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沂】從《論語》類文獻看孔子思想及其演變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12-11 11:4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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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沂

作者簡介:郭沂,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山東(dong) 臨(lin) 沂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韓國首爾國立大學哲學係教授,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會(hui) 長,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科隆大學客座教授,哈佛大學訪問學者,威斯康星大學富布萊特研究學者,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副秘書(shu) 長。著有《中國之路與(yu) 儒學重建》《郭店竹簡與(yu) 先秦學術思想》《子曰全集》《孔子集語校注》等。

從(cong) 《論語》類文獻看孔子思想及其演變

作者:郭沂(孔子研究院特聘專(zhuan) 家、濟寧市尼山學者、首爾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

來源:《孔子文化》季刊2018年第3期

 

 

 

一、《論語》與(yu) 《論語》類文獻

 

自宋人首開疑古之風以來,研究孔子的著作雖不可勝數,但所引據的材料多半沒有超出《論語》一書(shu) 。人們(men) 對其他古籍中所保存的大量有關(guan) 孔子的記載,或諱莫如深,或斥為(wei) 贗品。更有甚者,最近有人提出《論語》到漢代才結集成書(shu) ,其真實性也值得懷疑(朱維錚:《論語結集脞說》,載《孔子研究》1986年創刊號)。

 

事實上,關(guan) 於(yu) 《論語》的成書(shu) ,兩(liang) 漢學者如劉向、劉歆、匡衡、王充、鄭玄、趙岐等都有記載。被廣泛征引的是劉歆的說法:“《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yu) 言而接聞於(yu) 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yu) 輯而論撰,故謂之《論語》。”(《漢書(shu) ·藝文誌》)所有這一切,怎能一筆抹掉!

 

從(cong) 《論語》關(guan) 於(yu) 子張在聽到孔子的教誨後“書(shu) 諸紳”的情況看,孔子弟子確有作筆記的習(xi) 慣,這正是日後結集《論語》一書(shu) 的基礎。

 

劉歆說《論語》的原始資料雖為(wei) 孔子弟子所記錄,但其結集者為(wei) 孔子門人,是正確的。這從(cong) 書(shu) 中曾子、有子、閔子等孔子弟子被稱為(wei) “子”可得到印證。

 

具體(ti) 言之,《論語》是何時結集的呢?該書(shu) 所記時代最晚的一件事是曾子之死,而曾子死於(yu) 公元前436年,所以這一年可以定為(wei) 《論語》結集時代的上限。現存直接提到《論語》其書(shu) 並引用其文的文獻是《坊記》。《坊記》的部分文字又見於(yu) 郭店簡《成之聞之》,故這篇文獻確為(wei) 子思所記孔子語,而據筆者新考,子思享年九十二,卒年的下限為(wei) 公元前403年(郭沂:《孟子車非孟子考:思孟關(guan) 係考實》,《中國哲學史》2002年第3期),所以這一年可以定為(wei) 《論語》結集時代的下限。因而,《論語》當結集並命名於(yu) 公元前436—403年這三十三年之間。從(cong) 這個(ge) 時間看,《論語》的結集者當僅(jin) 限於(yu) 孔子弟子和再傳(chuan) 弟子。

 

可想而知,孔子弟子三千,登堂入室者七十餘(yu) 人,因而當時一定存在大量關(guan) 於(yu) 孔子言行的記載。今本《論語》隻有一萬(wan) 餘(yu) 字,顯然隻是當時孔子言行錄的很少的一部分。“夫子既卒,門人相與(yu) 論撰”是否意味著孔子死後,門人們(men) 共同輯錄一部孔子佚語佚事的全集呢?非也。孔子死後,儒家學派既已分化,時稱“儒分為(wei) 八”,並且相互攻訐,他們(men) 怎麽(me) 會(hui) 坐在一起“相與(yu) 輯而論撰”呢?故所謂“相與(yu) 輯而論撰”是小範圍的,頂多是各儒家派係之內(nei) 的事情。當然,各小集團在結集孔子言行錄的時候,是以自己的特點和興(xing) 趣進行取材的。今本《論語》特別注重道德修養(yang) 。由此可以推知,此書(shu) 是由孔子德行科的弟子門人結集的。

 

《論語》之外那些門人所記孔子言行錄的性質與(yu) 《論語》一樣,故我們(men) 可稱之為(wei) 《論語》類文獻。種種跡象表明,《論語》類文獻是的確存在的。

 

首先,《論衡·正說篇》載:“說《論》者,皆知說文解語而已,不知《論語》本幾何篇。……敕記之時甚多,數十百篇。”看來,作為(wei) 孔門弟子筆記的《論語》有許多種,很難詳知其總篇數,以至於(yu) 漢代專(zhuan) 門研究《論語》的人也“不知《論語》本幾何篇”。王充對這些人雖不無嘲諷,但他本人也隻能提出一個(ge) 約數——“數十百篇”。從(cong) 漢代出現的各種《論語》看,每種隻有二十篇左右,其合並本也不過三十篇,因而王充所說的《論語》應兼含《論語》類文獻,所謂“數十百篇”當指若幹種《論語》類文獻的總篇數。

 

其次,先秦兩(liang) 漢書(shu) 中記載了大量的孔子言行,其中隻有少部分見於(yu) 今本《論語》。以《孟子》為(wei) 例,根據顧炎武的統計:“《孟子》書(shu) 引孔子之言凡二十有九,其載於(yu) 《論語》者有八。”(《日知錄》卷七)那些占絕大部分的,不見於(yu) 《論語》的資料從(cong) 何而來呢?我認為(wei) 主要來自那些沒有流傳(chuan) 下來的其他各種《論語》類文獻。

 

