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彬】道統、道體與工夫:朱子對“周程授受”關係的重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12-27 14:3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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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統、道體(ti) 與(yu) 工夫:朱子對“周程授受”關(guan) 係的重構

作者:李彬(鄭州大學哲學學院)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國際儒學論叢(cong) 》(第12輯)


 

摘要:“周程授受”是宋明理學史上的一個(ge) 大問題。在朱子及其批評者那裏,“周程授受”都不僅(jin) 是一個(ge) 事實問題,更是一個(ge) 哲學或義(yi) 理問題。朱子對“周程授受”關(guan) 係的建構,既出於(yu) 重建道統的努力,亦基於(yu) 其對道體(ti) —工夫的詮釋和理解。在這一過程中,朱子一方麵奉周子為(wei) 道學開山,通過對其《太極圖說》的詮釋發揮了他的理氣說;另一方麵又以二程為(wei) 道學正宗,繼承了其格物致知、主敬涵養(yang) 的工夫法門。因此,朱子既從(cong) 思想史的角度論證周程之間的師承關(guan) 係,又通過對周程思想的重新詮釋來建構周程之間的思想上的授受關(guan) 係。

 

關(guan) 鍵詞:周程授受;朱子;道統;道體(ti) ;工夫;重構

 

作者簡介:李彬,複旦大學哲學博士,鄭州大學哲學學院講師、碩士生導師,洛學研究中心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宋明理學。


 

引言

 

“周程授受”問題,即周程之間的學問思想傳(chuan) 承關(guan) 係問題,是宋明理學史上一個(ge) 大問題。周程之間的授受關(guan) 係是否能夠成立,古今中外學者也觀點各異。從(cong) 對後世理學史影響的角度來說,與(yu) 其說“周程授受”是一個(ge) 曆史的實然,毋寧說更多地出於(yu) 朱子的建構。這並非是要否認周程之間存在實質上的師承關(guan) 係,而是想要指出,在朱子及其批評者那裏,“周程授受”都不僅(jin) 是一個(ge) 事實問題,更是一個(ge) 哲學或義(yi) 理問題。

 

朱子之所以能夠成為(wei) 宋明道學的集大成者,是因為(wei) 他能夠將思想旨趣並不全同的“北宋五子”納入到一個(ge) 相對統一的道統之中。這一工作主要是依靠朱子對北宋五子思想的詮釋來完成的。但在這個(ge) 以二程為(wei) 核心的道學譜係中,周、張、邵與(yu) 二程之間的思想旨趣存在著較大的差異,二程重在人之心性工夫,而周、張、邵則重在天之宇宙本體(ti) 。在朱子所欲建構的這一道統譜係之中,周程之間的授受關(guan) 係屢屢受到質疑,尤其是二程平生對周子並不甚推重,且罕言及無極、太極。因此,朱子建立的這一圍繞二程建立的道學譜係或道統,最大的困難就是建立周程之間思想上的傳(chuan) 承關(guan) 係。但在朱子的道學譜係中,周子與(yu) 二程又是兩(liang) 個(ge) 核心點,缺一不可:朱子一方麵奉周子為(wei) 道學開山,通過對其《太極圖說》的詮釋發揮了他的理氣說;另一方麵又以二程為(wei) 道學正宗,繼承了其格物致知、主敬涵養(yang) 的工夫法門。

 

朱子如何回應這一問題,也決(jue) 定著他所建立的北宋儒學的道統譜係能否成立。這就要求朱子既要從(cong) 思想史的角度論證周程之間的師承關(guan) 係,又要通過對周程思想的重新詮釋來建構周程之間的思想上的授受關(guan) 係:思想史論證與(yu) 哲學詮釋二者之間互相支撐,以達到建構“周程授受”關(guan) 係的目的。

 

第一節 “從(cong) 遊”抑或“受學”——論周程師承關(guan) 係

 

由於(yu) 二程從(cong) 學周敦頤時年紀尚輕,因此,思想上受到後者的多大的影響,一直頗有爭(zheng) 議。清代的朱彝尊即認為(wei) 即便二程曾問學於(yu) 周敦頤,但二程之於(yu) 周子至多如孔子之於(yu) 老子、萇弘,並無實質上的師承關(guan) 係。[1]

 

但稍微考察一下就會(hui) 發現,朱彝尊的上述說法經不起推敲。首先,明道卒後,由於(yu) 劉立之“從(cong) 先生最久,聞先生之教最多,得先生之行事為(wei) 最詳”,故於(yu) 明道出處行事之“委曲纖細,一言一行”皆備敘之,而其他像朱光庭、邢恕、範祖禹、遊酢則皆各敘其行實之一端,以備采錄。[2]故劉立之所敘更加詳實,亦無可厚非。其次,朱彝尊不知沒有注意到還是故意不提,實際上除了劉立之之外,程頤所作《明道行狀》中已經提到明道從(cong) 周子“為(wei) 學”:“先生為(wei) 學:自十五六時,聞汝南周茂叔論道,遂厭科舉(ju) 之業(ye) ,慨然有求道之誌。”[3]最後,劉立之言:“先生從(cong) 汝南周茂叔問學,窮性命之理,率性會(hui) 道,體(ti) 道成德,出入孔孟,從(cong) 容不勉”[4],從(cong) 其所論可見,明道“問學”周子,所得者乃根本性的道德性命之理,絕不可比之於(yu) 孔子之於(yu) 老聃、萇弘。

 

但根據《行狀》所雲(yun) ,二程從(cong) 學周敦頤時十五六,周敦頤當時也不過三十歲左右,[5]學問思想上未必已經成熟,尤其是《太極圖》、《通書(shu) 》未必成書(shu) 。因此,有學者經過一係列考證,得出結論:“二程決(jue) 不是受‘學’(理學)於(yu) 周敦頤的,特別是對於(yu) 他的《太極圖》和《通書(shu) 》,二程都是不曾接觸過的。”[6]但一方麵,二程未見成書(shu) 不代表思想上沒有受到周子的影響,另一方麵,《通書(shu) 》及《太極圖》後來乃出於(yu) 程門後學之手,且明道有“某自再見茂叔後,吟風弄月以歸,有‘吾與(yu) 點也’之意”[7]之語,若是於(yu) “再見茂叔”時傳(chuan) 其《太極圖》與(yu) 《通書(shu) 》,亦未可知。

 

清代後期的學者鄭杲總結儒學史上關(guan) 於(yu) “周程授受”的兩(liang) 種觀點:

 

有以周子直接夫子,而程子得其統者,朱子以來道統諸儒是也。有因疑《圖說》,雖不廢周子,而不欲奉為(wei) 伊洛之統者,玉山汪氏及主一、 謝山是也。[8]

 

後一種觀點的比較全麵的表述,見於(yu) 全祖望所作《濂溪學案序錄》。全祖望認為(wei) 二程之於(yu) 周子,僅(jin) 是“少嚐遊焉”,其後學問、道統“所得”則“實不由於(yu) 濂溪”,並斬釘截鐵的認為(wei) “二程子未嚐傳(chuan) 其學”。其主要的論點是“二程子終身不甚推濂溪,並未得與(yu) 馬、邵之列”,而其“證”“據”則是所謂的“二呂之言”,後世學者則由於(yu) “皆未嚐考及二呂之言以為(wei) 證,則終無據”。[9]

 

清代的馮(feng) 雲(yun) 濠在修補《宋元學案》的時候,將全祖望《學案劄記》中所有、《序錄》所本的呂希哲及其孫呂本中之語補了出來:

 

呂滎陽曰:二程初從(cong) 濂溪遊,後青出於(yu) 藍。

 

呂紫薇曰:二程始從(cong) 茂叔,後更自光大。[10]

 

呂本中之語出自其所著《童蒙訓》,原文為(wei) :“二程始從(cong) 周茂叔先生為(wei) 窮理之學,後更自光大。”[11]考此處所引的二呂之言,實則是指出二程之於(yu) 濂溪,為(wei) “窮理之學”且能夠“青出於(yu) 藍”、“更自光大”,並沒有否認二程與(yu) 濂溪的師承關(guan) 係。且“青出於(yu) 藍”之說實則點出了二程乃是“出於(yu) ”濂溪,而“後更自光大”,也可以理解成後來能夠通過自立門戶,“光大”師門之學。凡此皆無法得出謝山上述結論。無怪乎錢穆先生批評到:“謂‘青出於(yu) 藍’,謂‘更自光大’,豈即不傳(chuan) 其學之謂乎。此真所謂無知妄說也。”[12]

 

至於(yu) 全祖望所謂的“汪玉山亦雲(yun) 然”,《濂溪學案下·附錄》有引汪玉山與(yu) 朱子之書(shu) :

 

濂溪先生高明純正,然謂二程受學,恐未能盡。[13]

 

汪玉山即汪應辰,“少從(cong) 呂居仁、胡安國遊”(《宋史·汪應辰傳(chuan) 》),呂、胡俱是程門後學。汪應辰應該亦是從(cong) 推尊程門的角度,認為(wei) 二程之於(yu) 周子隻是“少年嚐從(cong) 學”,而不能言“受學”,甚至認為(wei) 用“從(cong) 遊”都過重。

