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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重陽作者簡介:段重陽,男,西元一九九三年生,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山東(dong) 大學博士後,現為(wei) 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副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宋明理學與(yu) 現代新儒學,著有《體(ti) 用論的形而上學闡明》《致良知與(yu) 道德人格的生成》等。 |
自然本性與(yu) 曆史 ——讀陳贇教授《文明論的曆史哲學》
作者:段重陽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載《中華讀書(shu) 報》2024年1月31日
《文明論的曆史哲學》,陳贇 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年10月出版。
馮(feng) 契先生指出,“古今中西之爭(zheng) ”製約著中國近代哲學的發展,而“為(wei) 了解決(jue) ‘古今中西’之爭(zheng) ,就必須認識人類曆史和中國曆史如何從(cong) 過去演變到現在、又如何向將來發展這樣的規律性,因此曆史觀的問題在中國近代就顯得非常突出”(《中國近代哲學的革命進程》,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5頁)。曆史觀(曆史哲學)作為(wei) 中國近代哲學的主題之一,反映的是中華文明在“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的巨大意義(yi) 焦慮。一種試圖給出人類生存的過去與(yu) 未來之整全圖景的曆史哲學,則給處在古今、中西撕裂中的中國人以生存的指引。這一指引的結果是“現代”的紀元意識,“現代化”的信念形塑了我們(men) 的生存樣態和價(jia) 值坐標,然而,“在這一信念的背景深處,內(nei) 蘊著一種單一線性的曆史意識。……我們(men) 正是在這種曆史意識中定位自己,以及置身於(yu) 其中的社會(hui) 和時代”(陳贇:《文明論的曆史哲學》,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年版,第1頁。下引該書(shu) ,隻注明頁碼。)這種“單一線性的曆史意識”既引發了浩浩蕩蕩的世界近代化曆程,也給“現代人”的生存帶來了難以填補的意義(yi) 焦慮。世界的近代化雖然造就了輝煌的物質文明,但也伴隨著戰爭(zheng) 與(yu) 殖民,很多古老的文明就此消散。“現代人”雖然得到了“自由平等的逐利體(ti) 係”(唐文明教授語)之承諾,但自身的生存意義(yi) 卻成為(wei) 懸而未決(jue) 的問題。因此,當“中國式現代化”成為(wei) 中國道路的自我標識之際,對基於(yu) 西方文明之曆史意識的現代性進行反思就是應有之義(yi) 了。在這裏,“中國”並不僅(jin) 僅(jin) 指向了一個(ge) 政治實體(ti) ,“中國作為(wei) 生存論的中道真理在其中敞開的神聖場域,是中華民族曆代聖賢以其生命和人格在參與(yu) 其中持久地進行人格和文化創造的結晶”(第997頁),因而標誌著人類文明的一種可能,“中華民族”乃攜帶著自身曆史文化宇宙的“文明論民族”。經由“中國文明”,那種奠基在單一線性曆史意識中的現代生存形態才會(hui) 得到根源性的反思,這有賴於(yu) 基於(yu) “仁”的曆史意識。
“人類的認知、理解、經驗及其表現形式,也都在既定的文明中展開,並攜帶文明的印記”,“通過文明而形成的秩序形式與(yu) 意義(yi) 形式,構成對人及其社會(hui) 的最高分類,人對自己的最高界定也是通過文明來進行”。(第38頁)文明標誌著人類生存的一種秩序樣態,這不僅(jin) 僅(jin) 是政治秩序,更是意識的秩序。人類文明(人道)有別於(yu) 宇宙節律(天道)之處就在於(yu) 曆史意識的出現,哪怕是以否定和克服曆史的形式。因而,“文明論的曆史哲學”不是對不同的文明本身作曆史哲學的考察,而是“基於(yu) 文明的視域觀看、思考曆史現象的方式”(第42頁),如同此書(shu) 的英文名“The Civilizational Approach to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所指明的那樣。基於(yu) 文明的視域考察曆史,也就是基於(yu) 秩序體(ti) 之形成因素來考察曆史,因而也就不是對各種曆史現象作分析和貫通,而是考察曆史何以為(wei) 曆史、曆史何以構成了秩序體(ti) 的形成因素,進而指明不同的秩序體(ti) 內(nei) 蘊了何種曆史意識。曆史,首先意味著變化,而秩序恰恰在於(yu) 對變化的克服(並不是取消)。在對變化的克服中,也就有了“自然本性”這一概念。對於(yu) 宇宙內(nei) 其他物而言,本性與(yu) 變化是對立的,盡管中西方有著對物性的不同把握(如“五行”和“原子”),但對於(yu) 其自然本性而言,無所謂曆史。隻有人能夠在自身的本性內(nei) 容納變化,於(yu) 是有著曆史意識的出現。然而,西方與(yu) 中國文明在麵臨(lin) 人的本性與(yu) 曆史的張力時有著不同的處理進路,因而有著不同的生存真理。
