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張新民作者簡介:張新民,西曆一九五〇生,先世武進,祖籍滁州,現為(wei) 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教授(二級)兼榮譽院長。兼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國明史學會(hui) 王陽明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存在與(yu) 體(ti) 悟》《儒學的返本與(yu) 開新》《陽明精粹·哲思探微》《存在與(yu) 體(ti) 悟》《貴州地方誌考稿》《貴州:學術思想世界重訪》《中華典籍與(yu) 學術文化》等,主編《天柱文書(shu) 》,整理古籍十餘(yu) 種。 |
曆曆鍾鳴 聲聲傷(shang) 逝
——蕭綰、梅村、硯翁合論
作者:張新民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臘月廿七日庚子
耶穌2024年2月6日
西曆新歲元日,友朋時有來賀者,餘(yu) 概以寒山寺鍾聲作答,以為(wei) 挙挙問意,藉此清淨法音,非特兩(liang) 耳得冼,塵俗盡掃,亦可心智警應,感奮惕厲。不意餘(yu) 之聞鍾,亦喚起舊憶,乃至半夜兀寐,往事遺蹤,一一襲來,不能自已,遂有以下文字。
一、中秋月夜聽鍾鳴
上世紀末,餘(yu) 因編《黔靈叢(cong) 書(shu) 》,每周必登黔靈山,宿宏福禪院。時硯翁丈亦長住寺廟,每每談文論史,必至深夜。興(xing) 盡回室,孤榻兀坐,鍾聲即透窗而來,令人當下怵惕,一時胸襟神識,俱與(yu) 境融,所謂鍾聲心聲,不一不二,宛在天外矣。
貴陽黔靈山
一日中秋深夜,與(yu) 硯翁論道談詩,言及晚明吳梅村,一時興(xing) 味盎然,久久忘歸。回屋已深夜,四野寂然,而月白如洗,山巒林木,寺牆屋頂,無不銀光生色。桂風掠過,滿寺飄香,影投地上,恍若仙境。因憶毛卓人題梅村畫有句雲(yun) :“此中招隱無人到,叢(cong) 桂風生月滿山”。梅村畫境,如在目前。故乃索性不睡,開窗臨(lin) 風賞月。忽禪院鍾聲震鳴,山川大地,無不隨其竅之所感,應聲回響。而鳴聲一過,萬(wan) 籟歸寂,天地凝成一片,境識同入空泯,人則有如身在太初之始,所謂“忽聽鍾聲擬尋訪,未知何處是禪關(guan) ”也。
次日朝陽初升,即沐浴金光下山。路途溪流潺潺,烏(wu) 啼啞啞,晨風清冷拂麵,草木霧露如煙。忽見一隊大雁列陣飛過,又為(wei) 天際留下一片空寂。返家即讀《吳梅村詩集》,集中有《送林衡者歸閩詩》,乃昨日深夜餘(yu) 與(yu) 硯翁談及者,茲(zi) 具錄如下:
五月關(guan) 山樹影圓,送君吹笛柳陰船。
征途鶗鴂愁中雨,故國桄榔夢裏天。
夾漈草荒書(shu) 滿屋,連江人去雁飛田。
無諸台上休南望,海色秋風又一年。
梅村生當明清易代之際,感愴時事,自恨濡忍不死,故發為(wei) 詩歌,無不激楚蒼涼,乃當時壇坫之祭酒,卓然一代文苑大家。其言林衡者來訪話別,以道阻遊吾州,時“秋深木落,鄉(xiang) 關(guan) 烽火,南望思親(qin) ,旅懷感吒,有聽鍾鳴、悲落葉之風焉”。上引之詩,遂因此而作。
二、梅村詩典出蕭綰
吳梅詩中之“樹影”、“雁飛”、“秋風”諸意象,均仿佛寫(xie) 餘(yu) 昨今兩(liang) 日
