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晚林】晏子與孔子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11-24 21: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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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晚林

作者簡介:張晚林,號抱經堂,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北大冶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在湖南科技大學哲學係任教,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哲學與(yu) 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兼職湖南省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有《徐複觀藝術詮釋體(ti) 係研究》《赫日自當中:一個(ge) 儒生的時代悲情》《美的奠基及其精神實踐——基於(yu) 心性工夫之學的研究》《“道德的形上學”的開顯曆程——牟宗三精神哲學研究》《荀子譯注(選本)》等。於(yu) 2009年以自家之力量創辦弘毅知行會(hui) ,宣揚儒學聖教,踐行“知行合一”之精神。

晏子與(yu) 孔子

作者:張晚林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文史天地》2023年第11期

 

晏子與(yu) 孔子是同時代人,但晏子略早,孔子之在世時間為(wei) 公元前551年—前479年,殆無爭(zheng) 論矣,但晏子之生卒年卻不太清楚。錢穆《先秦諸子係年》一書(shu) 附有“諸子生卒年世約數”,但沒有載晏子之生卒年,然卻有一篇《晏嬰卒年考》,我們(men) 由此可概推晏子之生卒年。依據《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年三十五,因季平子之亂(luan) 適齊,錢穆考證,此時晏子已年逾七十矣。若孔子出生在公元前551年,則孔子三十五歲適齊那年當在公元前517年,而此時晏子若已七十歲,則晏子當出生在公元前586年左右。又,錢穆認為(wei) 晏子壽八十,且在齊景公四十二年即公元前506年應已經去世。由此,晏子之在世年代當為(wei) 公元前586年—前506年,這個(ge) 結論,雖不中或亦不遠矣。

 

晏子是賢相,孔子更是聖人。在春秋之亂(luan) 世,晏子在齊國,以政治上高超之品行與(yu) 智慧維護著齊國之強大;孔子在魯國乃至諸侯列國,以其高遠的政治理想期以用世,可謂時代之雙臂,世間之鐸音也。

 

一、晏子與(yu) 孔子之交往及其相互間的評價(jia)

 

據《史記·孔子世家》載:魯昭公二十年,即公元前522年,齊景公與(yu) 晏子到魯國,齊景公曾親(qin) 自向孔子請教,晏子作為(wei) 齊國重臣,當時應在列,這可能是晏子與(yu) 孔子的首次見麵,但也可能沒有什麽(me) 實質性交往且印象不深。五年後,即魯昭公二十五年(公元前517年),季平子因鬥雞而得罪昭公,昭公率師攻季平子,季平子聯合孟孫氏、叔孫氏反攻昭公,昭公敗而之齊,魯亂(luan) ,孔子之齊,為(wei) 高昭子家臣。孔子在齊國凡三年,即從(cong) 公元前517年—前515年,應該做過不少的事,他曾與(yu) 齊國太師討論音樂(le)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也曾答齊景公問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孔子在齊作為(wei) 外臣,應該與(yu) 作為(wei) 齊國重臣的晏子有過不少的交往。但最初孔子不大了解晏子之為(wei) 人,不太想與(yu) 之來往:仲尼之齊,見景公而不見晏子。子貢曰:“見君不見其從(cong) 政者,可乎?”仲尼曰:“吾聞晏子事三君而順焉,吾疑其為(wei) 人。”晏子聞之,曰:“嬰則齊之世民也,不維其行,不識其過,不能自立也。嬰聞之,有幸見愛,無幸見惡,誹譽為(wei) 類,聲響相應,見行而從(cong) 之者也。嬰聞之,以一心事三君者,所以順焉;以三心事一君者,不順焉。今未見嬰之行,而非其順也?嬰聞之,君子獨立不慚於(yu) 影,獨寢不慚於(yu) 魂。孔子拔樹削跡,不自以為(wei) 辱;窮陳蔡,不自以為(wei) 約。非人不得其故,是猶澤人之非斤斧,山人之非網罟也。出之其口,不知其困也。始吾望儒而貴之,今吾望儒而疑之。”仲尼聞之,曰:“語有之,言發於(yu) 爾,不可止於(yu) 遠也;行存於(yu) 身,不可掩於(yu) 眾(zhong) 也。吾竊議晏子而不中夫人之過,吾罪幾矣!丘聞君子過人以為(wei) 友,不及人以為(wei) 師。今丘失言於(yu) 夫子,夫子譏之,是吾師也。”因宰我而謝焉,然仲尼見之。(《晏子春秋》卷八第四)

