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桂梅】一座會通當代人文思想的橋梁 ——讀《湯一介 樂黛雲:人生三書》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4-02-01 00:3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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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會(hui) 通當代人文思想的橋梁

——讀《湯一介 樂(le) 黛雲(yun) :人生三書(shu) 》

作者:賀桂梅(北京大學中文係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臘月十七日庚寅

          耶穌2024年1月27日

 

 

 

湯一介、樂(le) 黛雲(yun) 夫婦 資料圖片

 

 



 

《湯一介 樂(le) 黛雲(yun) :人生三書(shu) 》

湯一介 樂(le) 黛雲(yun) 著

北京時代華文書(shu) 局

 

【讀書(shu) 者說】

 

收到《湯一介 樂(le) 黛雲(yun) :人生三書(shu) 》之後,我一直在慢慢品讀。之所以讀得慢,一是因為(wei) 這三本小書(shu) 經得起反複品讀和仔細揣摩,另外因為(wei) 編選的文章和小開本的裝幀形式很方便閱讀,在略有空閑的場合隨時都可以打開看上一兩(liang) 篇。這套叢(cong) 書(shu) 挑選的不是湯一介和樂(le) 黛雲(yun) 的大部頭學術文章,而是比較短小精悍,且與(yu) 人生、治學、中國文化和人文素養(yang) 等話題相關(guan) 的隨筆、散文或論文。但這並不意味著這些文章的分量輕或學術思想不深刻。相反,這些文章都是他們(men) 經過長時間的思考和研究,用非常樸素自然的語言,給出的一些基本判斷和思想結論。而這些判斷和結論,是我們(men) 做了很多材料、寫(xie) 了很多學術性論文,也未必能寫(xie) 得出來的,這和兩(liang) 位老師所達到的人生境界和思想境界有關(guan) 。可以說這是三本深入而淺出的書(shu) ,形式輕快,文風質樸,但話題和內(nei) 容卻深刻而重要,使我讀後收獲甚多。普通讀者不需要有專(zhuan) 業(ye) 的門檻就可以閱讀並理解這套書(shu) 的內(nei) 容和話題。同時,像我這樣的專(zhuan) 業(ye) 研究者,結合“人生”或“人文”這樣的主題重讀時,也會(hui) 對書(shu) 中看起來非常樸素的結論和判斷,產(chan) 生新的感悟和啟發。能達到這樣雅俗共賞的化境,是真正的大師境界。

 

這三本書(shu) 把主題定位在“人生”,閱讀中,可以看到兩(liang) 位老先生講述他們(men) 的人生經曆,他們(men) 如何思考、如何回答一些根本性的人文問題。兩(liang) 位老師作為(wei) 一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典型代表,他們(men) 的人生經曆非常豐(feng) 富,可以說曆經滄桑,同時又非常有智慧,他們(men) 始終在自覺地思考有關(guan) 人生的大問題。湯老師是做哲學研究的,他的很多話非常耐人尋味。他說:中國學者自古以來,不僅(jin) 把哲學看成一種“知識”的對象,而且是一種提升人生境界的學問。

 

書(shu) 的扉頁上,是樂(le) 老師於(yu) 2023年5月寫(xie) 的三段話。她提到湯老師常說,“人應該學會(hui) ‘在自由與(yu) 不自由之間’生活,‘在非有非無之間’找尋‘自我’”;關(guan) 於(yu) 她自己,樂(le) 老師則說:“我個(ge) 人在時運好轉時不曾狂傲膨脹,跌落低穀時從(cong) 不自暴自棄。我知道存在荒謬,卻不靠近虛無。”我認為(wei) ,這才是顯示這套叢(cong) 書(shu) 最有厚度和深度的兩(liang) 句話。湯老師和樂(le) 老師都是非常樂(le) 觀和溫厚的人。但他們(men) 的樂(le) 觀、通達,並非因為(wei) 人生之路始終順暢,而是在很多苦難、矛盾、虛無的掙紮中,他們(men) 達到了人生的化境,以平常心對待一切,並直麵人生最根本的問題。