眼前所見所感景物,無一不暗合。惟浸潤於(yu) 禪悅喜樂(le) 之中,昔人之痛早已隔世,悠悠時光逝去,今則無從(cong) 體(ti) 察領悟,乃至同發一境界,一掬同情之淚。所能知者,即所謂“聽鍾鳴、悲落葉”之說,典均出自《梁書(shu) •豫章王綜傳(chuan) 》。蓋豫章王名蕭綜,乃梁武帝之子,嚐作《聽鳴鍾歌》三首:
聽鍾鳴,當知在帝城。參差定難數,曆亂(luan) 百愁生。去聲懸窈窕,來響急徘徊。誰憐傳(chuan) 漏子,辛苦建章台。
聽鍾鳴,聽聽非一所。懷瑾握瑜空擲去,攀鬆折桂誰相許。昔朋舊愛各東(dong) 西,譬如落葉不更齊。漂漂孤雁何所棲,依依別鶴夜半啼。
聽鍾鳴,聽此何窮極。二十有餘(yu) 年,淹留在京域。窺明鏡,罷容色,雲(yun) 悲海思徒揜抑。
蕭綜早年,人疑其為(wei) 齊昏王寶卷遺腹子,遂不得誌,戚戚怨恨。《洛陽伽藍記》卷二《城東(dong) 》稱其“形貌舉(ju) 止,甚似昏王,其母告之,令自萬(wan) 便”,即指此事。而其為(wei) 人,有才學,善屬文,好武事,逞勇力,能手製奔馬。後自徐州奔魏,為(wei) 侍中太尉,誌不能申,乃作《聽鳴鍾歌》。後為(wei) 津吏所執,魏人竟殺之,年四十九歲。其歌辭亦見《魏書(shu) ·本傳(chuan) 》、《藝文類聚》,文字略有不同。
蕭氏聽鍾之地,據《洛陽伽藍記》卷二《城東(dong) 》,可知洛陽郊東(dong) 有建陽裏,裏內(nei) 有土台,高三丈,上作二精舍,內(nei) 有鍾一口,撞之,聞五十裏。太後以鍾聲遠聞,遂移至宮內(nei) 。蕭綜詩中所寫(xie) ,當即此鍾,感其奇異,觸發愁緒,自歎遭際,乃作歌吟之。
建陽裏之精舍,即當時之龍華寺。《聽鳴鍾歌》開首即雲(yun) :“聽鍾鳴,當知在帝城。”則歌辭必作於(yu) 洛陽,與(yu) 龍華寺撞鍾之聲有關(guan) 。蓋內(nei) 典沙門講經,或聚或散,以鳴鍾為(wei) 時節,一聽其召喚。蕭氏聽聞鍾音,自歎身世,遂有此作,當無疑義(yi) 。
蕭綰又有《悲落葉辭》,凡三首,同出《梁書(shu) ·本傳(chuan) 》,讀之亦可見其在魏之不誌,亦吳梅詩典之所本。辭雲(yun) :
悲落葉,連翩下重迭。落且飛,從(cong) 橫去不歸。
悲落葉,落葉悲,人生譬如此,零落不可持。
悲落葉,落葉何時還?夙昔共根本,無複一相關(guan) 。
明人梅鼎祚撰《古樂(le) 苑》,入蕭綜之作於(yu) “雜曲歌辭”類。清人張玉穀以為(wei) “漢武始立樂(le) 府,兼采風謠,後世因之,雜體(ti) 百出”(《古詩賞析·凡例》)。則蕭綰之作,雖為(wei) 雜體(ti) 歌辭之一種,溯源亦可至漢樂(le) 府,不可謂不早。其人誌既難申,氣亦鬱結,愁緒無所寄托,乃作歌以消心中塊壘,見者莫不悲之。歌辭原文必長於(yu) 今之所見,《梁書(shu) •本傳(chuan) 》不過存其略而已。詩能見諸正史,故流傳(chuan) 甚廣,梅村博及經史,必當稔熟。
三、亡國方為(wei) 大苦人
硯翁與(yu) 餘(yu) 談梅村詩,餘(yu) 事後再讀其文集,追蹤典故史跡,溯源至梁代之蕭綜。以為(wei) 梅村一愁人也,蕭綜亦一愁人也。然二人時代不同,身世亦有異,故所感所愁之事,則迥然大別,名節操守器識,更判若天淵。梅村“聽鍾鳴、悲落葉”之辭,雖出於(yu) 蕭綰,然若論二人詩學成就,則不啻山嶽之與(yu) 土丘,何可同日而語哉?