另外,所謂《逸論語》的問題。東(dong) 漢許慎的《說文解字》引用了兩(liang) 條《逸論語》的資料。“瑮”字下解雲(yun) :“《逸論語》曰:‘玉粲之璱兮,其瑮猛也’”;“瑩”字下解雲(yun) :“《逸論語》曰:‘如玉之瑩。’”另外,《說文》另有“孔子曰”十條,皆不見於(yu) 今本《論語》,也可能出自《逸論語》。據朱彝尊考證,除《說文》外,《逸論語》還見於(yu) 《初學記》《文選注》《太平禦覽》等書(shu) (見《經義(yi) 考》)。《逸論語》的出現,大概是由於(yu) 人們(men) 不知道有別種《論語》類文獻的存在,當發現有些相傳(chuan) 為(wei) 此類文獻而不見於(yu) 《論語》的資料時,就把這些資料稱為(wei) 《逸論語》。其實,它們(men) 大多是其他各種《論語》類文獻的篇章,不一定就是《論語》亡佚的資料。至於(yu) 王應麟、朱彝尊等人因《逸論語》多為(wei) 言玉事,從(cong) 而懷疑《齊論語》的《問王篇》為(wei) 《問玉篇》之誤,並認為(wei) 《逸論語》為(wei) 《齊論語》所佚,皆出於(yu) 臆測,不足為(wei) 據。

 

有些《論語》類文獻直到漢初還在單獨流傳(chuan) 。《漢書(shu) ·藝文誌》除列《論語》各種傳(chuan) 本及其說解九種和《議奏》十八篇外,又列“《孔子家語》二十七卷,《孔子三朝》七篇,《孔子徒人圖法》二卷”。這些當然都是《漢誌》明確著錄的《論語》類文獻。

 

《漢誌》《禮》家著錄有“《記》百三十一篇”。班固自注雲(yun) :“七十子後學所記也。”《隋書(shu) ·經籍誌》也說:“漢初,河間獻王又得仲尼弟子及後學者所記一百三十一篇,獻之,時亦無傳(chuan) 之者。”我認為(wei) ,從(cong) 該書(shu) 性質看,這部被稱為(wei) “七十子後學所記”的《記》,也含有《論語》文獻。

 

各種《論語》類文獻的下落如何呢?它們(men) 並沒有完全從(cong) 曆史上消失。在西漢以前的古籍中,我們(men) 可以常常見到集中記載孔子言行的文字,從(cong) 上下文看,絕非私家著作的征引,而是某部書(shu) 或某部書(shu) 的某些部分。在我看來,它們(men) 其實就是各種《論語》類文獻的佚文。

 

現存西漢以前古籍中《論語》類文獻的佚文大致可以分為(wei) 八類:

 

1.今本和帛書(shu) 本《易傳(chuan) 》中的有關(guan) 文獻

 

今本《易傳(chuan) 》由四個(ge) 部分構成。第一部分為(wei) 孔子之前的《周易》文獻,我稱之為(wei) 早期《易傳(chuan) 》。包括《彖》《象》二傳(chuan) 全部,《說卦》前三章之外的部分和《序卦》《雜卦》全部(古《說卦》佚文),《乾文言》的第一節(古《文言》佚文)。它們(men) 成書(shu) 於(yu) 西周初年《易經》成書(shu) 後至孔子出生前這大約500年時間裏。第二部分為(wei) 孔門弟子所記孔子關(guan) 於(yu) 《周易》的言論,存於(yu) 今本《係辭》中。第三部分為(wei) 孔子的《易序》佚文,包括《係辭》的另一部分和《說卦》前三章。第四部分為(wei) 孔子的另兩(liang) 篇佚文。一篇為(wei) 《續乾文言》,包括《乾文言》的第二、三、四節;另一篇姑名之為(wei) 《乾坤大義(yi) 》,包括《乾文言》的第五、六節和《坤文言》全部。後三部分全為(wei) 孔子易說,其中第二部分顯然是《論語》類文獻。將以上文獻編輯在一起,成為(wei) 現在這個(ge) 樣子,乃漢人所為(wei) 。至於(yu) 帛書(shu) 《易傳(chuan) 》,大致包括弟子所記孔子關(guan) 於(yu) 《周易》的言論和孔子《易序》佚文兩(liang) 部分,其性質當然與(yu) 今本《易傳(chuan) 》的第二、三部分相當。

 

2.《孝經》

 

在十三經中,《孝經》的篇幅最短,內(nei) 容也最淺顯。但是,曆史上有關(guan) 它的爭(zheng) 議,卻絲(si) 毫也不比其它諸經遜色。這涉及此書(shu) 的真偽(wei) 、編者、成書(shu) 時代、命名、今古文之爭(zheng) 以及流傳(chuan) 等等。

 

對於(yu) 這些問題,筆者考察的結果是:《孝經》確為(wei) 孔子和曾子的對話,與(yu) 《論語》性質相同,反映了孔子有關(guan) 孝道的思想,並非偽(wei) 書(shu) ;《孝經》在曾子去逝之前就已成書(shu) ,早於(yu) 《論語》,其編者是曾子弟子樂(le) 正子春;《孝經》在成書(shu) 時就已命名,意即孝為(wei) 人們(men) 所必須遵守的準則、道理、行為(wei) 等,或孝的準則、道理、行為(wei) 等;《孝經》與(yu) 《左傳(chuan) 》等書(shu) 文字的雷同,皆事出有因,不可據以推斷《孝經》晚出;和多數先秦古籍一樣,《孝經》亦經由漢人整理,時有今古文二本;現存的通行本《孝經》和《古文孝經》皆非偽(wei) 書(shu) 。

 

3.大小戴《禮記》中的有關(guan) 文獻

 