 

上引汪應辰之語是《學案》節選自汪應辰致朱子之書(shu) ,為(wei) 了更加全麵的展示和分疏朱、汪圍繞周程授受的討論。茲(zi) 根據顧宏義(yi) 《朱熹師友門人往還書(shu) 劄匯編》的考證,將二人現存往還書(shu) 信之可見者,按其先後順序,臚列於(yu) 下,並加按語,進行相應的分析。

 

由於(yu) 汪應辰致朱子的第一封信已佚,根據朱子的回信,我們(men) 可以大致推測朱汪辯論的起因,即朱熹在所作的有關(guan) 周、程的文章,提到二程“受學”於(yu) 周敦頤,汪應辰認為(wei) “受學”之語不妥,故致書(shu) 朱子商榷。

 

1.朱熹在《答汪尚書(shu) 四》中曰:

 

“受學”之語見於(yu) 呂與(yu) 叔所記二先生語中,雲(yun) “昔受學於(yu) 周茂叔”,故據以為(wei) 說。“從(cong) 遊”蓋所尊敬而不為(wei) 師弟子之辭,故範內(nei) 翰之於(yu) 二先生、胡文定之於(yu) 三君子,熹皆用此字。[14]

 

按:朱熹認為(wei) “受學”之語取自呂大臨(lin) 所記“二先生語”,今見《遺書(shu) 》卷二上:“昔受學於(yu) 周茂叔,每令尋顏子、仲尼樂(le) 處,所樂(le) 何事?”[15]朱子認為(wei) “受學”與(yu) “從(cong) 遊”所指有別,前者強調實質性的師承關(guan) 係,後者而則是指“所尊敬而不為(wei) 師弟子之辭”,故朱子於(yu) 範祖禹之於(yu) 二程,胡安國之於(yu) 謝良佐、楊時、侯仲良,皆用“從(cong) 遊”字,但於(yu) 周程之間則必用“受學”一詞。

 

2.汪應辰《與(yu) 朱元晦》:

 

伊川於(yu) 濂溪,若止雲(yun) “少年嚐從(cong) 學”,則無害矣。康節之學,豈敢輕議,所以舉(ju) 和靖者,正欲明“從(cong) 遊”兩(liang) 字太重耳。[16]

 

按:根據汪應辰此信所言“伊川於(yu) 濂溪,若止雲(yun) ‘少年嚐從(cong) 學’,則無害矣”,可見,汪應辰應該是針對朱子所作關(guan) 於(yu) 伊川的文章中,言伊川曾“受學”周子,表示不妥,甚至對朱子所說的“從(cong) 遊”亦認為(wei) “太重”,而隻肯用“少年嚐從(cong) 學”。今考《朱子文集》中,《伊川先生年譜》中有言伊川“受學”周子之語:“年十四五與(yu) 明道同受學於(yu) 舂陵周茂叔先生”。[17]綜合各項證據,汪應辰極有可能是針對《伊川年譜》此語,與(yu) 朱子展開了討論。

 

3.朱熹《答汪尚書(shu) 十一月既望》:

 

濂溪、河南授受之際,非末學所敢議。然以其跡論之,則來教為(wei) 得其實矣,敢不承命而改焉。但《通書(shu) 》、《太極圖》之屬,更望暇日試一研味,恐或不能無補萬(wan) 分,然後有以知二先生之於(yu) 夫子,非若孔子之於(yu) 老聃、郯子、萇弘也。[18]

 

按:朱子雖然在信中說“敢不承命而改焉”,但現存《伊川年譜》“受學”之語並未改。且其後來所作的《濂溪先生事實記》(1169,1179)、《黃州州學二程先生祠記》(1176)、《周子通書(shu) 後記》(1187)、《戊申封事》(1188)中,仍然在使用“受學”之語。[19]且朱子以汪應辰所論為(wei) “跡”,實則是暗示自己更多的並不是從(cong) “跡”而是從(cong) “所以跡”的層麵來確認周程之間的授受關(guan) 係。另外,朱子指出二程之於(yu) 周子,不能類比於(yu) 孔子之於(yu) 老聃、郯子、萇弘,預破後世如朱彝尊之說。

 

4.汪應辰《與(yu) 朱元晦》:

 

濂溪先生高明純正,然謂二程受學,恐未能盡。範文正公一見橫渠,奇之,授以《中庸》,謂橫渠學文正,則不可也,更乞裁酌。[20]

 

按:汪應辰又以橫渠之於(yu) 範仲淹來類比程子之於(yu) 濂溪,此即鄭杲所謂“不廢周子,而不欲奉為(wei) 伊洛之統者”,[21]這應該是當時程門之中的流行觀點。

 

5.朱熹《與(yu) 汪尚書(shu) 六》:

 

又蒙喻及二程之於(yu) 濂溪,亦若橫渠之於(yu) 範文正耳。先覺相傳(chuan) 之秘,非後學所能窺測。誦其詩,讀其書(shu) ,則周、範之造詣固殊,而程、張之契悟亦異。如曰仲尼、顏子所樂(le) ,吟風弄月以歸,皆是當時口傳(chuan) 心受,的當親(qin) 切處。後來二先生舉(ju) 似後學,亦不將作第二義(yi) 看。然則《行狀》所謂“反求之六經,然後得之”者,特語夫功用之大全耳。至其入處,則自濂溪不可誣也。若橫渠之於(yu) 文正,則異於(yu) 是。蓋當時粗發其端而已。“受學”乃先生自言,此豈自誣者耶?

 

大抵近世諸公知濂溪甚淺,如《呂氏童蒙訓》記其嚐著《通書(shu) 》,而曰“用意高遠”。夫《通書(shu) 》《太極》之說,所以明天理之根源,究萬(wan) 物之終始,豈“用意”而為(wei) 之?又何高下遠近之可道哉?近林黃中自九江寄其所撰《祠堂記》文,極論“濂”字邊旁以為(wei) 害道,尤可駭歎。而《通書(shu) 》之後,次序不倫(lun) ,載蒲宗孟《碣銘》全文,為(wei) 害又甚。以書(shu) 曉之,度未易入。見謀於(yu) 此,別為(wei) 敘次而刊之,恐卻不難辦也。《舂陵記》文亦不可解,此道之衰,未有甚於(yu) 今日,奈何奈何![22]

 

按:此為(wei) 朱子回複汪應辰關(guan) 於(yu) 周程授受之最後一封信,故敘述亦可謂詳且備,朱子的主要觀點亦已略具於(yu) 此。茲(zi) 略為(wei) 分疏如下:首先,針對汪應辰在上一封信中提出的觀點,即二程之於(yu) 周子亦如張載之於(yu) 範仲淹,朱子認為(wei) 這一類比並不合適,並闡述了自己的理由:周敦頤在道學上的“造詣”非範仲淹可比,而二程與(yu) 張載之於(yu) 上述二先生之“契悟”亦不同。範仲淹之於(yu) 張載,如手授《中庸》及“儒者自有名教可樂(le) ,何事於(yu) 兵”之說,[23]更多屬於(yu) 外在的點撥,即所謂的“粗發其端”,而並無思想上的內(nei) 在指引。相反,周子對二程的點撥發明,乃所謂的“口傳(chuan) 心受,的當親(qin) 切處”,乃指導二程走上“學為(wei) 聖人之道”的真正的導師。“語夫功用之大全”,即談到其後造道之深之大,程子固然“返求之六經,然後得之”,但“至其入處”,即思想上的領路人,舍濂溪無他。進而,朱子再次強調“受學”之語,乃“先生自言”,完全沒有道理自欺欺人。這可能也是朱子後來並未像前一封信中所說的那樣,要參酌汪應辰的意見“承命而改”,而是堅持用“受學”二字的原因。至此,朱子完成了從(cong) “跡”上厘清周程授受關(guan) 係的工作,而轉入從(cong) 思想上證成周程之間的思想傳(chuan) 承。

 

朱子接下來將批評的矛頭指向了“近世諸公”對濂溪所知“甚淺”,故懷疑周程之間的授受關(guan) 係,認為(wei) 這也是今日世衰道微的表現。朱子所謂:“《呂氏童蒙訓》記其嚐著《通書(shu) 》,而曰‘用意高遠’”之語,乃本之呂本中《童蒙訓》中論周子之語:“茂叔名敦頤,有《太極圖說》傳(chuan) 於(yu) 世,其辭雖約,然用誌高遠可見也。”[24]朱子在轉述過程中,誤將《太極圖說》記作《通書(shu) 》,“用誌”記作“用意”。但其後朱子曰:“夫《通書(shu) 》《太極》之說,所以明天理之根源、究萬(wan) 物之終始”,則是把《通書(shu) 》與(yu) 《太極圖說》看成一體(ti) ,顯然是以《太極圖說》來統《通書(shu) 》。故《宋史》作者采本句入《周敦頤傳(chuan) 》,改寫(xie) 為(wei) :“嚐著《太極圖說》,明天理之根源,究萬(wan) 物之終始”,[25]顯然很好的領會(hui) 了朱子的用意,即在朱子看來,《太極圖》乃是周子思想的核心。用“明天理之根源,究萬(wan) 物之終始”來形容《太極圖》比形容《通書(shu) 》,要更恰當。在朱子看來,呂本中指出周子之書(shu) “用意高遠”,看似是推高周子,但實則是貶低了周子。