 

這三本書(shu) 所呈現的思想非常適合在今天閱讀,可以說,它們(men) 具有21世紀頗為(wei) 鮮明的當代性,因為(wei) 他們(men) 的思想打通了諸多重要關(guan) 節點,兩(liang) 位學者可能不是一輩子鑽研一門專(zhuan) 精高深學問的大學問家,可他們(men) 就像一座橋梁,把很多曾經在20世紀隔絕、衝(chong) 突甚至對立的因素會(hui) 通在了一起。“會(hui) 通”是一個(ge) 相對準確的詞語,我們(men) 今天常常需要麵對的幾組關(guan) 係,包括古和今、中和西、文史哲,還有書(shu) 齋和社會(hui) ,兩(liang) 位老師用他們(men) 一生的實踐和思考,搭起了一座會(hui) 通的橋梁,由此形成的基本思想格局,經由這套叢(cong) 書(shu) 一直聯通到當下。

 

承接古今

 

樂(le) 老師和湯老師年輕的時候,絕對都是“現代派”,都喜歡讀西方的文學、哲學,在20世紀50至70年代,湯老師做蘇聯式馬克思主義(yi) 哲學研究,而樂(le) 老師則研究中國現代文學;到80年代,樂(le) 老師在最早引進西方理論的同時,在北京大學創設中國比較文學研究所,成為(wei) 中國比較文學這門新興(xing) 學科的開拓者,但她在80年代後期就開始研究“學衡派”這個(ge) 曾被視為(wei) 保守主義(yi) 的現代文學與(yu) 思想流派;而湯老師最先研究的是魏晉玄學,接著籌建中國文化書(shu) 院,做儒學研究又超越儒學而融通包含了道家、佛學的中國文化,晚年他的全部精力都貢獻給了編纂《儒藏》這個(ge) 浩大的工程。我看到數據很驚訝,參與(yu) 這項工程的人數最多時達到500人。隻有真正的大師能夠把這麽(me) 多人團結在一起,中外所有的儒家經典,都能會(hui) 通在一起。

 

有人會(hui) 覺得樂(le) 老師和湯老師的晚年有點像保守主義(yi) ,他們(men) 談傳(chuan) 統,談中華文化複興(xing) ,談新軸心時代等。他們(men) 是從(cong) 20世紀最核心之處走到了21世紀的今天。他們(men) 對“古”和“今”關(guan) 係的理解,是在“反本開新”這個(ge) 基本思路上展開的,從(cong) 20世紀80年代的“文化熱”到21世紀的“國學熱”,他們(men) 考慮的都是如何鑠古鑄今,將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資源轉化、會(hui) 通到今天。而在如何對待中國文化傳(chuan) 統與(yu) 當下中國發展的關(guan) 係這一點上,隨著21世紀的展開,我們(men) 才看得越來越清楚。可以說,我們(men) 今天需要麵對的許多基本問題,都是在“承接古今,會(hui) 通中西”這個(ge) 平台上展開的。

 

跨越中西

 

關(guan) 於(yu) 中與(yu) 西的關(guan) 係,湯老師在文章中提出,應該在司馬遷的“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之外再加上一句“會(hui) 東(dong) 西之學”,如此才能“成一家之言”。這個(ge) 特點在樂(le) 老師身上體(ti) 現得更明顯。樂(le) 老師開拓的比較文學這個(ge) 新興(xing) 學科,本身就是在中西之間做比較和會(hui) 通的工作。我對她提到的一個(ge) 說法很感興(xing) 趣,她認為(wei) 比較文學的發展有三個(ge) 階段:第一個(ge) 階段是影響研究,第二個(ge) 階段是平行研究,第三個(ge) 階段是跨文化研究。21世紀以來的這些年,樂(le) 老師一直在持續推進跨文化交流和研究。直到現在,她擔任主編的《跨文化對話》仍在一期一期地推出。樂(le) 老師和湯老師談中國文化思想,並不是中國本位主義(yi) ,相反,他們(men) 始終具有開放性的視野,認為(wei) 隻有將中國文化放在世界格局中才有真正的未來。可以說,從(cong) 比較文學到跨文化研究,顯示的正是從(cong) 中西會(hui) 通到人類文明交流互鑒的21世紀當代性視野。

