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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海軍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
繁花似錦的癸卯年會(hui)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臘月十四日丁亥
耶穌2024年1月24日
我沒料到自己想為(wei) 年會(hui) 寫(xie) 一篇文字,年會(hui) 一整天的活動結束後,並沒起這種念頭。外地返回的師友在第二天繼續約著聚餐、喝茶和聊天,持續到第三天,吃了一下午的火鍋,直到晚上吃完燒烤,我從(cong) 熱鬧中抽身離場的刹那間,有一種非常熟悉的離別感油然而生,於(yu) 是產(chan) 生了這個(ge) 念頭。
年會(hui) 活動雖然隻安排了一天,師友之間的聚集卻持續了三、四天。年會(hui) 就應該要有年味,由於(yu) 學術主講場次安排得有點多,導致當天的學術味遠遠蓋過了年味。不過,其後的兩(liang) 三天中,師友們(men) 接二連三地聚集,很快就將年味氣氛拉滿。雖然隻有這麽(me) 幾天,假如要寫(xie) 一篇“年會(hui) 印象記”之類的,還是有太多可以寫(xie) 的。我想關(guan) 注的不是人和事,而是師友之間營造出的這種氛圍。
癸卯年會(hui)
僅(jin) 就聚餐而言,每年都在不斷地安排,大家邊吃邊聊,邊喝邊鬧,這種氛圍可不陌生。但這畢竟隻是在讀同學,已經畢業(ye) 在外地的師友回來的機會(hui) 並不多,尤其這種大規模的聚集。好些人都是好幾年不見,這次相聚有很多驚訝,還有很多意外。原本以為(wei) 很熟悉的同學,卻發現認識得並不夠。欣雨和亞(ya) 蘭(lan) 搭檔做主持真的很驚豔,能夠輕鬆自如地將聯歡的氣氛調動起來,感覺那簡陋的舞台都配不上她們(men) 的水準。最能代表這種氛圍的是明華,一個(ge) 平時很難開腔的人,幾杯酒喝過之後,便判若兩(liang) 人。酒真是個(ge) 神奇的東(dong) 西,它能讓人把一句“我跟你講”,反反複複說得抑揚頓挫、煞有介事。雖然沒講出任何意思,嘴巴卻一刻也不肯停,要的就是一個(ge) 氣氛。
師友們(men) 拿著酒杯,相互碰撞,七嘴八舌,營造出十分熱烈的氣氛。看得出,大家是真的很開心、很放鬆、很自如。我知道,師友當中不擅言談、不苟言笑者多,包括我自己,平時在這種熱鬧場麵都會(hui) 很拘謹。也隻有我們(men) 師友之間的相聚,才能如此放得開。天成就說自己平時從(cong) 不喝酒,這種情形可能很普遍。能否喝酒不是關(guan) 鍵,關(guan) 鍵是彼此之間感到相互契合。我特別願意常有這種機會(hui) ,讓師友們(men) 在融洽中享受著相聚的喜悅。但幾天下來,我也隱隱有些擔憂,這就要從(cong) 一種“熟悉的離別感”說起。
癸卯年會(hui) 隔日
我在年少時經曆過很多次這種聚散,那種聚則其樂(le) 融融、散則傷(shang) 心欲絕的感受可謂刻骨銘心。我總想抓住與(yu) 朋友相處的時光,不顧一切地享受著那種無憂無慮。一旦分別就仿佛被拋棄在庸俗的社會(hui) 生活中,不得不麵對各種瑣屑、卑鄙乃至醜(chou) 惡,而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但依靠朋友之間的嬉玩打鬧排遣痛苦,這並不正常。我也喜歡思想閱讀,希望在思想的指引下尋求出路。
思想一會(hui) 兒(er) 鼓動我堅守真理,一會(hui) 兒(er) 又慫恿我追隨性情,無論哪種情形,都並沒什麽(me) 作用,甚至與(yu) 朋友相聚的效果差不多。就像欣賞一首音樂(le) ,聽著很享受,聽完了並不能留下什麽(me) ,最多就是聽流行曲與(yu) 古典曲的區別。這可能是一個(ge) 拙劣的比喻,因為(wei) 我並不懂音樂(le) ,幸虧(kui) 還略懂文學。年少時節最喜歡文學中的兩(liang) 樣東(dong) 西,一是《紅樓夢》中由公子小姐在溫柔富貴鄉(xiang) 中上演的那場美夢,連喝酒行令都帶著詩;一是魯迅那隻犀利的筆,用來橫眉冷對身邊的社會(hui) 剛剛好。但紅樓夢醒的出路是“好了歌”,而所謂的犀利到頭來也隻是“刀利傷(shang) 人指”。文學一麵讓我夢中又夢,一麵讓我痛上加痛。
