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ei) 學與(yu) 外學
作者:李成晴(北京大學中文係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冬月十七日辛酉
耶穌2023年12月29日
古典文史傳(chuan) 統中的術語,往往會(hui) 發生內(nei) 涵的轉移以及外延的拓展。隨著時日的遷流,其本初的含義(yi) ,或轉為(wei) 另一義(yi) 而原義(yi) 消亡,或衍為(wei) 多義(yi) 而數義(yi) 並存,因此,對此類術語義(yi) 項的梳理就顯得頗為(wei) 必要。就拿“內(nei) 學”“外學”來說,兩(liang) 個(ge) 詞在學術史上頗為(wei) 常見,然其所指卻經曆過數次衍生,人們(men) 今天所習(xi) 以為(wei) 常的以“內(nei) 學”指代佛學,以“外學”指代儒、道等學說,其實隻是它們(men) 相對固化且較穩定的意指而已。
“內(nei) 學”“外學”從(cong) 源頭上就是伴生的,言內(nei) 須有外的比照。就文獻的記錄來看,“內(nei) 學”的原初含義(yi) 指的當是西漢之經術“今學”,與(yu) 之相對應的“外學”則是諸子學說。《孔叢(cong) 子》載孔昱對孔季彥說:“今朝廷以下,四海之內(nei) ,皆為(wei) 章句內(nei) 學,而君獨治古義(yi) 。治古義(yi) ,則不能不非章句內(nei) 學;非章句內(nei) 學,則危身之道也。”宋鹹注曰:“西漢士論,以經術為(wei) 內(nei) 學,以諸子雜說為(wei) 外學。”
不過,我們(men) 需要追問的是,何為(wei) “章句內(nei) 學”?有的學者認為(wei) “章句內(nei) 學”是一體(ti) ,將其解釋成今文經學,而以“經術”對應於(yu) 古文經學,此說似稍未達一間。“章句內(nei) 學”當標點作“章句、內(nei) 學”,內(nei) 學可能指的是當時盛行的讖緯之學。《後漢書(shu) ·方術傳(chuan) 序》曰:“自是習(xi) 為(wei) 內(nei) 學,尚奇文,貴異數,不乏於(yu) 時矣。”李賢注:“內(nei) 學謂圖讖之書(shu) 也。其事秘密,故稱內(nei) 。”郝經在論及東(dong) 漢經學“傳(chuan) 之累經”時也說,“援神引讖,以相欺嚇,謂災異讖緯為(wei) 內(nei) 學,義(yi) 理名數為(wei) 外學”(《續後漢書(shu) 》卷六五),皆可為(wei) 證。
在儒家的傳(chuan) 統下,內(nei) 外之學的討論也會(hui) 有所遷移,至宋元則多以“內(nei) 學”指義(yi) 理之學,而以“外學”指詞章之學或為(wei) 政事功之學。例如,宋儒習(xi) 慣以“內(nei) 學”指代性理之學,而元人胡炳文《明複齋記》也說,“古之儒者學焉,惟在乎複。後世記誦詞章,非不學焉,而不能複。學而複,是謂內(nei) 學。學而不能複,是謂外學。內(nei) 學可達於(yu) 外,外學無益於(yu) 內(nei) 。心有內(nei) 外之異,而學係之”(《雲(yun) 峰集》卷二)。吳澄《王學心字說》則謂:“政事功業(ye) ,外學也,非內(nei) 學也。”(《吳文正集》卷五)後世顧炎武同李顒在書(shu) 信中討論宋儒內(nei) 外學說時,認為(wei) 其源出於(yu) 佛家“內(nei) 了心性”的觀念,也就是說宋儒是從(cong) 佛家因襲而來的。當然,顧炎武在《日知錄》中又修正了這樣的看法,考出內(nei) 外之學在漢儒那裏已經有內(nei) 部劃分,釋家實際是因襲儒家。
在儒家言說體(ti) 係之外,道教先於(yu) 佛教引入了“內(nei) 學”“外學”這一組術語。《太平經》曰:“外學多,內(nei) 學少。外事日興(xing) ,內(nei) 事日衰。故人多病,故多浮華。”其意指雖因無其他文獻佐證而稍顯隱晦,但根據後文所論“守本者,治若神矣;守中者,少亂(luan) 而煩矣”諸語,可以判斷此處的內(nei) 學當指心性之學,而外學則指名教事功之學,可能主要針對主張進取的儒學而言。宋人褚伯秀在注《莊子·田子方》“魏真為(wei) 我累耳”時說:“名所以彰德,外學也;內(nei) 學則以為(wei) 累德,故凡學道之人為(wei) 世所稱者,皆未能無跡,非德之全。”(《南華真經義(yi) 海纂微》卷六三)關(guan) 於(yu) “內(nei) 學”“外學”之取義(yi) 與(yu) 《太平經》不悖。
