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一聲驚雷
——西政人蔣慶
1980年代的西政校門
1953年,在全國院係調整中,西政合並5所大學法律係而成立,名稱為西南政法學院。
1971年4月,全國教育工作會議作出撤銷所有的政法學院的決定後,西政幾位老先生頂著自己頭上的政治高帽,上書苦苦懇求保留學校。因此,當同時期的政法學校在動蕩中被肢解時,西政的師資力量卻奇跡般地得到保存。這就是西政曆史上著名的“護校運動”。
1978年,作為司法部所屬全國5所政法院校中惟一一所重點大學,西南政法學院率先恢複招生———當年,全國共有5所院校招收法律專業的學生,西政是惟一的單科學院,招生人數比其他4校的總和還要多。
歌樂山下、紅岩烈士墓畔的西政校園,環境清幽,是潛心向學的上佳之地。在法學界,西政的“新三屆”(1978級—1981級)被公認是中國法學教育的典範。
西政78級師生合影剪照,這是屬於(yu) 一個(ge) 時代的神話

(一)
“卡車沿嘉陵江溯流而上。我對於(yu) 江河並不陌生,但是當日的觀感卻很特別。左麵高岸,右麵深穀,江水浩蕩,煙霧迷茫。此情此景,與(yu) 卡車上一群胸懷遠大、豪情萬(wan) 丈的年輕人當時的心情不是很相配嗎?”
西政1978級學生、學者梁治平至今難忘1978年到校第一天的情形。
那一年和梁治平同時到校的還有夏勇、賀衛方、王衛國、龍宗智、江山、蔣慶、顧培東(dong) 、程燎原、王敏遠、陳澤憲、江必新、張穹、於(yu) 安、周強……他們(men) 成為(wei) 日後的俊傑。
——節選自《西南政法大學:風雨五十年》,原載《南方周末》2003-11-27,記者趙淩。
(二)
隨著西政78級越來越受到社會的關注,西政78級這個群體也開始反思當年的78級有哪些特點值得總結。
法國哲學家帕斯卡爾曾經說過:“人是一根會思考的蘆葦。”也就是說,人是脆弱的,好比一株蘆葦;同時人又是強大的,人之為人,最閃光之處在於思考,人類的思考使弱小的人變得強大了。
在經過反複的求證後,他們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每個人都是一根“會思考”的蘆葦。78級的質疑、討論和爭論是西政78級留給西政最珍貴的精神財富。
西政78級在校期間,正是一個撥亂反正、思想解放的狂飆時代,在人文薈萃、理想升騰的校園裏,人們言必稱國事、天下事,行必反思、批判,青年學子指點江山、激揚文字。
在國家,民主與法製恢複重建伊始,學生們自由結對討論案例,自辦刊物,自辦法律顧問處,還發起了人大代表的競選活動,其熱烈程度並不遜色於當時電視上所見所聞的西方議會辯論和總統選舉。
顧培東當時就在學校辦了一個叫《爭鳴》的牆報,是鋼筆寫的,直接張貼在通往教室和食堂的“必經之路”上。
據顧培東回憶,法學的非法學的,都可以在上麵發表自己的觀點,進行激烈交鋒。當時蔣慶、王衛國等很多學生都在上麵發表文章。
像蔣慶的《雷鋒精神與奴化意識》《回到馬克思》《論毛主席的功與過》就是首先在這個牆報上發表的。
顧培東當時也寫《社會主義也有經濟危機》的文章發表在上麵。
文章中的很多觀點在當時看來真的驚世駭俗,影響非常大。
在校園可看法學雜誌種類稀少的當時,這些牆報後來發展成為學生自由表達思想和看法的平台,成了西政校園裏一道最為亮麗的風景線。
有一段時間,端著飯碗,看著教室和食堂通道紅磚牆上張貼的各種“大字報”一樣的文章,成了西政學生的一種享受。