吳偉(wei) 業(ye) 坐像
蕭綰之《聽鍾鳴》、《悲落葉》,雖極可讀,亦甚感人,然品性低劣,後世不齒,並無學問可言。宋人胡寅謂其“信母怨望之一言,不父其父,棄軍(jun) 外叛,假手敵人,欲滅其宗國,三千之罪,此為(wei) 大矣。梁武之不忍也,桐棺三寸,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其可也。”(胡寅《讀史管見》卷一三《梁武帝紀下》)揆諸蕭綰一生事跡,自是公允持平之論。是時儒學不派,聲名品節不為(wei) 土人所重,故乃棄父外叛,不仁不義(yi) ,不以為(wei) 恥,反自傷(shang) 身世。雖世風使然,亦良可歎也。
事越千年,梅村再出,乃複社名流,詩壇巨手。影響盛時,“學侶(lv) 奔輳,聯茵接席”(《婁東(dong) 耆舊傳(chuan) ·本傳(chuan) 》),暇不應接。誠乃負天下四方士林重望,故能樹幟標名遠招來者。每作歌行,人爭(zheng) 傳(chuan) 誦。惟遭甲申巨變,天崩地坼,乃避世“裏居,攀髾無從(cong) ,號痛欲自縊,為(wei) 家人覺。朱太淑人抱持泣曰:‘兒(er) 孔,其如老人何?’”(顧湄《吳先生偉(wei) 業(ye) 行狀》,錢儀(yi) 吉《碑傳(chuan) 集》卷四三《翰詹上之上》)後雖受有司敦逼,出為(wei) 秘書(shu) 院侍講、國子監祭酒,然未久丁憂,即返鄉(xiang) 勇退,從(cong) 此不複出仕。詩皆據事而發,緣情而作,亦由原先之激越慷奮,一變而為(wei) 後來之哀婉淒惻。所詠雖為(wei) 個(ge) 人心跡,然多關(guan) 時事,一代興(xing) 衰躍然筆底,亦可與(yu) 史書(shu) 互證。
吳偉(wei) 業(ye) 《南湖春雨圖》上海博物館藏
今考梅村晚節,雖時遭人譏詳,然“生際鼎革,有親(qin) 在,不能不依違顧戀,俯仰身世,每自傷(shang) 也”(《清史稿》卷四八四《本傳(chuan) 》)。清人趙翼嚐辨之雲(yun) :“梅村當國亡時,已退閑林下。其仕於(yu) 我朝也,因薦而起,既不同於(yu) 降表僉(qian) 名,而自恨濡忍不死,局天蹐地之意,沒身不忘,則心與(yu) 跡尚皆可諒。”(趙翼《甌北詩話》)因其世,論其事,衡其人,平情察之,其出處進退,實不易至極。而自責之嚴(yan) ,憂思之深,淚幾成河,又何忍苛求耶?以“四無量心”觀之,天意亦當憫之。
趙氏言梅村“自恨濡忍不死”一事,前引顧湄《行狀》言之頗詳,《清史稿》卷四八四《吳偉(wei) 業(ye) 傳(chuan) 》亦有節錄。蓋其晚年“屬疾時,作令書(shu) ,乃自敘事略曰:‘吾一生遭際,萬(wan) 事憂危,無一刻不曆艱難,無一境不嚐辛苦,實為(wei) 天下大苦人。吾死後,斂以僧裝,葬吾於(yu) 鄧尉、靈岩相近。墓前立一圓石,題曰詩人吳梅村之墓,勿作祠堂,勿乞銘於(yu) 人。”(錢儀(yi) 吉《碑傳(chuan) 集》卷四三《翰詹上之上》)嗟夫!其處世之艱難,心事之酸楚,每讀文而想其人,輒不禁潸然淚下,徘徊久之。
四、硯翁好讀梅村詩
硯翁月夜與(yu) 餘(yu) 論梅村,雖然讚賞其文,然又以為(wei) 其文較諸詩,不如遠甚。茲(zi) 說前人早已發明,自可視為(wei) 允洽定論。趙翼稱其詩“有不可及者二,一則神韻悉本唐人,不落宋以後腔調,而指事類情,又宛轉如意,非如學唐者之徒襲其貌也;一則庀材多用正史,不取小說家故實,而選聲作色,又華豔動人,非如食古者之物而不化”。概括言之,亦可說“以唐人格調,寫(xie) 目前近事,宗派既正,詞藻又豐(feng) ,不得不推為(wei) 近代中之大家”(趙翼《甌北詩話》)。李慈銘也認為(wei) “梅村長歌,古今獨絕,製兼賦體(ti) ,法合史裁,誠風雅之適傳(chuan) ,非聲韻之變調”(李慈銘《越縵堂讀書(shu) 記·文學類之詩文別集》)。
