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是尚古社會(hui) 的壯麗(li) 史詩
作者:劉夢溪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九月十一日丙辰
耶穌2023年10月25日
《詩》是周代的一部詩歌總集,從(cong) 周初到晚周(少數到戰國),五百年社會(hui) 生活的整體(ti) 世界盡在其中。但就其內(nei) 容涵蓋的曆史縱深而言,則遠不止有周一代的生活史跡——包括夏商乃至“三皇五帝”傳(chuan) 說時期的遺跡,也能夠在頌詩中找到根苗。長期以來,認為(wei) 中國沒有史詩,成為(wei) 占據思想文化研究的主流,真可謂“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者。經常擺在我們(men) 麵前、從(cong) 小曾作為(wei) 日課、被孔子稱為(wei) “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的《詩經》,實際上是當之無愧的我國尚古社會(hui) 的壯麗(li) 史詩。
《詩》最早有三千餘(yu) 篇,經過孔子刪訂,得三百零五篇,故約稱為(wei) “詩三百”或“三百篇”。《史記·孔子世家》寫(xie) 道:“古者詩三千餘(yu) 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yu) 禮義(yi) ,上采契後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yu) 衽席,故曰‘關(guan) 雎之亂(luan) 以為(wei) 風始,鹿鳴為(wei) 小雅始,文王為(wei) 大雅始,清廟為(wei) 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史記·孔子世家》,中華書(shu) 局國學文庫本,第1733頁)史遷所記,應為(wei) 實錄。司馬遷本來已明文標出,《詩》所涵蓋的曆史時序,是“上采契後稷,中述殷周之盛”,我們(men) 卻習(xi) 慣性的視而不見了。
本文作者近照
一
《詩》分風、雅、頌三部分。風又稱十五國風,包括周南十一篇、召南十四篇、邶風十九篇、鄘風十篇、衛風十篇、王風十篇、鄭風二十一篇、齊風十一篇、魏風七篇、唐風十二篇、秦風十篇、陳風十篇、檜風四篇、曹風四篇、豳風七篇。雅分大、小,小雅七十四篇、大雅三十一篇。頌有周頌、魯頌、商頌,共四十篇。風、雅、頌合計,是為(wei) 三百零五篇。
十五國風以民間歌謠為(wei) 主,地域分布在長江以北、黃河流域受周天子統攝的各諸侯國的廣闊地區,因此各地的詩風亦因禮俗殊致而有所不同。傳(chuan) 統詩注家認為(wei) 周南、召南能得其正,縱寫(xie) 男女,亦謹飭而不失其軌轍,所謂“發乎情,止乎禮義(yi) ”者。故《毛詩正義(yi) ·詩譜序》將《周南》《召南》,和小雅《鹿鳴》、大雅《文王》之屬,視作“《詩》之正經”(《詩譜序》,《毛詩注疏》上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5頁)。孔穎達疏亦雲(yun) :“《周》、《召》,風之正經,固當為(wei) 首。”(《周南關(guan) 雎詁訓傳(chuan) 》,《毛詩注疏》上冊(ce) ,第3頁)鄭風和衛風不然,所寫(xie) 大都是男女情事,而且毫不避諱地抒寫(xie) 情愛的歡愉與(yu) 快樂(le) 。孔子以此有“放鄭聲”之說。《論語·衛靈公》記載,顏淵問怎樣做才能治理好一個(ge) 邦國,孔子回答說:‘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放鄭聲”的理由是“鄭聲淫”。此處需要避免一個(ge) 誤會(hui) ,即以為(wei) 孔子是個(ge) 不通人情的老古板。要知道,他談的是如何治國,並不僅(jin) 僅(jin) 是私下裏有何種愛好的問題。而音樂(le) 又是與(yu) 管理國家的政事相通的,故《禮記·樂(le) 記》寫(xie) 道:“聲音之道,與(yu) 政通矣。