——節選自《西政78級:一群人與一個時代的法治變遷》,原載《民主與法製周刊》2018-12-25,作者王健。
(三)
西南政法大學近些年名聲鵲起,與當年一批畢業生目前陸續登上政界、法律界高位有關。尤其是78級校友堪稱群星璀燦:
剛剛出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長的周強,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江必新、景漢朝,最高人民檢察院副檢察長胡澤君、朱孝清,國務院法製辦副主任夏勇,中央軍委法製局局長宋丹,全國人大法律委員會委員李連寧,全國總工會副主席張鳴起,以及中國法學界享有聲望的學者賀衛方、梁治平、王衛國、蔣慶、顧培東、龍宗智……
有人甚至稱之為“西政現象”。
……
教室外的牆壁報是西政的一道風景。對雷鋒精神的反思、對《中國青年》雜誌上《人生的路啊,為什麽越走越窄》的探討,在這裏掀起一浪接一浪的思潮。回想起那個“個體意識覺醒”的年代,西政79級本科生、中國政法大學教授王人博說:
“當時,全國對時代脈搏的把握都差不多。在西政,全校的人都在讀黑格爾、薩特、弗洛伊德,更容易產生思想共鳴。”
78級本科生、後來成為儒學學者的蔣慶的論文《回到馬克思》一發表,如同一聲驚雷。這篇論文質疑對馬克思理論的正統認識,認為人們背離了真正的馬克思主義,其鮮明激烈的觀點,引得不少同學在這條通往食堂的必經之路上,端著飯碗駐足觀看。
蔣慶的觀點引起了教育部、司法部的關注,但他並未受到處理,在畢業後還能留校任教。
——節選自《西政:一所高校的時代命運》,原載《中國新聞周刊》2013年15期,作者滑璿。
(四)
蔣慶長我五歲,貴州人,父親是貴州省法院領導,也是根紅苗正的革命後代。他本身是學法律的,但卻劍走偏鋒地迷戀上了哲學,先是康德、黑格爾,接著是薩特、郭爾凱郭爾、海德格爾,再後來就是孔孟、老莊、王陽明,他是一個十分單純的兒童似的哲人,整天想的都是構建自己的思想體係,腦子裏除了哲學還是哲學,沒有任何形而下的功名利祿。
進校不久,他的一篇批評雷鋒精神的文章,就引起了巨大的反響,他使人們開始從另外的角度去對一些早已習以為常的事物進行審視和反思。
川外78級的陳維剛(現波士頓大學哲學宗教學教授)是一位學富五車、滿腹經綸的學子,他通過我的介紹與蔣慶成為了難得的談友。經常是蔣慶、陳維剛激情洋溢地神侃,我和溫曉莉、王衛國、以及川外的劉小楓等一大批同學在一旁津津樂道地洗耳恭聽。
那時馬克思的《1848年哲學——經濟學手稿》引起了思想界的重視,蔣慶通過對這本小冊子的研讀,看到了兩個馬克思,一個是年輕馬克思,一個是老年馬克思,於是他一氣嗬成地寫出了文采飛揚的長篇論文《回到馬克思》。
這篇文章猶如重磅炸彈,在中國思想界和政界引發了強烈的震動,使蔣慶頓時成為了備受各界關注的“問題學生”。
有關宣傳、教育部門對蔣慶叛經離道的言論十分震怒,要求對蔣慶做出諸如開出學籍的處理。而學校據理力爭,堅持把蔣慶視為勇於探索真理的熱血青年,並稟報上級,盡量做好蔣慶的思想轉化工作。
上級轉念一想也有道理,如果能夠成功地轉化蔣慶這種頑固不化的問題青年,那將是全國思想教育戰線上的一個重大成果。
於是學校組織了七人幫教小組,由學校宣傳部長高峰領銜,匯聚了西政馬列造詣深、鐵嘴鋼牙的幾名教師。幫教工作每周二一個下午,持續了兩三個月,蔣慶獨自舌戰群儒,不僅已有的思想認識沒有被轉化過來,而且進而促發了更多的思想火花。
上級領導部門十分關心蔣慶的思想轉化進展,他們希望西政能夠提供一個轉化“問題學生”的典型。然而,蔣慶是一個頑冥不化的學究,他沒有認同的觀點,他誓死也不會附和。