與(yu) 李慈銘看法類似,硯翁讀梅村詩,最好者乃長歌,亦喜其七絕及五古。而深夜孤燈,相對兀坐,掌故尾尾道來,其情其景,曆曆在目,迄今未忘。
吳偉(wei) 業(ye) 山水圖扇葉
硯翁之好讀梅村詩,無論何體(ti) ,均成背誦,宛似異代知音,並非偶然。蓋其一生蹇困,半世淒涼,梅村自稱其為(wei) “天下大苦人”,硯翁亦可謂“天下大苦人”。身世際遇未必相同,人生不幸則皆備嚐。或好讀梅村之詩,亦送愁消痛之一法。
硯翁姓樂(le) 諱光彥,硯翁乃其晚年自號。家世黔中築城望族,父森璧先生曾留學美國耶魯大學,任貴州大學化學係主任。北京大學名學者黛雲(yun) 教授,則為(wei) 其血親(qin) 堂妹。硯翁幼承家學,雅好文史,曾負笈滬上,入讀複旦大學,習(xi) 政法專(zhuan) 業(ye) ,每試則峻等,同儕(chai) 不敢望。學成後任政府公職,凡有私請,概不入公室;時兵戈擾攘,艱苦備嚐,乃回黔任平垻縣長。公餘(yu) 則坐擁書(shu) 城,泛覽諸子百家之書(shu) ,暇時常遊城南雲(yun) 峰寺,與(yu) 方丈慧海法師研幾談玄,遂成世外交,人稱大檀越。
硯翁書(shu) 法
未幾,硯翁厭惡官場腐敗,恨有才難申,早年思以道佐天下,竟皆化為(wei) 空幻,乃作《詠灰鶴詩》:“歲歲南來草海西,官衙豈意作幽棲”,解組歸裏。而政局易代,陵穀貿遷,年剛不惑,才誌方展而未展,竟身陷羈役,慘遭圄禍。從(cong) 此妻子背棄,子女離異,煢煢孑立,偷生視息。脫羈後舉(ju) 目無親(qin) ,友朋群散,已無家可歸,遂入福利院。偶應中學之聘,兼掌教職,授課從(cong) 不放言,惟恐再遭詆辱。蓋公器殺人,能不懼乎?又豈可以氣魄力量,求諸其時其人乎?
福利院地在觀音寺,專(zhuan) 收老殘鰥寡,硯翁困居院中,乃有《偶成詩》:“昔日觀音寺,而今集老殘;池淤堪種菜,牆矮可觀山。”晚年宏福寺編纂《黔靈叢(cong) 書(shu) 》,因與(yu) 慧海和尚為(wei) 舊識,乃應邀移住寺內(nei) ,參與(yu) 審稿。其《參謁黔靈山宏福寺呈慧海法師詩》有句雲(yun) :“黔靈山色相思久,今攬煙霞勝夢中。”即作於(yu) 是時。故晚節尚得以優(you) 遊,托身不二法門,脫盡俗緣,稍可慶幸。餘(yu) 之得以拜識已入老境之硯翁,即在雨霧迷蒙之寺廟禪室。
五、硯翁詩風前後不同
是時參與(yu) 編纂《黔靈叢(cong) 書(shu) 》者,多為(wei) 黔中名宿老儒;慧海和尚不時招遊,餘(yu) 則侍陪忝列於(yu) 末座。又為(wei) 編務瑣雜之事,每周必沿石級登山,忙則下榻寺中,與(yu) 硯翁長談,或同遊幽徑,遠眺群山,麗(li) 澤之益,沾溉深矣。遂略知其身世,為(wei) 其才命兩(liang) 妨,天道不公,時興(xing) 惘歎。並時有揮手紅塵,返歸雲(yun) 壑之思,而終為(wei) 俗緣所羈,頭沒頭出於(yu) 世間。
硯翁一生好尚風雅,早年尤多入名山遊,遊必有詩,詩風亦如梅村,以中年遭際變故,前後判若兩(liang) 人。早年詩句如“瞻仰衣冠詔百代,願弘正氣扶乾坤”;“願乞英靈恢士氣,河山還我複遼東(dong) ”;或因拜謁孫中山衣冠塚(zhong) 而作,或緣仰叩嶽飛墓而寫(xie) ,均思以其道佐天下,無不感古懷今,慷慨雄毅,英氣勃發。趙翼《題岫雲(yun) 女史雙清閣詩本》有句“由來慧業(ye) 關(guan) 天授”,硯翁詩才亦得之天授乎?晚年滄桑變故,俯仰身世,感愴時事,詩風乃大變。如《述懷》:“芻狗已陳知命運,轍魚久涸盼杯漿”;《初夏有感》:“陰錯陽差知命蹇,不學無術豈時乖”;《詠木芙蓉》:“枝柯半摧未全萎,惜芳無人慘玉容”(以上均見樂(le) 光彥《耕硯齋詩稿》);均本諸心跡,拂鬱憂愁,淒涼哀惋,動人情懷。要皆可見文章興(xing) 廢,豈能無關(guan) 時代?