 

第二節 “生平俱未嚐一言道及”——論《太極圖》之來源

 

但在究心於(yu) 從(cong) 思想上證成周程道統授受關(guan) 係之前,我們(men) 還需要麵對一些“跡”上需要解決(jue) 的問題。因為(wei) 即便能夠證實二程曾經得聞周子《通書(shu) 》與(yu) 《太極圖》大義(yi) ,甚至得周子“手授《太極圖》”,但一方麵,二程對周敦頤的態度,“終身不甚推”之,[26]言必稱“茂叔”,甚至有“窮禪客”之譏,[27]這不免令人疑惑。[28]因此,黃宗羲之子黃百家在《濂溪學案》最後的案語中,引到明代豐(feng) 道生對此問題的一個(ge) 尖銳的反對觀點:

 

二程之稱胡安定,必曰胡先生,不敢曰翼之。於(yu) 周,一則曰茂叔,再則曰茂叔,雖有吟風弄月之遊,實非事師也。至於(yu) 《太極圖》,兩(liang) 人生平俱未嚐一言道及,蓋明知為(wei) 異端,莫之齒也。[29]

 

豐(feng) 道生從(cong) 兩(liang) 方麵否定周程之間的師承關(guan) 係,一是相比胡瑗,二程對周子不夠尊崇,即對周敦頤言必稱之為(wei) “茂叔”,而對胡瑗則尊之為(wei) “先生”;二是,二程對《太極圖》“生平俱未嚐一言道及”。對第一點反對意見,正如有學者指出的,宋代以“字”稱呼對方,乃是一種常見現象,並非不尊重。[30]

 

更值得重視的是第二種反對意見。豐(feng) 道生根據二程“生平俱未嚐一言道及”《太極圖》的事實,推論二程並非未見此《圖》,乃是由於(yu) “明知為(wei) 異端”,故“莫之齒”。這種觀點不僅(jin) 否定了周程之間的師生關(guan) 係,否定了周敦頤作為(wei) 道學開山的地位,甚至將周敦頤劃為(wei) “異端”。這種觀點直接威脅到了朱熹建構的北宋道統譜係。

 

豐(feng) 道生的這一質疑在當時亦非孤明先發,比如錢穆先生在《朱子新學案》中提到與(yu) 豐(feng) 道生同時的明儒李穀平在《複湛甘泉書(shu) 》中也因伊川《易傳(chuan) 》於(yu) 周敦頤的《太極圖》“未嚐一語及之”而質疑朱子所建構的周程授受道統。[31]

 

豐(feng) 道生所言其實直指一個(ge) 《太極圖》來源問題,到底是周子所自作,還是得自道家之傳(chuan) 。如若此《圖》確實是得自方外之傳(chuan) ,即便後來由周子“手授二程”,也恰恰證明了道學核心文獻的不純正,甚至貽“外儒內(nei) 道”之譏。朱子在構建道統譜係的過程中,必須麵對和解決(jue) 這一問題。在上引《答汪尚書(shu) 六》之中,朱子曾提到關(guan) 於(yu) 蒲宗孟所作《周敦頤墓碣銘》內(nei) 容有害的問題:

 

《通書(shu) 》之後,次序不倫(lun) ,載蒲宗孟《碣銘》全文,為(wei) 害又甚。[32]

 

朱子認為(wei) 將“蒲宗孟《碣銘》全文”載於(yu) 《通書(shu) 》之後,不僅(jin) “次序不倫(lun) ”,且極為(wei) 害道,故朱子對其加以刪削。觀朱子刪削之重點,即蒲文所論周子生平行事之“隱逸”、“逍遙”的內(nei) 容,後者容易讓人產(chan) 生周子乃有道家出世氣質或“道家傾(qing) 向”,[33] 這無疑會(hui) 讓人聯想到《太極圖》來源之不純正。

 

關(guan) 於(yu) 《太極圖》的來源問題,在當時就有諸多爭(zheng) 議。朱子在“建安本”《太極通書(shu) 後序》中對當時流行的一些不同說法做了一個(ge) 總結:

 

熹又嚐讀朱內(nei) 翰震《進易說表》,謂此《圖》之傳(chuan) ,自陳摶、種放、穆修而來。而五峰胡公仁仲作《通書(shu) 序》,又謂先生非止為(wei) 種、穆之學者,“此特其學之一師耳,非其至者也。”[34]

 

朱內(nei) 翰即程門後學朱震,世稱漢上先生。朱震在《進周易表》中認為(wei) “敦頤作《通書(shu) 》”,而《太極圖》乃周子遠有所承:“修以《太極圖》傳(chuan) 周敦頤,敦頤傳(chuan) 程頤、程顥。”[35]朱震的這一說法,在當時很有代表性,也得到了廣泛的認同。比如,胡宏就在其為(wei) 《通書(shu) 》所作的“序”中即采信了這一說法,[36]但同時指出,由種、穆所傳(chuan) 之《太極圖》乃周子“學之一師歟,非其至者”。[37]

 

具體(ti) 而言,胡宏由於(yu) 接受了《太極圖》乃來自於(yu) 種放、穆修的觀點,故認其性質更偏道家而非儒家。因此,首先,胡子根據明道“昔受學於(yu) 周茂叔”之語,斷定周程之間有事實上的授受關(guan) 係,即所謂的“周子啟程氏兄弟以不傳(chuan) 之妙,一回萬(wan) 古之光明”,“其功蓋在孔、孟之間”;其次,又根據“道學之士皆謂程顥氏續孟子不傳(chuan) 之學”,故反推出“周子豈特為(wei) 種、穆之學而止者”,即周子所傳(chuan) 應是正統的孔孟之學,而不能雜道家之學。再次,根據上述論斷,即可以斷定來源於(yu) 種、穆的《太極圖》隻能是周子“學之一師,非其至者”。因此,胡子與(yu) 程門一樣,並不重視《太極圖》,仍然將其作為(wei) 《通書(shu) 》之一章附於(yu) 卷末。相反,他將《通書(shu) 》的地位抬得很高,認為(wei) 其“言包括至大,而聖門事業(ye) 無窮矣”,甚至能夠“度越諸子,直以《詩》、《書(shu) 》、《易》、《春秋》、《語》、《孟》同流行乎天下”。[38]即《通書(shu) 》在義(yi) 理和道統上的的重要性使其不僅(jin) 超出了集部,甚至超出了子部範圍,而徑直越入經部範圍。

 

朱子在上引“建安本”《太極通書(shu) 後序》中對這兩(liang) 種觀點進行了批評:

 

夫以先生之學之妙,不出此《圖》,以為(wei) 得之於(yu) 人,則決(jue) 非種、穆所及;以為(wei) “非其至者”,則先生之學,又何以加於(yu) 此《圖》哉?是以嚐疑之,及得《誌》考之,然後知其果先生之所自作,而非有所受於(yu) 人者。公蓋皆未見此《誌》而雲(yun) 耳。[39]

 

朱子從(cong) 文獻和思想兩(liang) 方麵批判了認為(wei) 《太極圖》乃來自種放、穆修,乃周子“學之一師”、“非其至者”的觀點。從(cong) 文獻上,朱子根據潘興(xing) 嗣《周子墓誌銘》所雲(yun) 周子:“作《太極圖》、《易說》、《易通》數十篇”,判定《太極圖》乃周子所自作。[40]

 

從(cong) 思想上,朱子認為(wei) 周子“之學之妙,不出此《圖》”、其學無以“加於(yu) 此《圖》”,證明其非種、放所能及。同時,朱子根據潘《誌》所錄周子著作順序,將《太極圖》置於(yu) 《通書(shu) 》之前:“今特據潘《誌》置《圖》篇端,以為(wei) 先生之精意,則可以通乎《書(shu) 》之說矣”。[41]將《太極圖》從(cong) 附於(yu) 《通書(shu) 》卷末,到置於(yu) 篇端,這一看似簡單的文獻位置的改變,實際上意味著朱子否定了在他之前程門諸公所編訂的周子著作以《通書(shu) 》為(wei) 主,《太極圖》為(wei) 輔的文本格局,而使《太極圖》淩駕於(yu) 《通書(shu) 》之上,並且在義(yi) 理上處於(yu) 主導和核心的地位,所謂“先生之學之奧,其可以象告者,莫備於(yu) 《太極》一圖,若《通書(shu) 》之言,蓋皆所以發明其蘊,而《誠》、《動靜》、《理性命》等章為(wei) 尤著。”[42]

 