幫教小組與蔣慶的討論、辯論,始終是在一種平等、尊重、尊嚴的氛圍中進行的,到最後的結果是:學校尊重蔣慶保留個人觀點,蔣慶不再公開發表激進言論。上級所期待的轉化“問題學生”的政治衛星,始終沒能從歌樂山升空。
畢業後,學校特意將蔣慶留校,領導和老師們認為,隻有西政得天獨厚的平等、寬容的學院氛圍,能夠包容蔣慶,使他盡情地去思考和構建他的形而上的精神王國。
當年的歌樂山,猶如金庸筆下的神功練場。她遠離都市的浮華和塵世的喧囂,我們這一群童男童女心無旁騖地在那裏洗禮靈魂,修煉功法。
當我們離開她的時候,猶如七劍下天山,梁治平、賀衛方、蔣慶、顧培東、舒揚等一大批學友有如郭靖、黃蓉、韋小寶,個個身輕如燕,身手不凡,一套套獨門獨派的文化組合拳如行雲流水,出神入化,劍劍封喉,刀刀見血,在中國思想文化界的聖殿裏,“攪得周天寒徹”。
——節選自《恢複高考後西南政法的“黃金一代”》,作者侯建剛,西政七八級師資班學生。
幾經整修的西政校門
(五)
當時最能寫的學生叫蔣慶,他前後在牆上發表過《雷鋒精神與奴化意識》《回到馬克思》《論毛主席的功與過》幾篇文章。由於其中一些觀點過於犀利,文章甚至引起教育部和司法部關注,但校方並沒有對蔣慶做出任何處理。那麵紅磚牆前,總是站滿了端著飯碗的同學,邊吃邊看,就著觀點下飯。
如果隻有校友牆上熠熠生輝的省部大員,那西政無異於西南人大,可它偏偏不是。自貴陽西行七十公裏,有一地名為龍場,明代大儒王陽明曾被貶至此做驛丞。
現在那裏是蔣慶的隱居之處,曾經寫出《回到馬克思》的西政少年,如今在龍場驛做山長。
曾官至最高法副院長的黃姓同窗二度造訪於此,後一次臨別時慨歎說:“人如蔣先生,必能名垂千古,至於我輩,不過過眼雲煙。”未幾事發,知者謂黃公一語成讖。
——節選自《西政群星閃耀時》,作者“向西南而望的”(網名)
(六)
我們78級有個同學叫蔣慶,蔣慶同學寫了一篇五萬字的文章叫《回到馬克思》——用自己非常工整的鋼筆小楷——寫完以後帖子食堂的一麵牆上,後麵留著一張空白紙說:請同學們閱讀完以後,留下你的寶貴批評。
我那時候剛剛從農村過去,我哪知道什麽叫《回到馬克思》,我就知道馬克思是神,把那文章看完後,我什麽都不懂,就懂一條,他說:我們現在官方搞的馬克思主義不是馬克思主義。然後我們就在後麵竭盡攻擊咒罵之能事,所有的人都說:你這個人,也不把自己放在秤盤上稱一稱,你是什麽人物啊?
但是學校領導老師對這個事情寬容處理,可以說,後來教育部在內部文件裏提到了蔣慶同學的這個大字報,學校裏也沒有處分他。西政領導、老師的開明、包容,也使蔣慶在政治上免遭其難。
——節選自《回憶西南政法歲月》,作者範忠信,西政八零級本科生。
(七)
男生莫家齊、吉為民、洪紹泉三人以年青人的激情,針砭時弊,用大字報形式對當前的民主法製提出了一些大膽的探索。這三位仁兄不知受了什麽鼓動,居然把三人共同署名的大字報貼到重慶鬧市區的解放碑去了,一時間鬧得全城轟動,學校師生叫好的有,著急上火的領導也是有的。為此事,他們得了綽號叫西政“三劍客”。
另一個男生蔣慶,因喜歡獨立思考,對時尚的社會話題總有一番別樣的見僻和評述。也許是他喜歡同異見者討論交流,還有就是急於要傳播自已的新思想、新觀點,每每有活鮮的想法就用白紙黑字寫出來示人。
因學校的建築物太少,供他張貼的牆壁不多,於是有人在學生食堂外麵的幾棵不大的樹之間牽了一根長長的麻繩,有什麽文章作品盡可以掛在麻繩上。同學們從食堂打來一盒飯邊吃邊在這裏選擇著看,既咀嚼著物質的滋味,又領略著精神的芳杏。十分可人啊!