 

這段話是否是曆史之事實,值得探討。孔子拔樹削跡,厄於(yu) 陳蔡,俱是周遊列國之事,而周遊路線中,齊國不在其列,說明孔子隻是這一次到過齊國,後來就再也沒有去過了。這表明孔子之上述言論乃周遊列國之前,而拔樹削跡、厄於(yu) 陳蔡並沒有發生;同時,據清人編寫(xie) 之《大成通誌·先賢列傳(chuan) 》載:宰我少孔子二十九歲,則孔子三十五歲時,宰我隻有六歲左右,應該不太可能“因宰我而謝焉”。可見,這一則史料可能有問題,但類似的記載在《晏子春秋》中多次出現,殆非全無據也,且從(cong) 《論語·公冶長》載孔子之言“晏平仲善與(yu) 人交,久而敬之”來看,可能孔子對晏子確實最初感覺不太好,乃至有過誤會(hui) 。從(cong) 《晏子春秋》看,晏子的個(ge) 人品行是很高潔的,孔子通過長久之交往以後改變了最初的看法,且對之倍加尊敬。《孔子家語·六本》載孔子之言曰:“晏子之言,君子哉!依賢者,固不困;依富者,固不窮。”此表示晏子可以作為(wei) 良師益友。又,同書(shu) 《辯政》載孔子之言曰:“晏子於(yu) 君為(wei) 忠臣,於(yu) 行為(wei) 恭敏。故吾皆以兄事之,而加愛敬。”此表示晏子的品行足以令人向其施諸敬意。晏子作為(wei) 齊國之重臣,其諷諫齊國君王的各種行為(wei) ,孔子聽到以後,都能給予正麵的評價(jia) 與(yu) 誇讚:

 

仲尼聞之,喟然歎曰:“古之善為(wei) 人臣者,聲名歸之君,禍災歸之身,入則切磋其君之不善,出則高譽其君之德義(yi) ,是以雖事惰君,能使垂衣裳,朝諸侯,不敢伐其功。當此道者,其晏子是耶!”(《晏子春秋》卷二第五)

 

這是說晏子善於(yu) 為(wei) 臣子,總是把榮譽給予君主,而錯誤歸於(yu) 自己。晏子私見君主的時候,能夠直言君主的過錯,但出來以後高揚君主之德義(yi) ,即使侍奉下等君主,也能使其垂衣裳而國治。這樣的評價(jia) 可以說是極高的。

 

當然,孔子認為(wei) 晏子在某些方麵也存在不足。我們(men) 知道,晏子個(ge) 人的生活極其節儉(jian) ,但孔子認為(wei) ,晏子作為(wei) 朝臣之首,這種過於(yu) 節儉(jian) 的生活可能會(hui) 使他的下僚難堪。《孔子家語·曲禮子貢問》載:

 

子貢問曰:“管仲失於(yu) 奢,晏子失於(yu) 儉(jian) 。與(yu) 其俱失也,二者孰賢?”孔子曰:“管仲鏤簋而朱紘,旅樹而反玷,山節藻梲,賢大夫也,而難為(wei) 上。晏平仲祀其先祖,而豚肩不揜豆,一狐裘三十年,賢大夫也,而難為(wei) 下。君子上不僭下,下不偪上。”

 