但朱子抬高《太極圖》的這一做法,在當時和後世都不乏異議者。朱子作《太極》、《西銘》二解之後並未馬上示人。但關(guan) 於(yu) 《太極圖》性質的爭(zheng) 論始終未曾平息,即朱子在《題太極西銘解後》中憂心忡忡地指出的“近見儒者多議兩(liang) 書(shu) 之失”,[43]尤其是陸九韶、陸九淵兄弟對《太極圖》是否為(wei) 周子所作從(cong) 文獻與(yu) 思想層麵提出了質疑。

 

陸九韶原信已佚,根據陸九淵《與(yu) 朱元晦》一書(shu) 中所引,可以概見九韶原信之大意。陸九韶拈出《通書(shu) 》之《理性命章》與(yu) 《動靜章》與(yu) 《太極圖說》進行比較,結果發現,不同於(yu) 《太極圖說》之既言“太極”複言“無極”,《通書(shu) 》中的兩(liang) 章則隻言“太極”而不言“無極”。 由此梭山得出結論,即《太極圖說》或是“其學未成時所作”,或是“其所傳(chuan) ”“他人之文”而非其所自作。[44]陸九韶的表達雖然比較委婉,但其實是對《太極圖說》的性質提出了質疑。

 

梭山對《太極圖說》之性質隱而未發的質疑,等到陸九淵與(yu) 朱熹辯論時,一股腦的全都亮了出來。首先,象山重提朱震、胡宏的觀點,即周子《太極圖》乃得自穆修所傳(chuan) ,而穆修之傳(chuan) 出於(yu) 陳摶,而“希夷之學,老氏之學也”;其次,象山指出,不僅(jin) “‘無極’二字,出於(yu) 《老子·知其雄章》”,且“無極而太極”之旨正與(yu) “老氏之宗旨”同;再次,象山重述乃兄的觀點,即《太極圖說》言“無極”而《通書(shu) 》“終篇未嚐一及‘無極’字”,並進一步指出二程雖然言論極多,但“亦未嚐一及‘無極’字”;最後,象山得出與(yu) 梭山相同的結論,即“假令其初實有是《圖》,觀其後來未嚐一及‘無極’字,可見其道之進,而不自以為(wei) 是也”。[45]

 

朱子在對陸九韶的回信中指出對方“從(cong) 初便忽其言,不曾致思,隻以自家所見道理為(wei) 是,不知卻元來未到他地位,而便以己見輕肆詆排也”,[46]此即朱子所謂的“未嚐通其文義(yi) 而妄肆詆訶”。[47]其中值得注意的是關(guan) 於(yu) “無極”之含義(yi) 及關(guan) 於(yu) “極”字的訓釋、理解問題。觀朱熹答陸九韶之書(shu) 可知, 陸九韶專(zhuan) 事攻擊“無極”之語,而於(yu) “太極”之義(yi) 並未過多發明。象山則致力於(yu) 反駁朱子對“無極”、“太極”的義(yi) 理詮釋。

 

象山對朱子的反駁集中於(yu) 兩(liang) 點,一是駁斥他“不言無極,則太極同於(yu) 一物,而不足為(wei) 萬(wan) 化之根”或“周先生恐學者錯認太極別為(wei) 一物,故著‘無極’二字以發明之”之說,認為(wei) 自《易大傳(chuan) 》以來,並未言“無極”,而“未聞有錯認太極為(wei) 一物者”。二是,批駁朱子以“無形而有理”來解“無極而太極”,指出“極”不可以“形”字釋,而應訓“中”。[48]

 

這兩(liang) 點反駁意見其實都圍繞到底如何理解“無極”和“太極”。雖然朱子以“無形而有理”解“無極而太極”確實像陸象山所指出的那樣,有同一個(ge) 字“異訓”的問題。但朱陸之間對“極”能否訓“中”的爭(zheng) 論,看起來卻是一個(ge) 理學家內(nei) 部的理論差異問題,似乎並不是那麽(me) 的不可調和。或者說,這涉及的兩(liang) 個(ge) 人對本體(ti) -工夫理解不同,卻並不主要關(guan) 乎對“太極”之本義(yi) 的理解。

 

盡管朱陸都同意“太極”乃指“理”而言,所不同的是,象山認為(wei) 這種看法似乎是自古以固然,毋庸置疑的:“自有《大傳(chuan) 》至今幾年?未聞有錯認太極為(wei) 一物者”。[49]但以朱子對曆代注疏之熟稔,故知此一理解並非天經地義(yi) 。在當時,這種以“理”理解“太極”的思路,也並不占優(you) 勢,更別說達成一個(ge) 廣泛一致的意見了。

 

第三節 道統與(yu) 道體(ti) ——朱子論周程授受之內(nei) 容

 

為(wei) 了證明周子與(yu) 二程之間不僅(jin) 有名義(yi) 上的師承關(guan) 係,而且二程受學周子乃得道統而傳(chuan) 之。朱子除表示“程氏之書(shu) ”“皆祖述”《太極圖說》並《通書(shu) 》之“意”外,還特別提到了三篇不僅(jin) “祖述其意”而且“並其語而道之”的作品,即程顥所作《李仲通銘》和《程邵公誌》以及程頤所作《顏子好學論》。接下來我們(men) 分別考察這三篇作品,辨明其與(yu) 周子之書(shu) 的傳(chuan) 承關(guan) 係。

 

1.三篇文章中,《顏子好學論》最早,乃程頤早年遊太學時所作,其文略曰:

 

顏子所獨好者,何學也?學以至聖人之道也。……學之道如何?曰:天地儲(chu) 精, 得五行之秀者為(wei) 人,其本也真而靜,其未發也五性具焉,曰仁義(yi) 禮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觸其形而動於(yu) 中矣。其中動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樂(le) 愛惡欲。情既熾而益蕩,其性鑿矣。是故覺者約其情始合於(yu) 中,正其心,養(yang) 其性,故曰性其情。……凡學之道,正其心,養(yang) 其性而已,中正而誠則聖矣。[50]

 

首先,“聖人可學而至”的思想本自《通書(shu) ·聖學第二十》“聖可學乎”; 而“學以至聖人之道”、“聖人之道”的說法亦周子《太極圖說》和《通書(shu) 》中言及的。可見,二程兄弟都接受了周子“聖人可學而至”的思想,[51]並且所學乃“聖人之道”而非其事功。程頤在《明道先生行狀》中敘述其兄的學問源流時,指出“先生為(wei) 學:自十五六時,聞汝南周茂叔論道,遂厭科舉(ju) 之業(ye) ,慨然有求道之誌。”[52]周子所論之道,明道所求之道,應即是“尋孔顏樂(le) 處”而求“學以至聖人之道”。張載《經學理窟》中有一條語錄說:“二程從(cong) 十四歲時,便銳然欲學聖人。”[53]應即指其受學周敦頤之時。

 

宋代新儒家重新揭櫫“聖可學而至”的先秦儒家舊義(yi) ,為(wei) 中國思想界打開了一個(ge) 新天地。而周敦頤在《通書(shu) 》中所說:“聖可學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請問焉。曰:一為(wei) 要”就是這種思想的最強有力的表達。因此,正如有學者指出的:“周敦頤對二程的教導不是瑣屑的知識性啟蒙教育,而是從(cong) 根本上提示出儒家之‘道’就是成聖之道,而‘成聖’則意味著對世俗功利追求和超越和本體(ti) 精神生命的覺醒。”[54]

 

其次,其次段論五行、五性之處的內(nei) 容,則全本自周子《太極圖說》。比較兩(liang) 段內(nei) 容,伊川所論,不僅(jin) 大意全本《太極圖說》,其中“精”、“五行”、“秀”、“真”、“靜”、“發”、“五性”、“形既生矣”諸語,乃朱子所謂“並其語而道之”者。清儒陸世儀(yi) 也說:“至伊川《顏子所好何學論》‘惟人得其秀而最靈’,皆周子《太極圖》之言也。”[55]

 

伊川此論,乃其早年學問之總結,亦反映了其一生體(ti) 係之大概規模。其後思想雖然有發展變化,但並不能否認其早年思想的形成過程中曾受周子影響。伊川於(yu) 太學從(cong) 學於(yu) 胡瑗之前,即受學於(yu) 周子,二者之間的思想之聯係,曆曆可見,決(jue) 非朱子捏造之師承關(guan) 係。故劉宗周以《顏子所好何學論》為(wei) “伊川得統於(yu) 濂溪處”。[56]

 

2.所謂“程邵公誌”即程顥為(wei) 其次子邵公所作之《程邵公墓誌》,其末段之言曰:

 

夫動靜者陰陽之本,況五氣交運,則益參差不齊矣。賦生之類,宜其雜糅者眾(zhong) ,而精一者間或值焉。以其間值之難,則其數或不能長,亦宜矣。吾兒(er) 得氣之精一而數之局者歟?天理然矣,吾何言哉![57]

 

3.所謂“李仲通銘”即程顥為(wei) 其友李敏之所作《李寺丞墓誌銘》,其銘文曰:

 

二氣交運兮,五行順施;剛柔雜糅兮,美惡不齊;稟生之類兮,偏頗其宜;有鍾粹美(一作純粹。)兮,會(hui) 元之期。聖雖可學(一作學作。)兮,所貴者資;便儇皎厲兮,去道遠而,展兮仲通兮,賦 材奇特;進複甚勇兮,其造可知。德何完兮命何虧(kui) ?秀而不實聖所悲。[58]

