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德立】管仲之仁與諸夏之禮 ——從春秋霸政看孔子仁學的來源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24-01-08 21:1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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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仲之仁與(yu) 諸夏之禮 

——從(cong) 春秋霸政看孔子仁學的來源

作者:孔德立(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孟子研究院特聘專(zhuan) 家)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一月廿五日己巳

          耶穌2024年1月6日

 

“仁”作為(wei) 儒學的核心價(jia) 值,對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形成與(yu) 發展起到了基礎作用。孟子引孔子曰“道二,仁與(yu) 不仁而已矣”(《孟子·離婁上》),以行仁作為(wei) 人道的必然選擇。董仲舒強調,“仁之法在愛人,不在愛我”(《春秋繁露·仁義(yi) 法》)。朱熹的《仁說》從(cong) “生”的視角,指出“仁之為(wei) 道,乃天地生物之心即物而在”。仁如天地生物之心,為(wei) “眾(zhong) 善之源,百行之本”,“此孔門之教所以必使學者汲汲於(yu) 求仁也”。(《宋元學案·仁說》)戴震認為(wei) “仁者,生生之德也”“言仁可以賅義(yi) ”“言義(yi) 可以賅禮”“舉(ju) 仁義(yi) 禮可以賅智”(《孟子字義(yi) 疏證·仁義(yi) 禮智》),其意在於(yu) 強調“仁”統攝的生生之意。

 

萬(wan) 物與(yu) 百姓之生生,是為(wei) 政者與(yu) 貴族君子之“仁”的體(ti) 現。“仁”作為(wei) 內(nei) 心之德,自身不顯現,是通過“人”,即“他”才能顯現。顯示的方式與(yu) 秩序就是“禮”。如果說“仁”是儒學的“體(ti) ”,那麽(me) ,“禮”則是“用”。“明體(ti) ”是為(wei) 了“達用”,講“仁”是為(wei) 了挺立“禮”。戴東(dong) 原在闡發“仁”的生生之義(yi) 時,力圖回到現實世界,闡釋活生生的“仁”,無論是“飲食男女”,還是“血氣心知”,仁之生生之德均要回歸禮序世界。仁以禮為(wei) 載體(ti) ,禮以仁為(wei) 內(nei) 核,“合內(nei) 外之道”。春秋後期,“禮壞樂(le) 崩”。孔子麵對“禮”的倒掉,追溯春秋霸政時期的貴族之“禮”,發現隻有寄予“仁”的價(jia) 值,“禮”才能真正挺立起來。

 

自周平王東(dong) 遷洛邑,王權衰落,霸權升起,“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論語·季氏》)。諸侯們(men) 迎來了他們(men) 作為(wei) 宗法貴族的高光時刻,走到了時代最前沿。當周天王派使者參加齊桓公榮登霸主典禮時,標誌著春秋霸政已經取代王權,“尊王攘夷”不但不是違禮的行為(wei) ,反而是尊禮的責任與(yu) 擔當。事實上,齊桓公的霸政對於(yu) 抵禦北方遊牧民族的侵害,保衛華夏的民生與(yu) 文化起到了關(guan) 鍵作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之所以綿延不絕,得益於(yu) 危難時期士君子的堅守與(yu) 抗爭(zheng) 。春秋霸政時期,對內(nei) 恤孤、扶弱、救貧,對外則是“糾合諸侯”,抵禦蠻族入侵。在世界曆史上,東(dong) 西方文化均遭遇到蠻族入侵,中國正是因為(wei) 有了春秋諸侯的霸政,才使得中國依然是中國。我們(men) 從(cong) 孔子對管仲的評價(jia) ,就可以發現孔子對於(yu) 春秋時代的霸政是肯定與(yu) 讚許的。

 

《論語·憲問》有連續兩(liang) 章評價(jia) 管仲之仁的記載:子路問孔子:“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就此,子路懷疑管仲“未仁”。孔子卻說:“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子貢也有類似的疑問,“管仲非仁者與(yu) ?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yu) 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wei) 諒也,自經於(yu) 溝瀆而莫之知也。”

 