在麻繩上去掛紙片片的人越來越多,看的人也越聚越勤,這裏形成了一個思想的集市,觀點的交易中心,文章的配送站。在風中搖戈的紙片上,當時還流行自由簽名,附和與反對的意見,大多是用鋼筆即興寫上去的。不需要充分的論據,露個觀點出來就成。這個形式很典雅,比活動有日程的所謂沙龍來得愜意得多。大家一律平等,相互不給任何壓力,沒有心生介蒂,更無反目成仇,似乎也沒有知音難覓,知我者誰,誰主沉浮一類的天問。若結下文緣,也不必一定要邀約去楊公橋喝雞血酒簽下神聖同盟。
我也曾寫過幾篇文章鬥膽掛了出去,殊不知很快就有人來報,說是掛在麻繩上的東西不見了,我好生納悶,不知何故,心裏還有些忐忑。事後發現是剛進校的個別新生喜歡這樣的文字,幹脆一把扯下來拿回去自家收藏了。聽聞有此等好事,我便又犯了驕傲自滿的老毛病。
蔣慶同學的文字來得冷峻,思想莊重成熟,風格顯得很儒雅老到,所以我們暗地裏開始將他稱為“道長”。後來又先是聽聞後是眼見他把貴陽美女吳芳齡同學打造成了“家裏那位領導”,頓時感到蔣慶同學恐怕不光是憑借了他那身仙風道骨吧。
——節選自《我們的1978——西南政法學院紀事》,作者舒揚,西政七八級法律本科生。
(八)
大概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中後期,因西海極力推薦,閱讀了蔣慶、劉小楓、陳來諸公的著述。彼時特別感動於閱讀蔣慶,因為他積極用世的使命感。並由此得知蔣慶是校友學長,是新儒學的代表人物之一。
回想在校的時光,卻回憶不起蔣慶先生是個什麽樣。經西海提起食堂山牆上那篇用毛筆寫就的《回到馬克思》,我是清楚記得的。學生們都端著飯碗,一邊吃一邊讀一邊議論。那種有趣的盛況,今後再也看不到了。
蔣慶先生最為我們這些校友津津樂道的就是他的《回到馬克思》所引起的波瀾。文章引起了相關方麵的高度關注。據說蔣慶曾被請進府衙接受麵詢。麵對批評、質疑,都無懼色,一一作答,辯才無礙,盡屈儕輩。
可惜,當時盛況我們隻能耳聞。似這般舌戰群儒的場麵,也隻在中古以上的曆史記載中才偶或一見。
——節選自《閱讀蔣慶時代》,作者亞眠。
(九)
十數年前,我與蔣兄同時就讀於西南,彼時,我們相識而無往來。畢業後,大家各分東西,不通消息。直到兩年之前,我們聚首北京,促膝長談,始由相識而進於相知。
蔣兄誌於學,精於思,勇於行。先曾鑽研佛典,以其空寂無所寄托,轉而問道於耶教,又因彼隔膜難以打通,終歸於儒學。這一段心路曆程不但標示出他欲行救世之誌向,而且也表明了他在儒學傳統中所采取立場之特殊。
蔣兄上下求索,堅持不懈,端因其內心焦慮無以平複之故。此種焦慮固然為生命的,同時亦是當下的、曆史的和製度的。蔣兄遭受種種現實之壓迫與刺激,不堪忍受,奮起而行,其苦痛乃是當下的,其欲療救之創傷亦是當下的。
隻是,與一般倡言“理性”,屈從“規律”者相反,蔣兄強調曆史,推崇產生於曆史文化中之智慧,堅信傳統乃再生之源。同時,他又相信人心係於製度,對於社會問題之解決,典章製度具有不可取代之功效。