 

這兩(liang) 段大意相同,都是講述陰陽“二氣”與(yu) 金、木、水、火、土“五行”通過“交運”、“雜糅”、“順施”而生成“美惡不齊”或“參差不齊”之萬(wan) 物。明道這兩(liang) 處所講的氣化論思想如果說上有所承的話,那隻能是來自《太極圖說》,因其與(yu) 《圖說》的措辭和思理亦相當一致。

 

由於(yu) 周子之作乃是發明大義(yi) 的體(ti) 係性著作,故所講更加完備周詳;而明道所作乃是墓誌銘這種應用性文章,故更加側(ce) 重講二氣五行“雜糅”所導致的人資質的“美惡不齊”。但明道氣化論的核心表述如“動靜者陰陽之本”顯然是對《太極圖說》“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複動。一動一靜,互為(wei) 其根”的簡寫(xie) 。“二氣交運”、“五氣順布”、“五氣交運”這類表達則直接脫胎於(yu) 《太極圖說》中的“五氣順布”、“二氣交感”之語。

 

李存山指出,“這三篇都隻是節取了《太極圖說》中‘二五之精’以下的意思,而不講‘無極而太極……分陰分陽,兩(liang) 儀(yi) (天地)立焉’”。首先,“《顏子所好何學論》從(cong) ‘天地儲(chu) 精’講起,實已顯露出二程之學的一個(ge) 特點,即他們(men) 認為(wei) ‘學之道’就在既成的天地萬(wan) 物和人的現實世界中,這個(ge) 世界雖然有‘本’,但無須‘窮高極遠’地探討天地之先的問題。”其次,《程邵公墓誌》言“動靜者陰陽之本”,“顯然也是要回避‘無極’和‘太極’之說”。再次,《李仲通墓誌銘》也“隻言‘二氣’、‘五行’,而不言‘無極’、‘太極’以及‘生兩(liang) 儀(yi) ’”。因此,李存山認為(wei) ,朱熹所說“程氏之書(shu) 亦皆祖述其意”,而實際上“隻是‘祖述’了《太極圖說》的‘二五之精’以下的內(nei) 容,而起始的‘無極而太極’至‘兩(liang) 儀(yi) 立焉’,卻是二程所要回避的。這當是二程不傳(chuan) 《太極圖說》的一個(ge) 重要原因”。[59]這一觀察無疑是到位的,也給我們(men) 提供了一個(ge) 觀照周、程之間理論差異的極好的視角。

 

這恰恰說明,二程乃對周子《太極圖說》的理論體(ti) 係諳熟於(yu) 心,但由於(yu) 理論興(xing) 趣有別,故並不從(cong) “無極而太極”開始講起,而是隻講“立人極”以後之事。二程可能是擔心對宇宙論的興(xing) 趣過濃,會(hui) 導致“窮高極遠,恐於(yu) 道無補”。[60]朱子說周敦頤的《太極圖說》乃“不得已而作”,此“不得已”即所謂“道體(ti) ”幽微難言而又不得不言。其實,二程之所以不傳(chuan) 《太極圖說》,並非弟子中“未有能受之者”,其根本原因還在於(yu) 二程主張“先識仁……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若講“天道”則從(cong) “天地設位”或“天地儲(chu) 精”講起就可以了,而不必“窮高極遠”講“無極而太極……分陰分陽,兩(liang) 儀(yi) 立焉”。[61]

 

雖然二程與(yu) 周子在理論旨趣上有較大的差異,但從(cong) 思想傳(chuan) 承的角度,周子與(yu) 二程之間的師承關(guan) 係應該還是明顯的。《朱子語類》中有兩(liang) 條可資進一步參詳:

 

汪端明嚐言二程之學,非全資於(yu) 周先生者。蓋《通書(shu) 》人多忽略,不曾考究。今觀《通書(shu) 》,皆是發明《太極》。書(shu) 雖不多,而統紀已盡。二程蓋得其傳(chuan) ,但二程之業(ye) 廣耳。

 

又問:“明道之學,後來固別。但其本自濂溪發之,隻是此理推廣之耳。但不如後來程門授業(ye) 之多。”曰:“當時既未有人知,無人往複,隻得如此。”[62]

 

因此,朱子非不知程氏之學“後來固別”,且由於(yu) “二程之業(ye) 廣”、“程門授業(ye) ”“多”,故程門諸賢為(wei) 推尊師門,往往忽其師所自出。但朱子認為(wei) ,無論如何,周子“書(shu) 雖不多,而統紀已盡”,而“二程蓋得其傳(chuan) ”,即“其本則自濂溪發之,隻是此理推廣之耳”,即不僅(jin) 《通書(shu) 》“皆是發明《太極》”,即使二程後來之所成就,也不過是《太極》中所蘊之理的進一步“推廣”。

 

第四節 道體(ti) 與(yu) 工夫——朱子論周、程哲學旨趣之異同

 

即便朱子從(cong) 文獻與(yu) 思想雙重證據上證明了《太極圖》乃周子所自作,並非像豐(feng) 道生所說的那樣乃因其為(wei) “為(wei) 異端”,故二程“莫之齒”。[63]但豐(feng) 道生所提到的,二程對《太極圖》“生平俱未嚐一言道及”的事實,卻不容反駁。假如確如朱子所說,周子之學之“奧”“妙”“具於(yu) 《太極》一圖”或“不出此《圖》”,[64]乃道統之所在,後以之“手授二程”,且後來“程氏兄弟語及性命之際,亦未嚐不因其說”,[65]那麽(me) 為(wei) 何二程卻始終未曾提及呢?[66]難道是故意隱瞞自己的思想來源?或是有什麽(me) 其他的考慮?

 

實際上,不僅(jin) 是道學外部有人對此提出質疑,即便是在道學內(nei) 部,也並非鐵板一塊。朱子好友張栻,即在朱子作《太極圖說解》以表彰周子之時,提請朱子注意二程未嚐言及《太極圖》的這一事實。朱子也並未回避這一問題,而是特意在其所作《太極圖說解》的“後記”中提到了這一問題。[67]

 

張栻的質疑乃是針對朱子《太極圖說解》最後一段總結性的話語:

 

《易》之為(wei) 書(shu) ,廣大悉備,然語其至極,則此《圖》盡之。其指豈不深哉!抑嚐聞之,程子昆弟之學於(yu) 周子也,周子手是《圖》以授之。程子之言性與(yu) 天道,多出於(yu) 此,然卒未明以此《圖》示人,是則必有微意焉。學者亦不可以不知也。[68]

 

朱子此處“周子手是圖以授之”之言乃根據祁寬所作《通書(shu) 後跋》“或雲(yun) :《圖》乃手授二程”之語。[69]但在朱子所編輯的《二程遺書(shu) 》、《外書(shu) 》中,沒有任何關(guan) 於(yu) 此《圖》的討論,故朱子亦不得不承認二程“卒未明以此《圖》示人”。但朱子當然不會(hui) 接受二程乃是因目此《圖》為(wei) 異端故未嚐言及,而是認為(wei) 二程“必有微意”。張栻對朱子觀點固然是傾(qing) 向於(yu) 同情之了解甚至接受的,但依然要追問,即便如朱子所說的那樣,二程乃“必有微意”。但這“微意”到底是指什麽(me) 呢?張栻提出的這一問題,實際上是朱子及整個(ge) “道學諸儒”在確立周子的“道學宗主”地位,[70]拔高周子《太極圖》之時,不得不麵對和解決(jue) 的。

 

朱子對這一問題自然不敢怠慢,在《太極圖說解·後記》中,仔細分析回應了張栻提出的這一問題。

 

首先,朱子指出,程子之不出,乃是因“無受之者”。其次,朱子通過對比二程對張載《正蒙》之不滿,推知二程對那種熱衷於(yu) 構造宇宙本體(ti) 論的理論活動,同情其動機,但並不讚成其方式。所謂“《東(dong) 見錄》中論橫渠‘清虛一大’之說,使人向別處走,不若且隻道敬,則其意亦可見矣”,即《遺書(shu) 》所載:

 

橫渠教人,本隻是謂世學膠固,故說一個(ge) 清虛一大,隻圖得人稍損得沒去就道理來,然而人又更別處走。今日且隻道敬。[71]

 

《語類》亦載:

 

二程不言太極者,用劉絢記程言,清虛一大,恐人別處走。今隻說敬,意隻在所由隻一理也。一理者,言“仁義(yi) 中正而主靜”。[72]

 

“所由隻一理”之語亦見於(yu) 《遺書(shu) 》:

 

二氣五行剛柔萬(wan) 殊,聖人所由惟一理,人須要複其初。[73]

 