我當時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隻是認定就想要一種單純的、溫情的生活,拒絕社會(hui) 上的庸俗和醜(chou) 惡,這難道還有錯嗎?保持一種柔軟和善良本沒有錯,錯就錯在把這個(ge) 當成靠山,尋求庇護。仿佛隻要內(nei) 心足夠柔弱,就可以有求必應,無往而不利。僅(jin) 憑滿腔的柔情,自以為(wei) 骨子裏都透著善意,然後把自己視為(wei) 正義(yi) 的化身,想著與(yu) 社會(hui) 上的一切醜(chou) 惡作鬥爭(zheng) 。真正麵對社會(hui) 上的歪風邪氣,還來不及出手就會(hui) 敗下陣來。其結局必然將自己蜷縮在內(nei) 心,而把任何來自社會(hui) 的作用視為(wei) 一種傷(shang) 害,其實不過在粉飾內(nei) 心的畏懼。
可能每個(ge) 人都有自己年少輕狂的時候,我當年最大的輕狂在於(yu) ,自以為(wei) 很確定地知道想要一種什麽(me) 樣的生活。然而,青春年少之時,不更世事,不明事理,有什麽(me) 資格談論想要一種什麽(me) 生活?隻是想著與(yu) 朋友相處盡情玩耍,就能拒斥社會(hui) 上的卑鄙與(yu) 醜(chou) 陋,甚至嫌棄父母在社會(hui) 上沾染的那種庸俗。那時候根本意識不到,所有用於(yu) 對抗這個(ge) 社會(hui) 或時代的憑依,完全來自父母。沒有父母構築的一個(ge) 家遮風擋雨,朋友幾個(ge) 相處,憑什麽(me) 可以無憂無慮?看起來一副眼裏容不下沙子的模樣,其實不過充當了那漫天沙塵的幫凶。每次與(yu) 朋友離別,都搞成痛苦不堪的樣子,此即典型的無病呻吟。
乙未年夏《堯典》讀書(shu) 班
自從(cong) 成家立業(ye) 走上工作崗位,我已經有很多年沒在情緒上經曆這種聚散之間的起落了。直到年會(hui) 這幾天與(yu) 師友們(men) 一道相處,在抽身離場的瞬間,一種淡淡的失落與(yu) 惆悵湧上心頭。熟悉的味道,隻因來自熟悉的配方,看來這些年我一直潛藏著這種隱秘的渴望。我一直以為(wei) 自己很樂(le) 於(yu) 提供機會(hui) 讓師友們(men) 聚在一起,原來我可能比任何人都渴望這種相聚。人生當中能與(yu) 一群同心同德之人飲酒作樂(le) 、談天說地,還有什麽(me) 比這更為(wei) 愜意的賞心樂(le) 事嗎?雖然機會(hui) 難得,也總不能長久,但隻是現實不能讓人如意而已,並不妨礙當成一種理想的生活來向往。
假如我沒有誤解的話,感覺在很多師友眼中都看到了這種神情——確實很愜意,但抓得住嗎?在平時日複一日的讀書(shu) 和工作中,發論文、申項目、填材料,沒一樣稱心的,可能都在忍著、憋著、繃著。現在遇著心意相通的人,終於(yu) 可以放鬆了、釋懷了。多麽(me) 美好的時光,就像紅樓夢中的溫柔富貴鄉(xiang) 一樣,雖然沒有吟詩作對,但談理論道更為(wei) 高大上。這真是最理想的生活了,不由得生出一種永遠與(yu) 美好同在的願望。不幸的是,賈寶玉也是這麽(me) 想的,而結局盡人皆知。這並非所謂封建社會(hui) 的過錯,放在任何社會(hui) 也注定是個(ge) 悲劇,因為(wei) 人世間沒有這樣的道理,其出路隻可能屬於(yu) 宗教。
可以很確定地說,我們(men) 開辦的年會(hui) 不是給大家提供一種理想生活的模板,更不是提供了理想生活本身。隻要稍稍起一種永遠與(yu) 美好同在的心思,這本身就是錯誤的。假如我們(men) 的年會(hui) 將大家召集起來,僅(jin) 憑內(nei) 心的善意以及彼此間的心意相通,就有資格永遠享受一種美好的生活,那我們(men) 豈非與(yu) 宗教信徒無異?隻要聚集在一起,就搭建了一個(ge) 道場,變得更為(wei) 聖潔,那我們(men) 為(wei) 何還要飲酒作樂(le) ,而不是吃齋念經,或懺悔禱告呢?難道我們(men) 就做不到看破紅塵、禁欲清修嗎?我們(men) 有什麽(me) 理由認為(wei) ,在一心向善的單純與(yu) 彼此的心心相印上,能超過人家虔誠的信仰?
