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軍】一個人的文化複興——陳明:儒學、儒家、儒教

欄目:伟德betvicror国际
發布時間:2012-05-23 08:00:00
標簽:
陳彥軍

作者簡介:陳彥軍(jun) ,筆名東(dong) 民,男,西曆一九七二年生,湖北棗陽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宗教所儒教方向研究生畢業(ye) ,現為(wei) 三亞(ya) 學院南海書(shu) 院研究員、學術服務中心副主任,研究方向為(wei) 儒學儒教與(yu) 大學教育,在《原道》、《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國家治理》等刊物發表學術論文十多篇,出版《從(cong) 祠廟到孔教》(知識產(chan) 權出版社2016年版)。




 


   (照片說明:“大陸新儒家”代表性人物陳明先生,身穿華服留影)




    牛仔褲,T恤衫,頭發紛亂(luan) ,嘻哈中透著深沉,疑惑中帶著執著。
    
    
    討論學術,固執己見,不讓於(yu) 師;立身行事,荷戟驅馳,不遑寧處。
    
    
    1994年創辦《原道》輯刊。
    
    2000年組建儒學聯合論壇網站。
    
    
    2006年編發電子雜誌《儒家郵報》。
    
    
    如今正砸鍋賣鐵要建一個(ge) 都市書(shu) 院。
    
    
    這就是陳明。他說,儒家文化如果要複興(xing) ,就必須建立自己的社會(hui) 平台。書(shu) 院作為(wei) 可欲可求的選擇,必須在北京落地生根,而在北京,他最有條件去做也最有責任去做。
    
    
    一個(ge) 現代人鼓搗著古老文化的複興(xing) 嗬!
    
    
    當人們(men) 從(cong) 自由主義(yi) 、保守主義(yi) 和新左派的思想光譜中分辨出他的文化保守主義(yi) 成色時,他迫不及待地宣稱自己是一個(ge) 儒者;當人們(men) 以“南蔣北陳”定格他為(wei) 大陸新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時,他匆匆分辨蔣慶的頑固和自己的革新,表白自己是一個(ge) 自由主義(yi) 者;而當自由主義(yi) 者認真端詳他這個(ge) 自稱的小夥(huo) 伴時,他時不時要暴露一下自己民族主義(yi) 的根底。
    
    
    他是誰?他自己能否說得清楚?誰又能真正說清楚他?
    
    
    一個(ge) 頻頻接受媒體(ti) 訪談,卻滿嘴之乎者也修齊治平的陳明;一個(ge) 滿嘴之乎者也修齊治平,卻總是活躍於(yu) 最現代文化平台漩渦裏的陳明。
    
    
    ——湖南人氏,知天命之年!
        


儒學:《原道》



    李澤厚先生說我辦《原道》,卻沒原出一個(ge) 道來。我的老師餘(yu) 敦康先生也經常問我同一個(ge) 問題:“陳明,你原了一個(ge) 什麽(me) 道出來沒有?”我哪能去說他們(men) ?李先生一半期待一半調侃,餘(yu) 先生一半期待一半責怪。但我真的無言以對。(《中國青年》2011年第13期陳明訪談)
    
    
    2004年12月18日,《原道》創刊十周年紀念暨“共同的傳(chuan) 統——‘新左派’、‘自由派’與(yu) ‘保守派’視域中的儒學學術”研討會(hui) 在北京燕山大酒店召開。與(yu) 會(hui) 學者和嘉賓有陳來、何光滬、秋風、康曉光、劉軍(jun) 寧、韓德強等30多人,個(ge) 個(ge) 聲名顯赫。與(yu) 會(hui) 媒體(ti) 有鳳凰周刊、聯合早報、南方周末、社會(hui) 科學報等15家,家家影響廣大。
    
    
    一個(ge) 前無接引,後無大樹,僅(jin) 憑陳明個(ge) 人獨力支撐的輯刊,堅守十年,確屬不易,但能造成這樣的聲勢,就不是一個(ge) 堅守所能感發的了。
    
    
    1994年前後,政治迷茫中下海撲騰的知識分子,陸續有洗身上岸的。他們(men) 在體(ti) 製內(nei) 外辦起了不少書(shu) 刊,如《原學》、《學人》等,繼續八十年代的尋路探索。分化也漸漸由此彰顯:當一些知識分子驚訝地發現另一些知識分子開始反思改革、思考前三十年的意義(yi) ,馬上貶稱他們(men) 為(wei) 新左派的時候,自由主義(yi) 和新左派的分野表麵化;八十年代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反思,到了九十年代,竟然生出了一群回歸傳(chuan) 統的保守分子——當代思想界左派、右派、保守派的鼎立三足確立成型。
    