孔子不輕易以仁許人,對於(yu) 最愛的弟子顏回,也隻是許以“三月不違仁”(《論語·雍也》),為(wei) 什麽(me) 讚歎管仲“如其仁”,即沒有誰能像管仲這樣做到“仁”。孔子肯定管仲之仁是在子路追問的語境中出現的。子路認為(wei) “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由此提出管仲“未仁”。孔子認為(wei) ,管仲雖然沒有追隨公子糾而赴死,但是,他幫助齊桓公取得霸政,且“不以兵車”,使得“民到於(yu) 今受其賜”。抵禦了匈奴南下,保衛了諸夏和平與(yu) 安寧。孔子對管仲之仁的評價(jia) ,彰顯出“仁”不是狹隘的報恩與(yu) 愛某人,而是不求回報的,幫助、關(guan) 愛與(yu) 保障普通人、多數人、天下人的一種內(nei) 生性的道德價(jia) 值。

 

齊桓公的霸政畢竟是對周天子王權的挑戰,而且齊國首霸也隨之引發了其他諸侯爭(zheng) 相爭(zheng) 霸,霸政保衛華夏的同時,也加速了周代禮樂(le) 秩序的崩壞。孔子傾(qing) 慕周代禮樂(le) ,卻對齊桓公與(yu) 管仲的霸政持褒揚態度,這是否與(yu) 孔子向往周禮之間存在矛盾?如果注意到孔子曾批評管仲“不知禮”,“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wei) 兩(liang) 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論語·八佾》)這就難免使讀者產(chan) 生一種疑惑:孔子一方麵批評管仲不知禮,又肯定管仲如其仁,這是否造成“禮”與(yu) “仁”之間的不同調。如果對比孔子評價(jia) 管仲“不知禮”與(yu) “如其仁”,就會(hui) 發現,孔子講的管仲不知的禮與(yu) 霸政時期維護的諸夏之禮不同。

 

管仲在齊桓公的霸政中發揮了關(guan) 鍵作用,客觀上以霸政維護了諸夏共同體(ti) 的存在,從(cong) 而為(wei) 夏商周以來的貴族文化的綿延作出貢獻。如果從(cong) 中華民族五千年文明史的發展長河中回望這段曆史,可以更加清晰地發現,霸政對於(yu) 維護周代以“禮”為(wei) 標識的文化體(ti) 係,免受蠻族的襲擾與(yu) 毀滅,做出了不可磨滅的功績。管仲幫助齊桓公維護的諸夏共同體(ti) 就是“征伐自諸侯出”的“禮樂(le) ”秩序。這種秩序也就是作為(wei) 社會(hui) 體(ti) 製與(yu) 規範的“禮”。這個(ge) “禮”正是孔子孜孜以求的“夏禮”與(yu) “殷禮”,是諸夏文化共同體(ti) 的根本。就此而言,管仲之“仁”的評價(jia) 正是基於(yu) 孔子認同的管仲在霸政之中維護的諸夏文化共同體(ti) 。這種基於(yu) 曆史傳(chuan) 統與(yu) 諸夏共同體(ti) 意義(yi) 上的文化規模就是孔子心目中的損益之“禮”。管仲維護的三代損益之“禮”與(yu) 他“樹塞門”“有反坫”僭越之“禮”比起來,就算不了什麽(me) 了。

 

子貢認為(wei) ,管仲沒有殉公子糾之難,是“非仁”的表現。孔子卻說,管仲之功“民到於(yu) 今受其賜”,“若匹夫匹婦之為(wei) 諒也,自經於(yu) 溝瀆而莫之知也”,既肯定了管仲之仁,也批評了有些“匹夫匹婦”的殉難之舉(ju) 。管仲破壞貴族之間的禮儀(yi) ,肯定不妥,但當時社會(hui) 矛盾的主體(ti) 是諸夏與(yu) 夷狄之間的矛盾,而不是個(ge) 人效忠於(yu) 哪一個(ge) 人的“小信”。可見,管仲之仁,是大仁,維護的諸夏之禮,是大禮。這一點,從(cong) 子路與(yu) 子貢的提問中,可見有些孔門高足也是有誤解的。

 