 

因《儒藏》的影響,或許很多人覺得湯一介是以文獻編纂和整理見長。讀完這三本小書(shu) ,我覺得他對中國哲學和哲學史都有著自己的思考,並形成了他的獨特風格和問題譜係。同樣研究中國哲學史,把胡適的《中國哲學史大綱》、馮(feng) 友蘭(lan) 的《中國哲學史》、張岱年的《中國哲學大綱》和湯老師的中國哲學研究放在一起閱讀時,就可以看出他的特點。湯老師的學問看起來有點平淡,因為(wei) 他總是首先梳理出已有的研究,然後用嚴(yan) 謹的邏輯給出總結和判斷,進行概括提煉,進而提出自己的觀點並向前推進。這種研究方式是特別需要功力的。自認為(wei) 功底不錯、有才華的大家,喜歡憑一己之力去創立一個(ge) “體(ti) 係”,但湯老師卻帶有“集大成”的特點。他提出三個(ge) “接著講”,即在中國哲學、西方哲學、馬克思主義(yi) 哲學這三個(ge) 脈絡上進行會(hui) 通和創新。在這樣的意義(yi) 上,他也可以說是中國哲學史研究史上一座會(hui) 通古今中西的橋梁,通向的是21世紀的今天。

 

會(hui) 通文史哲

 

另外一個(ge) “會(hui) 通”,也是三本小書(shu) 編輯巧妙的地方,可以說是文史哲的會(hui) 通。之前編選的湯樂(le) 兩(liang) 位老師的著作,包括《湯一介集》和正在編輯的《樂(le) 黛雲(yun) 集》,以及關(guan) 於(yu) 他們(men) 著作的討論,都是分開的。中文係和外文係的研究者談樂(le) 老師的書(shu) ,哲學係的研究者談湯老師的書(shu) 。但是這三本小書(shu) 卻把兩(liang) 者放在一起編選,兩(liang) 人各一本,另加一本合集,因而呈現出了另一番格局。湯老師和樂(le) 老師是著名的學術夫妻,是許多人羨慕的神仙眷侶(lv) ,同時也是一對天作之合的學術夥(huo) 伴。讀這套叢(cong) 書(shu) ,會(hui) 很清晰地發現他們(men) 的文章和觀點是有密切的呼應關(guan) 係的,他們(men) 的立場和基本問題是一致的,隻是在不同的學科領域展開。這是兩(liang) 個(ge) 人思想的會(hui) 通,是哲學與(yu) 文學這兩(liang) 個(ge) 學科的會(hui) 通。但雖“通”卻“不同”,可以說是“和而不同”的生動展現。

 

這種會(hui) 通,也是兩(liang) 位老師的自覺追求。他們(men) 雖然置身於(yu) 現代學科體(ti) 係中,但他們(men) 的研究和思想卻從(cong) 未局限於(yu) 具體(ti) 的專(zhuan) 業(ye) 領域或學科,而總是保持著對總體(ti) 性問題的持續思考。湯老師采用的說法,是真善美的統一。我以前認為(wei) 這種說法有點太舊了,這次仔細讀文章,發現他的說法和我們(men) 一般了解的柏拉圖意義(yi) 上的真善美之說並不一樣。他說哲學是求真的,求的是宇宙人生的“真”;文學是求宇宙人生的“美”,那麽(me) 曆史應該求什麽(me) ?他說是求人類社會(hui) 的“善”。到了我這個(ge) 年齡,我們(men) 更想看的不是時尚的理論和概念,而是要看這種判斷是不是直接逼近問題本身。湯老師的這種說法實際上在回答有關(guan) 哲學、文學、曆史研究的根本問題。哲學的“真”意味著直麵人如何理解與(yu) 宇宙(天、自然)、與(yu) 他人(仁)、與(yu) 自我(身心)的關(guan) 係,這種“真”不是科學意義(yi) 上的“客觀”,而是人生短暫卻在自由與(yu) 不自由、非有與(yu) 非無之間生活的“事實”。看起來使用的是一些很樸素的語匯,道出的卻是湯老師經過長久的思考得出的判斷和達到的境界。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經、史、子、集分類傳(chuan) 統來看,可以說哲學是“經”,文學是“子”,曆史是“史”,而編纂《儒藏》無疑是“集”。隻有把文、史、哲會(hui) 通到一起,才能通過知識的整理研究進而回答根本性的人文問題。