    
    自由主義(yi) 和新左派貼近當代中國現實,有著種種可資借鏡的近代中西思想資源和可以倚重的中外現實力量。唯獨文化保守主義(yi) ,迂遠之思,現實中找不到自己的依憑支撐。一個(ge) 蔣慶,自我發配到貴陽龍場,陪伴先儒王陽明的孤魂,風雨如晦;一個(ge) 陳明,苦苦支撐《原道》,十年間被迫換了七家出版社,不絕如線。然而,到2004年,先是7月蔣慶以“儒學的當代命運”為(wei) 題邀請陳明、盛洪、康曉光等召開“中國文化保守主義(yi) 峰會(hui) ”,會(hui) 講於(yu) 貴陽龍場的陽明精舍。然後在12月,十歲的《原道》邀請新左派、自由派和保守派的代表於(yu) 北京燕山大酒店話說“共同的傳(chuan) 統”。媒體(ti) 驚呼“文化保守主義(yi) 浮出水麵”!
    
    
    十數年的《原道》路到底是一個(ge) 怎樣的旅程?它又是如何見證了傳(chuan) 統文化的一陽來複、記錄著新一代儒家學人的出現成長?從(cong) 陳明的身影,也許能夠窺見些許端倪。
    
    
    1962年,陳明出身在湖南長沙城鄉(xiang) 結合部的一個(ge) 普通人家。上小學時是全校最好的學生,畢業(ye) 時老師給了他“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評語,以至初中分班時,很多老師都想看看到底是怎麽(me) 樣一個(ge) 人。但高中時,他因為(wei) 一個(ge) 冤假錯案落了記大過處分,分到“慢班”跟一些所謂問題少年混在一起。被父親(qin) 一棒子打醒,準備進自來水廠學電工。高中的語文老師羅鬆武說這孩子是塊讀書(shu) 的料,建議參加高考試一試。於(yu) 是拿著一套複習(xi) 資料在家自學,考到了株洲師範專(zhuan) 科學校中文大專(zhuan) 班。他雖然喜歡劃拉朦朧詩,卻不喜歡文學和漢語專(zhuan) 業(ye) ,上課看得最多的是《哲學辭典》和《政治經濟學辭典》,下課則愛踢球、溜冰,甚至時不時和人打打架。畢業(ye) 後到一個(ge) 軍(jun) 工廠子弟學校教書(shu) ,和幾個(ge) 文藝青年辦了一個(ge) 詩社,出了一本名為(wei) “九星”的詩刊。反精神汙染中挨批後就想著離開,於(yu) 是1986年到了山東(dong) 大學。這回倒是哲學係,但吸引他的卻是魏晉南北朝的動蕩時局以及時局動蕩中知識分子的清言玄談、風度風骨。或許時世相近,或許性情相通,“其言玄虛,其藝控實”的玄學就此成為(wei) 他思想的底色,嵇康阮籍、王弼郭象這些曆史人物也成為(wei) 他人生的楷模和生命的慰藉。也正是經由玄學,陳明結緣餘(yu) 敦康先生,並在1989年進入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生院跟餘(yu) 先生讀博士。
    
    
    王國維的“可愛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愛”,道出了傳(chuan) 統知識分子麵對西方文化衝(chong) 擊時理智與(yu) 情感的衝(chong) 突與(yu) 二者不可得兼的糾結。陳明覺得可愛者之所以可愛,必然曾經是可信的,隻是時空轉換,條件變化,可愛者的有效性出現問題,才變得難以叫人置信。他重建二者之統一的思路是跳出單純學問視域,將以“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為(wei) 訴求的作為(wei) 治國平天下之道的儒家論述還原到曆史語境中,以呈現其曆史文化功能即有效性,正視時移世異提出法聖人之所以為(wei) 法,提出因應新問題的新方案。在不加反思的把儒學定位為(wei) 哲學並按照西方學術範型描畫其知識形態、評價(jia) 其價(jia) 值意義(yi) 為(wei) 主流的中國學術界,這一思路十分另類甚至叛逆。
    