大小戴《禮記》保存了大量極其珍貴的先秦文獻,過去由於(yu) 對這兩(liang) 部書(shu) 的性質和成書(shu) 過程認識不清,所以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這是令人十分遺憾和惋惜的。在我看來,大小戴《禮記》的內(nei) 容大致可分為(wei) 四類。第一類為(wei) 古本《禮記》,包括《論語》類文獻。第二類為(wei) 其他《論語》類文獻,如《孔子三朝》等。關(guan) 於(yu) 《漢誌》所著錄的《孔子三朝》七篇,顏師古注曰:“今《大戴禮》有其一篇,蓋孔子對哀公語也。三朝見公,故曰三朝。”沈欽韓糾正道:“今《大戴記》《千乘》、《四代》、《虞戴德》、《誥誌》、《小辯》、《用兵》、《少間》。”(王先謙《漢書(shu) 補注》引)《史記·五帝本紀》索隱亦引劉向《別錄》雲(yun) :“孔子見魯哀公問政,比三朝,退而為(wei) 此記,故曰《三朝》。凡七篇,並入《大戴記》。”這就是說,《孔子三朝》七篇今存。第三類為(wei) 七十子後學的文獻。其中亦包括一些《論語》類文獻,如《緇衣》《表記》《坊記》之屬。第四類為(wei) 秦漢時的作品。

 

4.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中的有關(guan) 文獻

 

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上海博物館從(cong) 香港購回1200多支罕見的戰國竹簡,包括80多種先秦古籍,總字數在三萬(wan) 五千左右,平均每篇才四百來字。從(cong) 已經公布的情況看,除《易經》為(wei) 春秋以前的經典,《恒先》《彭祖》為(wei) 道家作品外,大部分文獻的性質同古本《禮記》相似,其中包括大量《論語》類文獻。如《孔子詩論》《緇衣》《民之父母》《子羔》《中弓》《相邦之道》《季庚子問於(yu) 孔子》《君子為(wei) 禮》《弟子問》《孔子見季桓子》《子道餓》《顏淵問與(yu) 孔子》等。至於(yu) 《武王踐阼》,又見於(yu) 《大戴禮記》,是一篇古史文獻,亦當傳(chuan) 自孔子。當然,我們(men) 說這些文獻的性質與(yu) 古本《禮記》相似,並不意味著它們(men) 就是古本《禮記》。

 

5.定縣竹簡《儒家者言》和《哀公問五義(yi) 》

 

1973年,河北省定縣(今定州)四十號漢墓出土了大批竹簡,其中有一部儒家佚籍,整理者根據文義(yi) 編綴成篇,並定名為(wei) 《儒家者言》。該書(shu) 所載大抵為(wei) 孔子和孔門弟子的言行,許多內(nei) 容又見於(yu) 《禮記》《大戴禮記》《晏子春秋》《荀子》《呂氏春秋》《新書(shu) 》《說苑》《新序》《韓詩外傳(chuan) 》《孔子家語》等。學者們(men) 認為(wei) ,簡文提及樂(le) 正子春,故其成書(shu) 時代當晚於(yu) 樂(le) 正子春,而從(cong) 其行文看,又當早於(yu) 以上各書(shu) (何直剛:《〈儒家者言〉略說》,載《文物》1981年[8])。今從(cong) 文字等方麵看,此書(shu) 確為(wei) 先秦古籍,如“仲尼”的“仲”在簡文中皆作“中”,而“中”正是“仲”的古文。所以,可以肯定它是先秦時期業(ye) 已存在的《論語》類文獻。

 

《哀公問五義(yi) 》是這批竹簡中的另一篇,又見於(yu) 今傳(chuan) 的《荀子·哀公》《大戴禮記》和《孔子家語》,內(nei) 容為(wei) 孔子和魯哀公的對話,自然也是《論語》類文獻。

 

6.《荀子》中的有關(guan) 文獻

 

《荀子》最初為(wei) 劉向所校訂,後來由唐人楊倞重新整理編次。此書(shu) 並非全部為(wei) 荀子的著作。梁啟超說:“楊倞將《大略》《宥坐》《子道》《法行》《哀公》《堯問》六篇降附於(yu) 末,似有特識。《宥坐》以下五篇,文義(yi) 膚淺。《大略篇》雖間有精語,然皆斷片。故此六篇宜為(wei) 漢儒所雜錄,非《荀子》之舊。”(梁啟超:《荀卿及荀子》,《古史辨》第4冊(ce) )

 

《大略》等六篇的性質與(yu) 其他各篇確有不同,但是否就象梁氏說的那樣為(wei) “漢儒所雜錄”呢?從(cong) 內(nei) 容上看,這六篇大抵為(wei) 孔子的言論,也有一些有關(guan) 古禮的記載。所以,其性質與(yu) 古本《禮記》相同,或許可稱之為(wei) “荀派《禮記》”。也就是說,其中的孔子言論,實乃《論語》類文獻。

 

我們(men) 知道,孟荀都是戰國時期的大儒,前者主要繼承和發展了孔子的仁學,後者主要繼承和發展了孔子的禮學。如果說仁學主要是一種內(nei) 心體(ti) 驗並易於(yu) 任意發揮的話,那麽(me) 禮學則主要是一種外在的道德規範並難於(yu) 改弦更張。這正如《四庫全書(shu) 總目》所說:“平心而論,卿之學源出孔門,在諸子之中最為(wei) 近正,是其所長。”所以,荀子一定從(cong) 孔門那裏繼承了不少具體(ti) 的東(dong) 西。當然,這些具體(ti) 的東(dong) 西既包括關(guan) 於(yu) 古禮的記載,也包括孔子言論。既然如此,荀子將其保存在自己的著作裏是完全合乎情理的。

 

這種推斷的一個(ge) 有力的證據來自孔安國的《家語序》:“孔子既沒而微言絕,七十二弟子終而大義(yi) 乖。六國之世,儒道分散,遊說之士各以巧意而為(wei) 枝葉,孟軻、荀卿守其學習(xi) 。當秦昭王時,荀卿入秦,昭王從(cong) 之問儒術,荀卿以孔子之語及諸國事七十二弟子之言,凡百餘(yu) 篇與(yu) 之,由此秦悉有焉。”這就是說,荀子的確擁有大量有關(guan) 孔子之語的記載。過去人們(men) 懷疑這篇《家語序》為(wei) 偽(wei) 作,理由是不充分的。退一步說,即使該《家語序》出自假托,也不能說明上述說法毫無根據。

 