管仲與(yu) 晏子俱是齊國不同時期的宰相,都是賢大夫,但在個(ge) 人生活上卻差異很大,管仲生活奢華,而晏子生活簡樸,孔子認為(wei) 俱不可取,因為(wei) 管仲使上位的君主難堪,而晏子使下位之僚屬難堪。孔子的意思是作為(wei) 群僚表率之宰相,在個(ge) 人生活上要適中,不能僭越,亦不可逼上。不過,孔子認為(wei) ,這些都是小問題:

 

仲尼聞之,曰:“星之昭昭,不若月之曀曀;小事之成,不若大事之廢;君子之非,賢於(yu) 小人之是也。其晏子之謂歟!”(《晏子春秋》卷二第二十一)

 

晏子在節儉(jian) 問題上慮之欠佳,但節儉(jian) 作為(wei) 一種個(ge) 人品格,絕非壞事,故晏子之無意“難為(wei) 下”可謂君子之不周,非小人之惡也。在《晏子春秋》裏還記載了一些孔子對於(yu) 晏子之誇讚,如:“不法之禮(禮變而從(cong) 時),維晏子為(wei) 能行之。”(《晏子春秋》卷五第二十一)“救民之姓而不誇,行補三君而不有,晏子果君子也。”(《晏子春秋》卷七第二十七)

 

相對於(yu) 孔子對晏子讚賞有加,晏子對孔子的評價(jia) 則不太高,盡管晏子對於(yu) 孔子也有某方麵之讚賞:

 

景公問晏子曰:“吾欲善治齊國之政,以幹霸王之諸侯。”晏子作色對曰:“官未具也。臣數以聞,而君不肯聽也。故臣聞仲尼居處惰倦,廉隅不正,則季次、原憲侍;氣鬱而疾,誌意不通,則仲由、卜商侍;德不盛,行不厚,則顏回、騫、雍侍。今君之朝臣萬(wan) 人,兵車千乘,不善政之所失於(yu) 下,霣墜下民者眾(zhong) 矣,未有能士敢以聞者。臣故曰官未具也。”(《晏子春秋》卷三第六)

 

晏子這是從(cong) 側(ce) 麵誇讚孔子為(wei) 什麽(me) 能做得好呢?就是因為(wei) 孔子身邊有時常可以匡正過失的人在,也委婉地批評了齊景公,應該讓有輔弼之才的人為(wei) 官。但晏子對孔子的整體(ti) 評價(jia) 並不高:

 

景公出田,寒,故以為(wei) 渾,猶顧而問晏子曰:“若人之眾(zhong) ,則有孔子焉乎?”晏子對曰:“有孔子焉。若問有無舜焉,則嬰不識。”公曰:“孔子之不逮舜為(wei) 矣,曷為(wei) ‘有孔子焉。若問有無舜焉,則嬰不識’?”晏子對曰:“是乃孔子之所以不逮舜。孔子行一節者也,處民之中,其識不能過之,況乎處君子中乎。舜者,處民之中,則自齊乎士;處君子之中,則齊乎君子;上與(yu) 聖人,則固聖人之林也。此乃孔子之所以不逮舜也。”(《晏子春秋》卷八第五)

 

齊景公出遊田獵,人群甚眾(zhong) ,故問晏子人群中是否有孔子這樣的人,晏子回答說:像孔子這樣的人一定有,但若要問有沒有像舜這樣的人,我還沒有看到。晏子的意思是,孔子與(yu) 舜相差甚遠,舜是聖人之林,但孔子隻是行一節之人,即使處在眾(zhong) 人之中,孔子的才能也未必突出,何況處在君子之中呢?而舜則不同,出乎民之類,拔乎士君子之萃,可謂聖人也。盡管如此,齊景公不別人之問而特以孔子為(wei) 問,說明當時孔子之名聲已響徹天下矣。孔子小晏子三十多歲,晏子當以後生小子視孔子,且孔子以後之作為(wei) 及其之於(yu) 中國文化之影響晏子俱未看到,故晏子之上述看法亦自可理解也。