    
    在陳明看來,港台新儒家的作品雖然可以破除大陸教科書(shu) 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歪曲,但其哲學進路卻難以為(wei) 其現實有效性提供證明或開出實踐通道,而這才是問題更為(wei) 本質也更為(wei) 重要的方麵。碩士階段,他嚐圖用心理學和文化學解說儒釋道文化符號與(yu) 傳(chuan) 統士人的人格結構,運用文化人類學方法闡發中國文化發展路徑相對於(yu) 西方文化的獨特性,論證《易經》天人合一思維和文化傳(chuan) 統的來源與(yu) 合理性。博士階段,則進一步以中古士族為(wei) 個(ge) 案,從(cong) 政治和文化的維度對儒學與(yu) 社會(hui) 的連接及其意義(yi) 加以論證說明。也許由於(yu) 80年代的主旋律是反專(zhuan) 製爭(zheng) 民主,他比較關(guan) 注道統政統之間的關(guan) 係,強調道統對政統的優(you) 先性,凸顯儒家的反專(zhuan) 製立場。
    
    
    如果這樣一種思考脈絡具有相當普遍性的話,那麽(me) 《原道》的創辦則相當的偶然。一幫下海的朋友掙了錢要辦刊物,推陳明主持,但他們(men) 想辦《新青年》或《新湘評論》那樣的時論,陳明則覺得那沒有可能,而同人刊物中存在“重學術輕思想”的偏頗或空擋,主張“較乾嘉諸老更上一層”,由“原學”而“原道”。雙方都不妥協,結果是投資方撤資,而已經按自己理念組稿的陳明霸王硬上弓。就這樣,一個(ge) 文化保守主義(yi) 者隨著對一份文化保守主義(yi) 雜誌的艱難持守而誕生。是的,文化保守主義(yi) 的出現偶然後麵有必然,那必然就是傳(chuan) 統文化內(nei) 在的生命力和中華民族體(ti) 天製作、與(yu) 時偕行的創造精神。
    
    
    《原道》出刊,得到了著名學者李澤厚先生的大力支持,期期供稿。兩(liang) 個(ge) 湖南人,一老一小,因為(wei) 《原道》而結成了亦師亦友的忘年交。但這一老一少在一起總是火藥味十足,李先生說陳明聰明而不好學,對自己的東(dong) 西領悟不夠;陳明則幹脆把自己的書(shu) 齋命名為(wei) “半學齋”,一半學一半行。不滿李先生把《原道》英譯為(wei) Chinese logos——中國的邏各斯,陳明另作英譯,翻譯過來是“尋找中華文化的精神”,因為(wei) 在他《原道》的“原”就是尋找,是一個(ge) 動詞,而不是李澤厚先生概念中的形容詞,動詞和形容詞的根本區別就是“行”的內(nei) 涵,這是陳明的認識,也是陳明的堅持。至於(yu) “道”更不等同於(yu) logos,道是開放性的,是曆史性的,它隻能即用以呈現,“原道”本身就是一個(ge) 尋找和建構的過程,人在尋找道的過程中道就呈現出來了,所謂道行之而成。在《原道》創刊號,陳明發表了《中體(ti) 西用:啟蒙與(yu) 救亡之外——傳(chuan) 統文化在近代的展現》,對李澤厚先生以“啟蒙與(yu) 救亡的雙重變奏”概括統攝下的中國現代史進程邊緣化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表達了質疑,將張之洞、康有為(wei) 因應時變提出和實踐的“中體(ti) 西用”方案作為(wei) 自己新儒學致思和行動的起點。
    
    
    按照陳明的論證,“中體(ti) 西用”是士大夫群體(ti) 在麵對西方文化進入的時候,處理儒家傳(chuan) 統與(yu) 西方文化二者關(guan) 係的一個(ge) 問題解決(jue) 方案,它主要就是明確以中國文化為(wei) 主,以西方文化為(wei) 輔,服務於(yu) 主體(ti) 的意誌與(yu) 需要。麵對外來的挑戰,拋卻自家無盡藏,自然是懦夫;閉塞視聽,頑固守舊,無疑也是愚夫。張之洞,特別是康有為(wei) ,是要做中國文化的大丈夫,為(wei) 保國,提出並實驗多種建立穩定而有力的政治架構的方案;為(wei) 保種,組強學會(hui) ,推動移風易俗;為(wei) 保教,提倡讀經,踐行孔教。雖然他們(men) 的方案因種種原因未能成功實施,但這樣一種努力方向卻仍是今天需要也可以堅持的。陳明覺得“中體(ti) 西用”最為(wei) 可貴的就是有一個(ge) 意誌主體(ti) 的預設和堅持,他將它拈示出來並加以強調,進而將一個(ge) 討論中西文化之關(guan) 係的命題轉換為(wei) 一個(ge) 人與(yu) 文化之關(guan) 係的問題,一個(ge) 人與(yu) 文化符號、儒者與(yu) 經典的關(guan) 係的論題。因此,他提出“即用見體(ti) ”來繼承和超越“中體(ti) 西用”。他說“即用見體(ti) ”“作為(wei) 一個(ge) 命題,是指在人們(men) 的具體(ti) 曆史情境中,通過實踐性、創造性的活動,把生命存在的內(nei) 在可能性表達實現出來,建構起新的生活形式和新的生命形態。”
    