硯翁書(shu) 法
硯翁出生築垣,久居安順,雖在福利院中,亦昕夕手不釋書(shu) ,終日無惰容,平易悃愊,不事表白。侍人寧過於(yu) 厚,不過於(yu) 薄,凡有執禮請益者,皆善誘而曲成之。蓋早年即有尚友之誌,一切視為(wei) 常情。故遠近被其教者,無不心悅誠服,以為(wei) 儀(yi) 型優(you) 在,不可不反躬律己,卓卓然能自樹立。然知音千古恨少,仍不能不自傷(shang) 孤另,尤以中年冷寂零丁,徘徊山間林下,寄心愁月,感歎厄世舛遇,屢罹顛蹶,好讀梅村之詩。餘(yu) 亦因點校黔僧語錄,多讀南明逃禪人物文集,稽考遺民史跡,不能不注意梅村。是時因與(yu) 硯翁交,常談及梅詩,由梅詩而連及蕭綰,因蕭綰而懷古思今。數讀諸人之詩而傷(shang) 其世,遂憶及與(yu) 硯翁交往舊誼,宛如夢中孤燈對坐,不可不謂為(wei) 人生奇緣。
梅村病中曾有《調寄賀新郎》詞,硯翁最愛吟誦。詞之下闕雲(yun) :“故人慷慨多奇節,為(wei) 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艾灸眉頭瓜噴鼻,今日須難訣絕。早患苦,重來千迭。脫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人世事,幾完缺?”又有《絕命詞》四首,硯翁嚐與(yu) 餘(yu) 談及。其第二首雲(yun) :“豈有才名比照鄰,發狂惡疾總傷(shang) 情;丈夫遭際須身受,留取軒渠付後生。”茫茫滄海,劫後餘(yu) 身,硯翁乃借梅村詩作,一消心中磈壘。詩之淒楚決(jue) 絕,殊令人哀矜,以致流涕歎息,悲不能自已。
六、失約共賀米壽誕
餘(yu) 與(yu) 硯翁之最後一麵,乃在城郊之肺科醫院。先是,餘(yu) 上黔靈山參謁慧海上人,商談《黔靈叢(cong) 書(shu) 》梓行事宜。旋即轉訪硯翁,坐談移時,久久不忍舍去;臨(lin) 別硯翁送餘(yu) 至寺門,告我米壽之期將至,惟年衰病多,恐不能久。餘(yu) 乃慰之曰:鬆身不老,菩提早成,米壽既近,茶齡可期。又曰:青山能寄幽思,白雲(yun) 可養(yang) 寂寞,吉日佳期一到,即約二、三素心人往賀。不意未幾,即聞硯翁病重,由通植法師護送,移住醫院療治。餘(yu) 聞訊偕內(nei) 子冒雨踏泥,匆匆趕赴醫院探視。而硯翁已僵臥在床,難起身,少語言,靠輸液度日。惟通植法師日夜侍側(ce) ,護持無微不至,故氣色尚佳,神誌亦安然。故知病情雖重,必能由危轉安,遂無語默坐多時,感恩法師照拂辛勞,告誡有事隨時周知,怏怏不舍離去。嗚呼!何期竟為(wei) 最後一麵,從(cong) 此竟成永訣。蓋返家未及一旬,擬再往候之際,硯翁已溘然長逝,時維西曆一九九八年十月四日。噩耗直如驚雷轟耳,雖在預科之中,又在預料之外,一時令人感詫作痛。夜夢金人手執麈尾,點出天際朵朵紫霞,映出大字草書(shu) 一行,似梵文,非梵文,不類世間文字,讀之不可曉,知其必歸殊勝淨樂(le) 之地,心乃稍慰而安。
硯翁書(shu) 法