 

 

 

晏子使楚

 

二、晏子與(yu) 孔子之區別

 

孔子是魯國的大賢,晏子是齊國的賢相,但孔子在魯國並沒有被重用,盡管也做過幾任長官,而晏子卻得到了齊國三代君主之器重,且一直高居相位。可見,二人的政治遭遇迥異,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晏子的實際政治作為(wei) 與(yu) 影響遠遠超過了孔子。但為(wei) 什麽(me) 晏子在曆史上的影響卻不能望孔子之項背呢?由此,我們(men) 進一步來說說晏子與(yu) 孔子的區別。

 

晏子是一個(ge) 實際的政治家,他的很多思想與(yu) 行為(wei) 影響了齊國當時的政治,他的優(you) 長在這裏,但他的限製也在這裏。正因為(wei) 晏子是一個(ge) 頗得君主重用的政治家,於(yu) 是,他的眼光就局限在政治領域,乃至是齊國自身的利益,而很難從(cong) 文化傳(chuan) 統的角度來思考政治自身的問題。

 

仲尼相魯,景公患之,謂晏子曰:“鄰國有聖人,敵國之憂也。今孔子相魯若何?”晏子對曰:“君其勿憂。彼魯君,弱主也;孔子,聖相也。君不如陰重孔子,設以相齊,孔子強諫而不聽,必驕魯而有齊,君勿納也。夫絕於(yu) 魯,無主於(yu) 齊,孔子困矣。”居期年,孔子去魯之齊,景公不納,故困於(yu) 陳蔡之間。(《晏子春秋》卷八第六)

 

為(wei) 了使魯國不至於(yu) 對齊國構成威脅,以這種陰險小人之方法使孔子受困而不能重用,可謂有失一個(ge) 純正政治家的風範,且有損自家之德行。這與(yu) 孔子的胸懷可謂相隔天壤:

 

魯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蓋年三十矣。齊景公與(yu) 晏嬰來適魯,景公問孔子曰:“昔秦穆公國小處辟,其霸何也?”對曰:“秦,國雖小,其誌大;處雖辟,行中正。身舉(ju) 五羖,爵之大夫,起累絏之中,與(yu) 語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雖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說。(《史記·孔子世家》)

 

孔子告訴齊景公,秦穆公之所以能使偏遠的秦國稱霸,就是敢於(yu) 啟用百裏奚這樣的人才,這是暗示景公當舉(ju) 拔賢能。孔子沒有因為(wei) 要照顧到魯國的利益而告知齊國以偏邪之道,繼而削弱齊國。孔子之周遊列國,乃以天下之情懷而欲行政治自身之道(即王道),非像晏子那樣以一國之強大為(wei) 務也。

 

正因為(wei) 晏子是一個(ge) 太過現實的政治家,因此,他便不能理解孔子所崇尚的禮樂(le) 文化所代表的教化意義(yi) 。

 

仲尼之齊,見景公,景公說之,欲封之以爾稽,以告晏子,晏子對曰:“不可。彼浩裾自順,不可以教下;好樂(le) 緩於(yu) 民,不可使親(qin) 治;立命而建事,不可守職;厚葬破民貧國,久喪(sang) 道哀費日,不可使子民;行之難者在內(nei) ,而儒者無其外,故異於(yu) 服,勉於(yu) 容,不可以道眾(zhong) 而馴百姓。自大賢之滅,周室之卑也,威儀(yi) 加多而民行滋薄;聲樂(le) 繁充而世德滋衰。今孔丘盛聲樂(le) 以侈世,飾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禮以示儀(yi) ,趨翔之節以觀眾(zhong) ,博學不可以儀(yi) 世,勞思不可以補民,兼壽不能殫其教,當年不能究其禮,積財不能贍其樂(le) ,繁飾邪術以營世君,盛為(wei) 聲樂(le) 以淫愚其民。其道也,不可以示世,其教也,不可以導民。今欲封之,以移齊國之俗,非所以導眾(zhong) 存民也。”公曰:“善。”於(yu) 是厚其禮而留其封,敬見不問其道,仲尼乃行。(《晏子春秋》卷八第一)