由此一立場出發,他就不但棄絕了所有出世的和末世的宗教,而且還對儒學中偏於“心性”且至今不衰的一支提出了批評。
在蔣兄看來,“心性”之學乃是“為己”之學,於政製甚少貢獻。強以此學為儒學全體,即是否定儒學之政治智慧,結果在今日隻能是舍己從人,“全盤西化”。
蔣兄於此特標出“公羊學”,以為“公羊學”乃政治儒學,製度儒學,為儒家政治智慧集大成者,其內蘊宏富,義理精微,足以為今人所用,重構儒學,重建中國文化。
——節選自《公羊學引論•序》,作者梁治平,西政七八級法律本科生。
蔣慶著《公羊學引論》1995年初版
蔣慶著《公羊學引論:儒家的政治智慧與(yu) 曆史信仰》(修訂本)2014年再版。
(十)
在大學期間,有的學生便展現其出眾的才華,按照現在的說法,這些人是“牛人”,其中更有少數人可以被譽為“大牛”或“超牛”,雖然在我讀本科的時代沒有這樣的說法,但同樣在有“大牛”或“超牛”類的學生。
在我的母校,在我讀本科的期間,蔣慶無疑是“大牛”,而且是“大牛”中的“大牛”,是“超牛”。
“牛人”的證明主要是才藝的體現,例如外語、考試成績、拿手的絕技、出眾的口才等等。我知道蔣慶是“牛人”,是別人告訴的,並沒有真的見到其人的“牛”處,但大家都如此說,想來總是不會錯。後來蔣的一篇文章使我見識了其人的“牛”處。
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期有一段時間大學校園裏的學術空氣相當活躍,大概是壓抑太久的原因,學生們顯得特別的興奮,不同的觀點充滿著課堂,當時雖然隻有三個年級——七八、七九、八零,全校不過千人,但每個班都有自己的“班刊”,詩歌、雜文、時評、論文、小說,劇本無所不有,真正成為小小百花園地。
雖是改革開放早期,但亦顯現出思想解放的端倪和鋒芒,有的論文無疑是那個時代思想開放的先聲。蔣慶同學的《回到馬克思》就是其代表作,成為當時“新三屆”(77、78、80)最具有轟動性的論文。
論文仍然以文化大革命時期最常見的方式——大字報——出現,一溜十幾頁一開白棱紙在牆上鋪開,一手漂亮的行楷抄就(據蔣慶回憶,書法者是同班同學李大毅),很有氣勢,在形式上便鶴立於其他文章之上。
因位置正置於教室去食堂的必經之路,於是這篇文章又成了同學們的另一道精神“大菜”,現在已不太清楚這篇文章的細節,但這篇文章的反思性和批判姿態卻給我們這些從僵化時代走過來的人們一種棒喝,讓我們警醒,文章現在看來已不算前衛,但在當時無疑是石破天驚之作,敢質疑我們對馬克思理論傳統或正統的認識,認為人們當時對馬克思的認識實際上並非真正馬克思主義的真諦,我們的認識恰恰背離了真正的馬克思,我們的作為就是這種背離的結果,並造成了我們時代大悲劇的發生,應當回到真正的馬克思那裏,回歸馬克思主義的原點。
我們在驚訝蔣兄的膽大的同時,也歎服蔣兄文筆之氣勢、架構之宏大、論證之嚴密,文章一氣嗬成,觀點張揚,棱角分明,讀來酣暢淋漓,十分痛快。