    
    具體(ti) 曆史情境中的人,如果不是一個(ge) 儒士,實踐和創造會(hui) 導向什麽(me) 方向,是不是一切皆有可能?在2004年5月四川大學的一個(ge) 座談會(hui) 上,有純粹的儒家質疑:“你哪是什麽(me) 即用見體(ti) ?你是即用滅體(ti) !你是什麽(me) 儒家?你是偽(wei) 儒!”陳明則用這樣一個(ge) 故事回應:
    
    
    約翰的爺爺做了一把斧子,因為(wei) 他們(men) 一家住在山裏,不得不依靠伐木為(wei) 生。到了約翰的父親(qin) 的時候,斧子的手柄壞了,於(yu) 是約翰的父親(qin) 就換了一支手柄。到了約翰的時候,斧頭也壞了,他就換了一個(ge) 斧頭。於(yu) 是問題出現了:這把斧子還是原來爺爺的那把斧子嗎?在物理上來講,斧子當然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斧子了。但是,作為(wei) 他們(men) 一家維持生計的工具,從(cong) 斧子與(yu) 約翰家族的結構關(guan) 係上講,兩(liang) 把斧子在意義(yi) 上是一以貫之的。假如有一天,生活發生了變化,比如約翰後來移居湖邊,靠打漁為(wei) 生,作為(wei) 謀生工具的斧子,已經失去了原先一以貫之的意義(yi) ,但斧子仍然可以作為(wei) 一個(ge) 符號具有認同和激發創造力的意義(yi) 。不知調整是愚蠢的,但將斧子與(yu) 魚網對立起來甚至責怪咒罵爺爺沒有為(wei) 自己積累傳(chuan) 承打魚的知識,也是愚蠢的。        但陳明的故事講得再生動,也沒能解決(jue) 大家的疑問:如果約翰的子孫不以斧子為(wei) 認同怎麽(me) 辦?固然作為(wei) 聖人之所以為(wei) 法的“聖賢之心”不可訓,但曆代聖賢總是訓出來一個(ge) “體(ti) ”,作為(wei) 聖聖相承、收攝此心、因時設教的依憑,否則何足以為(wei) 聖賢?
    
    
     “此身合是儒生未?”麵對來自儒家內(nei) 部的質疑,陳明借抒寫(xie) “一生三變”的晚清儒宗曾國藩來澆心中之塊壘。
    
    
        
儒家:“所謂大陸新儒家”



    因為(wei) 感覺自己離儒家的標準還差得太遠,因為(wei) 意識到自己與(yu) 蔣、康差別還挺大,所以我既不自稱儒家,也不接受“大陸新儒家’的稱號。當然,我願意為(wei) 一個(ge) 可以叫做大陸儒學的學術流派的形成做工作。(“原道”與(yu) 大陸新儒學建構——懷柔答達三問)
    
    
    2005年,時為(wei)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生院院長的方克立先生,在提交第七屆當代新儒學國際學術會(hui) 議的一封公開信上說,中國的現代新儒學運動,從(cong) “五四”至今三代人薪火相傳(chuan) ,以甲申(2004)年7月貴陽陽明精舍儒學會(hui) 講為(wei) 標誌,已進入了以蔣慶、康曉光、盛洪、陳明等人為(wei) 代表的大陸新生代新儒家唱主角的第四階段;他建議在繼續推進對前三代新儒家思想研究之同時,還要開始重視對第四代新儒家所倡導的“大陸新儒學”的研究。事實上,教育部的社科研究規劃中已經有不少以蔣慶、陳明等為(wei) 對象的研究課題立項。
    