宮為(wei) 君,商為(wei) 臣,角為(wei) 民,徵為(wei) 事,羽為(wei) 物。五者不亂(luan) ,則無怗懘之音矣。宮亂(luan) 則荒,其君驕;商亂(luan) 則陂,其官壞;角亂(luan) 則憂,其民怨;徵亂(luan) 則哀,其事勤;羽亂(luan) 則危,其財匱。五者皆亂(luan) ,迭相陵,謂之慢。如此,則國之滅亡無日矣。”(《禮記正義(yi) ·樂(le) 記》,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1457頁)《樂(le) 記》還直接對鄭風和衛風發聲,曰:“鄭衛之音,亂(luan) 世之音也,比於(yu) 慢矣。桑間濮上之音,亡國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誣上行私而不可止也。”(同上,第1457頁)這比孔子看得更嚴(yan) 重了,不僅(jin) 認為(wei) “鄭衛之音”為(wei) “淫聲”,而且直指其為(wei) “亂(luan) 世之音”和“亡國之音”。當然這又未免對音樂(le) 的社會(hui) 作用估計得過高。孔子喜歡的是古典音樂(le) ,所以他說“樂(le) 則《韶》《舞》”。《韶》是舜時的音樂(le) ,《舞》同“武”,是周武王時期的音樂(le) 。故孔子以之為(wei) 正宗古典也。但他最喜歡的還是《韶》樂(le) ,稱之為(wei) :“盡美矣,又盡善也。”(《論語·八佾》)而有一次在齊聞《韶》,竟至於(yu) “三月不知肉味”,感歎而讚美地說:“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論語·述而》)則孔子對音樂(le) 的態度既有為(wei) 政的考慮,又有他個(ge) 人的審美興(xing) 趣在焉。須知,“三百篇”係夫子所刪訂,如果他完全排斥“鄭衛之音”,何如從(cong) 嚴(yan) 而少取。事實恰好不如是,衛風選錄十篇不說,鄭風居然入選二十一篇,為(wei) 十五國風之最多者。然則孔子於(yu) 《詩》亦有尊重曆史原存、兼收並蓄之微意,可以明矣。
宋刻本《毛詩故訓傳(chuan) 》,圖為(wei) 《周南 · 關(guan) 雎》
十五國風涉及男女情事的詩篇占極大比重,即二南本身特別是召南,有的愛情描寫(xie) 也頗大膽。如《野有死麕》,首章有句:“有女懷春,吉士誘之。”次章又雲(yun) :“白茅純束,有女如玉。”而第三章:“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讀者不免會(hui) 問,這些詩句寫(xie) 的是何種事體(ti) ?依《毛詩》鄭箋和孔疏的解釋,則先假設此“懷春”之女是一個(ge) “貞女”,為(wei) 了和“吉士”相會(hui) ,不想等到秋天了,但希望彼“吉士”拿著禮物正正經經地來,而且需要有媒人先來接洽,而不可以“無媒妁而自行”(《毛詩注疏》上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233頁)。可惜這些個(ge) 假設是沒有根據的,指“懷春”就是不想等到秋天,也是無證自撰之言。其實詩中的本義(yi) 至為(wei) 明確,既寫(xie) 了“有女懷春”,又寫(xie) 了“吉士誘之”,顯然雙方都有悄悄相會(hui) 的意願,但女方希望“吉士”不要太急切,須慢慢地舒緩而為(wei) ,尤其不要因動手動腳驚動得狗也叫起來。鄭注釋“無感我帨兮”亦雲(yun) :“感,動也。帨,佩巾也。”又說:“奔走失節,動其佩飾。”(同上,第233頁)既如此,我們(men) 也就無需細釋了。
當然,“詩三百”的十五國風詠而不離男女情事自是事實,但如果以為(wei) 止於(yu) 愛情,就大錯而特錯了。風詩所展開的是有周一代的極為(wei) 廣闊的生活畫麵,包括歲序流轉、農(nong) 桑勞作、社會(hui) 地位的懸隔所造成的不平之鳴、因生育過多對母親(qin) 形成的痛苦擔負、權力中樞的荒誕不倫(lun) 、淪落的貴族階層的困擾、小官吏的無所適從(cong) ,以及普遍的道義(yi) 失信等等。今日的讀者重讀十五國風,會(hui) 感到仿佛寫(xie) 的是我們(men) 身邊的人生與(yu) 故事,款款而述說,時時動我心。是我們(men) 並不熟悉的尚古往昔之事,亦可以參之以我們(men) 所熟悉的今日之事。如《鄘風·牆有茨》寫(xie) 權勢者道德淪喪(sang) ,連賦三章:
