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思清代學術史研究
作者:王祥辰(揚州大學文學院講師)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月十七日辛卯
耶穌2023年11月29日
清代學者在考據、義(yi) 理、辭章、經濟等古代傳(chuan) 統學問上,均進行過廣泛總結,具有集大成的特質。這些研究影響到現代學術界的經學、史學、小學、文學、校勘、輯佚等學科的發展,乃至天文、數學、音樂(le) 等學科的建立,至今仍是學術界關(guan) 注的重點。章太炎、黃侃、梁啟超、錢穆、周予同等人曾嚐試分析清代學術的基本規模和總體(ti) 特點,後來學人予以接續,清代學術史的研究由是蔚為(wei) 大觀。學術界圍繞清代學術史的書(shu) 寫(xie) ,或以《四庫全書(shu) 總目》所言為(wei) 基,確立漢學、宋學交替為(wei) 主軸的敘述模式;或以今、古文經學之爭(zheng) 為(wei) 中心,構建清代學術史演進的線索;或以地域學派為(wei) 論述界限,基於(yu) 地域特色梳理清代學術潮流。相關(guan) 研究各有側(ce) 重,但它們(men) 都帶有一定的局限性,較難反映清代學術的本來麵貌。
漢、宋分野的局限
《四庫全書(shu) 總目·經部總敘》已揭櫫出清代前中期學術的大抵兩(liang) 分:“要其歸宿,則不過漢學、宋學兩(liang) 家互為(wei) 勝負。”如此提法,一方麵說明清中前期之人已經有漢學、宋學分野的明確意識,另一方麵以漢學、宋學為(wei) 界限概括清代學人的不同學術走向,形成了學術史的講述模式,得到當時主流學術界的認可。
從(cong) 清代學人的著述中,亦能明顯看出他們(men) 有意識地區分漢學、宋學,並將有關(guan) 學術發展的思考嵌入其中。惠棟交代《易漢學》撰作緣起時表示,其家族東(dong) 吳惠氏,四代精研學術,是為(wei) 存續漢學傳(chuan) 統與(yu) 奠定研究基礎:“然以四世之學,上承先漢,存什一於(yu) 千百,庶後之思漢學者,猶知取證,且使吾子孫,無忘舊業(ye) 雲(yun) 。”對此,陶澍指出:“東(dong) 吳惠氏以經學世其家。乾隆中葉,海內(nei) 之士知鑽研古義(yi) ,由漢儒小學訓詁,以上溯七十子六藝之傳(chuan) 者,定宇先生為(wei) 之導也。”可見,四庫館臣將漢學、宋學作為(wei) 兩(liang) 個(ge) 體(ti) 係分而述之,響應清人的學術追求。
如果說阮元《清國史·儒林傳(chuan) 》隱晦地在學術史論述中融入漢學、宋學分野的意識,那麽(me) ,江藩《國朝漢學師承記》《國朝宋學淵源記》的出現,意味著清人開始將漢學、宋學作為(wei) 明確的敘述標誌,進行學術史撰寫(xie) 。江藩《國朝漢學師承記》指出:“至本朝,三惠之學,盛於(yu) 吳中;江永、戴震諸君,繼起於(yu) 歙。從(cong) 此漢學昌明,千載沉霾,一朝複旦。暇日詮次本朝諸儒為(wei) 漢學者,成《漢學師承記》一編,以備國史之采擇。”江藩以漢學、宋學為(wei) 基點,講論學術史,本身就帶有確立論史範式的目的。後人多參照此典範,展開清代學術史的編纂。
然而,以漢學、宋學交替為(wei) 主軸研究清代學術史的方式,尚有討論的空間。首先,如何定義(yi) 漢學、宋學,如何確立漢學、宋學邊界,即是一大課題。章學誠很早就意識到這個(ge) 問題。他指出,即便諸多清代學者以漢學家或宋學家身份自居,但究竟孰為(wei) 漢學孰為(wei) 宋學,漢、宋學術界仍然莫衷一是:“漢學、宋學之交譏,訓詁、辭章之互詆,德性、學問之紛爭(zheng) ,是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在儒家主導的學術編纂傳(chuan) 統中,“正名”本是極其重要的一環。現代學科體(ti) 係對基礎概念的厘定,亦不可或缺。若參用考據、訓詁、文字、音韻等籠統地概括漢學,用義(yi) 理、辭章等直接命名宋學,皆難以展現清代學術的真實話語體(ti) 係。