總之,《荀子》一書(shu) 至少包括兩(liang) 部分,一部分為(wei) 荀子本人的著作,另一部分為(wei) 荀子所承孔子之語和一些有關(guan) 古禮的記載。這很像《子思子》的成書(shu) 。

 

7.《孔子家語》和《孔叢(cong) 子》中的有關(guan) 文獻

 

孔安國的《家語序》曾較詳細地介紹了《孔子家語》的成書(shu) 與(yu) 流傳(chuan) ,從(cong) 中我們(men) 可以得出以下幾點認識。其一,《孔子家語》為(wei) 結集《論語》所剩餘(yu) 的材料:“弟子取其正實而切事者,別出為(wei) 《論語》,其餘(yu) 則都集錄之,名之曰《孔子家語》。”如此看來,此書(shu) 顯然是《論語》類文獻。其二,此書(shu) “多有古文”,“與(yu) 《論語》《孝經》並時”,故為(wei) 先秦古書(shu) 。其三,成書(shu) 時曾為(wei) 七十二子所潤色,故“頗有浮說,煩而不要”。其四,盡管如此,“凡所論辯疏判較歸,實自夫子本旨也”。其五,漢初“乃散在人間,好事者各以意增損其言,故使同是事而輒異辭”。其六,孔安國曾重新編輯整理:“乃以事類相次,撰集為(wei) 四十篇。”

 

據此看,《孔子家語》雖在成書(shu) 時即為(wei) 七十二弟子所潤色,漢初又被增損,但仍不失“夫子本旨”。

 

《隋書(shu) ·經籍誌》《論語》家載有《孔叢(cong) 》七卷。注雲(yun) :“陳勝博士孔鮒撰。”對於(yu) 此書(shu) 的形成,宋鹹言之較詳:“《孔叢(cong) 子》者,乃孔子八世孫鮒字子魚,仕陳勝為(wei) 博士,以言不見用,托目疾而退,論集先君仲尼、子思、子上、子高、子順之言,及己之事,凡二十一篇,為(wei) 六卷,名之曰《孔叢(cong) 子》,蓋言有善而叢(cong) 聚之也。至漢孝武朝,太常孔臧又以其所為(wei) 賦與(yu) 書(shu) 謂之《連叢(cong) 子》上下篇為(wei) 一卷附之。”(《孔叢(cong) 子注·序》)

 

看來,《孔子家語》傳(chuan) 自孔安國,《孔叢(cong) 子》傳(chuan) 自孔鮒、孔臧,故《隋誌》說:“其《孔叢(cong) 》《家語》,並孔氏所傳(chuan) 仲尼之旨。”所以,不可貿然把《孔子家語》《孔叢(cong) 子》歸入偽(wei) 書(shu) 之類。

 

王先謙說:“《王製》疏:‘《家語》,先儒以為(wei) 肅之所為(wei) ,未足可信。’案肅惟取婚姻、喪(sang) 祭、郊帝、廟祧與(yu) 鄭不同者羼入《家語》,以矯誣聖人,其他固已有之,未可竟謂肅所造也。”(王先謙:《漢書(shu) 補注》)我認為(wei) 這種意見是中肯的。

 

這就是說,在《漢誌》《論語》家著錄的三種《論語》類文獻中,《孔子三朝》保留在《大戴禮記》中,《孔子家語》雖經後人加工,但畢竟也保留了下來,隻有《孔子徒人圖法》亡佚了。

 

8.《新序》《說苑》《尚書(shu) 大傳(chuan) 》《韓詩外傳(chuan) 》中的有關(guan) 文獻

 

《新序》《說苑》《尚書(shu) 大傳(chuan) 》《韓詩外傳(chuan) 》等漢代傳(chuan) 記中有大量有關(guan) 孔子的記載。

 

關(guan) 於(yu) 《新序》《說苑》,班固說:“向采傳(chuan) 記行事,著《新序》《說苑》五十篇,奏之。”(《漢書(shu) ·楚元王傳(chuan) 》)關(guan) 於(yu) 《尚書(shu) 大傳(chuan) 》,《崇文總目》說:“漢濟南伏勝撰,後漢大司農(nong) 鄭玄注。伏生本秦博士,以章句授諸儒,故博引異言,援經而申證”;《四庫提要》說:“據玄序文,乃勝之遺說,而張生、歐陽生等錄之也。”關(guan) 於(yu) 《韓詩外傳(chuan) 》,《四庫提要》說:“其書(shu) 雜引古事古語,證以詩詞,與(yu) 經義(yi) 不相比附,故曰‘外傳(chuan) ’,所采多與(yu) 周秦諸子相出入。”

 

從(cong) 這些書(shu) 的性質看,其所載孔子言行,皆漢人雜記所讀所聞,多與(yu) 《荀子》《禮記》《大戴禮記》《孔子家語》等書(shu) 的《論語》類文獻相參見。

 

不過,各書(shu) 的史料價(jia) 值並非等同。劉向本人就對《新序》《說苑》的史料價(jia) 值有所區分:“所校中書(shu) 《說苑·雜事》及臣向書(shu) ,……除去與(yu) 《新序》複重者,其餘(yu) 者淺薄不中義(yi) 理,別集以為(wei) 百家後。令以類相從(cong) ,一一條別篇目,更以造新事十萬(wan) 言以上,凡二十篇七百八十四章,號曰《說苑》。”(劉向《說苑敘錄》)這就是說,《說苑》中的史料遠不如《新序》可靠。《尚書(shu) 大傳(chuan) 》傳(chuan) 自伏勝,當大醇小疵。今觀《韓詩外傳(chuan) 》,基本與(yu) 《說苑》類似。

 

以上是現存《論語》類文獻的大體(ti) 情況。從(cong) 中不難發現,許多史料彼此互見。對此,過去人們(men) 一般認為(wei) ,不是甲抄自乙,就是乙抄自甲。其實,孔子言行“當時弟子各有所記”,自然難免互有重複,後來各派都有自己的傳(chuan) 承係統,就理所當然地將這種重複的現象也保留了下來。所以,各種《論語》類文獻彼此互見的情況,並不一定就是某書(shu) 抄自某書(shu) 。