牆有茨,不可埽也。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醜(chou) 也。
牆有茨,不可襄也。中冓之言,不可詳也。所可詳也,言之長也。
牆有茨,不可束也。中冓之言,不可讀也。所可讀也,言之辱也。
意謂牆是為(wei) 防備不測而設,即使牆上長了蒺藜雜草,也不要除掉,免得傷(shang) 了牆體(ti) 。此為(wei) 該詩的起興(xing) 之句。因為(wei) 他們(men) 裏麵的那些個(ge) 不經之事,實在多到不知凡幾,說也說不完,張揚出去對誰都不好,實在太醜(chou) ,對寫(xie) 詩者也是一種玷汙。嗬嗬,作詩人不想說,筆者也不必多說了。
二
相比之下,雅和頌的情況與(yu) 風詩有很大不同。小雅是周天子治下的近畿一帶中下層官吏和大夫的作品,寫(xie) 他們(men) 的辛勞和遭遇的困擾,當然有時也有自豪和歡愉。如《鹿鳴》呈現的是國君和群臣宴飲集會(hui) 的場麵,《六月》《采芑》都是寫(xie) 征伐過程的威武克敵,《南有嘉魚》《南山有台》則是王事獲得成功的勝利之歌,《車攻》寫(xie) 周王率眾(zhong) 打獵的場麵,詩的作者有時不免也心生喜氣吧。《節南山》嘲諷西周滅亡後新執政者的政事紊亂(luan) 和軍(jun) 事失利,還直接點了伊尹的大名。《詩》的最後一章還自報家門:“家父作誦,以究王訩,式訛爾心,以畜萬(wan) 邦。”(《毛詩注疏》中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1013—1014頁)看來他不擔心打擊報複之類,直言詩是本人所作,但為(wei) 的是國家好。這讓我們(men) 知道,此詩的作者是一位名叫“家父”者。《正月》寫(xie) 統治階層的昏庸腐敗,《巧言》寫(xie) 最高統治者聽信讒言,致使治理混亂(luan) 。《雨無證》寫(xie) 天災人禍同時降臨(lin) 。《巧言》更尖銳,大膽指斥統治者聽信讒言,誤國害民。對巧舌如簧的小人揭露得至為(wei) 深刻,稱其表現是:“蛇蛇碩言,出自口矣,巧言如簧,顏之厚矣。”(同上,第1083頁)猶言以大話欺人,空口說白話,又說得仿佛很好聽,真是臉皮已經厚到無以複加的地步。鄭箋雲(yun) :“碩,大也。大言者,言不顧其行,徒從(cong) 口出,非由心也。”鄭箋又雲(yun) :“顏之厚者,出言虛偽(wei) 而不知慚於(yu) 人。”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大言不慚。《大東(dong) 》《四月》寫(xie) 繁政所引起的下層官吏的訴苦和抱怨。《蓼莪》寫(xie) 不忍心讓父母如此辛苦劬勞。《伐木》寫(xie) 對朋友的呼喚。《常棣》寫(xie) 對兄弟關(guan) 係的期待,名句“兄弟睨於(yu) 牆,外禦其侮”,就出自此詩。
如果說《詩三百》的一個(ge) 重要功能是“美刺”,那麽(me) 小雅固然不無“美”的詩篇,但“刺”的成分遠遠超過十五國風。“美”即稱美讚頌,“刺”即批評諷刺。十五國風也有此功能,但態度更溫和委婉,故稱作“風”,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的“風”,是諷喻的意思。所謂“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luan) ”,以此也。《毛詩·周南召南譜》寫(xie) 道:“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毛詩注疏》上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16頁)《詩三百》作為(wei) 中國文學的最高範典,“美刺”本來是其原創的題中應有之義(yi) ,也就是《毛詩·小大雅譜》的孔(穎達)疏所說:“詩兼有美刺,皆當其時,善者美之,惡者刺之”(同上,第781頁)。