    
    說“薪火相傳(chuan) ”,從(cong) 其中師承的含義(yi) 看,對於(yu) 大陸新儒家的興(xing) 起,實際是不確的。共和國前三十年,大陸上的儒家基本上消失殆盡,在八十年代文化熱和尋路的探索中,從(cong) 研究儒學與(yu) 儒家的知識分子中,開始出現了歸宗儒家的群體(ti) ,蔣慶是突出的代表。在蔣慶看來,近代以來的一百多年,中國走了一條西化的路,一條“以夷變夏”的路,解決(jue) 亡教的辦法,隻能是複興(xing) 政治儒學,重建儒教社會(hui) 。陳明也是由研究儒學而歸宗儒家,但他為(wei) 之工作的大陸儒學卻與(yu) 蔣慶存在著較大的差異。
    
    
    2006年初春,央視一套播出電視劇《施琅大將軍(jun) 》,引起了文化界的熱議,而陳明在儒學聯合論壇的一個(ge) 跟帖上說此劇創作是由他提議的,頓使陳明成了台風中心,成為(wei) 左、中、右各派的靶標。在陳明眼裏,施琅收複台灣,是個(ge) 大英雄,是國家英雄。而在傳(chuan) 統的曆史話語裏,施琅是個(ge) 叛明歸清的貳臣,在正統儒家思想裏,施琅是以夷變夏的幫凶,武力克台則違背了“修文德以來之”的王道。所以,當蔣慶明確表示“施琅是明之貳臣而非英雄”,“施琅降清於(yu) 文化上是棄夏歸夷”,而“施琅統一台灣,實與(yu) 文不與(yu) 而如其仁”時,其經典版的儒家立場獲得一片喝彩。如此,而在很多人眼裏,對陳明的偽(wei) 儒質疑更得確證。
    
    
    儒者認同在陳明那裏的興(xing) 起,除了人格的感召和理性的探索,更多的是源於(yu) 一種憂患意識、愛國情懷,而湖南人的寧折不彎的性格和陳明自己對不斷加深的現代性的深刻體(ti) 認,使他在論戰中麵對四麵來敵,威風八麵,見招拆招,坦然鎮定,一騎絕塵。他承認自己已經改動了傳(chuan) 統儒學關(guan) 於(yu) 人性和世界圖景的描述,但他相信,契千古聖賢之心,通過即用見體(ti) 及其內(nei) 含的即用證體(ti) 、即用建體(ti) 的努力,一定會(hui) 開創中國儒學的新階段。他的思考寫(xie) 作、與(yu) 人論戰以及出輯刊、辦網站,正是踐行即用見體(ti) 的實踐性、創造性活動。對於(yu) 因稱頌施琅而落得的“漢奸”的罵聲,陳明說自己很早就關(guan) 注中國的海上戰略,編輯《******風雲(yun) 》出版,組織《海權論》翻譯,丹心可鑒日月。策劃施琅的電視連續劇,乃是這一關(guan) 注和思考與(yu) 台海現狀相結合的必然產(chan) 物。對於(yu) 依憑傳(chuan) 統儒學話語和傳(chuan) 統史觀而指責自己是“偽(wei) 儒”的人,陳明提請他們(men) 關(guan) 注曆史細節,區分施琅與(yu) 明末大儒,並要樹立起現代中國意識,不要將漢族等同中華民族,也不要以儒學定義(yi) 中國這個(ge) 政治單位。現代儒家用什麽(me) 樣的視角和方法去看待曆史上的人和事,關(guan) 係著用什麽(me) 樣的視角和方法去看待和解決(jue) 今日中國的文化認同、身心安頓和政治重建等大問題。而對於(yu) 質疑自己稱頌施琅反映出民族主義(yi) 劣根的自由主義(yi) 者,陳明指出自由主義(yi) 首先就是與(yu) 民族主義(yi) 勾連在一起的,傳(chuan) 統儒學體(ti) 係同樣存在一個(ge) 國際政治的論域(如孔子對管仲的稱道),將這一點加以演繹,從(cong) 政治哲學或政治學的角度處理今天的問題,不是對儒家義(yi) 理的背叛,而是對它的完善和回歸。
    
    
    2007年,應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第歐根尼》雜誌之邀,陳明撰文論述大陸新儒學,有機會(hui) 對自己與(yu) 蔣慶、康曉光的區別做一個(ge) 分梳。
    