佛教東(dong) 來後,對本教的主體(ti) 地位頗能守持,不但將梵文經典的傳(chuan) 譯命名曰“經”,且堅守沙門不敬王者、不拜俗事,並且在思想層級上也稱佛經為(wei) “內(nei) 典”,稱佛學為(wei) “內(nei) 學”,其餘(yu) 的無論儒家道家,統稱為(wei) “外典”“外學”。這一趨勢雖晚於(yu) 《太平經》對內(nei) 外之學的移用,卻在六朝聲勢浩大,《高僧傳(chuan) 》《出三藏記集》《弘明集》等佛教典籍中幾於(yu) 指不勝屈。隨著佛教影響力的擴展,以內(nei) 外之學區分佛學與(yu) 其他學說,已然成了“內(nei) 學”“外學”的首要義(yi) 項,以至於(yu) 顧炎武在考證“東(dong) 漢儒者則以七緯為(wei) 內(nei) 學,六經為(wei) 外學”後感歎曰:“今之所謂內(nei) 學,則又不在圖讖之書(shu) ,而移之釋氏矣。”(顧炎武《日知錄》卷十八)這一解釋權的占有,一直延續至近現代,歐陽竟無曾於(yu) 南京創辦內(nei) 學院,且辦有《內(nei) 學》雜誌,“內(nei) 學”一詞已然成為(wei) 了佛學的代稱。
與(yu) 佛家“搶”到內(nei) 外之學解釋權相伴隨,僧人在集部詩文別集的義(yi) 例上也不甘拜於(yu) 下風。自宋代以降,別集常常區分內(nei) 集、外集,這當然可以認為(wei) 是受了《莊子》內(nei) 外雜篇的義(yi) 例影響。如黃庭堅《題王子飛所編文後》雲(yun) :
建中靖國元年冬,觀此書(shu) 於(yu) 沙市舟中。鄙文不足傳(chuan) ,世既多傳(chuan) 者,因欲取所作詩文為(wei) 《內(nei) 篇》,其不合周孔者為(wei) 《外篇》,然未暇也。它日合平生雜草,搜獮去半,而別為(wei) 二篇,乃能終此意雲(yun) 。
黃庭堅翻閱王子飛為(wei) 他編纂的文集後,陳述了自己理想中的文集分帙方法,即分內(nei) 外篇。洪谘夔敏銳地意識到,黃庭堅實際是受《莊子》的影響,便在《豫章外集詩注序》中點出“其集嚐擬《莊子》分內(nei) 外篇”,所論即針對黃庭堅《題王子飛所編文後》一文而發。實際上,黃庭堅的詩文集確為(wei) “手自分內(nei) 外篇”(樓鑰《跋山穀西禪聽琴詩》,見樓鑰《攻媿集》卷七四),在宋代也是以內(nei) 集、外集、別集的形式傳(chuan) 世的,任淵、史容等人分別作注。陳振孫也持相同的看法,他在《直齋書(shu) 錄解題》卷二十“山穀編年詩集三十卷年譜二卷”條中特意強調,“青城史容儀(yi) 甫近注《外集》。《外集》者,謂山穀曾欲以前後仿《莊子》為(wei) 內(nei) 外也”。
盡管黃庭堅可能有著用文集比子書(shu) 而“成一家之言”的打算,但文集的部類屬性天然地決(jue) 定了內(nei) 外之分難以體(ti) 現出作者立言的思想本位。因此,宋人對內(nei) 外集的處理方式大都是內(nei) 集存滿意的作品,而外集則存雜著、少作以及公文之類,表現出來的觀念即是內(nei) 重外輕。
耽於(yu) 吟詠撰文的僧人也會(hui) 編纂文集,但他們(men) 在佛教內(nei) 典、外典思想的影響下,將文集的內(nei) 集、外集功能進行了一個(ge) 轉換,即內(nei) 集收講經之作及語錄,而外集則收詩詞文賦。例如,北宋曾著《宋高僧傳(chuan) 》的釋讚寧,歿後有《內(nei) 典集》一百五十二卷,《外學集》四十九卷,顯然以佛學為(wei) 內(nei) ,以詩文為(wei) 外,故而王禹偁在《左街僧錄通惠大師文集序》稱“釋子謂佛書(shu) 為(wei) 內(nei) 典,謂儒書(shu) 為(wei) 外學……覽其文,知其道矣”。宋釋道璨傳(chuan) 世有《柳塘外集》四卷,四庫館臣指出其書(shu) 名寓意曰:“所著別有語錄,故此以外集為(wei) 名。釋氏以佛典為(wei) 內(nei) 學,以儒書(shu) 為(wei) 外學也。”(《四庫全書(shu) 總目》卷一六五)明僧宗泐自編詩文集為(wei) 《全室外集》九卷,書(shu) 名寓意相同,四庫館臣也敏銳地指出:“猶宋釋道璨《柳塘外集》例也”(《四庫全書(shu) 總目》卷一七〇)。