當然也引起了校方和官方的注意,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如果蔣兄沿著此批判道路前行,應該是在西方哲學、經濟學、政治學或其他學科方麵的有所發展,以後蔣從事儒學的研究和發展,這是我沒有想到的,那時我也不了解他。
……
不知蔣慶同學是何時轉向儒學專攻的,隻知道蔣留校後一直很少露麵,十分低調,一種傳言是蔣在政治上“有問題”,屬於問題人物。問題的源頭就是那篇《回到馬克思》的文章。
想想在那個要求思想高度統一,放棄獨立思考的年代,突然有人要用自己脖子上的東西來思考,想出一些上麵沒有“指示”的東西,那是一種多大的反叛和顛覆,據說蔣的這篇文章已經在高層掛上號,影響很大,當時聽到這樣的話,總有一種身上發涼的感覺。
學校得到上級指示要對蔣進行“幫助教育”,說服他樹立正確的思想觀念。教育者由一些從事政治經濟學和思想教育的,理論功底比較紮實的老師組成。老師們首先肯定了蔣慶同學積極的一麵,願意思考,學習努力,知識麵廣,基礎厚實,但隨後便指出其政治上還比較幼稚,對馬克思理論缺乏整體的了解,沒有真正了解我們所發揚光大的馬克思主義,不了解當代馬克思主義的形成等等。
但蔣依據馬克思的原著和現實一一回應,常常使老師們無言以對,幫助的場麵常常展現的雖是“三英戰呂布”,而“三英”們均悉數敗下陣來,我們那時的所謂理論其實是蒼白無力,不能自圓的。
一些曾經“幫助”過蔣的老師心裏也明白自己所處的場景就是中世紀教庭與布魯諾的對峙,真理並不在老師一邊,而是在學生一邊。
時代的可笑之處在於,大聲喊的時候,其實自己也不相信。毛也說過,真理往往在少數一邊,但這句話,毛卻往往隻用在當自己是少數人的場合。這就大概就是“政治辯證法”。
正是由於蔣沒有“舉手投降”,所以蔣盡管留校也沒有,也不可能得到重用。大多數78級的同學由於其“先發位置”,畢業沒有多久就一拐彎走上了“從政”的道路。
據說,蔣在學校期間一心隻讀聖賢書,致力於學問,因看破紅塵,而醉心於宗教——佛教、道教、基督教,仿佛一下墮入空門,四大皆空,追求救贖。
我在留校以後幾乎沒有見過他一麵。也沒有見過他發表的文章,一說是其文章已經被有關部門“封殺”,不得麵世;一說是懼文字獄,而不願成文;還有一說是追求述而不作之風格。他也不申請職稱,據說現在所保留的“講師”這一職稱,還是他夫人代為申請的。總之,給人的印象蔣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高人”、“怪人”。
後來聽說蔣去了深圳,真是令人吃驚不小,一位超然於飲食男女,四大皆空之人,如何突然墜人這燈紅酒綠之中?
當時的印象是,要找錢去深圳,經常可以聽到紙片變金,被錢砸暈的故事。深圳是個光怪陸離之地,出差去了深圳,別人看你的眼光都有些異樣,就像九十年代初期去了海南回來一樣。更具有反諷意義的是,蔣先生居然去的單位竟然是黨校(後來改為行政學院)!