    
    在陳明看來,蔣慶關(guan) 心的是“中國性”的喪(sang) 失與(yu) 重建問題,作為(wei) 一種由儒學定義(yi) 的文化性,“中國性”的本質在人性上表現為(wei) 三綱五常之道德,在政治上是王道,它們(men) 都來自於(yu) 聖賢的教誨和啟示,有著絕對性和永恒的有效性,因此,蔣慶不可能從(cong) 曆史發展和社會(hui) 變遷的角度理解儒學或儒教,不可能從(cong) 社會(hui) 變遷和需求變化的角度看待自由、民主、理性化等現代觀念。對於(yu) 蔣慶的這種原教旨主義(yi) 的儒學,陳明認為(wei) 它“意義(yi) 很大,問題很多”,意義(yi) 在於(yu) 為(wei) 深陷現代性的人們(men) 認識儒學傳(chuan) 統的豐(feng) 富性和人類文化的多樣性打開了一個(ge) 全新的思維維度,確立了一個(ge) 有力的批判方式,問題在於(yu) 對基本事實的犧牲與(yu) 對現代價(jia) 值的否定雖使這樣這樣一種政治哲學獲得驚世駭俗的批判效果,但在現實社會(hui) 中的落實變得異常艱難。
    
    
    而陳明自己,是從(cong) 人類學意義(yi) 上的文化視角展開儒學論述,關(guan) 心的是麵對當代生活中的文化認同、政治重建和身心安頓等問題,儒學提出怎樣的方案才能有效。陳明認為(wei) ,因為(wei) 時代變化和社會(hui) 變遷,傳(chuan) 統儒學的符號係統本身效用下降,從(cong) 生命和環境的互動關(guan) 係出發,中國人的文化符號係統需要重建,而新儒學與(yu) 新文化符號係統的統一,不是像蔣慶認為(wei) 的那樣是先在的、自足的、本質的,而是既是外在的、理性的,又是內(nei) 在的、神聖的,根本取決(jue) 於(yu) 從(cong) 中華民族這個(ge) 既是曆史的又是現代的特定民族的生命意誌和現實需要出發的現代情境中的創造性活動。陳明將自己的儒學創造概括為(wei) 即用見體(ti) 和公民宗教,前者提供了一種方法論,後者則是一整套立足現代政治和文化話語平台又不乏文化自覺和主體(ti) 性的解決(jue) 方案。陳明認為(wei) ,公民宗教的方案,不僅(jin) 接續了康有為(wei) 的中體(ti) 西用,還消融了五四以來推動中國前進的自由主義(yi) 的現代價(jia) 值和新左派的平等訴求,是一個(ge) 有操作性和有效性的方案,他正不斷努力論證和實踐。
    
    
    在陳明眼中,康曉光是一個(ge) 經驗主義(yi) 者和愛國主義(yi) 者。他直接從(cong) 對現實政治的剖析入手,希圖革新政治,建立現代仁政以解決(jue) 政治合法性和社會(hui) 秩序穩定等諸多現實問題,建設文化中國以增強國家軟實力,應對國際新挑戰。陳明認為(wei) ,康曉光沒有注意到亨廷頓以文化代替政治而化約國家的理論陷阱或策士用心而受其誤導,而排斥憲政民主,對傳(chuan) 統儒學的現實有效性盲目推崇,不可能真正有效解決(jue) 當代中國的現代國家形態建構和中華民族意識塑造這樣的根本問題。陳明對比遭遇啟蒙語境的猶太教,說“從(cong) 蔣、陳、康身上我們(men) 約略看出儒學正統派、保守派和革新派的影子”。但在別人眼裏,他怎麽(me) 看都是一個(ge) 革新派,甚至是一個(ge) 革命派,革掉了儒學的傳(chuan) 統價(jia) 值,成為(wei) “最極端的西方主義(yi) 者”(秋風語)。
    
    
    新儒家把與(yu) 民主、科學等現代價(jia) 值的對接作為(wei) 表述儒家的價(jia) 值立場、建構其知識係統的目標。蔣慶在後文革時代試圖以重建中國性來代替中國社會(hui) 政治上的西化。康曉光則是在後冷戰時代從(cong) 文化中國出發應對與(yu) 與(yu) 西方世界的“文明的衝(chong) 突”。與(yu) 這些問題強烈的西方色彩不同,有著更深厚的問題意識的陳明,所關(guan) 心的文化認同、身心安頓、政治重建等,主要是中國社會(hui) 的內(nei) 部問題。隨著思考深入,這些問題進一步落實為(wei) 現代國家形態建構和中華民族意識塑造這樣的現實問題。問題及其解決(jue) 的現實性使得“默罕默德走向山”,使得陳明與(yu) 蔣慶、康曉光在思想光譜上的距離越來越大。
    
    
     “始則若乖,終實相發。”在有人質疑陳明離經叛道的時候,有人這樣說。
        


儒教:復其見天地之心乎!