觀程子之意,未嚐不知“二氣五行剛柔萬(wan) 殊”之理,但此非其理論關(guan) 心所在,“聖人所由惟一理”,此理即其“自家體(ti) 貼出來”的“天理”,[74]朱子認為(wei) 程子所言此“一理”即相當於(yu) 《圖說》所雲(yun) “仁義(yi) 中正而主靜”。隻不過程子擔心言“靜”易使學者有喜靜厭動之弊,或以為(wei) “虛靜”,流於(yu) 釋老,故“且隻道敬”。[75]而不管是“誠”還是“敬”皆是指向那唯一的“天理”:“如天理底意思,誠隻是誠此者也,敬隻是敬此者也,非是別有一個(ge) 誠,更有一個(ge) 敬也。”[76]

 

二程對橫渠《正蒙》中“清虛一大”之說屢有批評之言,但對《西銘》卻推重備至,如呂大臨(lin) 錄明道之語曰:

 

《訂頑》一篇,意即完備,乃仁之體(ti) 也。學者其體(ti) 此意,令有諸己,其地位已高。到此地位,自別有見處,不可窮高極遠,恐於(yu) 道無補。[77]

 

觀二程對於(yu) 《西銘》之推重,可見,相比講明“性與(yu) 天道”,二程更加重視學者之日用工夫,即朱子所謂:

 

若《西銘》則推人以之天,即近以明遠,於(yu) 學者日用最為(wei) 親(qin) 切,非若此書(shu) 詳於(yu) 性命之原,而略於(yu) 進為(wei) 之目,有不可以驟而語者也。孔子雅言《詩》、《書(shu) 》、執禮,而於(yu) 《易》則鮮及焉。其意亦猶此耳。[78]

 

即在朱子看來,二程之所以獨重《西銘》而不及《正蒙》、《太極圖》,乃因後兩(liang) 書(shu) 都有“詳於(yu) 性命之原,而略於(yu) 進為(wei) 之目”的弊病,故於(yu) 學者“有不可以驟而語者”,並不適合學者日用遵行。

 

這也是為(wei) 何編輯《近思錄》,朱子認為(wei) 首卷乃論“道體(ti) ”,非始學之事,並不適合學者先行寓目,故稱其“難看”。[79]因此,朱子敦促呂祖謙“做數語以載於(yu) 後”,講明此中道理,此即呂祖謙所作“序”:

 

或疑首卷陰陽變化性命之說,大抵非始學者之事。祖謙竊嚐與(yu) 聞次緝之意:後出晚近,於(yu) 義(yi) 理之本原未容驟語,苟茫然不識其梗概,則亦何所底止?列之篇端,特使之知其名義(yi) ,有所向望而已。至於(yu) 餘(yu) 卷所載講學之方、日用躬行之實,具有科級。循是而進,自卑升高,自近及遠,庶幾不失纂集之指。若乃厭卑近而騖高遠,躐等陵節,流於(yu) 空虛,迄無所依據,則豈所謂“近思”者也。[80]

 

呂祖謙此言之意與(yu) 朱子所謂“既未能默識於(yu) 言意之表,則馳心空妙,入耳出口,其弊必有不勝言者”,[81]以及明道所言“不可窮高極遠,恐於(yu) 道無補”,[82]其意大同,即都是從(cong) 學者做工夫的角度,提醒學者要下學上達,不可躐等。

 

第五節 程朱異趣:朱子的氣化天道論興(xing) 趣及其對道統建構的影響

 

朱子對周程授受關(guan) 係的重構,是基於(yu) 建構道統的立場而進行的哲學義(yi) 理上的詮釋和重構。二程與(yu) 周、張,包括邵雍,在理論興(xing) 趣方麵側(ce) 重點確實有所不同。周、程之間的異趣也是顯然的。簡言之,周子乃是《易》《庸》之學,重視“客觀地自本體(ti) 宇宙論麵言道體(ti) ”,[83]二程則是《論》《孟》之學,相比之下更重視主觀地自心體(ti) 、性體(ti) 而言工夫,即上文提到的錢穆先生所說的二程“多就人上說”。[84]相較而言,前者重宇宙本體(ti) 、重天道,後者重心性工夫、重人道。觀二程之譏橫渠“清虛一大”,以及對邵雍象數易學之不屑,可見二程確實對那種縱論“天地萬(wan) 物之理”至於(yu) “六合之外”的天道宇宙論傾(qing) 向並不感興(xing) 趣,甚至有些排斥。(詳下)在此我們(men) 可以以程朱之間對邵雍的不同評價(jia) 來進行一個(ge) 簡單考察,以略窺程朱之間對本體(ti) 宇宙論的不同興(xing) 趣。

 

邵伯溫作《易學辨惑》記康節事曰:“伊川同朱光庭公掞訪先君,先君留之飲酒。因以論道。伊川指麵前食卓曰:‘此卓安在地上,不知天地安在甚處?’先君為(wei) 極論天地萬(wan) 物之理,以及六合之外。伊川歎曰:‘平生惟見周茂叔論至此。’”[85]《語類》中朱子對此有一個(ge) 討論:

 

論陰陽五行,曰:“康節說得法密,橫渠說得理透。邵伯溫載伊川言曰:‘向惟見周茂叔語及此,然不及先生之有條理也。’欽夫以為(wei) 伊川未必有此語,蓋伯溫妄載。某則以為(wei) 此語恐誠有之。”[86]

 

朱子於(yu) “論陰陽五行”之時,提起上引邵伯溫所記伊川論邵雍之語,並將邵雍與(yu) 張載相提並論:“康節說得法密,橫渠說得理透”。朱子認為(wei) 周子、康節、橫渠所言皆“陰陽五行”之事,或曰“天地萬(wan) 物之理”。張栻則反對朱子此說,認為(wei) 此乃邵伯溫為(wei) 推尊其父而“妄載”此語。朱子對張栻的反對意見頗不以為(wei) 然。《語類》又有兩(liang) 條討論此事:

 

古今曆家,隻是推得個(ge) 陰陽消長界分爾,如何得似康節說得那“天依地,地附天,天地自相依附,天依形,地附氣”底幾句?向嚐以此數語附於(yu) 《通書(shu) 》之後。欽夫見之,殊不以為(wei) 然,曰:“恐說得未是。”某雲(yun) :“如此,則試別說幾句來看。”[87]

 

楊道夫問:“濂溪《遺事》載邵伯溫記康節論天地萬(wan) 物之理以及六合之外,而伊川稱歎。《東(dong) 見錄》雲(yun) :‘人多言天地外,不知天地如何說內(nei) 外?外麵畢竟是個(ge) 甚?若言著外,則須似有個(ge) 規模。’此說如何?”曰:“六合之外,莊周亦雲(yun) ‘聖人存而不論’,以其難說故也。舊嚐見《漁樵問對》:‘問:“天何依?”曰:“依乎地。”“地何附?”曰:“附乎天。”“天地何所依附?”曰:“自相依附。天依形,地附氣,其形也有涯,其氣也無涯。”’意者當時所言,不過如此。某嚐欲注此語於(yu) 《遺事》之下,欽夫苦不許,細思無有出是說者。”因問:“向得此書(shu) ,而或者以為(wei) 非康節所著。”先生曰:“其間盡有好處,非康節不能著也。”[88]

 

其中朱子所引康節語“天依地,地附天,天地自相依附,天依形,地附氣”今載入邵雍所作《漁樵問答》,[89]似正與(yu) 上引伊川“天地安在甚處”之問,成一問答關(guan) 係。故朱子亦認為(wei) “當時所言,不過如此”。而朱子認為(wei) 康節此語比古今曆家所推“陰陽消長界分”之語要高明,並欲將其附於(yu) 《通書(shu) 》之後,正見其認為(wei) 周、邵所論正同,但此為(wei) 張栻所不許。今存南宋版《元公周先生濂溪集》將邵伯溫所記收入《遺事》,並加按語:

 

此康節之子伯溫所記,但雲(yun) “極論”,而不言其所論雲(yun) 何。今按: 康節之書(shu) ,有曰: “天何依? 曰: 依乎地。曰: 地何附? 曰: 附乎天。曰: 天地何所依附? 曰: 自相依附。天依形,地附氣,其形也有涯,其氣也無涯。”竊恐當時康節所論與(yu) 伊川所聞於(yu) 周先生者,亦當如此,因附見之雲(yun) 。[90]

 

此應即朱子或其後學依朱子之用意所附。可見朱子最終還是不顧張栻的反對,將邵伯溫此語收入《遺事》之中,並將《漁樵問對》中相關(guan) 的話注於(yu) 其下。這可以看出,不同於(yu) 南軒及二程,朱子頗為(wei) 重視周、邵這種對“六合之外”、“天地萬(wan) 物之理”的言說。因此,不同於(yu) 程子那種“不知天地如何說內(nei) 外”的擱置態度,[91]朱子則從(cong) “理”與(yu) “形”兩(liang) 個(ge) 方麵來理解“六合是否有內(nei) 外”的問題:

 

問:“康節論六合之外,恐無外否?”曰:“理無內(nei) 外,六合之形須有內(nei) 外。” [92]

 

而麵對蔡季通所問為(wei) 何“康節所理會(hui) ,伊川亦不理會(hui) ”,朱子回答道:“便是伊川不肯理會(hui) 這般所在”。[93]也即是說,朱子未始沒有意識到程子的理論旨趣與(yu) 周、邵、張諸人不同,並且朱子對程子亦有所不滿。