後世詩風如果泯滅了這個(ge) 功能,無異於(yu) 數典忘祖,叛離了自己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大雅的美刺作用略同於(yu) 小雅,隻是美刺對象的層級更高,往往是直接對最高統治者說話,即使“刺”而無效,也要一吐為(wei) 快。而詩的作者大都是卿士大夫,洞悉殷周史事,熟諳周室隱情。大雅“文王之什”,要在回溯周朝的創業(ye) 曆史和頌讚文王的功德,由後稷而公劉而文王而武王而成王,由農(nong) 業(ye) 立國而文治武功,威武雄霸,禮樂(le) 粲然,其史詩的性質得以充分彰顯。其美刺傾(qing) 向,自然多稱美讚頌之歌。這就如同世界上的那些史詩一樣,英雄主義(yi) 往往是史詩的靈魂。但三十一篇大雅,除了十篇“文王之什”,其餘(yu) 二十一篇,基本上都是諷諫和批評之作。此種情況實與(yu) 王朝的興(xing) 衰有關(guan) 。當周朝處於(yu) 發遑時期和全盛時期,美政驕人,民德歸厚,詩人豈有不稱美之理。“文王在上,於(yu) 昭於(yu) 天。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大雅·文王》)此言文王是受天之命而作周也。鄭箋雲(yun) :“文王初為(wei) 西伯,有功於(yu) 民,其德著見於(yu) 天,故天命之以為(wei) 王,使君天下也。”(同上,第1370頁)又雲(yun) :“言新者,美之也。”(同上,第1370頁)誦念此詩,壯美之感不禁油然而生。《大雅·文王之什》的最後一首:“文王有聲,遹駿有聲。遹求厥寧,遹觀厥成。文王烝哉!”(《毛詩注疏》下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1510頁)斯為(wei) 頌讚從(cong) 文王到武王的周德之盛,意謂,善乎美哉,如此深得人君之道的王者,宜乎令德與(yu) 令聞同此輝光。然而一旦周德始衰,大雅的作者們(men) 便唱起諷諫勸誡之歌。《大雅·民勞》:
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
民亦勞止,汔可小休。惠此中國,以為(wei) 民逑。
民亦勞止,汔可小息。惠此京師,以綏四國。
民亦勞止,汔可小愒。惠此中國,俾民憂泄。
民亦勞止,汔可小安。惠此中國,國無有殘。
此詩是召穆公所作,呼籲當政者不要太折騰,因為(wei) 民眾(zhong) 已經疲勞不堪,應該愛惜國中之民,減輕負擔,讓老百姓滿肚子的憂憤情緒有所釋放,否則將危及社會(hui) 乃至王政安全。而當周室大壞、道衰禮廢,社會(hui) 紊亂(luan) ,民不聊生,詩人隻有和民眾(zhong) 站在一起,發出抗議之聲。《詩·大雅》的“蕩之什”,基本上都是此類詩篇。斯正如孔穎達氏正義(yi) 所說:“《蕩》詩者,召穆公所作,以傷(shang) 周室之大壞也。以厲王無人君之道,行其惡政,反亂(luan) 先王之政,致使天下蕩蕩然,法度廢滅,無複有綱紀文章,是周之王室大壞敗也,故穆公作是《蕩》詩以傷(shang) 之。”(《毛詩注疏》下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1684頁)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詩·大雅》的刺世之作,大都出自公卿之手,所刺之層級固高,詩作者的層級也高於(yu) 《小雅》,遑論《風》詩乎。《大雅》的這部分詩篇,已經不是“正大雅”,而是“變大雅”也。此正如《毛詩·周南召南譜》所說:“王道衰,禮義(yi) 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毛詩注疏》上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17頁)
這裏需要詮釋兩(liang) 個(ge) 詩學概念,即變風和變雅。如果一個(ge) 時期的詩風變成以諷刺和批評為(wei) 主,倘若是十五國風,就是“變風”,如果是大小雅,就是“變雅”。孔疏對此解釋道:
變風、變雅,必王道衰乃作者。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治平累世,則美刺不興(xing) 。何則?未識不善則不知善為(wei) 善,未見不惡則不知惡為(wei) 惡。太平則無所更美,道絕則無所複譏,人情之常理也,故初變惡俗則民歌之,風、雅正經是也。始得太平則民頌之,《周頌》諸篇是也。若其王綱絕紐,禮義(yi) 消亡,民皆逃死,政盡紛亂(luan) ,《易》稱“天地閉,賢人隱”,於(yu) 此時也,雖有智者,無複譏刺。成王太平之後,其美不異於(yu) 前,故頌聲止也。陳靈公淫亂(luan) 之後,其惡不複可言,故變風息也。班固雲(yun) :“成、康沒而頌聲寢,王澤竭而《詩》不作。”此之謂也。然則變風、變雅之作,皆王道始衰,政教初失,尚可匡而革之,追而複之,故執彼舊章,繩此新失,覬望自悔其心,更遵正道,所以變詩作也。以其變改正,法故謂之變焉。季劄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是由王澤未竭,民尚知禮,以禮救世,作此變詩,故變詩,王道衰乃作也。(同上,第17—18頁)
孔疏對美刺和變風、變雅作了三種區分:一是天下有道,承平之世,用不著“美”,也無須去“刺”,或者說美刺都在正常範圍,故風雅勢必歸於(yu) “正經”;二是王道開始衰微,失政初現,尚有革新與(yu) 匡正的餘(yu) 地,此正是變風、變雅興(xing) 起之時;三是如果到了“王綱絕紐,禮義(yi) 消亡,民皆逃死,政盡紛亂(luan) ”的地步,那就“美”固然不德,“刺”也沒有意義(yi) 了。依《易》道,那是“天地閉,賢人隱”的曆史時刻,“雖有智者,無複譏剌”,不如坐待其亡可也。
三
“頌”的情形與(yu) 風、雅宜有不同。《三百篇》的頌詩,包括《周頌》三十一篇、《魯頌》四篇和《商頌》五篇,大都是祭祀和大型典禮的頌讚之歌,也被稱作廟堂之歌。“三百篇”的史詩性質,在周、魯、商“三頌”部分,表現得最具典範性。《周頌》的含藏最富,涉及從(cong) 周公攝政到成王即位的整個(ge) 曆史時間段,內(nei) 容則是對盛周時期功勳德業(ye) 的歌頌。《毛詩正義(yi) ·周頌譜》寫(xie) 道:“《周頌》者,周室成功致太平德洽之詩。其作在周公攝政、成王即位之初。”(《毛詩注疏》下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1870頁)孔疏解釋說:“據天下言之為(wei) 太平德洽,據王室言之為(wei) 功成治定。王功既成,德流兆庶,下民歌其德澤,即是頌聲作矣。然周自文王受命,武王伐紂,雖屢有豐(feng) 年,未為(wei) 德洽。及成王嗣位,周公攝政,修文王之德,定武王之烈,幹戈既息,嘉瑞畢臻,然後為(wei) 太平德洽也。”(同上,第1870頁)這個(ge) 解釋很有意思,意謂周文王和周武王時期,雖有盛業(ye) 豐(feng) 年,但由於(yu) 征伐沒有停止,所帶來的生靈塗炭是難以想象的。《周書(shu) ·武成》記載的:“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會(hui) 於(yu) 牧野。罔有敵於(yu) 我師,前途倒戈,攻於(yu) 後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尚書(shu) 正義(yi) 》,十三經注疏標點本,北大出版社,第293頁)其殺戮之慘狀,由“血流漂杵”一語可見一斑。此刻,顯然不應是頌聲大作的時候。隻有到了“幹戈既息”的“太平德洽”之時,頌詩產(chan) 生的時代環境方呈現出來。
《周頌》三十一篇,依次為(wei) 《清廟》《維天之命》《維清》《烈文》《天作》《昊天有成命》《我將》《時邁》《執競》《思文》《臣工》《噫嘻》《振鷺》《豐(feng) 年》《有瞽》《潛》《雍》《載見》《有客》《武》《閔予小子》《訪落》《敬之》《小毖》《載芟》《良耜》《絲(si) 衣》《酌》《桓》《賚》《般》。首篇《清廟》為(wei) 周公祭祀文王的頌歌,鄭箋禁不住詠歎:“於(yu) 乎美哉,周公之祭清廟也。其禮儀(yi) 敬且和,又諸侯有光明著見之德者來助祭。”(《毛詩注疏》下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1883—1884頁。)《昊天有成命》,是為(wei) 郊祀天地之大禮。鄭箋雲(yun) :“有成命者,言周自後稷之生而已有王命也。文王、武王受其業(ye) ,施行道德,成此王功,不敢自安逸,早夜始信順天命,不敢解倦,行寬仁安靜之政以定天下。寬仁所以止苛刻也,安靜所以息暴亂(luan) 也。”(同上,第1911頁)鄭康成以“寬仁安靜”四字,為(wei) 施政良方,蓋寬仁可以防止苛政,安靜可以避免自我釀亂(luan) 。以今語解之,也就是不折騰是也。