雖然隻有人能夠在本性中容納變化而有曆史,但這並不意味著曆史性生存在所有文明中都得到了肯認。本性乃普遍者,由此有著這樣一種可能:“時間與(yu) 曆史本身是毀滅性的而不是建設性的,……曆史被視為(wei) 比詩歌更少普遍性”(第83-84頁),這就是在希臘“哲學”中發生的“普遍與(yu) 曆史的分離”(第84頁),曆史性是需要被克服的現象。而普遍本性與(yu) 曆史的結合亦有著兩(liang) 種可能,一種是誕生於(yu) 基督教而在黑格爾那裏完成的、以絕對普遍性為(wei) 標誌的曆史終結論,另一種是以“曆史普遍性”為(wei) 標誌的儒家仁論。通常而言,曆史哲學的困境在於(yu) ,“對有限的曆史性生存主體(ti) 而言,作為(wei) 總體(ti) 的曆史幾乎是不可能的,他並不攜帶著曆史總體(ti) 而生存,與(yu) 曆史總體(ti) 發生這樣那樣的關(guan) 係,也即,曆史總體(ti) 總是在有限個(ge) 人的生存視域之外”(第147頁)。因此,一種試圖把握曆史總體(ti) 進程的哲學意味著在曆史之外設置了曆史的意義(yi) 與(yu) 目的,“一旦曆史的意義(yi) 由曆史的終極目的加以確認,世界在其內(nei) 在性質上已成為(wei) 根本上非曆史的”(第158頁),人類的生存所呈現的是超越曆史的絕對者,作為(wei) 實在的曆史過程本身的意義(yi) 與(yu) 奧秘便被摧毀了。這樣的普遍曆史建構麵對現實的世界曆史之衝(chong) 擊時又以曆史主義(yi) 作為(wei) 自身的反麵而呈現出來,無論是普遍人性,還是曆史中的道義(yi) ,都伴隨著絕對者的廢黜而成為(wei) 相對的,“曆史在非曆史的曆史意識中徹底消失,生活在當下的人成為(wei) 的不是超越曆史而進升永恒的當下之人,而是被曆史所拋棄的非曆史性的生存者”(第187頁)。
以絕對普遍性為(wei) 指引的普遍曆史規劃之所以失敗,根源在於(yu) 對自然本性中時間和曆史向度的拋棄。普遍人性的出現意味著對於(yu) 宇宙的超越性根據之領會(hui) ——當人可以脫離宇宙內(nei) 的政治社會(hui) 而直麵超越宇宙之“神”時,“神之下的生存”就標誌著普遍人性的出現,“不是超越性本身而是人朝向超越者的那種人性結構,才是普遍人性的基礎”(第491頁)。但是,對不同的“神”(超越之根據)之領會(hui) ,造就了不同的人性學說。在基督教中,人的本性是超時間的上帝所賦予的,“自然”乃“被動的自然”,因而曆史對於(yu) 人的本性而言是外部的,最終是要克服的對象,曆史隻是先天人性實現的過程。根源在於(yu) ,“神”是宇宙之外的創世者,普遍人性的獲取不可避免地走上了逃離宇宙的道路,從(cong) 而掏空了人的自然本性。但是,在儒家思想中,超越性的“天”並不是萬(wan) 物之外的創製者,而指向了宇宙內(nei) 的萬(wan) 物生成和各正性命。有別於(yu) 黑格爾的“絕對者”或基督教中的“上帝”,作為(wei) 超越者的“天”對人顯現為(wei) 三種:“太一之天”“乾元之天”和“在人(物)之天”。“太一之天”是作為(wei) 萬(wan) 物共同本原的原初存在之整體(ti) ,即所謂“太虛”,“乾元之天”與(yu) “坤元之地”構成了自身生成變化著的萬(wan) 物以及人的居所,“在人(物)之天”是事物的根基,表現為(wei) 人(物)之性,於(yu) 人而言便是“仁”。對於(yu) 西學而言,“太一”成為(wei) 了生存之根據,從(cong) 而有逃離生成著的宇宙(天地)之舉(ju) ,但是對於(yu) 儒學而言,““太一’作為(wei) 絕對的根據又是沒有根據的根據,其根據就是它自身,此根據不對人和物敞開,人隻能以合天地之德於(yu) 一身的方式,回應太虛或太一”(第956頁)。以天德為(wei) 人性,就是在變化中處之以貞一之德,能夠在不同的理勢中自成其能、自盡其性。對於(yu) 儒學而言,“人道的核心是人性的生成”(第333頁),從(cong) 而有著真正的曆史性的生存方式。
“絕對、神、天道就其本身而言,並不構成曆史的內(nei) 容,然而人與(yu) 其的關(guan) 係,或者說,人對之的體(ti) 驗,即人的神性體(ti) 驗本身卻是曆史性的。”(第47頁)人朝向超越者的體(ti) 驗之差異一方麵塑造了不同的超越者(如“上帝”和“天道”之別),另一方麵標誌著不同的“自然本性”,曆史則是這種不同的超越體(ti) 驗所展開的場域。對西方現代文明的根源性反思所達至的地基就是人自身的超越性體(ti) 驗,而對於(yu) 西方“逃離的形而上學”進行的批判所呼喚的就是人之真正的自然本性。以自然本性來回應超越性之“天”,意味著曆史作為(wei) 經由人之參與(yu) 超越者而形成的曆代之行事,並不脫離曆史過程本身而獲得其意義(yi) ,而是將自身之意義(yi) 呈現在參與(yu) 之人的仁德中,“世界曆史不僅(jin) 僅(jin) 是仁心的充盈流溢,而且是世界自身的飽滿狀態,人與(yu) 世界的生生之意在仁中現身”(第622頁),在此,可以發現一種不同於(yu) 西方的曆史哲學之建構,其根底在中國思想,其意義(yi) 卻是普遍性的。(作者為(wei) 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博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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