硯翁去時,距其米壽之期,尚不及一月,回首前塵影事,頗痛往賀承諾,竟成永世空言。而梅村《贈願雲(yun) 師》有句雲(yun) :“寄身蒼厓顛,危苦愁失腳;萬(wan) 化皆虛空,大事唯一著。”今硯翁大事既了,豈非剝盡俗諦桎錮,獲大解脫,得大自在,遊藝於(yu) 另一世界,陶醉於(yu) 詩家歌吟中乎?辭世時雖無一親(qin) 人侍側(ce) ,然晚年山居閑適,神思靜逸,有超然物外之氣,病中得通植法師日夜助念,神情藹如祥和,蓋久動忍而獲增益,早已無絲(si) 毫掛滯,誠乃上上仁壽善終,亦不幸而終歸大幸。梅村卒時斂僧人衣裝,硯翁逝時得僧人助送,天地變化,時移世異,因緣相似,事亦奇也。
餘(yu) 與(yu) 硯翁相處既久,觀其一生,知人論世,以為(wei) 其為(wei) 人也,才贍學博,擅詩能文,涉筆即工,情理兼到,不自標榜。書(shu) 法廼秀勁美,人得之以為(wei) 瑰寶,惜生前極少為(wei) 人作字,人亦鮮知之。編纂《黔靈叢(cong) 書(shu) 》時,篇前所㝴《編輯出版緣起》,即其為(wei) 慧海法師代筆。《高峰山了塵和尚事跡》之讎校,乃福翁(陳先生諱福桐)、硯翁與(yu) 餘(yu) 三人合作。硯翁撰前言,下筆如丸之脫弓,頃刻立就,餘(yu) 則妄不自揣,掇跋語附後,聊以湊合。蓋寒士之文,析理辨義(yi) ,皆為(wei) 心聲;寂山夜話,冷寺靜觀,自能神契意會(hui) 。鴻瓜印㾗,護惜前賢,寄托襟懷,尤加倍珍寶。
硯翁雖不專(zhuan) 於(yu) 著述,然未必無文字存世;用力深者當為(wei) 傳(chuan) 統詩學,所撰則有《耕硯齋詩稿》、《耕硯齋詩詞聯話》。前者收錄其一生詩作,詠古詠物,信手拈來,俱為(wei) 佳構。惜早年所作大多散佚,所收仍以晚年作品為(wei) 主,然善觀瀾者必知其波瀾洶湧處,從(cong) 中亦可窺見社會(hui) 時代裂變之巨創深痛。書(shu) 雖已刊行,惜流傳(chuan) 不廣。後者評騭曆代詩家,重視興(xing) 趣品格,強調渾然天成,批評雕琢堆徹,反對晦澀頊屑。稿本硯翁曾示餘(yu) 經眼,惜久藏篋中無從(cong) 鋟梓。今硯翁離世已廿六載,墓木高拱,淒草迷離;餘(yu) 亦衰朽殘年,雙目昏視,垂至失明。又以道場窳敗,久不上黔靈山,不識寺內(nei) 鍾聲,尚清越諧和如故否?更不識硯翁原稿流入誰家,尚在天壤之間否?書(shu) 籍之存佚聚散,亦可見世道之興(xing) 衰隆替也。
雖然,茫茫歲月,如水東(dong) 流,天憐詩魂,豈可久晦?此餘(yu) 所以不能不悲其半世孤寂,仿佛蕭綰所聞鍾音仍曆曆作響,聲聲皆為(wei) 硯翁遭際鳴申不平,以致仰屋嗟歎,久久難以自已。遂長吟梅村《後東(dong) 皋堂歌》:“平泉獨樂(le) 荒榛裏,寒雨孤村聽瞑鍾。”自嘲一生心境,清涼(出世超越)之中自有熱烈(入世救贖),熱烈(入世救贖)之中亦有清涼(出世超越),所謂七儒二佛一分仙,深深海底行,高高山頂立,不降誌,不辱身是也。而覆天之下,無不人類,有情無情,俱在心底。愈哀聖賢無邊寂寞心事,揆以往古,衡以今朝,從(cong) 來都難曉諸世俗人間歟?
