觀周期間並非僅(jin) 僅(jin) 看到了《金人銘》,他“考明堂之則,察廟朝之度”,關(guan) 於(yu) “則”,王肅注:“法也。”關(guan) 於(yu) “廟朝之度”,王肅注:“宗廟、朝廷之法度也。”孔子感歎“此周之所以盛也”,周代之所以興(xing) 盛正在於(yu) 由“明堂之則,廟朝之度”所代表的“周之製”,即周代的典章製度。孔子受此影響甚深,學習(xi) 很多,他非常熟悉、了解、掌握了“周之製”,這一點可以從(cong) 孔子以及與(yu) 孔子相關(guan) 的一些談論中略窺一斑。

 

衛公孫朝問於(yu) 子貢曰:“仲尼焉學?”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論語·子張》)

 

哀公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ju) ;其人亡,則其政息。”(《家語·哀公問政》)

 

子入太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入太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論語·八佾》)

 

入太廟,每事問。(《論語·鄉(xiang) 黨(dang) 》)

 

子貢所言“文武之道”正是對孔子一生所學的高度概括。魯哀公問政,孔子回答“文武之政,布在方策”,正是對周之製的概括與(yu) 表達。孔子入太廟“每事問”,魯國太廟即周公廟,孔子問學之禮正是周禮。這樣看,“文武之道”“文武之政”“周禮”皆可理解為(wei) “周之製”的同謂稱呼。在儒家的典籍中,孔子常常言及“古之道”“古之人”。細細剖析,所謂的“古”理應和周之製有著緊密的聯係。

 

所謂有自知才會(hui) 有自信,有了解才會(hui) 有理解。孔子通過多種渠道,包括他千裏迢迢前往洛邑觀周,使他對周代文化、周之製有著高度的了解、熟悉、掌握,這一切賦予了他無窮的信心和力量,使他有著堅定的信念,提出“吾從(cong) 周”的政治主張,發出“吾從(cong) 周”的文化宣言。

 

孔子不僅(jin) 提出“從(cong) 周”的政治主張,發出“從(cong) 周”的文化宣言,更是以自己的行動去踐行。無論是在魯國為(wei) 政期間實施的政治舉(ju) 措,還是周遊列國以期實現的抱負,皆以此為(wei) 主線。即便是遭遇困境之時,孔子亦以此來自警自勵。據《論語·子罕》篇載,孔子師徒曾在匡地遇困,被拘囚了數日後,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這裏的文王,正是周文王,而“文不在茲(zi) 乎”與(yu) “斯文”之“文”,依朱熹注:“道之顯者謂之文,蓋禮樂(le) 製度之謂。”正是指周代的禮樂(le) 文化。此處,孔子自謂“後死者”,以周代文化的繼承者自居,明確提出統緒古代文化的周文王去世後,飽含著禮樂(le) 之製的文化遺產(chan) 正在自己這裏。如果上天要消亡這種文化,就不會(hui) 讓自己掌握這種文化了;如果天不欲消亡這種文化,匡人又能將自己如何?這樣堅定的姿態充分彰表了孔子以傳(chuan) 承中華文明、繼承周代文化為(wei) 己任的曆史責任感和使命感。孔子觀周、從(cong) 周一脈相承。

 

四、孔子與(yu) 老子

 

據《史記·老子韓非列傳(chuan) 》篇記載:“老子者,楚苦縣厲鄉(xiang) 曲仁裏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在《家語·觀周》篇,老子、老聃兩(liang) 種稱謂並用。從(cong) 曆史記載看,孔子與(yu) 老子相見可能不止一次,在此次孔子適周向老子問禮以前、之後,孔子還都曾見到過老子。人們(men) 研究孔子與(yu) 老子的相見多依據《史記》《禮記·曾子問》及《莊子》諸書(shu) ,受《家語》偽(wei) 書(shu) 說影響,其《觀周》篇關(guan) 於(yu) 孔子見老子的材料被人們(men) 忽視。當今,隨著學術的發展,《家語》偽(wei) 書(shu) 說的陰霾逐漸散去,翻開《家語》,將不難發現其對“孔子見老子”的記載的確不容忽視,對於(yu) 研究孔子與(yu) 老子的關(guan) 係乃至老子與(yu) 禮樂(le) 文化的關(guan) 係皆有重要價(jia) 值。

 

關(guan) 於(yu) 孔子對老子的評價(jia) ,《史記·老子韓非列傳(chuan) 》雲(yun) :

 

孔子去,謂弟子曰:“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遊;獸(shou) ,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為(wei) 罔,遊者可以為(wei) 綸,飛者可以為(wei) 矰。至於(yu) 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yun) 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

 

顯然,這是孔子對老子的讚譽之詞。孔子對老子以龍相喻,表達了他對老子的讚賞。但是,也正是因為(wei) 孔子對老子以龍相喻,使得人們(men) 對老子的認知也有幾分飄忽,有“神龍見首不見尾”之感。品讀《老子》,其言“道”時曰:“道之為(wei) 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又一次驗證、強化了人們(men) 對老子的認知,是飄忽的,是神龍般見首不見尾的。品讀孔子言論,多以樸實相見,甚為(wei) 落地,這樣看,仿佛孔子、老子完全處於(yu) 兩(liang) 端,司馬遷亦雲(yun) :“世之學老子者則絀儒學,儒學亦絀老子。”稱其為(wei) “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

 

孔子、老子真的是“道不同”嗎?《家語·觀周》篇孔子對老子的評價(jia) 將引發我們(men) 更多的思考。

 

孔子謂南宮敬叔曰:“吾聞老聃博古知今,通禮樂(le) 之原,明道德之歸,則吾師也,今將往矣。”

 