    在現代性深化、全球化拓展的時代,在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蓬勃發展的時代,“儒教對於(yu) 我們(men) 的社會(hui) 意味著什麽(me) ”已經成為(wei) 知識界、思想界麵臨(lin) 的問題。文明衝(chong) 突、宗教對話,文化認同、國家認同,這些重大問題糾結在一起,強化著儒教認知及其開拓重振的重要性和緊迫性。(生化:主宰與(yu) 義(yi) 理的根源與(yu) 基礎——儒教天論之脈絡與(yu) 意義(yi) )
    
    
    復亨,剛反,動而以順行,是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複其道,七日來複,天行也。利有攸往,剛長也。復其見天地之心乎!
    
    
    這是復卦的彖辭,陳明似乎很喜歡,因為(wei) 他的兒(er) 子就叫天心。陳明不喜歡宋明儒者的靜以修身,居敬窮理,他欣賞嵇康的峻才放達,喜歡左宗棠的豪傑狂傲,他同康有為(wei) 一樣,希望迎來一個(ge) 更加靈動的儒學新時代,但他也懂得阮籍的從(cong) 俗逍遙,深味曾國藩的聖賢氣象,他理智地在現代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框架內(nei) 推動重建儒教的理論探討和實踐行動。董仲舒說“霸王之道,皆本於(yu) 仁;仁,天心”,認為(wei) 《春秋》之道,大得之而王,小得之而霸,皆本天心,陳明在推動儒學複興(xing) 上,不像蔣慶那樣高標王道,也不像康曉光那樣立足霸道,而是可王可霸,復見天心。也許,陳明有一天會(hui) 把他那個(ge) 流弊日多的開放性的“體(ti) ”訓為(wei) “天心”,訓為(wei) “仁”吧。
    
    
    2007年,在學術超女於(yu) 丹掀起《論語》熱之後,著名文獻專(zhuan) 家李零先生推出《喪(sang) 家狗——我讀〈論語〉》。與(yu) 肯定於(yu) 丹對普及儒學有功迥然不同,在以嘉賓身份出息的此書(shu) 發布會(hui) 上,陳明大聲嗬斥李零是“學界王小波或者王朔”,用“作家的文采、訓詁學家的眼界、憤青的心態”給該書(shu) 定性。接著在接受《南都周刊》等媒體(ti) 采訪時痛批“李零是要顛覆儒家價(jia) 值係統”,譏諷李零是“荊軻刺孔”。這一次,大陸新儒家立場出奇一致,蔣慶稱李零之書(shu) 為(wei) “末世之書(shu) ”,康曉光稱之為(wei) “垃圾”。是什麽(me) 讓陳明這個(ge) 被儒門同道批評為(wei) “即用滅體(ti) ”的“偽(wei) 儒”突然高調批評別人在“顛覆儒家價(jia) 值係統”呢?是什麽(me) 讓大陸新儒家蔣、陳、康一同發聲呢?是李零對孔子的“去政治化,去道德化,去宗教化”的解讀。陳明視儒學為(wei) 中華民族的文化係統,任何文化係統都離不了政治、道德和宗教。他的“即用見體(ti) ”是希望創造一套適應時代的新的儒學話語係統;他的現代理性表達方式是為(wei) 了讓現代讀者更好地理解文化中的政治、道德和宗教。他從(cong) 來也沒有要革掉儒家價(jia) 值係統,要去聖、去宗教。恰恰相反,他希望重建儒教,重構流行倫(lun) 常日用間的儒學的神聖維度,復見天心。而重建儒教,正是蔣、陳、康共同的追求,隻是各自的理解和方略不同而已。
    