一種解讀是,真正心中有佛之人,根本不在乎環境的世俗,真可謂“心不動,一切皆不動”。
一種解讀是,深圳是當時最為自由之地,觀念上的約束最少,這是蔣所需要的外部環境。
許多人認為,蔣去了深圳也就基本了去了“此生”,思想已經“出家”,不會有多大作為,隻為他的才華所捏腕歎息。
——節選自《精神與物質的“家園”——初訪陽明精舍》,作者張衛平,西政七九級法律本科生。
陽明精舍遠眺
陽明精舍大門
(十一)
區區之從蔣先生遊,始於求學西南政法學院時也。彼時蔣先生以深思高舉之故,蟄居歌樂山房,鍵戶讀書不授課。人罕遘其麵,後進如餘者不知有其人也。同窗唐兄,貴州人也,有高識,先知蔣先生其人,亟稱之,乃隨唐兄拜訪焉。
某晚至歌樂山房,見蔣先生坐擁書城之中,神凝氣定。談起學問,目若耀星,聲若洪鍾,滔滔如水瀉不能止。偉言大句,如雷霆直下,腦氣為之震蕩。又如大棒大喝,俗骨舊腸為之破裂。所言多刊落俗見俗情冥契真宰之旨。當時餘多不解,然覺其中必有真意,故為之怵息感動而從之遊也。
後區區遊學糊口於北,蔣先生卜居於南。雖天涯暌隔,然可傳書而教也。且蔣先生每北上,相聚輒推心置腹,教我不倦。日居月諸,爾來倐忽愈二十載矣。平居讀蔣先生書,想其為人,未嚐不油然生敬重欽慕之情也。
——節選自《蔣慶先生傳》,作者米灣,西政八二級法律本科生。
(十二)
請大家注意一下,他是在西南政法大學畢業(ye) 的,他並非儒學出身,而是出自我法門,出自我西南法門。他是我大學同學,我一直認為(wei) ,當著他的麵是這麽(me) 說,背後說的時候可能更多:他是我們(men) 西南78級的,我們(men) 西南78級素以優(you) 秀著稱,而他是西南78級裏麵最優(you) 秀的。但是,可能他這種選擇要付出很多物質上的代價(jia) ,那麽(me) 他現在也是在承受著這種代價(jia) 吧。
另外,我們(men) 還要介紹的就是,蔣慶先生還是我們(men) 中國當代唯一一個(ge) 民間活著的書(shu) 院的掌門人,我們(men) 應該把這種掌門人叫做“山長”,他在我們(men) 中國最偉(wei) 大的思想家之一王陽明先生悟道的貴州龍場創建了一個(ge) 傳(chuan) 統的書(shu) 院,叫做“陽明精舍”。我們(men) 從(cong) 餘(yu) 秋雨的散文中可以看到王陽明這麽(me) 偉(wei) 大的名字在他的家鄉(xiang) 已經不為(wei) 人所知了,他家鄉(xiang) 的那個(ge) “陽明醫院”竟然被當地人以當地方言理解成了“養(yang) 命醫院”!(笑聲)這是一種多麽(me) 大的精神上的破產(chan) ,一種多麽(me) 大的文化上的悲哀!蔣慶先生在一個(ge) 很恰當的時間,也就是說在儒學在中國普遍複興(xing) 的時候,在我們(men) 中國開始在自己的家園裏麵尋找自己的精神價(jia) 值的時候,又在一個(ge) 恰當的地點,也就是說在王陽明先生悟道的那個(ge) 地方創建了“陽明精舍”。我相信這個(ge) 精舍會(hui) 越來越多地對我們(men) 的中華文明、對我們(men) 的精神麵貌產(chan) 生日益重要的影響。
那麽(me) ,我還想說些什麽(me) ?我曾經對今天聽眾(zhong) 的情況很不樂(le) 觀,在二十分鍾以前,我得到一個(ge) 電話說隻有前麵六排坐了人。現在來的人之多,還有人站著,這種情況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經常地批評廈大人沒有文化,沒有功利以外的那種興(xing) 趣、那種意識,這是一種極大的悲哀。然而,今天的這種情況讓我感到非常的高興(xing) ,我應該承認我對廈大學生的估計有所偏差,我非常願意看到我的這種偏差是實際存在的,我為(wei) 今天大家為(wei) 這樣的一個(ge) 題目而來,而且來得這麽(me) 整齊,為(wei) 廈大感到自豪!
——節選自《儒學的真精神與(yu) 真價(jia) 值——蔣慶先生在廈門大學的演講》,作者徐國棟,西政七八級本科生。
(十三)
西政七八級女生少,所以,不管長得好看不好看,個(ge) 個(ge) 都很神氣。其中的舞蹈演員,更有明星風采。一個(ge) 姓梁叫婷婷的女生,黑黑的眉毛,亮亮的眼睛,紅撲撲的臉蛋,說好聽的普通話,穿筆挺的軍(jun) 裝走路,那些七八級的小男生隻能遠遠行注目禮,斷然不敢靠前套近乎。
不過,男生們(men) 的歌喉大多是在盥洗室練出來的,許多人喜歡光著身子大聲哼哼過時的老歌,走不走調沒人在乎,高音上不去也沒人為(wei) 你表示遺憾,那是一個(ge) 隨性的敢唱的時代,學習(xi) 的重壓之下,你不唱歌,難道號哭會(hui) 好一些嗎?