《噫嘻》是頌讚成王重視農(nong) 耕、督促農(nong) 夫及時播種百穀的功德。鄭箋不禁又發出讚歎:“噫嘻乎能成周王之功,其德已著至矣。謂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也。又能率是主田之吏農(nong) 夫,使民耕田而種百穀也。”(同上,第1936—1937頁)周的始祖為(wei) 後稷,是中國農(nong) 業(ye) 立國的鼻祖。後稷名棄,從(cong) 小就喜歡農(nong) 業(ye) ,史遷《周本紀》記載:“棄為(wei) 兒(er) 時,屹如巨人之誌。其遊戲,好種樹麻、菽,麻、菽美。及為(wei) 成人,遂好耕農(nong) ,相地之宜,宜穀者稼穡焉,民皆法則之。帝堯聞之,舉(ju) 棄為(wei) 農(nong) 師,天下得其利,有功。”筆者每讀《史記》此“紀”,不禁莞爾。難怪四五千年之後的我們(men) 當代,每年的第一號文件都關(guan) 乎農(nong) 業(ye) 。不必驚訝,誰讓我們(men) 是農(nong) 業(ye) 專(zhuan) 家後稷的子孫呢!別忘了,他還是帝堯頒賜的“農(nong) 師”呢。這可不是現在農(nong) 口的各種五花八門的職稱所能比並,一定是總理全國的總“農(nong) 師”。《周頌》的《載芟》《良耜》,跟《噫嘻》相呼應,也都是關(guan) 於(yu) 成王德洽上下、光被四表之時,田地經營者樂(le) 農(nong) 力耕播種百穀的熱烈場麵。《載芟》三十一句,不妨一看全詩——
載芟載柞,其耕澤澤。千耦其耘,徂隰徂畛。侯主侯伯,侯亞(ya) 侯旅,侯彊侯以。有嗿其饁,思媚其婦,有依其士。有略其耜,俶載南畝(mu) ,播厥百穀。實函斯活,驛驛其達。有厭其傑,厭厭其苗,綿綿其麃。載獲濟濟,有實其積,萬(wan) 億(yi) 及秭。為(wei) 酒為(wei) 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禮。有飶其香。邦家之光。有椒其馨,胡考之寧。匪且有且,匪今斯今,振古如茲(zi) 。
宋刻本《毛詩故訓傳(chuan) 》,圖為(wei) 《周頌 · 載芟》
這首頌詩寫(xie) 出了三千五百年前的農(nong) 夫們(men) ,在田地裏樂(le) 農(nong) 力耕的歡快景象。西周的土地製度,凡所治下的地域都歸周天子所有,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是也。成周時期受封的諸侯,級次地位的大小取決(jue) 於(yu) 封地的多寡。公卿也占有大量土地,並可以賞田給臣下。一家一戶的農(nong) 夫,則擁有有可供經營的私田。大的農(nong) 戶不僅(jin) 有土地,還有傭(yong) 賃的閑散人等。《載芟》所寫(xie) 的力耕畫麵,看來是大的農(nong) 戶男女老少傭(yong) 工齊上陣的態勢。侯主是家長,侯伯是長子,侯亞(ya) 是伯父叔父,侯旅是家中的子弟們(men) ,侯彊是家中雇傭(yong) 的有力氣的傭(yong) 賃者。田地有已經耕耘過的,有新開墾的,無論哪種,都須先除草砍樹,鬆動土壤。鬆土是個(ge) 力氣活,光有挖土鬆土的專(zhuan) 用工具良耜還不夠,還需要兩(liang) 個(ge) 人或兩(liang) 個(ge) 人以上一起來挖掘,亦即耦耕。當此盡家之眾(zhong) 辛苦勞作之際,飄散著香氣的飯食送來了,這是女士們(men) 的餉饋,勞作者們(men) 立刻忘卻疲勞,滋生出無限愛意,禁不住“思媚其婦,有依其士”。而當一年下來,“載獲濟濟,有實其積”的慶豐(feng) 收時刻,需要製作美酒,敬祖先,祭神明,謝百眾(zhong) ,是為(wei) 酒醴。孔疏說:“此所為(wei) 之酒醴,有如椒之馨香,用之以祭祀,為(wei) 鬼神降福,則得年壽與(yu) 成德之安寧也。”《周頌》的《載芟》《良耜》諸篇,經常作為(wei) 實證為(wei) 治西周史的學者所援引。