 

這些《論語》類文獻多稱“子曰”。自從(cong) 歐陽修說《易傳(chuan) 》之“‘子曰’者,講師之言也”(《歐陽文忠文集》,又見《易童子問》卷三)以來,學者盲從(cong) 者不乏其人,以為(wei) “子曰”不獨孔子之語,其他諸子、學者之語亦可稱“子曰”。其實,早在歐陽修之前,邢昺就已經對這個(ge) 問題詳加辨析。何晏《論語集解》雲(yun) :“馬曰:‘子者,男子之通稱,謂孔子也。’”邢昺疏曰:

 

“子者,男子之通稱”者,經傳(chuan) 凡敵者相謂皆言吾子,或直言子,稱師亦曰子,是“子者,男子有德之通稱”也。雲(yun) “謂孔子”者,嫌為(wei) 他師,故辨之。《公羊傳(chuan) 》曰“子沈子曰”,何休雲(yun) :“沈子稱子,冠氏上者,著其為(wei) 師也。不但言‘子曰’者,辟孔子也。其不冠子者,他師也。”然則書(shu) 傳(chuan) 直言“子曰”者,皆指孔子,以其聖德著聞,師範來世,不須言其氏,人知之故也。若其他傳(chuan) 授師說,後人稱其先師之言,則以子冠氏上,所以明其為(wei) 師也,子公羊子、子沈子之類是也。若非己師而稱他有德者,則不以子冠氏上,直言某子,若高子、孟子之類是也。(《論語正義(yi) 》)

 

今質諸典籍,邢氏之說不誣。“子曰”專(zhuan) 指孔子語,確為(wei) 古書(shu) 通例,其他諸子、學者必稱其姓氏。

 

事實上,歐陽修的論斷,從(cong) 《易傳(chuan) 》本身便可攻破。《係辭下》載:“子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嚐不知,知之未嚐複行也。’”這明明是孔子對顏淵的評論,與(yu) 《論語》所載孔子對顏淵“回也其庶乎”(《先進》)、“不貳過”(《雍也》)的評價(jia) 並無二致,怎麽(me) 可以說是“講師之言”呢?這段文字又見於(yu) 帛書(shu) 《要》。《要》稱之“夫子曰”,其下便記載了“夫子”與(yu) 子貢的對話,此“夫子”顯然為(wei) 孔子。

 

二、重新考察孔子思想及其演變

 

原來,《論語》隻是孔子言論的部分記錄,代表孔子的部分思想,據此理解孔子,隻能看到一個(ge) 片麵的孔子。在這個(ge) 問題上,黑格爾對孔子的評價(jia) 很有代表性:“我們(men) 看到孔子和他的弟子們(men) 的談話〔按即《論語》——譯者〕,裏麵所講的是一種常識道德,這種常識道德我們(men) 在哪裏都找得到,在哪一個(ge) 民族裏都找得到,可能還要好些,這是毫無出色之點的東(dong) 西。孔子隻是一個(ge) 實際的世間智者,在他那裏思辯的哲學是一點也沒有的——隻有一些善良的、老練的、道德的教訓,從(cong) 裏麵我們(men) 不能獲得什麽(me) 特殊的東(dong) 西。西塞羅留下給我們(men) 的‘政治義(yi) 務論’便是一本道德教訓的書(shu) ,比孔子所有的書(shu) 內(nei) 容豐(feng) 富,而且更好。我們(men) 根據他的原著可以斷言:為(wei) 了保持孔子的名聲,假使他的書(shu) 從(cong) 來不曾有過翻譯,那倒是更好的事。”([德]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商務印書(shu) 館1978年版,第一卷140頁)除了其傲慢與(yu) 偏見之外,黑格爾沒能看到全麵的孔子遺教,也是他得出這個(ge) 判斷的一個(ge) 重要原因。然而耐人尋味的是,黑格爾又不得不承認,《易經》中“那些圖形的意義(yi) 是極其抽象的範疇,是純粹的理智規定。”([德]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商務印書(shu) 館1978年版,第一卷120頁)他哪裏會(hui) 想到,比《易經》更有哲學意味的《易傳(chuan) 》的大部分章節,正代表孔子思想!

 

因此,根據《論語》類文獻重新考察孔子思想,勢在必行。筆者認為(wei) ,就孔子思想的發展而言,實由禮學而仁學進而易學,這三個(ge) 階段分別屬於(yu) 孔子的早年、中年、晚年。它們(men) 又可以更確切地表述為(wei) :以“禮”為(wei) 核心的教化思想、以“仁”為(wei) 核心的內(nei) 省思想和以“易”為(wei) 核心的形上學思想。這整個(ge) 過程就是孔子本人所說“下學而上達”的過程。孔子對易學的最大貢獻是,在形式上,將過去的占筮之學轉化為(wei) 哲學;在內(nei) 容上,將過去的乾坤二元論提升為(wei) 易一元論。所以過去那種認為(wei) 孔子思想中沒有形上學甚至沒有哲學的觀點是錯誤的。

 

這三個(ge) 階段也意味著孔子思想的三個(ge) 組成部分。但這三個(ge) 部分或階段之間並不是截然分開和相互獨立的,更不是相互抵觸的,而是遞次包容、交互滲透的關(guan) 係,即一方麵,以“仁”為(wei) 核心的內(nei) 省思想包容以“禮”為(wei) 核心的教化思想,而以“易”為(wei) 核心的形上學思想又包容以“禮”為(wei) 核心的教化思想和以“仁”為(wei) 核心的內(nei) 省思想;另一方麵,三者之間也是交互滲透的。也就是說,當孔子思想發展到第二階段,第一階段以“禮”為(wei) 核心的教化思想便從(cong) 屬於(yu) 以“仁”為(wei) 核心的內(nei) 省思想,而當發展到第三階段,第一階段以“禮”為(wei) 核心的教化思想和第二階段以“仁”為(wei) 核心的內(nei) 省思想又都從(cong) 屬於(yu) 以“易”為(wei) 核心的形上學思想。據此,孔子思想的核心是變動的,即由“禮”而“仁”而“易”。當然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孔子思想是以“易”為(wei) 核心的。在這三個(ge) 核心中,“禮”是外在的,“仁”是內(nei) 在的,而“易”是至高無上的。因而,這個(ge) “下學而上達”的過程包含由外入內(nei) 和自下而上兩(liang) 個(ge) 轉折。