歌聲是我們(men) 七八級同學的一種心情的放飛,思想的釋然。上課前唱,下課後唱,考試完唱,受表揚唱,挨批評唱,同學間高興(xing) 了唱,鬧意見也唱,洗澡時唱,擦幹身子穿好衣服、梳好了濕濕的頭發還唱,這樣一來,怎麽(me) 不個(ge) 個(ge) 都是歌者世界的元素,人人都是流行好歌的喉頭。
雖說西政畢竟不是四川音樂(le) 學院,但他們(men) 中間有的人真的很行。尹田教授回憶說:
有一個(ge) 叫蔣慶的,男中音嗓子可真棒,渾厚圓潤,發音極準,至今回想還感到餘(yu) 音猶在。
蔣慶慈眉善目,為(wei) 人謙和,喜歡斜著肩膀走路,有人曾戲稱他是有表現欲,走到哪裏都要給人家明示自己是拉小提琴的。
這位當年著名的自由主義(yi) 者,因為(wei) 在食堂的牆壁上發表《回到青年馬克思》一文而聞名全校(甚至全國?)。
他喜歡高歌“伏爾加船夫曲”,每看他唱歌時全身心投入的神態,我就會(hui) 產(chan) 生一種特別的敬意。
——節選自《我們(men) 的1978——西南政法學院紀事》,作者舒揚,西政七八級法律本科生。
(十四)
寬袍軟帽鶴容光,
問水巡山百果香。
馬克思玄回法德,
是儒是道又何妨?
注:蔣慶,三班,在校時“男低音”,人稱“蔣哥”,其研究“異化論”,常有巨篇在牆報或油印發表。畢業後黨校教授,後結廬黔山,是當代大陸新儒學創始人。
(十五)
滇池出浴戰曹劉,
才子長篇不罷休。
蔣慶衛方皆走眼,
甲班總比乙班牛?
注:劉藝乒,四班,在校時人稱“劉才子”。畢業(ye) 後是高校教授,善長篇大論,引經據典,他通過各種數據類比,得出甲大班(一至五班)勝於(yu) 乙大班(六至十班)的結論。
——節選自《七絕係列:西政七八級人物》,作者謝瑞生,西政七八級法律本科生。
(十六)
尹田在西政樂隊的時候,賀衛方在打鼓,蔣慶是男中音,黃鬆有喜歡唱民歌,永遠隻唱同一首歌,永遠隻和一個女同學二重唱,永遠隻讓尹田伴奏。
——節選自《序言後記裏的大師故事自述》,作者秋白。
(貴州威寧梅誌輯錄於西元2023年11月)
2003年10月,蔣慶先生留影於(yu) 陽明精舍附近之鑒性湖畔
蔣慶,字勿恤,號盤山叟,西元一九五三年生,祖籍江蘇徐州,出生、成長於(yu) 貴州貴陽。一九八二年畢業(ye) 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法律係(本科),先後任教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深圳行政學院。二〇〇一年申請提前退休。
一九九七年在貴陽龍場始建陽明精舍,二〇〇三年落成。
著有《公羊學引論》《政治儒學——當代儒學的轉向、特質與(yu) 發展》《以善致善:蔣慶與(yu) 盛洪對話》《生命信仰與(yu) 王道政治——儒家文化的現代價(jia) 值》《儒學的時代價(jia) 值》《儒家社會(hui) 與(yu) 道統複興(xing) ——與(yu) 蔣慶對話》《再論政治儒學》《儒教憲政秩序》(英文版)《廣論政治儒學》《政治儒學默想錄》《申論政治儒學》《〈周官〉今文說——儒家改製之“新王製”芻論》等,主編《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
編者注:為便於網絡閱讀,對原文段落進行了重新編排。
相關(guan) 鏈接
【舒揚】西政七八級的非典型學者——我的同學蔣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