    
    約翰祖孫相傳(chuan) 的斧子如何在急劇變化的生活下仍舊在約翰後人那裏保持認同和激發創造力的意義(yi) ?宗教化是一可行的途徑。當年,麵對保國保種保教的壓力,康有為(wei) 毅然走出儒學宗教化的一步,孔教運動在民國初年曾經風起雲(yun) 湧;但基督教和啟蒙知識分子的圍堵以及康有為(wei) 本人策略上的瑕疵使孔教運動黯然失敗。儒教在大陸銷聲匿跡一甲子後,任繼愈先生重提儒教,不過在他那裏,宗教本身是個(ge) 負麵概念,儒教則是批判的對象。但陰差陽錯,從(cong) 宗教角度解讀和設計儒家文化係統由此開端並漸成聲勢。21世紀初,蔣慶提出重建儒教社會(hui) 以回歸中華正道,並在隨後發布《關(guan) 於(yu) 重建中國儒教的構想》,設計了一條上行加下行的重建儒教的路徑。陳明則在《中國文化中的儒教問題:起源、現狀與(yu) 趨向》一文中追問“今天儒教問題的關(guan) 鍵不在於(yu) 儒學過去是或不是宗教,而在於(yu) ,對於(yu) 儒學的複興(xing) 來說,對於(yu) 民族生命與(yu) 生活的健康和健全來說——如文化認同、政治建構以及身心安頓等問題,我們(men) 是不是需要一個(ge) 叫做儒教的文化係統或單位來應對解決(jue) ”;隨後,則在區分ethnic group與(yu) nation的基礎上,接受政教分離的現代政治原則的前提下,借用貝拉的“公民宗教”概念,從(cong) 現代國家形態建構和中華民族意識塑造這樣的問題出發對儒教的理解評價(jia) 和重建定位進行探索。
    
    
    區別於(yu) 蔣慶的上下行路徑,陳明認為(wei) 儒教的發展隻能自下而上,從(cong) 基層社會(hui) 重新生長出來。所謂的上行路線,理論上不成立,操作上無可能,效果上沒好處。曆史上,儒教作為(wei) 漢文化的一個(ge) 宗教(並非基督教意義(yi) 上的宗教,更近似於(yu) 猶太教)存在,上層有國家祭祀禮儀(yi) 為(wei) 主的製度架構,下層有依托宗族和地域社會(hui) 的彌散性禮俗和群祀,對中間圈少數族群有著強大的輻射力和向心力。承接滿清帝國版圖而來的共和國,民族林立、文化多元、眾(zhong) 神喧囂,要解決(jue) 政治認同和文化認同的問題,不僅(jin) 急迫,而且複雜麻煩。相對於(yu) 國教論方案的大漢族主義(yi) 傾(qing) 向和與(yu) 政教分離原則的緊張,公民宗教論則在充分考慮到現實條件的複雜性的同時意識到了作為(wei) 政治共同體(ti) 的國家之國族意識塑造的重要性或問題。也就是說既要重視文化對於(yu) 政治正當性、社會(hui) 有機性的積極作用,又要反思、超越夷夏之辨及其相關(guan) 的文化民族論、文化國家論,從(cong) 基層努力,促進五十六個(ge) 民族帶著它們(men) 各自文化背景形成基於(yu) 憲法原則的認同凝聚。從(cong) 這裏可以看到,陳明對文化意義(yi) 的強調並不是無限製的,而對文化的意義(yi) 邊界加以厘定並不是意味著對儒家文化理論範圍的縮小,而正是為(wei) 了找到擴大這個(ge) 係統論域的起點與(yu) 方向。政治哲學上,對夷夏之辯就必須有所超越,宗教理論方麵,則要走出宋儒,回歸《尚書(shu) 》和《周易》對天的神聖性論述。
    
    
    從(cong) 2006年起,陳明就一直集中精力為(wei) 這個(ge) 公民宗教而努力。推動中秋節等傳(chuan) 統節日成為(wei) 公共假期,發起以孔子誕辰為(wei) 教師節的簽名活動,聯署關(guan) 於(yu) 曲阜建耶教大教堂活動,還有孔廟維權,等等,背後都有著陳明和原道同人的影子。他相信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他感到六經責我開生麵,所以他要把《原道》一直辦下去,現在還要砸鍋賣鐵去辦書(shu) 院。傳(chuan) 統書(shu) 院有講學論道、教化鄉(xiang) 裏、祭祀聖賢和賑災助學四大功能。現在的書(shu) 院主要以講學論道為(wei) 主。陳明的書(shu) 院想辦成什麽(me) 樣子?
    
    
        他笑而不語。 

       
        原載《傳(chuan) 記文學》2012年第5期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