 

我們(men) 雖然把孔子核心思想由“禮”而“仁”,再由“仁”而“易”的過程分別稱作“由外入內(nei) 和自下而上兩(liang) 個(ge) 轉折”,但事實上,這兩(liang) 次轉折都是逐漸的和自然而然的,經過量的不斷積累,才最終實現質的突破,從(cong) 而完成過渡。

 

禮,就像人們(men) 所公認的那樣,是一套外在的社會(hui) 道德規範。我想,孔子最初對禮的理解也不過如此。但在現實生活中,孔子體(ti) 會(hui) 到,僅(jin) 僅(jin) 靠外在的道德規範是遠遠不夠的,必須輔之以內(nei) 在的心理要求。於(yu) 是,孔子又致力於(yu) 人內(nei) 在的東(dong) 西,深究內(nei) 省之學,試圖使之服務於(yu) 禮,將內(nei) 在的心理要求和外在的道德規範統一起來。不過,隨著孔子內(nei) 省之學向縱深發展,他的重心逐漸地發生了傾(qing) 斜,終於(yu) 掂出了“仁”這個(ge) 範疇,從(cong) 而實現了由“禮”到“仁”的過渡。

 

禮也好,仁也好,都處在形而下的層麵,與(yu) 同時代的老子哲學相比,缺少像“道”這樣一個(ge) 至高無上的形上學根基。孔子晚年開始致力於(yu) 形上學的探索,這還要從(cong) 他學《易》說起。孔子在周遊列國期間,諸事不順,到處碰壁,顯得力不從(cong) 心。在這種情況下,大約在五十六七歲至六十歲期間,孔子不得已搬起了《周易》,試圖通過占筮來決(jue) 定未來的吉凶禍福,並引發了對這部經典的濃厚興(xing) 趣,以至於(yu) “讀《易》,韋編三絕”(說詳郭沂:《郭店竹簡與(yu) 先秦學術思想》第二卷第一篇《孔子與(yu) <周易>》)。根據帛書(shu) 《要》等有關(guan) 文獻,並結合當時的曆史場景,我們(men) 可以設想,孔子“學《易》”過程當經曆了四個(ge) 階段或四個(ge) 境界。孔子對《易》的興(xing) 趣,起初和人們(men) 一樣,隻是在於(yu) 占筮之用。這是第一境界。第二境界是由“不安其用而樂(le) 其辭”,而發現《周易》中含有“德義(yi) ”的“古之遺言”。此“德義(yi) ”當屬禮、仁之類的道德思想。在第三境界,孔子體(ti) 會(hui) 出“《易》之道”“《易》道”,主要為(wei) “天道”“地道”和“人道”。在第四境界,孔子創造性地提出了“易”這個(ge) 最高形上學範疇。這標誌著孔子“易”本體(ti) 論的建立,也標誌著從(cong) “仁”到“易”過渡的完成。

 

我們(men) 知道,在早年,“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晚而喜《易》”,又“因史記作《春秋》”。其實,這種經曆和孔子思想的演變存在著異乎尋常的關(guan) 係。下麵我們(men) 就以道統觀和人性論為(wei) 主要線索加以考察。

 

大道興(xing) 於(yu) 對天人之際的追究。在古人看來,萬(wan) 物由天所生,而天道實為(wei) 宇宙之大法,人事之準則,故天、人之間息息相通。正因如此,如欲究天人之際,則既可自上而下地“由天道以推人事”,又可自下而上地“由人事以究天道”。這正是往聖先哲究天人之際、探大道之奧的兩(liang) 種基本途徑和方式。由此形成了道之兩(liang) 統,我分別稱之為(wei) 天人統和人天統,或曰天人道和人天道。

 

此道之兩(liang) 統,已清晰地呈現於(yu) 六經。清人章學誠曾經這樣區分《易》和《春秋》之別:“《易》以天道而切人事,《春秋》以人事而協天道。”(《文史通義(yi) ·易教下》)後來,梁啟超更將這兩(liang) 種思維方式追溯到祝、史二職,並以之論衡六經。他把春秋以前稱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的胚胎時代,認為(wei) 其時掌握學術之關(guan) 鍵者就是祝和史:“一曰祝,掌天事者也。……祝之職亦有二:一曰司祀之祝,主代表人民之思想,以達之於(yu) 天,而祈福祗者也。……二曰司曆之祝,主揣摩天之思想,以應用於(yu) 人事者也。……蓋司曆之祝所主者凡三事:一曰協時月正日以便民事也,二曰推終始五德以定天命也,三曰占星象卜筮以決(jue) 吉凶也。”“二曰史,掌人事者也。吾中華既天、祖並重,而天誌則祝司之,祖法則史掌之。史與(yu) 祝同權,實吾華獨有之特色也。重實際故重經驗,重經驗故重先例,於(yu) 是史職遂為(wei) 學術思想之所薈萃。……六經之中,若《詩》,若《書(shu) 》,若《春秋》,皆史官之所職也;若《禮》,若《樂(le) 》,亦史官之支裔也。……而史之職亦時有與(yu) 祝之職相補助者。蓋其言吉凶禍福之道,祝本於(yu) 天以推於(yu) 人,史鑒於(yu) 祖以措於(yu) 今。……要而論之,則胚胎時代之學術思想,全在天人相與(yu) 之際;而樞紐於(yu) 兩(liang) 者之間者,則祝與(yu) 史皆有力也。”(梁啟超:《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