與(yu) 之相對的,有些士人雖也耽於(yu) 禪悅黃老,但在編集時卻很慎重,他們(men) 對內(nei) 外集的分類恰與(yu) 僧人相反。例如,金趙秉文本喜佛老,曾自號閑閑居士,然而他晚年“畏士論,又欲得扶教傳(chuan) 古之名”,乃“自擇其文,凡主張佛老二家者,皆削去,號《滏水集》,首以《中》《和》《誠》諸說冠之,以擬退之《原道》”(劉祁《歸潛誌》卷九)。然後,他把為(wei) 佛老二氏所作的詩文“另作一編,號《閑閑外集》”,一並傳(chuan) 世。僧人編集之內(nei) 佛外儒,趙秉文編集之內(nei) 儒外佛老,其背後隱含的正是孰為(wei) 內(nei) 學、孰為(wei) 外學的範式之爭(zheng) 。
陳寅恪先生曾於(yu) 《支湣度學說考》中揭櫫,佛教東(dong) 傳(chuan) 初期為(wei) 了適應本土化而產(chan) 生了“格義(yi) ”的現象。如慧皎所著《高僧傳(chuan) 》卷四“晉高邑竺法雅”:“時依門徒,並世典有功,未善佛理。雅乃與(yu) 康法朗等,以經中事數,擬配外書(shu) ,為(wei) 生解之例,謂之格義(yi) 。”所謂“以經中事數,擬配外書(shu) ”,即指取佛經來擬配被佛教認為(wei) 是外學的儒、道經典。淨土宗大德慧遠在講經時,也曾“引《莊子》義(yi) 為(wei) 連類”,於(yu) 是惑者曉然。
無獨有偶,在明代也出現過“伊儒會(hui) 通”的趨勢,其中以明末學者王岱輿、劉智尤為(wei) 用力(馬文兵《淺論伊儒會(hui) 通——以王岱輿、劉智為(wei) 觀察點》)。劉智曾以天方“念、拜、齋、課、朝”五功對擬五行、五倫(lun) 、五德,其《五功釋義(yi) 》一書(shu) 也是模擬《孝經》式的撰著體(ti) 式。劉智為(wei) 了使人較易理解天方學的體(ti) 係,便引入了“內(nei) 學”“外學”的術語,謂天方學“有外學,有內(nei) 學。外學濟已濟人,內(nei) 學通微達主”。並列舉(ju) 外學如“字學、辭學、文學、經學、史學、律例之學”等25種,又列舉(ju) 內(nei) 學如“認已之學、認主之學、製欲之學、克複之學、清心之學”等46種(《天方至聖實錄》卷十五)。觀察他所列內(nei) 外之學的名目,如“經學”援用儒家經學的名目,“克複之學”援用儒家“克己複禮”之典,我們(men) 可以看到其格義(yi) 的傾(qing) 向是很明顯的。劉智並不因重內(nei) 學而薄外學,而是認為(wei) “外學者之九等,其中有與(yu) 聖人同品者”“內(nei) 外兼全之學者化焉”(《天方至聖實錄》卷十五),“內(nei) 學”“外學”在《天方至聖實錄》中便衍生出一層新的含義(yi) 體(ti) 係。
由上文內(nei) 外之學含義(yi) 的衍化,我們(men) 可以發現一個(ge) 規律,即大凡義(yi) 項發生改變,都是在不同學說或思想的碰撞下出現的。同樣的規律也適用於(yu) 晚清張之洞借用“內(nei) 學”“外學”來闡釋其對本土故有思想和外來思想的態度。在近代中學受到西學全麵衝(chong) 擊的背景下,張之洞主張學習(xi) 西方器物技術,但在涉及思想文化的核心精神時,他認為(wei) “溺於(yu) 西法者,甚或取中西之學而糅雜之,以為(wei) 中西無別。如謂《春秋》即是公法,孔教合於(yu) 耶穌,是自擾也”。最後下一結論說:“中學為(wei) 內(nei) 學,西學為(wei) 外學。中學治身心,西學應世事。”(《勸學篇》卷下)這當是內(nei) 外之學在不同國家和民族的思想碰撞中產(chan) 生的最後一次衍化了。然而,這一衍化的論辯在之後展開時並沒有沿用“內(nei) 學”“外學”之術語,而是擷取了“中學”“西學”兩(liang) 個(ge) 詞,張之洞的主張也以“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的格言形式進入了中國思想史的序列之中。
值得一提的是,由於(yu) “內(nei) 學”“外學”在比較論說時具有褒貶詞彩明晰的特點,因此很容易被日常言談所移用。劉克莊曾在《跋黃牧四六》中談到四六文在南宋文格日趨卑下,士人多用來揣摩場屋科舉(ju) 之文,故少有留心“朝廷大典冊(ce) ”之四六體(ti) 式。偶爾有講求於(yu) 此者,“儕(chai) 輩非笑之曰:是子工外學”。因此,劉克莊不免感慨:“均之為(wei) 雕蟲,乃以其施之於(yu) 場屋者為(wei) 內(nei) 學,施之台閣者為(wei) 外學,四六之衰也宜矣。”不過,這一類對內(nei) 外之學的援引並不具有學理上的規律性,且在載籍波瀾中隻是偶爾濺起的一滴水花,本文就不再將其納入考察的範圍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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