再稍微細想一下,永遠享受著一種同心同德的美好是什麽(me) 意思。首要的問題是,該指望誰來提供這種享受的機會(hui) ?退一步講,憑什麽(me) 認為(wei) 自己就有資格享受?再退一步說,享受了這種美好又意味著什麽(me) 呢?所有這些都不能不通過神來回答,一切都不過基於(yu) 一種信靠而自以為(wei) 與(yu) 神更近。當我們(men) 自以為(wei) 僅(jin) 憑內(nei) 心無比的柔軟,裝得下世間所有的善意,就有資格享受一種純然道德的生活時,隻是以另一種更隱秘的方式表達了對神的祈盼。
無論朋友相聚多麽(me) 歡欣,同道相會(hui) 多麽(me) 喜悅,我們(men) 開辦的年會(hui) 隻是人生路上的驛站。我們(men) 不能一直沉溺於(yu) 其中,而必須學會(hui) 裁斷,否則就真成紅樓夢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隻是表達了無奈,一聚一散才是對長久之道的積極表達。我們(men) 恨不得與(yu) 知心朋友永遠相處,與(yu) 默契同道永不分離,但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師友之道隻是人倫(lun) 中之一種而已,怎麽(me) 可能隻認這種生活。假如將師友之間的相處視為(wei) 一種理想生活,則父子、夫婦等人倫(lun) 關(guan) 係皆不得如意而隻想遠離,那師友之間還有什麽(me) 理可談、道可論!所謂的理想生活,也就因此而破產(chan) 。
徐亞(ya) 蘭(lan) 攝於(yu) 漢陰站癸卯年臘月初六
誠然,大家真覺得師友之間的相聚氛圍很好,也很享受,但再好也要適可而止,年會(hui) 更不是辦得越久越好。該散之時,依依惜別就該別,難舍難分也該分,這並非無奈,不能認為(wei) 這是情非得已。也許有人認為(wei) ,人生路上好不容易遇上一群互通心曲之人,可以吐露心聲,雖說現實境況並不容許長相處,怎麽(me) 就不能表達一種眷戀之情呢?一定要將人從(cong) 這種相知相歡的愜意中趕出來,進入很不情願的社會(hui) ,麵對很不如願的人倫(lun) ,這得多艱難,乃至多殘酷啊!但上升的通道從(cong) 來都這樣,你以為(wei) 人家青燈作伴不苦嗎?孤身傳(chuan) 教不難嗎?我們(men) 的道場不在你我的心意相通之處,而在整個(ge) 人世間啊!我們(men) 以最強烈的入世精神而自許,到頭來難道竟成了最畏手畏腳的那群人!
再回到心中那單純的柔情和善意,自然不是要說成一文不值。年少的可貴就在於(yu) 願意守護這種單純,而輕狂最大的病痛在於(yu) ,根本還沒深入生活的複雜與(yu) 艱險,僅(jin) 靠一點模糊的認識和感受,自以為(wei) 能搶先定義(yi) 一種理想的生活。殊不知,守護的全部善意,不是找幾個(ge) 誌同道合之人互訴衷腸就可以了的,而必須在不稱心、不情願、不痛快處,克服內(nei) 心的抵觸與(yu) 排斥,一點一滴地艱難兌(dui) 現,才能作算。隻有以這種方式,對全部的柔情和善意不斷地加以磨煉,而後變得堅強而有韌性。沒有現實社會(hui) 的鍛造,自以為(wei) 憑著內(nei) 心就能無比強大,實則脆生生的,一折就斷。
隨著歲月的流逝,當不再年少之時,還願意繼續守護那種單純嗎?大概率不會(hui) ,當所有這些都被消磨殆盡時,折磨起別人來,可能會(hui) 比自己曾經所憎惡的還要變本加厲。萬(wan) 一還沒消磨掉,折磨的就是自己。生活的磨煉當然不是求一個(ge) 苟且偷安,更不是以冷漠替代柔情,以惡意取代善意。或許我們(men) 很難做到,時時能以柔情戰勝殘酷,以善意打敗暴行,但隻要有機會(hui) ,盡可能以高尚抵製卑鄙,能做一分便有一分的功德。
丙申年夏首屆道學班