 

綜二氏之說,我們(men) 可以得出結論:在六經中,《易》代表祝的傳(chuan) 統,其究天人之際的主要方式為(wei) “以天道而切人事”或“由天道以推人事”,屬於(yu) 天人道統;《詩》《書(shu) 》《禮》《樂(le) 》《春秋》代表史的傳(chuan) 統,其究天人之際的主要方式為(wei) “以人事而協天道”或“由人事以究天道”,屬於(yu) 人天道統。

 

心性論為(wei) 中國哲學之根蒂,而德和欲分別代表人之為(wei) 人的本質與(yu) 人生而即有的本能,可分別歸之於(yu) 宋人的義(yi) 理之性與(yu) 氣質之性。二者及其相互關(guan) 係,不但是先秦人性論的核心問題,也是整個(ge) 中國傳(chuan) 統人性論的核心問題。那麽(me) ,德欲之際和天人之際的關(guan) 係是什麽(me) 呢?我以為(wei) ,自殷周之際,究天人之際的主要目的,就在於(yu) 化解德欲衝(chong) 突的問題。欲為(wei) 天生,德為(wei) 人事,德欲之際,豈非天人之際?所以,中國哲學的元問題和本質特征,是究天人之際,化德欲衝(chong) 突。其所要解決(jue) 的,是人之為(wei) 人的問題。由此元問題,大道得以化成,得以閎深。

 

究天人之際的兩(liang) 種基本思維方式,決(jue) 定了六經化德欲衝(chong) 突的途徑有別。大《易》由天道以推人事,強調天命,或者說天對人的賦予,其天人關(guan) 係是內(nei) 在的,包孕著性善論的機緣。《詩》《書(shu) 》《禮》《樂(le) 》《春秋》由人事以究天道,強調敬德祈命,注重德行和禮樂(le) 教化,其天人關(guan) 係是外在的,持自然人性論。其“性”就是欲望、本能,也就是宋人所說的氣質之性。當時人性論的核心,可以歸結為(wei) 以“德”禦“性”,包括以“德”“節性”和以“德”“厚性”兩(liang) 個(ge) 方麵。也就是說,古人已經認識到作為(wei) 情欲的“性”有積極、消極之辨,或善、惡之別。積極或善的“性”需以“德”“厚”之,而消極或惡的“性”需以“德”“節”之。在當時,“德”為(wei) 善的行為(wei) ,是外在的(說詳郭沂:《從(cong) “欲”到“德”——中國人性論的起源與(yu) 早期發展》,《齊魯學刊》2005年第2期)。

 

寄寓於(yu) 六經的道之兩(liang) 統是怎樣作用於(yu) 孔子的呢?

 

孔子上承夏商周文明之精華,下開兩(liang) 千年思想之正統,無疑是道統傳(chuan) 承的樞紐性人物。關(guan) 於(yu) 孔子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學者們(men) 多著墨於(yu) 孔子是否和如何整理六經之類的問題上。其實,更為(wei) 重要的是,孔子思想亦源於(yu) 六經,他正是借助六經來傳(chuan) 承大道和創建儒家學派的。換言之,就思想而言,儒家實起源於(yu) 六經。

 

嚴(yan) 格地講,儒學的起源和儒家的起源是相互關(guan) 聯的兩(liang) 個(ge) 問題。《漢書(shu) ·藝文誌》說:“儒家者流,蓋出於(yu) 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陽陽明教化者也。遊文於(yu) 六經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yu) 道最為(wei) 高。”“儒家者流,蓋出於(yu) 司徒之官”,謂被稱為(wei) “儒家”的這個(ge) 群體(ti) ,出於(yu) 從(cong) 事司徒這個(ge) 官職的人士,所談的是“儒家”的起源問題。而“遊文於(yu) 六經之中”,謂儒家以六經為(wei) 立論根據,也就是說其學說本於(yu) 六經,所談的是“儒學”的起源問題。

 

在“學《易》”以前,也就是在孔子思想發展的早期和中期,孔子主要繼承了《詩》《書(shu) 》《禮》《樂(le) 》之人天道統,持自然人性論和禮樂(le) 教化觀。《論語》中出現了兩(liang) 個(ge) “性”字,其中一個(ge) 是孔子本人說的:“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陽貨》)如何理解這個(ge) “性”字?朱子引程子曰:“此言氣質之性,非言性之本也。”朱子本人也說:“此所謂性,兼氣質而言者也。氣質之性,固有美惡之不同矣。然以其初而言,則皆不甚相遠也。但習(xi) 於(yu) 善則善,習(xi) 於(yu) 惡則惡,於(yu) 是始相遠耳。”(《論語集注》)看來,人人之性,並不相同,隻是相近,且後天習(xi) 染可以改變“性”。在這裏,“性”與(yu) “習(xi) ”是相對的,就是說,與(yu) 後天的習(xi) 染相比較,先天的個(ge) 性還是相近的。孔子接著說了一句話,不可忽視:“唯上知與(yu) 下愚不移。”“上知”與(yu) “下愚”是兩(liang) 種個(ge) 性。拿這兩(liang) 種情況來看,同樣屬“上知”的一些人或同樣屬“下愚”的一些人,雖然其個(ge) 性是分別相近的,但其後天習(xi) 染卻會(hui) 相當不同。

 

當然,孔子也沒有忽視欲望這一氣質之性的重要內(nei) 容。大家都知道孔子和顏淵關(guan) 於(yu) 克己複禮的那段著名對話。其文曰:“顏淵問仁。子曰:‘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所謂“克己”,其實指克除私欲。所謂“非禮勿視”等,即是指以禮節欲、以德節欲。但是,孔子並非不分青紅皂白地否定一切欲望。他說:“富而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wei) 之。如不可求,從(cong) 吾所好”(《述而》);“富與(yu) 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裏仁》)對於(yu) 富貴之“欲”,是可以追求的,隻不過要得之有道。否則,“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述而》);“放於(yu) 利而行,多怨”(《裏仁》)。一種欲望是否可以追求,要看它是否符合“義(yi) ”、符合“德”。