漢學、宋學在清代是否能夠被區分明晰,亦值得關(guan) 注。劉師培說:“古無漢學之名,漢學之名始於(yu) 近代。或以篤信好古該漢學之範圍,然治漢學者未必盡用漢儒之說,即用漢儒之說亦未必用以治漢儒所治之書(shu) 。是則所謂漢學者,不過用漢儒之訓故以說經,及用漢儒注書(shu) 之條例以治群書(shu) 耳,故所學即以漢學標名。”回顧清人的具體(ti) 著作,即便如惠棟這樣“凡漢皆好,凡古皆真”的學者,亦有圍繞朱熹《周易本義(yi) 》撰作的《周易本義(yi) 辨證》。被學術界認作明確區隔漢學、宋學的標誌性人物的江藩,也圍繞朱熹《易》學撰作《重剛而不中解》一文。如此情況,在清代漢學經師內(nei) 部不一而足。由是,當代學術研究,是不是還能夠單純以漢學、宋學為(wei) 線索,概括學人的學術成就,亦值得反思。
今、古文經學坐標的定位
清代複起的今文學,被部分學人認為(wei) 是對中國經學史的總結。黃開國指出:“作為(wei) 經學結束的清代今文經學,絕不是漢代今文經學的簡單回複,而是蘊含了漢代以來整個(ge) 經學發展的內(nei) 涵。”梳理清代學術史,尤其是整理晚清學術文獻時,今文經學不可或缺。清代今文經學涉及龔自珍、魏源、康有為(wei) 等人,明確清代今文經學與(yu) 乾嘉漢學之關(guan) 係,成為(wei) 清代學術史研究的重要課題。以今、古文經學對立作為(wei) 串聯的學術史敘述方式,成為(wei) 清代學術史寫(xie) 作的又一範式。
時至今日,清代今文經學處於(yu) 清代學術史體(ti) 係的何種位置,依然尚存爭(zheng) 議。漢學、宋學分野演進是講述清代學術史的主要範式,而今文經學作為(wei) 漢代以來即有傳(chuan) 統之學術,似乎與(yu) 漢學有著密不可分的關(guan) 係。故學人言及清代今文經學時亦會(hui) 安置於(yu) 漢學係統中。在周予同看來,“清學,又稱樸學、漢學、漢古文學(但也包含今文學)”。清代的今文經學應當從(cong) 屬於(yu) 樸學,是漢學的一環。
部分學人則持其他意見。清代樸學與(yu) 漢學趨於(yu) 雷同,可等而觀之,然今文經學與(yu) 樸學並非相同的學問,不能用樸學或是漢學的名義(yi) 概括清代今文經學。漢學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等同於(yu) 漢古文經學,但不能涵蓋漢今文經學。在他們(men) 看來,完整的清代學術並非隻有漢學,還有服務於(yu) 現實政治的今文經學。漢學縱然是清代學術最重要的環節之一,卻隻能代表清代學術的某一時間段,而非清代學術的整體(ti) 。由此引出清代學術史研究的分期問題。梁啟超將清代學術史分為(wei) “啟蒙期”“全盛期”“蛻分期”和“衰落期”四個(ge) 階段。乾嘉漢學屬於(yu) “全盛期”,並被稱為(wei) “正統派”。清代今文經學處於(yu) “蛻分期”,代表人物為(wei) 康有為(wei) 和梁啟超等人。與(yu) 梁啟超不同的是,周予同將清代學術史分為(wei) “啟蒙期”“發展期”和“轉變期”三個(ge) 階段。乾嘉漢學被歸入“發展期”,清代今文經學則被歸到“轉變期”。梁啟超將清代今文經學蓬勃視為(wei) 清代學術衰落的標誌,故其所言是立於(yu) 乾嘉考據學的角度。因為(wei) 晚清今文經學與(yu) 乾嘉漢學從(cong) 研究手段的篤實上而言,已有不少差異。而周予同“轉變期”的提法,則是他將晚清今文經學與(yu) 乾嘉漢學等同,認為(wei) 今文經學的複起是清代學術史上乾嘉考據學之後的又一階段。應當說,周予同圍繞清代今文經學“轉變期”的概括,確有係統的考量。清代今文經學的興(xing) 起可追溯到康、雍、乾時期活動的莊存與(yu) 。莊存與(yu) 受到清代漢學複興(xing) 的影響,期以學術穩固社會(hui) 秩序。在此維度上,他將清代今文經學納入漢學係統中,似乎順理成章。不過有學人認為(wei) ,清代今文學複起的主要原因是為(wei) 現實政治服務。若據此而言,清代今文經學與(yu) 以純學問為(wei) 內(nei) 核的乾嘉漢學,似難比類。