二〇二四年二月二日止叟謹識於(yu) 花溪河畔晴山書(shu) 屋
附說:
餘(yu) 之聽聞黔靈宏福寺鍾聲,俗諦塵染當下剝落洗盡。其時正編纂點校《黔靈叢(cong) 書(shu) 》,遂遍讀黔中禪師語錄。其中與(yu) 福翁、硯翁合校之《高峰山了塵和尚事跡》,集中有了塵法師詩雲(yun) :“延綿千裏結真龍,野地人文此地鍾;要識山靈留我意,更無人上大雄峰。”(《登龍頭山絕頂》)而餘(yu) 宿宏福寺禪院,無事則常登黔靈山絕頂,俯瞰鬧市遠近燈火,聞聽寺廟清冷鍾鳴,千古興(xing) 亡,萬(wan) 家憂樂(le) ,一時湧上心頭。而鍾聲曆曆,孤峰寂寂,塵世攘驤,鬧市喧喧,天地依然是天地,世界則為(wei) 兩(liang) 重世界。天地惠我,山靈留我,鍾聲動我,寂音感我,或有意乎,或有意乎?
貴陽黔靈山弘福寺
餘(yu) 長與(yu) 山靈往來,時宿山中冷寺,又讀蕭綰《聽鍾鳴辭》,有感梅村、硯翁二人,身際困厄,隱忍世間,沉吟不輟,獨得風雅餘(yu) 味,誠乃“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是也(趙翼《題遺山詩》)。
而閑暇旁涉他書(shu) ,見以鍾鳴為(wei) 題材,感物起興(xing) 而作者,雖悲歡苦忻之情各異,要皆可見世態俗諦不可執戀,零散篇什不可謂不夥(huo) 。而心之靈泉不枯不涸,則必有詩歌之感興(xing) 創發乎?洗滌舊見,迎接新機,
歸諸自得,毋須辭費。乃擇錄五首,或可相互發明,助人由俗入真,兼備遺忘焉。
(一)劉攽《宿峴山寺》:蒼山若無路,落日聽鳴鍾;旁舍適眠虎,古潭微見龍。空窓向雲(yun) 月,高枕聽風鬆;幽境昔未遘,仙遊如可逢。
(二)佚名《煙寺晚鍾集句》:夕陽常送釣船歸,欲聽鍾聲連翠微;月照上方諸品靜,洞門高閣靄餘(yu) 輝。
(三)趙誌皋《遊白雲(yun) 洞夜宿棲真寺》:向踏靈源第一峰,翩翩佳侶(lv) 對杉鬆;恩偏卓錫文明晝,慶洽頒經太上封。久去乍來聞過雁,一燈孤榻聽鳴鍾;浩歌漫謂雲(yun) 雷動,指顧將誰識大雄。
(四)施淑儀(yi) 《秋夜口占》:病骨支離百感生,悲秋日日坐愁城;那堪漏盡燈殘夜,又聽鳴鍾落葉聲。
(五)馬樸《鷓鴣天·宿安陵寺》:寶刹珠林衛水灣,森森古木蔭苔斑。征衣每聽鳴鍾入,老衲遙隨卓錫還。初日永,慧雲(yun) 閑,青螺高結鷲依山。參禪問偈塵情盡,尊酒寒消一夜顏。
作者簡介
張新民,字止善,號迂叟,貴州貴陽人,祖籍安徽滁州,先世武進。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教授兼榮譽院長、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貴州陽明文化研究院副院長、貴州省文史館館員。兼任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中國明史學會(hui) 王陽明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儒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貴州省儒學研究會(hui) 會(hui) 長等。長期從(cong) 事中國傳(chuan) 統曆史文化的研究,治學範圍廣涉文、史、哲等多方麵領域。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