 

晏子以為(wei) ,孔子所代表的禮樂(le) 文化不但繁文縟節,不易於(yu) 教化百姓,且造成極大的浪費,“厚葬破民貧國,久喪(sang) 道哀費日”。他的這些觀點,貌似墨家。所以,很多人把晏子歸於(yu) 墨家。實際上,晏子的上述觀點盡管與(yu) 墨家相似,但晏子自身並不是墨家。晏子乃基於(yu) 一個(ge) 現實的政治家的眼光才說出那些話的,他乃是從(cong) 自身的節儉(jian) 出發來反對禮樂(le) 之繁瑣、厚葬、久喪(sang) 等儒家習(xi) 俗的,這就顯得較為(wei) 淺薄。晏子由此而反對齊景公賜封地給孔子進行政治試驗,孔子亦不得不去齊反魯,因為(wei) 晏子這段話以後,齊景公對孔子的印象徹底改變了。盡管晏子是一位賢相,但卻隻就具體(ti) 的事自身發言,很少考慮文化對於(yu) 一般百姓的性情養(yang) 成之關(guan) 係。晏子自身的行為(wei) 足以為(wei) 世人楷模,但他也隻是希望以這種方式,而不能在文化上所有建樹。因此,《晏子春秋》盡管有八卷,但所載都是單個(ge) 事件的諷諫、勸誡與(yu) 教誨,而學理上鮮有闡發。晏子始終隻是“事”的精神,而無“理”與(yu) “學”的精神,故晏子雖位高權重,但卻無人傳(chuan) 承其學與(yu) 精神。晏子死後,齊國很快發生了弑君之亂(luan) 。這些都與(yu) 晏子沒有培養(yang) 後學有關(guan) 。我們(men) 反觀孔子。孔子雖然未被魯君重用,乃至沒有被列國之君王看重,但孔子一直注意文化的傳(chuan) 承,在孔子看來,文化的傳(chuan) 承比純粹的政治作為(wei) 更重要。

 

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wei) 政?”子曰:“《書(shu) 》雲(yun) :‘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施於(yu) 有政。’是亦為(wei) 政,奚其為(wei) 為(wei) 政?”(《論語·為(wei) 政》)

 

子路使子羔為(wei) 費宰。子曰:“賊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shu) ,然後為(wei) 學?”子曰:“是故惡夫佞者。”(《論語·先進》)

 

上麵兩(liang) 句話深刻地說明了孔子認為(wei) 文化學術重於(yu) 政治作為(wei) 的思想。正因為(wei) 如此,孔子一生注重辟壇講學,開園授徒。中國的文化精神傳(chuan) 統賴孔子之整理與(yu) 傳(chuan) 授得以流傳(chuan) ,既而影響政治。其弟子有的甚至成為(wei) 帝王師,如子夏之於(yu) 魏文侯。孔子死後,其弟子傳(chuan) 承其學,終至蔚為(wei) 大觀,成為(wei) 華夏文化之主體(ti) 精神。時人正是從(cong) 文化上看孔子之業(ye) 績的:

 

夫子適周見萇弘。……劉子曰:“方今周室衰微,而諸侯力爭(zheng) 。孔丘布衣,聖將安施?”萇弘曰:“堯舜文武之道,或弛而墜,禮樂(le) 崩喪(sang) ,亦正其統紀而已矣。”既而夫子聞之,曰:“吾豈敢哉,亦好禮樂(le) 者也。”(《孔叢(cong) 子·嘉言》)

 