行文至此,一直都還沒點題。所謂“繁花似錦”,丁老師在年會(hui) 聚餐時,“預告”我的下一篇文章寫(xie) 電視劇《繁花》,我則索性張冠李戴,將“繁花”用在年會(hui) 上。電視劇中的時代背景八、九十年代,正是我年少輕狂之時。看一看在我懵懂無知的年代裏,這個(ge) 國家和社會(hui) 正經曆著怎樣的巨變,還是挺感慨的。尤其當我在哼哼唧唧的時候,別人如何就著時代的大勢掀起大浪,不禁羞愧難當。人必須把自己置於(yu) 社會(hui) 的洪流之中,努力把握時代的脈搏。未必都能激流勇進,很多也不見得跟得上節奏,能充當中流砥柱的更是個(ge) 別。這與(yu) 成敗無關(guan) ,就算能興(xing) 風作浪,也終究隻是汩沒於(yu) 滔滔洪流之中。問題在於(yu) ,時代的車輪總是不斷地前行,我們(men) 究竟自視為(wei) 滾滾巨輪底下被碾壓的螻蟻,還是呼嘯而過的車身旁邊靜開的繁花。我不知道人家如何評價(jia) 這一熱播劇,在我看來,電視劇力圖將大起大落、悲歡離合的各色人等,都編織在時代的大潮之中,在沒有渲染英雄主義(yi) 的同時,並非表達如螻蟻般悲切地活著,而是如繁花般使勁地生活,這最是難得。
僅(jin) 就努力生活而言,師友們(men) 各有所長,並不遜於(yu) 一般人。李嬌掌舵一方,庇護好些前往就職的師友,就很厲害。傳(chuan) 海的生活最為(wei) 清苦和艱辛,他一聲不吭,熬過了最難的時候。康茜官司纏身,總能很硬氣地麵對生活的不幸。盧辰沒有走學術的道路,卻能始終不失對學問的關(guan) 切。吳瑤在工作最為(wei) 艱難的時候,也能聽到她開朗的笑聲。我對師友的了解比較有限,肯定還有更多不為(wei) 我所知的各種努力。要是有機會(hui) ,在明年的年會(hui) 上,很想聽師友們(men) 講講各自的成長曆程。聽李嬌講怎麽(me) 協調各種人事關(guan) 係,聽謝丹講懷有身孕如何做到家庭與(yu) 書(shu) 院兩(liang) 不誤,聽吳婕講疫情期間遊曆世界各地的見聞,等等。
己亥年冬首屆年會(hui)
雖然就我個(ge) 人的願望而言,恨不得每次年會(hui) 所有師友都能相聚。這樣想其實不對,年會(hui) 不應該成為(wei) 大家的頭等大事,而是在有空、得閑、方便的時候回來聚一聚。累了、痛了,找人傾(qing) 訴一下;長進了、歡喜了,找人分享一下。不是每次都能出席年會(hui) 的師友才是最佳選手,在這次召開年會(hui) 的同時,張偉(wei) 在朋友圈曬著陪伴母親(qin) 旅遊的照片,就顯得很有呼應感。我們(men) 的年會(hui) 繁花似錦,也是借以表達一種師友們(men) 都能不斷努力生活的願望。師友之間除了學問上的相互交流,在努力生活方麵更要取長補短,全方位地使勁生活,尤其在於(yu) 使勁走向社會(hui) ,使勁深入生活。所以,我們(men) 不能以任何理由,將自己從(cong) 這個(ge) 時代和社會(hui) 中孤立起來,也不能眼裏隻有這群同心同德之人,而將所有其他人當作一種無奈。丁老師為(wei) 何忌憚學生走得太近,並且不斷地將學生往外推,歸根結底便在於(yu) 此。總是依賴師友之間的掏心掏肺,那是挑最容易的方式在生活。我們(men) 不跟人家比誰更苦、更難,卻不能辜負了“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的精神而被人家看了笑話。
本來隻想就著年會(hui) 簡短地表達一下個(ge) 人的情緒,還是一不小心寫(xie) 成了一篇長文。終於(yu) 可以收尾了,期待下一屆年會(hui) 的繁花似錦變得更為(wei) 落實,但我肯定不是在暗示師友們(men) 再也不用回來參加年會(hui) 了。年會(hui) 雖然隻是人生路上的驛站,照樣可以繁花似錦!
辛醜(chou) 年年會(hui) 當晚
癸卯臘月十三定稿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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