魯頌四篇,一為(wei) 《駉》,二為(wei) 《有駜》,三為(wei) 《泮水》,四為(wei) 《閟宮》。《毛詩正義(yi) ·魯頌譜》寫(xie) 道:“魯者,少昊摯之墟也。”又說:“在周公歸政成王,封其元子伯禽於(yu) 魯。”(《毛詩注疏》下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2040—2041頁)這個(ge) 故事有點曲折。先看“少皞摯之墟”是何義(yi) 。少皞姬姓,是傳(chuan) 說中的黃帝的長子,名字叫己摯,當時是東(dong) 夷部落的首領。所在都城開始在山東(dong) 莒縣,後遷至今天的曲阜。少昊摯之墟,就是少昊的故址。再看《史記·魯周公世家》的記載:當武王伐紂告成,“封周公旦於(yu) 少皞之墟曲阜,是為(wei) 魯公。周公不就封,留佐武王。”(《史記·魯周公世家》,中華書(shu) 局國學文庫本,2011年,第1389頁)兩(liang) 年後武王崩逝,成王即位,周公攝政。於(yu) 是“使其子伯禽代就封於(yu) 魯”,並告誡伯禽說:“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於(yu) 天下亦不賤矣。然我一沐三捉發,一飯三吐哺,起以待士,猶恐失天下之賢人。子之魯,慎無以國驕人。”(第1391—1392頁)這樣我們(men) 就知道曲阜這個(ge) 地方,可是有來曆、有淵源的極不同尋常的地方。然則周公之後五百年,而有孔子誕生於(yu) 魯國的曲阜,也許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經埋下伏脈了。以此周公成為(wei) 孔子最崇仰的古代聖人的典範,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其他暫且不論,就周公對代己就封於(yu) 魯國的伯禽所說的那一番話,就足可成為(wei) 萬(wan) 世金銘。
《論語·述而》記載,孔子一次慨歎:“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這說明孔子是經常夢見周公的。在春秋時期,魯國是一個(ge) 比較弱的小國,但周朝的禮器和禮儀(yi) 傳(chuan) 統在魯國保存得最多。據《左傳(chuan) 》定公四年記載,伯禽代周公封於(yu) 魯的時候,為(wei) 昭周公之德,帶去大批祝、宗、卜、史(包括大祝、宗人、大卜、大史等)方麵的專(zhuan) 業(ye) 官員,和相關(guan) 的備物、典策、官司、彝器(《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十三經注疏標點本,北京大學出版社,第1546頁),可以為(wei) 證。亦因此,才有晉侯派使者到魯國觀禮的事。《左傳(chuan) 》昭公二年記載:“春,晉侯使韓宣子來聘,且告為(wei) 政而來見禮也。觀書(shu) 於(yu) 大史氏,見《易象》與(yu) 《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與(yu) 周之所以王也。’”(同上,第1172—1173頁)現在看來,晉侯使韓宣子來魯國觀禮這件事,可說得上是春秋時期的“一大事因緣”。此段記載特別提到,韓宣子在魯國大史氏那裏,看到了《易象》和《魯春秋》這兩(liang) 件稀世國寶,使他不禁發為(wei) 感歎:“周禮盡在魯矣。”而且由此聯想到周公的美德和周所以王天下的深層原因。孔氏穎達認為(wei) ,《易象》應該各國都有,但魯國保存的《易象》沒有增改(第1173頁),更具有原真性。更重要的是《魯春秋》,這是魯國所獨有的寶貝。由此我們(men) 也可以做一個(ge) 聯想,即魯國所獨具的這些周朝的典籍和典章的傳(chuan) 統,也許就是我們(men) 的大思想家孔子誕生魯國的曆史和文化的緣由吧。