 

在朱子看來“康節是他見得一個(ge) 盛衰消長之理”,“自有《易》以來,隻有康節說一個(ge) 物事如此齊整”,故其能盡事物之變,“傳(chuan) 得數甚佳”。甚至說“某看康節《易》了,都看別人底不得”。而朱子固然承認伊川之學“於(yu) 大體(ti) 上瑩徹”,但認為(wei) 其“於(yu) 小小節目上猶有疏處”,如其對康節所傳(chuan) 之象數易學“甚不把當事”,乃至於(yu) “輕之不問”。故其所作“《伊川易傳(chuan) 》亦有未盡處”,如“天地必有倚靠處,如《複卦》先動而後順,《豫卦》先順而後動,故其《彖辭》極嚴(yan) 。似此處,卻閑過了”。[94]即其對“陰陽五行”、“天地萬(wan) 物之理,以及六合之外”等宇宙論或天道論、氣化論的問題關(guan) 心不夠。

 

相比之下,朱子的思想體(ti) 係則更加宏闊,從(cong) 天道到人道,從(cong) 宇宙論到倫(lun) 理學,無所不涉。身處南宋的朱子站在一個(ge) 重構道統的立場上,力圖將周、程,乃至“北宋五子”盡量捏合進一個(ge) 以一以貫之的道統譜係中,並將其理論包括在一個(ge) 圓融無礙的體(ti) 係中。唐君毅指出:“朱子之學,原兼綜周張之緣天道以立人道之義(yi) ,及二程之由性理以一貫天人之義(yi) ,此即朱子之學之所以為(wei) 大。朱子之所以能兼綜此二義(yi) ,亦即因為(wei) 在理論上,此二義(yi) 之原有可會(hui) 通之處。”[95]“緣天道以立人道”與(yu) “由性理以一貫天人”固然在理論上“可會(hui) 通”,乃要像朱子那樣把兩(liang) 種不同的理論傾(qing) 向納入到一個(ge) 一貫的係統中,也必然要求大同略小異。但我們(men) 站在周、程各自的學術立場上審視的話,此兩(liang) 種理論的側(ce) 重點之不同卻無法忽略。

 

故二程之所以不言及《太極圖》恐怕並不僅(jin) 如朱子此處所說,擔心學者“馳心空妙,入耳出口,其弊有不可勝言者”, [96]也並非由於(yu) “未有能受之者”,實則是因其理論重心並不在此。這完全可能是其不講《太極圖》以及與(yu) 之相關(guan) 的天道論、氣化論的更為(wei) 深層的原因。

 

唐君毅指出:“朱子必謂周子嚐以此《圖》授二程,二程又慮言之弊而不言,則此純為(wei) 一曆史事實之問題,而朱子於(yu) 此,則惟以推想出之。”並且舉(ju) 例“朱子平生喜論《太極圖說》”,王白田《年譜》記載其“臨(lin) 終前數日,猶與(yu) 學生講《太極圖說》,未嚐慮言之有弊而不言”,故唐君毅反詰道:“則又焉知程子必為(wei) 慮言之有弊,方不言乎?”[97]按唐氏此說不能無病。根據我們(men) 上文的研究,朱子認為(wei) “二程又慮言之有弊而不言”,並非完全出於(yu) 無根據的“推想”,而是基於(yu) 其對二程思想傾(qing) 向的把握。相比周子,二程確實更加重視學者的下學工夫,而非對宇宙本體(ti) 的探討。其次,朱子喜論《太極圖說》而不擔心言之有弊,並不能反推程子亦不擔心言之有弊而不言,此則因程、朱對道體(ti) 與(yu) 工夫及其關(guan) 係的理解固不全同,或者說程朱之間理論上的異趣導致了其對周子及其《太極圖說》的不同態度。《語類》中有一條朱子與(yu) 問者的語錄,足以說明此一點:

 

問:“先生謂程子不以《太極圖》授門人,蓋以未有能受之者。然而孔門亦未嚐以此語顏曾,是如何?”曰:“焉知其不曾說。”曰:“觀顏曾做工夫處,隻是切己做將去。”曰:“此亦何嚐不切己?皆非在外,乃我所固有也。”曰:“然此恐徒長人億(yi) 度料想之見。”曰:“理會(hui) 不得者固如此。若理會(hui) 得者,莫非在我,便可受用,何億(yi) 度之有![98]

 

此條輔廣甲寅以後所聞,乃朱子晚年語。觀朱子“此亦何嚐不切己?皆非在外,乃我所固有”之語,知朱子晚年學問更為(wei) 精進,乃綰周程為(wei) 一,即以程子之工夫來觀周子之本體(ti) 。或者說,朱子乃能貫天道、人道為(wei) 一,理隻是一個(ge) 理,天道本體(ti) 之理亦即吾人做工夫所循之理,所謂“無極而太極”、“萬(wan) 物一太極”,皆是此理。如此則“莫非在我,便可受用”,自然不存在“億(yi) 度料想”或“窮高極遠”之弊。這實際上從(cong) 一個(ge) 更高的層麵即天人關(guan) 係的角度來理解和看待工夫,即在人之工夫與(yu) 天道本體(ti) 或道體(ti) 並非漠不相關(guan) ,而是具有內(nei) 在關(guan) 係。恰恰是我們(men) 對世界和宇宙本體(ti) 的認識和理解、對天理和太極的領會(hui) 和效法,反過來影響和決(jue) 定我們(men) 做工夫所應該遵循的方向。錢穆先生指出:“朱子理氣二分之說,即本之濂溪《太極圖》。人生隻在此理氣中,故不得謂濂溪《太極圖說》之不切己。”[99]錢穆此言是而不確。朱子此處之意尚不止如此,而主要是從(cong) 對道體(ti) 或義(yi) 理的領會(hui) 決(jue) 定我們(men) 實踐工夫的角度而言的“切己”。

 

朱子認為(wei) ,周子當時實際上麵對一個(ge) “天理不明而人欲熾,道學不傳(chuan) 而異端起”的時代狀況,由於(yu) “秦漢以來,道不明於(yu) 天下,而士不知所以學”,導致當時普遍產(chan) 生了天人、本末的割裂、顛倒:“言天者遺人而無用,語人者不及天而無本;專(zhuan) 下學者不知上達而滯於(yu) 形器,必上達者不務下學而溺於(yu) 空虛;優(you) 於(yu) 治己者或不足以及人,而隨世以就功名者,又未必自其本而推之也”。周子的功績即在於(yu) “闡夫太極陰陽五行之奧,而天下之為(wei) 中正仁義(yi) 者,得以知其所自來”,即將人道根源於(yu) 天道的道理重新闡明了出來,將久已割裂的天人重新綰合為(wei) 一,使久已晦暗的天理複明於(yu) 天下。[100]

 

朱子又指出《通書(shu) 》“大抵推一理二氣五行之分合,以紀綱道體(ti) 之精微,決(jue) 道義(yi) 文辭祿利之取舍,以振起俗學之卑陋”,意即明“道體(ti) 之精微”乃所以“振起俗學之卑陋”。[101]因此,朱子呼籲學者:“諸君獨不觀諸濂溪之《圖》與(yu) 其《書(shu) 》乎!……其大指,則不過語諸學者講學致思,以窮天地萬(wan) 物之理而勝其私以複焉。”[102]“講學致思,以窮天地萬(wan) 物之理而勝其私以複焉”之說,正足以看出朱子所謂的“切己”,乃是貫通天人、打通本體(ti) 與(yu) 工夫、下學上達意義(yi) 上的切己。朱子之重濂溪與(yu) 二程以及張、邵,正足以見出其致思之“致廣大而盡精微”,既無“窮高極遠”之弊,又能“振起俗學之卑陋”。

 

綜述所述,朱子對“周程授受”關(guan) 係的建構,既出於(yu) 重建道統的努力,亦基於(yu) 其對道體(ti) —工夫的詮釋和理解。在理學家眼中,同樣在我們(men) 今天的眼中,周程的師承關(guan) 係,不僅(jin) 是一個(ge) 曆史事實問題,更是一個(ge) 道統的賡續問題,是對道體(ti) 與(yu) 工夫之關(guan) 係理解的一個(ge) 不斷深化的過程,或者說是天理—道體(ti) 自身展開的過程。


注釋: 

[1] 參見(清)朱彝尊:《太極圖授受考》,載《曝書亭集》,世界書局,1937,第678頁。
 
[2] 參見(宋)程顥、程頤:《二程集》,王孝魚點校,中華書局,2004,第330-334頁。為避繁冗,以下省略出版信息。
 
[3] 《二程集》,第638頁。
 
[4] 參見《二程集》,第328頁。
 
[5] 參見吾妻重二:《論周敦頤——人脈、政治、思想》,載吳震主編:《宋代新儒學的精神世界——以朱子學為中心》,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第346頁。)
 
[6] 參見鄧廣銘:《關於周敦頤的師承和傳授》,載《鄧廣銘治史叢稿》,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第211頁。
 