西周時期,“天下有道,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春秋時期,王權衰落,“天下無道,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自天子出”,是天子擔當責任,“自諸侯出”,是諸侯擔當責任。“天下無道”的內(nei) 在原因恰恰是由於(yu) 天子失道而導致的。在周天子被迫東(dong) 遷洛邑的時候,就宣告了天子號令天下的時代結束。春秋霸政時期的執政主體(ti) 由天子轉為(wei) 霸主,是曆史發展的必然。霸政初期的使命是抵禦蠻族的入侵。此時,維護諸夏共同體(ti) 的紐帶就不在周代原有的作為(wei) 等級秩序的禮,而逐漸轉為(wei) 誰能擔負保衛諸夏,誰就是禮的捍衛者。“諸夏親(qin) 昵”是因為(wei) 諸夏有共同的詩書(shu) 禮樂(le) 傳(chuan) 統,這種以“禮”為(wei) 標識的傳(chuan) 統由知識、行為(wei) 逐步在夷狄的壓力之下,轉變為(wei) 貴族君子的教養(yang) ,這種教養(yang) 表現出來的就是責任擔當。“國之大事,在祀與(yu) 戎”,就是說承擔祭祀與(yu) 抵禦外侮,就是責任擔當。我們(men) 從(cong) 周王派人冊(ce) 封齊桓公時,齊桓公下台迎接使臣宰孔代表周王賜胙所彰顯出來的“尊王”,“存邢救衛”表現出來的“攘夷”,足以說明齊桓公是有禮儀(yi) 教養(yang) 與(yu) 責任擔當的。管仲相桓公,成就霸業(ye) ,得到了孔子的認可,正說明孔子從(cong) 霸業(ye) 中體(ti) 察的教養(yang) 與(yu) 擔當,而這正是“禮”之中蘊含的一種價(jia) 值精神——“仁”。

 

“禮”的標準轉化為(wei) 諸侯與(yu) 士大夫的擔當,就不再是僵化的製度,而是以天下安寧、文化綿延為(wei) 判斷標準的可以“損益”的“人道”。如此看,雖然管仲沒有和召忽一樣,在原來的主人公子糾失敗後選擇自殺,而是反其道而行之,跟隨了與(yu) 公子糾爭(zheng) 奪君位的公子小白,看似管仲違背了常人眼中的君臣之禮,主從(cong) 之義(yi) ,正說明管仲沒有拘泥於(yu) 狹隘的“禮”,而是遵從(cong) 了“禮”的真正精神與(yu) 最高原則——仁。從(cong) 作為(wei) 製度的禮,到寄予精神的禮,正展現了孔子的曆史大視野,真正體(ti) 現了孔子以人為(wei) 本的人道精神。

 

由此來看,孔子對於(yu) 周代文化的傳(chuan) 承,已經創新的發展出、提煉出禮之中的“仁”。仁作為(wei) “禮”的核心要義(yi) ,是執守“禮”的真正價(jia) 值。“禮”不再是單純約束管控人們(men) 的製度規範,而是應該隨著時代形勢發展而不斷變化損益的,與(yu) “仁”相適應的“節文”之教養(yang) 。

 

春秋霸政時期的貴族君主執守的“禮”是社會(hui) 精英責任與(yu) 擔當的文化教養(yang) ,霸政結束之後,無論是季氏“八佾舞於(yu) 庭”,還是三家“以《雍》徹”(《論語·八佾》),都是貴族君子僭越禮樂(le) 之舉(ju) 。當在位的貴族不再承擔社會(hui) 精英責任的時候,禮樂(le) 自上而下的崩壞之後,伴隨而來的就是社會(hui) 秩序的失衡。孔子在春秋後期的社會(hui) 大變局之中,有教無類,以貴族君子誦習(xi) 的詩書(shu) 禮樂(le) 教化每一位想成為(wei) 未來君子的弟子。如果說,孔子之前是先是君子再有教養(yang) ,孔子之後,則是先有教養(yang) 才是君子。因此,從(cong) 孔子開始,“仁”學成為(wei) 立身社會(hui) 的先決(jue) 條件,先仁而後“禮”。但我們(men) 在強調“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論語·八佾》)的同時,還需記住“知及之,仁能守之,莊以涖之,動之不以禮,未善也”(《論語·衛靈公》)。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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