明了上述這些曆史和文化淵源,魯頌所頌者何,就不必多所解讀了。《駉》,頌讚魯僖公治國有方,成就粲然。《魯頌譜》寫(xie) 道:“僖公能遵伯禽之法,儉(jian) 以足用,寬以愛民,務農(nong) 重穀,牧於(yu) 坰野,魯人尊之,於(yu) 是季孫行父請命於(yu) 周,而史克作是頌。”(《毛詩注疏》下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2046頁)此頌詩的作者是魯國的史官名史克者。然何以又要向周室請命呢?孔疏認為(wei) 是由於(yu) 魯國的地位特殊,請命而後作頌,表示格外隆重的意思。故孔疏雲(yun) :“言魯為(wei) 天子所優(you) ,不陳其詩,不得作風,今僖公身有盛德,請為(wei) 作頌。”(同上,第2047頁)《有駜》是頌僖公能遵守君臣之禮和君臣之道。《泮水》是頌揚僖公為(wei) 興(xing) 學、倡明禮教而重建泮宮的功德。《閟宮》則頌讚僖公能夠恢複當年周公獲封時的七百裏地域,不辱祖德。故此頌之所頌,不止僖公,並上溯到周的祖考。一如孔疏所說:“作者將美僖公,追述遠祖,上陳薑嫄、後稷,至於(yu) 文、武、大王,爰及成王封建之辭,魯公受賜之命,言其所以有魯之由,與(yu) 僖公之事為(wei) 首引耳。”(同上,第2078頁)
《商頌》原有十二篇,保留下來的為(wei) 《那》《烈祖》《玄鳥》《長發》《殷武》五篇。《那》是為(wei) 祭祀成湯而作,《烈祖》是祭祀湯的玄孫中宗,《玄鳥》為(wei) 祭祀中宗玄孫之孫高宗。成湯、中宗、高宗,是殷商從(cong) 受命到中興(xing) 的德洽“三王”。成湯是受命之王,中宗、高宗是中興(xing) 之主。殷商的始祖為(wei) 契,契的母親(qin) 簡狄是帝嚳次妃,因吞鳥卵而生契。契成年後助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封棄於(yu) 商。故《商頌譜》說:“商之有契,猶周之有稷。”(同上,第2106頁)《商頌》的《長發》《殷武》都是對遠祖的大祭,所謂禘和祫是也。禘是對祖宗的單祭,祫是合祭。則五篇《商頌》,應該都是殷商的慎終追遠的祭祀之歌。
問題是《商頌》十二篇或五篇,是從(cong) 何處得來的。如果說《周頌》是當成康太平德洽之世,對其父祖功業(ye) 勳炳的歌讚,其“頌聲係於(yu) 所興(xing) 之君,不係於(yu) 所歌之主”(同上,第1872頁),那麽(me) 《商頌》則是因成湯、中宗、高宗的治世之功,亦即“由此三王皆有功德,時人有作詩頌之者”(同上,第2108頁)。此處的“時人”,顯指殷商時之人,而不是周時之人。至於(yu) 作頌的時間,應該是在“三王”崩逝之後,但不會(hui) 晚於(yu) “商德之壞”的帝紂時期。換言之,五篇《商頌》,都是商之人“頌”三王所代表的“商德”,而不是當成周之時,《周頌》問世的同時也有人作了五篇《商頌》。但《商頌》得以保存則是商的後裔暨賢大夫之功。武王克紂後,嚐封紂王之子武庚以“奉其先祀”,周公攝政而武庚叛反,周公平而誅之。嗣後成王複又封紂的庶兄微子於(yu) 宋,是為(wei) 宋國的第一代國君。周宣王時期,有大夫名正考父者,以十二篇《商頌》請益“校商”於(yu) 周的太師,我們(men) 今天看到的《商頌》五篇,應為(wei) 此次“校商”後的定稿。《周禮·地官司徒》:“以立太師、太傅、太保,茲(zi) 惟三公,論道經邦,燮理陰陽。”太師的職司主要是“坐而論道”,當為(wei) 一國的最飽學之士。而正考父,則是宋戴公時期的治國能臣和保存殷商文化的功臣,由他與(yu) 周的太師“校商”《商頌》,自是順理成章之事。《史記·宋微子世家》》以為(wei) 《商頌》是正考父所作,應是太史公的誤記。對此,《國語·魯語》、司馬貞《史記·宋微子世家》索隱等典籍均有所是正,茲(zi) 不贅。《商頌譜》孔疏也說:“微子為(wei) 商之後,得行殷之禮樂(le) ,明時《商頌》皆在宋矣。”(同上,第2109頁)又說:“然則言校者,宋之禮樂(le) 雖則亡散,猶有此詩之本,考父恐其舛謬,故就太師校之也。”(同上,第2109頁)如是,則有關(guan) 《商頌》的保存和“校商”之紛紜多歧的曆史故實似亦得到厘清矣。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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