[7]《二程集》,第59頁。
 
[8] 徐世昌等編: 《清儒學案》(八),沈盈芝、梁運華點校,中華書局,2008,第7495-7496頁。
 
[9] 參見(清)黃宗羲原著、全祖望補修:《宋元學案》,陳金生、梁運華點校,中華書局,1986,第480頁。
 
[10] 《宋元學案》,第520頁。
 
[11] 呂本中:《童蒙訓》卷上,明刻本。
 
[12] 錢穆:《朱子新學案》第三冊,九州出版社,2011,第59頁。
 
[13] 《宋元學案》,第521頁。
 
[14] (宋)朱熹:《朱子文集》卷三十,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修訂本)第21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第1302頁。以下省略出版信息。
 
[15] 《二程集》,第16頁。
 
[16] 顧宏義:《朱熹師友門人往還書劄匯編》第五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第2594頁。
 
[17] 參見(宋)朱熹:《文集》卷九十八,《朱子全書》第25冊,第4560頁。
 
[18] (宋)朱熹:《文集》卷三十,《朱子全書》第21冊,第1302-1303頁。
 
[19] 參見(宋)朱熹:《朱子全書》,第4558、3797、3856、612頁。
 
[20] (宋)汪應辰:《與朱元晦》,載顧宏義:《朱熹師友門人往還書劄匯編》第五冊,第2599頁。
 
[21] 參見徐世昌等編: 《清儒學案》(八),沈盈芝、梁運華點校,中華書局,2008,第7496頁。
 
[22] (宋)朱熹:《朱子全書》,第1305-1306頁。
 
[23] 參見《宋史·張載傳》,載(宋)張載:《張載集》,章錫琛點校,中華書局,1978,第385頁。
 
[24] (宋)呂本中:《童蒙訓》卷上,明刻本。
 
[25] 《宋史·周敦頤傳》,載(宋)周敦頤:《周敦頤集·附錄一》,陳克明注解,中華書局,第87頁。
 
[26] 《宋元學案》,第480頁。
 
[27] 參見《二程集》,第85頁。
 
[28]參見(清)朱彝尊:《太極圖授受考》,載《曝書亭集》,世界書局,1937,第678頁。
 
[29] 參見《宋元學案》,第524頁。
 
[30]參見周建剛:《再論周程學統》,《求索》2017年第11期。。
 
[31] 錢穆:《朱子新學案》第三冊,第90頁。亦參見黃宗羲:《明儒學案》,第1271頁。
 
[32](宋)朱熹:《文集》卷30,《朱子全書》第21冊,第1306頁。
 
[33] 參見(宋)蒲宗孟:《周敦頤墓碣銘》,載《周敦頤集·附錄一》,第94頁。
 
[34] (宋)朱熹:《太極通書後序》(建安本),載《周敦頤集》卷二,第45頁。
 
[35] (宋)朱震:《漢上易傳表》,《漢上易傳》,欽定四庫全書本。
 
[36] 參見(宋)胡宏:《胡宏集》,吳仁華點校,中華書局,1987,第189頁。
 
[37] 參見(宋)胡宏:《周子通書序》,《胡宏集》,吳仁華點校,中華書局,1987,第160頁。
 
[38] 參見(宋)胡宏:《周子通書序》,《胡宏集》,吳仁華點校,中華書局,1987,第160-162頁。
 
[39] (宋)朱熹:《太極通書後序》(建安本),《周敦頤集》卷二,第45頁。
 
[40] (宋)潘興嗣:《周敦頤墓誌銘》,《周敦頤集·附錄一》,第91頁。
 
[41] (宋)朱熹:《太極通書後序》,《周敦頤集》卷二,第44頁。
 
[42] (宋)朱熹:《再定太極通書後序》,《周敦頤集》卷二,第46頁。
 
[43] (宋)朱熹:《西銘解》,《朱子全書》第13冊,第147頁。
 
[44] 參見(宋)陸九淵:《與朱元晦》,《朱熹師友門人往還書劄匯編》第3冊,第1831-1832頁。
 
[45] 參見(宋)陸九淵:《與朱元晦》、《與陶讚仲》,《朱熹師友門人往還書劄匯編》第3冊,第1832、1812頁。
 
[46] (宋)朱熹:《答陸子美》,《朱熹師友門人往還書劄匯編》第3冊,第1813頁。
 
[47] (宋)朱熹:《西銘解》,《朱子全書》第13冊,第147頁。
 
[48]參見(宋)陸九淵:《與朱元晦》,《朱熹師友門人往還書劄匯編》第3冊,第1832-1833頁。
 
[49] (宋)朱熹:《答陸子美》,《朱熹師友門人往還書劄匯編》第3冊,第1832頁。
 
[50] 《二程集》,第577頁。
 
[51] 程顥所作《李仲通銘》中亦有“聖可學”的思想。
 
[52] 《二程集》,第638頁。
 
[53] (宋)張載:《張載集》,第280頁。
 
[54]參見周建剛:《再論周程學統》,《求索》2017年11期。
 
[55] 徐世昌等編: 《清儒學案》,中華書局,2008,第187頁。
 
[56]《宋元學案》,第644頁。
 
[57] 《二程集》,第495頁。
 
[58] 《二程集》,第499頁。
 
[59] 參見李存山,《<太極圖說>與朱子理學》,《中共寧波市委黨校學報》2016年第1期。
 
[60] 《二程集》,第15頁。
 
[61] 參見李存山:《<太極圖說>與朱子理學》,《中共寧波市委黨校學報》2016年第1期。
 
[62]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九十三,王星賢點校,中華書局,1986,第2357、2358頁。以下省略出版信息,隻標卷數與頁碼。
 
[63] 《宋元學案》,第524頁。
 
[64] (宋)朱熹:《太極通書後序》、《再定太極通書後序》,《周敦頤集》卷二,第44、46頁。
 
[65] (宋)朱熹:《太極通書後序》,《周敦集》卷二,第44頁。
 
[66] 其實不僅《太極圖》,《易說》、《易通》或《通書》,二程生平也未嚐道及。
 
[67] (宋)朱熹:《太極圖說解·後記》,《朱子全書》第13冊,第79頁。
 
[68] (宋)朱熹:《太極圖說解·後記》,《周敦頤集》卷一,第8頁。
 
[69] 《周敦頤集·附錄二》,第119頁。
 
[70] “道學宗主”一語出自《南軒語錄》,參見(宋)周敦頤:《周子全書》卷十八,(清)董榕輯,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第355-356頁。
 
[71] 《遺書》卷二上,《二程集》,第34頁。
 
[72] 《朱子語類》卷九十三,第2358頁。
 
[73] 《二程集》,第83頁。
 
[74] 《二程集》,第424頁。
 
[75] 《二程集》,第34頁。
 
[76] 《二程集》,第31頁。
 
[77] 《二程集》,第15頁。
 
[78] 朱熹:《太極圖說解·後記》,《朱子全書》第13冊,第79頁。
 
[79] 《朱子語類》卷一百零五,第2629頁。
 
[80] 呂祖謙:《近思錄後序》,載陳榮捷:《近思錄詳注集評》,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329頁。
 
[81] 朱熹:《太極圖說解·後記》,《朱子全書》第13冊,第79頁。
 
[82] 《二程集》,第15頁。
 
[83]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第1冊,正中書局,第410頁。
 
[84] 錢穆:《朱子新學案》第3冊,第78頁。
 
[85]參見《周敦頤集》卷三《遺事》,第82頁。又參見《宋元學案》,第519頁,文小異。
 
[86] 《朱子語類》卷一,第10頁。
 
[87] 《朱子語類》卷一百,第2548頁。
 
[88] 《朱子語類》卷一百一十五,第2774頁。
 
[89] 參見《宋元學案》,第383頁。
 
[90] (宋)周敦頤:《周敦頤集》,梁紹輝、徐蓀銘點校,嶽麓書社,2007,第139頁。
 
[91] 《二程集》,第35頁。
 
[92] 《朱子語類》卷一,第7頁。
 
[93] 《朱子語類》卷一百零一,第2558頁。
 
[94] 參見《朱子語類》卷一百,第2542、2545、2546頁。《朱子語類》卷六十七,第1653頁。
 
[95]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導論篇》(全集校訂版),台灣學生書局,2004,第421頁。
 
[96] (宋)朱熹,《太極圖說解·後記》,《朱子全書》第13冊,頁79。
 
[97]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導論篇》,(全集校訂版),台灣學生書局,2004,第421頁。
 
[98] 《朱子語類》卷九十四,第2387頁。
 
[99] 錢穆:《朱子新學案》,第3冊,第83頁。
 
[100] 參見(宋)朱熹:《韶州州學濂溪先生祠記》,《文集》卷七十九,《朱子全書》第24冊,第3768頁。
 
[101] 參見(宋)朱熹:《周子通書後記》,《文集》卷八十一,《朱子全書》第24冊,第3857頁。
 
[102] (宋)朱熹:《文集》卷七十九,《朱子全書》第24冊,第3760-376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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