 

因此我才想說“湯樂(le) 三書(shu) ”具有21世紀的當代性,解答的是今天的我們(men) 需要直麵的根本性人文問題。比如湯老師和樂(le) 老師也談技術,談科技的發展,同時會(hui) 說科技的局限性和帶來的人文問題,由此再來思考人文是什麽(me) 。能“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同時“會(hui) 東(dong) 西之學”,我認為(wei) 這才是真正的“通”。

 

打通書(shu) 齋與(yu) 社會(hui)

 

最後,是書(shu) 齋和社會(hui) 之間的“會(hui) 通”。湯樂(le) 兩(liang) 位老師不像陳寅恪、吳宓等那樣,是純粹的書(shu) 齋學者,而是兼有學院知識分子與(yu) 社會(hui) 活動家的特點。我覺得這與(yu) 他們(men) 是20世紀後半葉與(yu) 新中國一起成長起來的一代知識分子有較大關(guan) 係。湯老師1947年進入北大哲學係,樂(le) 老師1948年進入北大中文係,當時他們(men) 是激進的革命青年,曾熱烈地向往革命,此後他們(men) 也受過很多苦,經受過許多人生的磨難,直到20世紀80年代他們(men) 年過半百的時候才開始專(zhuan) 注於(yu) 學術。其間有許多磨難、痛苦、挫折和損耗,但也應該說,或許正是這一段曆史,造就了一般的學院學者所不具備的品質和能力——實踐能力、組織能力,一種打通書(shu) 齋和社會(hui) 的能力。他們(men) 投身於(yu) 自己熱愛的學術,同時充分發揮了實踐者和活動家的組織功能。這一方麵是因為(wei) 那種“事不避難,義(yi) 不逃責”的責任感,也有前三十年積累的組織能力和經驗。純粹的書(shu) 齋學者,要組織《儒藏》這樣的大工程,要籌建一座書(shu) 院、拓展一個(ge) 新的學科方向,恐怕即便有心也會(hui) 無力吧。

 

兩(liang) 位老師最了不起的是他們(men) 的晚年。人的一生,可能在年輕時的某些時刻因緣際會(hui) ,被時代之光照亮,迎來人生的高光時刻,但時過境遷就常身不由己。人生最難的是晚年,因為(wei) 這時人生之“真”常被看破,名利之心減弱,沒有真正的“赤子之心”,很難保持求善求美的持續探索。兩(liang) 位老師晚年體(ti) 悟到的人生高境界,才是他們(men) 不斷地求索於(yu) 己、於(yu) 人乃至整個(ge) 人類需要直麵的根本問題的真正動力。也正是因為(wei) 這種持續的探索和實踐,我在這套小叢(cong) 書(shu) 中感受到了真正具有21世紀當代性特點的思想格局,因為(wei) 他們(men) 打通了那些曾是20世紀中國基本難題的核心關(guan) 節,搭建起了一個(ge) 會(hui) 通古今、中西、人文的高平台,讓我們(men) 可以站在這個(ge) 平台上思考今天的中國與(yu) 世界,並在他們(men) 開創的道路上繼續走下去。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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