此處,孔子仍然譽美老子,但比起以龍相喻更加落地了幾分。在孔子心中,禮樂(le) 、道德都是他特別崇尚且經常談及的話題,他認為(wei) 老子“博古知今,通禮樂(le) 之原,明道德之歸”,是自己學習(xi) 的對象。那麽(me) ,孔子和老子真的是“道不同”嗎?就很值得思考了。

 

事實上,細細閱讀孔子、老子原著,我們(men) 會(hui) 發現孔子談為(wei) 政兼談無為(wei) 。子曰:“無為(wei) 而治者其舜也與(yu) ?夫何為(wei) 哉?恭己正南麵而已矣。”(《論語·衛靈公》)孔子曰:“吾以王言之,其不出戶牖而化天下。”(《家語·王言解》)老子談無為(wei) 兼談天下。《老子》曰:“修之於(yu) 身,其德乃真;修之於(yu) 家,其德乃餘(yu) ;修之於(yu) 鄉(xiang) ,其德乃長;修之於(yu) 國,其德乃豐(feng) ;修之於(yu) 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xiang) 觀鄉(xiang) ,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兼談兩(liang) 端,一以貫之,這正是他們(men) 思想的高遠博厚之據。此端與(yu) 彼端一以貫之,還可以根據時勢境況隨時切換視角,而其後學的這種能力就明顯弱了,易於(yu) 就一端談一端,以一端之認知貼標簽,看到“無為(wei) ”就以為(wei) 是“道家”思想,見到“法”“勢”等範疇就以為(wei) 是“法家”,而事實上,這些範疇皆在孔子的天空下,在孔子的視野之內(nei) 。但是,此問題不明,使得有人沒有認識到孔子思想的兼容博厚,而認為(wei) 《家語》的思想雜糅百家。其實,這些誤會(hui) 皆有待於(yu) 對於(yu) 先秦原典,尤其對孔子、老子原著有著認真的閱讀,自然可以不解自消。

 

再說《金人銘》,當今學者以今人之眼光來判斷其學派屬性時遇到了難題,這到底是一篇道家文獻,還是一篇儒家文獻呢?有人認為(wei) 《金人銘》見於(yu) 《孔子家語·觀周》篇,當然屬於(yu) 儒家文獻;而熟悉老子者,可以從(cong) 《金人銘》中讀出老子的原話或相似的同出。其實,熟讀孔子言論者,同樣可以從(cong) 中讀出孔子的原話或相似的同出,略舉(ju) 一二:

 

第一組《金人銘》

 

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無多言,多言多敗。

 

《論語》

 

子張學幹祿。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yu) ,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餘(yu) ,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為(wei) 政》)

 

《孔子家語》

 

美言傷(shang) 信,慎言哉!(《屈節解》)

 

《老子》

 

多言數窮,不如守中。(第五章)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貴言。(第十七章)

 

第二組

 

《金人銘》

 

焰焰不滅,炎炎若何?涓涓不壅,終為(wei) 江河;綿綿不絕,或成網羅;毫末不劄,將尋斧柯。

 

《孔子家語》

 

聰以知遠,明以察微。(《五帝德》)

 

潔靜精微,《易》教也。(《問玉》)

 

《老子》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泮,其微易散。為(wei) 之於(yu) 未有,治之於(yu) 未亂(luan) 。合抱之木,生於(yu) 毫末;九層之台,起於(yu) 累土;千裏之行,始於(yu) 足下。(第六十四章)

 

第三組

 

《金人銘》

 

強梁者不得其死,好勝者必遇其敵。

 

《孔子家語》

 

孔子謂子路曰:“君子而強氣,而不得其死;小人而強氣,則刑戮薦蓁。”(《好生》)

 

《老子》

 

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為(wei) 教父。(第四十二章)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滅,木強則折。強大處下,柔弱處上。(第七十六章)

 

第四組

 

《金人銘》

 

溫恭慎德,使人慕之;執雌持下,人莫逾之。……江海雖左,長於(yu) 百川,以其卑也。天道無親(qin) ,而能下人。

 

《論語》

 

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jian) 、讓以得之。”(《學而》)

 

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述而》)

 

《孔子家語》

 

溫柔敦厚,《詩》教也;……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問玉》)

 

《老子》

 

江海所以能為(wei) 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wei) 百穀王。(第六十六章)

 

天道無親(qin) ,常與(yu) 善人。(第七十九章)

 

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wei) 而不爭(zheng) 。(第八十一章)

 

閱讀上述文獻,要回答《金人銘》的學派屬性問題似乎更難了!而真正的問題恰恰在於(yu) 在孔子、老子時可能根本不存在這個(ge) 問題。很明顯,孔子對儒家的認識、對老子的認知比後人更加真實明朗。那麽(me) ,儒家和道家是什麽(me) 關(guan) 係呢?本文認為(wei) 儒、道同源,那一源正是厚重而廣遠的周代文化,而周代文化又集夏、商文化之大成,他們(men) 共同生長於(yu) 中華文明的厚土之上。在老子和孔子的時代,後世意義(yi) 上的“道家”和“儒家”之分或許是不存在的。

 

此次洛邑參訪使孔子收益甚豐(feng) ,由兩(liang) 點可以見得:一是孔子本人讚歎地說:“吾乃今知周公之聖,與(yu) 周之所以王也。”更加激發了他對周朝政治製度的傾(qing) 心向往,更加增強了他對周初著名政治家、思想家周公的崇敬仰慕。二是本篇記載:“(孔子)自周反魯,道彌尊矣。遠方弟子之進,蓋三千矣。”《史記·孔子世家》亦載:“孔子自周反於(yu) 魯,弟子稍益進焉。”觀周之行使孔子的學問和事業(ye) 都獲得了長足的發展,慕名向學者日益增多。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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