從(cong) 學術史的演進反思學術界相關(guan) 論爭(zheng) ,其本質還是古文經學與(yu) 今文經學誰統攝誰、清代漸趨統一的學術係統中孰為(wei) 主流的問題。眾(zhong) 多被後人視作漢古文經學的乾嘉經學家,在從(cong) 事漢學研究之初,並沒有嚐試分割古文經學與(yu) 今文經學。他們(men) 本就沒有區別兩(liang) 者的意識。在乾嘉漢學蓬勃的時期,不論是古文經學也好,今文經學也罷,都是複興(xing) 漢代學術所采用的文獻資料。而漢學家最為(wei) 推崇的鄭玄,其學術體(ti) 係本就難別今、古。鄭玄取得漢代經學研究集大成功業(ye) 的主要原因,亦與(yu) 其兼顧今、古文有著重要關(guan) 係。所以後人言及清代漢學複興(xing) 階段,先導經師惠棟等人不別今、古文為(wei) 一大失誤的時候,並沒有察覺到乾嘉經師複興(xing) 漢學並非僅(jin) 執一端。我們(men) 現在從(cong) 事清代今文經學研究,想要將今文經學抽離出漢學係統,似乎也陷入漢代以來今、古文經學之爭(zheng) 的窠臼中。
地域學派歸屬的困局
自清代學術史研究興(xing) 起之初,以地域學派為(wei) 界限進行學術共同體(ti) 的研究,成為(wei) 重要議題。張舜徽論及清代學術史研究時即有言:“近人研究清代學術史的,莫不認為(wei) ‘漢學’興(xing) 起時,有吳、皖二派。吳派以惠棟為(wei) 首,皖派以戴震為(wei) 首,卓然稱兩(liang) 大師。”圍繞清代地域學術流派的劃分,最早可以追溯到章太炎《訄書(shu) ·清儒》,言:“其成學箸係統者,自乾隆朝始。一自吳,一自皖南。”後人在章太炎理論的基礎上,以吳、皖兩(liang) 派為(wei) 根本進行了諸多闡發,導致揚州學派、常州學派、湖湘學派、浙東(dong) 學派等諸多學派被納入清代學術地域學派的討論範疇中。由各個(ge) 學術追求相近而特色不同的地域學派的聯合參與(yu) ,使得清代學術史異彩紛呈。
但地域學派能否真正成立,一直備受關(guan) 注。漆永祥提出不同意見:吳、皖兩(liang) 派,包括揚州、浙東(dong) 等學派的劃分,不能反映師承淵源,且依地域學派對清代學術進行劃分,難以明確顯示學派的特點;在清代地域學派學術研究中,最為(wei) 推崇的吳、皖兩(liang) 派忽略了北方的經學家,以至於(yu) 地域為(wei) 主的學派劃分並不能代表乾嘉考據學各個(ge) 派別的主要特色。若地域學派真正成立,以何為(wei) 標準分別各個(ge) 學派呢?羅檢秋所言可謂一語中的:“關(guan) 於(yu) 清代漢學分派,學術界至今聚訟紛紜,難有共識,可謂陷入困境而難以自拔。”當然,亦有學人從(cong) 文化發展的角度維護地域學派的研究思路。楊念群認為(wei) :學術群體(ti) 活動的範圍本就不能確定,而正是自然生成流動性的狀態才是學派得以確立的保證;對區域的觀察恰恰是以某個(ge) 知識群體(ti) 活動講學的覆蓋範圍為(wei) 依托,而這種活動的邊界是不確定的,模糊到很難在行政地理區劃的意義(yi) 上鎖定其活動的精確幅員輪廓。這實際上回應了能否用吳、皖等學派的分述去涵蓋清代漢學主要的特色,以及能否用吳、皖等學派名去概述清代地域學術的主要特點等問題。
回到清代學術史的具體(ti) 語境中,不論是吳派、皖派也好,還是常州、浙東(dong) 學派也罷,已經標識出清代學術流變過程中某一地區或群體(ti) 的主要特色。盡管現在有學者想要單純依賴研究師承或家學的方式來代替過去的地域學派劃分說,但即便以東(dong) 吳惠氏、江永與(yu) 戴震、高郵二王等家學與(yu) 師承為(wei) 論述界限,仍然脫離不了對群體(ti) 性學術團體(ti) 的討論。圍繞這些學術共同體(ti) 闡發的議論,最終還是要回歸到他們(men) 學術研究的主要特色上。那麽(me) ,從(cong) 研究目的角度而言,這與(yu) 選擇地域學派作為(wei) 研究中心,並無二致。
要之,從(cong) 研究方法與(yu) 視角上,盡管清代學術史的研究仍有許多問題值得深入,但不論是以漢、宋分野為(wei) 基本研究理念,還是通過今、古文經學之爭(zheng) 為(wei) 切入點,抑或是以地域學派為(wei) 研究邊界,學術界對清代學術的研究既有對中國傳(chuan) 統學術旨趣的繼承,又有繼承後的反思與(yu) 開拓。通過漢、宋分野等方式關(guan) 注學術史,其實是用中國傳(chuan) 統的學術研究體(ti) 係觀照當下的學術研究的體(ti) 現,能夠為(wei) 構建中國特色學術理論提供積極的曆史經驗。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乾嘉吳派經學與(yu) 文學關(guan) 係研究”(21CZW028)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