“聖”不一定要在時政上有所作為(wei) ,正道統、開人文以待後世,其意義(yi) 無疑更大。這是孔子與(yu) 晏子最大的不同所在,也是孔子超越晏子的精神所在。孟子與(yu) 其門人公孫醜(chou) 曾有一段對話:

 

公孫醜(chou) 問曰:“夫子當路於(yu) 齊,管仲、晏子之功,可複許乎?”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孟子·公孫醜(chou) 上》)

 

孟子之所以不高看管仲與(yu) 晏子,就是因為(wei) 他們(men) 是純粹的政治家,而他之所以要私淑孔子為(wei) 弟子,就是因為(wei) 孔子的精神代表了文化理想。荀子曰:“晏子,功用之臣也。”荀子認為(wei) 晏子連子產(chan) 、管仲都不及,而管仲也不過是“力功不力義(yi) ,力知不力仁”(《荀子·大略》)之野人。可見,荀子對晏子的評價(jia) 是比較低的。“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論語·八佾》),“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論語·子罕》)這些話在《晏子春秋》中絕無所見,兩(liang) 相計較,不可同日語也,盡管晏子是了不起的政治家。

 

 

 

孔子給弟子們(men) 授課

 

三、從(cong) 晏子與(yu) 孔子在後世之不同影響看文化傳(chuan) 承之重要性

 

晏子在當時是傑出的政治家,盡管孔子之名聲其時亦非小也,但作為(wei) 晏子之後輩小生,晏子未必能正視與(yu) 推知孔子之作為(wei) 及其意義(yi) ,故其小看孔子亦宜也。晏子以其高潔孤忠之情懷竭力輔佐齊國三代君王,可謂臣子之冠冕也。然晏子一生無著述說其治,亦無門人傳(chuan) 其學,其生命終結,其政治事業(ye) 亦隨之已矣。無著述、無門人,說明晏子並無政治理想以期傳(chuan) 之後世,隻有“事”之究竟,而無“理”與(yu) “學”之發越,以此較之孔子,可謂霄壤雲(yun) 泥也。孔子遊列國,說諸侯,不務一國一事,欲以高遠之理想平治天下;講道德,授門徒,不究一時一世,欲以永恒之人道弘揚文化;金聲玉振,始終條理,最後蔚為(wei) 吾華夏文明之集大成者;善惡因之而判,人禽由此而辨,“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豈虛美也哉?!由是觀之,人生在世固當有所作為(wei) ,然作為(wei) 不當僅(jin) 限於(yu) “事”之精神,須至於(yu) “理”與(yu) “學”之高度,以傳(chuan) 承人道與(yu) 文化。程子曰:“泰山雖高矣,絕頂之外,無預乎山也。唐虞事業(ye) ,自堯舜觀之,亦猶一點浮雲(yun) 過於(yu) 太虛耳。”(《二程粹言·聖賢》)無論事業(ye) 多麽(me) 偉(wei) 大,亦不過浮雲(yun) 過太虛耳,唯道統與(yu) 文化之傳(chuan) 承才能曆久彌新、高明悠遠也。

 

太史公之讚晏子曰:“假令晏子而在,餘(yu) 雖為(wei) 之執鞭,所忻慕焉。”(《史記·管晏列傳(chuan) 》)此不過為(wei) 其德行人格所感動耳。然其讚孔子曰:“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鄉(xiang) 往之。餘(yu) 讀孔氏書(shu) ,想見其為(wei) 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xi) 禮其家,餘(yu) 祇回留之不能去雲(yun) 。天下君王至於(yu) 賢人,眾(zhong) 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chuan) 十餘(yu) 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yu) 夫子,可謂至聖矣!”(《史記·孔子世家》)孔子當世之事業(ye) ,固遭險阻而有限,然其文化之流澤,豈止傳(chuan) 十餘(yu) 世,必至千萬(wan) 世矣。古人雲(yun) :“天不生仲尼,萬(wan) 古如長夜。”嘻,知道之言也。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