 

孔子沒有明確地說性是善的還是惡的,但從(cong) 其具體(ti) 論述來看,似乎有善的一麵,如“肆”“廉”“直”等等;也有惡的一麵,如“蕩”“忿戾”“詐”等等。另外,符合“義(yi) ”的欲望應該是善的,否則是惡的。

 

所以,我以為(wei) 在早期和中期,孔子對“性”的理解,基本上維持了傳(chuan) 統的觀念。“禮”和“德”一樣,也是外在之物,所規定的當然也是作為(wei) 欲望、本能的氣質之性。

 

與(yu) “禮”和“德”不同的是,“仁”是一種自覺的內(nei) 在要求,那麽(me) 是否我們(men) 可以說在中期孔子的人性觀已經衝(chong) 破了傳(chuan) 統的羈絆了呢?不可。以筆者的理解,孔子之“仁”就是人心對生命的珍惜、熱愛與(yu) 尊重,包含對自我、對父母兄弟和對所有人生命的珍惜、熱愛與(yu) 尊重三個(ge) 由近及遠的層麵(說詳郭沂:《郭店竹簡與(yu) 先秦學術思想》第570—572頁)。所以,孔子的仁學本質上屬於(yu) 心學,而不是性學。換言之,在第二階段,孔子尚未以“仁”為(wei) “性”,甚至尚未以“仁”為(wei) 人與(yu) 生俱來的、人之為(wei) 人的本質。

 

孔子晚年“學《易》”後,將重點轉向繼承和發揚《易》之天人道統,並創造性地提出了義(yi) 理之性和性善的理念。

 

今、帛書(shu) 《易傳(chuan) 》中孔子易說所體(ti) 現的晚年孔子則進一步以包括仁、義(yi) 在內(nei) 的“德”為(wei) “性”,從(cong) 而完成了對傳(chuan) 統人性論的根本轉化。這實為(wei) 義(yi) 理之性之淵源、性善說之濫觴。以“德”即人的本質界定人性,是中國人性論成熟的標誌(說詳郭沂:《從(cong) “欲”到“德”——中國人性論的起源與(yu) 早期發展》,《齊魯學刊》2005年第2期)。和老子一樣,晚年孔子也是通過宇宙生成論來探索人性的秘密。晚年孔子是這樣來闡述其宇宙生成論的:“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ye) 。”(《係辭》上)在這種宇宙生成過程中,“易”是如何作用於(yu) 天地萬(wan) 物的呢?孔子說:“乾坤,其易之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同上)又說:“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義(yi) 之門。”(同上)《易》以乾坤喻天地。故這裏的“乾坤”“天地”實為(wei) “兩(liang) 儀(yi) ”。從(cong) 這兩(liang) 段引文看,“易”中具有創生功能的“太極”生出天地以後,“而易立乎其中矣”,“而易行乎其中矣”,即“易”也隨之存在於(yu) 天地之中了。這種思路頗似老子的“譬道之在天下也,猶川穀之於(yu) 江海也”。這樣,也可以將孔子的“易”相應地分為(wei) “本原易”和“次生易”兩(liang) 類,就像將老子的“道”分為(wei) “本原道”和“次生道”兩(liang) 類一樣。和老子不同的是,孔子徑直地將存在於(yu) 天地之中的“易”稱為(wei) “性”。所謂“成性存存,道義(yi) 之門”,是說這種存在於(yu) 天地的“易”,即次生易實際構成了“性”,並成為(wei) 各種“道義(yi) ”的根源。

 

孔子思想的豐(feng) 富內(nei) 涵和深厚底蘊為(wei) 孔子之後儒學的分化提供了條件。一位思想巨人之後,其後學們(men) 各執一端加以發揮,甚至導致學派分化,是世界思想史上的普遍現象,孔子之後的儒家正是如此。

 

進入戰國,儒家開始分化為(wei) 兩(liang) 係。一係承《詩》《書(shu) 》《禮》《樂(le) 》《春秋》之人天統和孔子早期思想,本之以聖人之教化,從(cong) 而論性情之原,禮樂(le) 之生,可謂之教本派。此派創自公孫尼子,繼之以孟子車、《內(nei) 業(ye) 》,集成於(yu) 荀子,而子夏實為(wei) 其先驅。另一係承《易》之天人道統,融合孔子中晚期之思想,本之以天命之善性,從(cong) 而論情心之變,教化之功,可謂之性本派。此派創自子思,集成於(yu) 孟子,而曾子乃其前奏。《中庸》曰:“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性本派側(ce) 重“尊德性”,而教本派側(ce) 重“道問學”。兩(liang) 派的學術思想路徑雖然不同,但都是道統的承擔者。

 

不過,秦漢以後,兩(liang) 派的曆史命運完全不同。性本派,確乎像韓愈所說,“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而教本派,經過董仲舒的發展改造,卻一直是漢唐傳(chuan) 統思想的正宗,浩浩漡漡,未嚐中斷。其流弊,在於(yu) 由教化儒學演變為(wei) 政治儒學,自不待言。

 

可見,韓愈以後的理學家們(men) 隻注意到了道之天人統,並由此隻承認以思孟為(wei) 代表的性本派是道統的繼承者,而完全沒有發現道之人天統,並因而無視教本派同樣繼承道統的事實,甚至貶之曰“荀與(yu) 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盡管如此,在事實上,宋明理學不但遙紹早已中斷的思孟道統(天人統),而且也繼承了荀揚道統(人天統)。張載天命之性和氣質之性二元論的提出,意味著將道之兩(liang) 統納入到一個(ge) 統一的思想體(ti) 係中。

 

出於(yu) 對道統的不同看法,唐代以前的經傳(chuan) 中,常以周孔並稱;唐宋之際以後,代之以孔孟並稱;現在看來,以周孔孟荀並稱,或許有更強的概括性。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