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高瑞傑作者簡介:高瑞傑,男,西元一九八九年生,山西呂梁人,清華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上海師範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
漢末經學變局:從(cong) 《春秋》到“周禮”
作者:高瑞傑(上海師範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九月十六日辛酉
耶穌2023年10月30日
漢世君臣一直迫切企盼興(xing) 複禮樂(le) ,卻最終“久曠大儀(yi) ”,可謂其隱痛。推其緣由,儒生尤其是一直占據主導地位的今文經學博士對製作禮樂(le) 持極為(wei) 矜慎的嚴(yan) 苛態度,應是不能有效推動禮樂(le) 製作的重要原因。在王莽“製禮作樂(le) ”舉(ju) 措的刺激下,東(dong) 漢一朝興(xing) 禮樂(le) 之事被一再提上議程,與(yu) 政治結合密切的“慶氏製禮派”,也十分希望盡快製作禮樂(le) 。這一意願在章帝時,通過發起白虎觀會(hui) 議與(yu) 支持曹褒製漢禮諸事,達到頂峰。但一方麵,由於(yu) 今文經學博士把持朝堂經學,禮樂(le) 製作所要求的權威性與(yu) 係統性一直無法解決(jue) ;另一方麵,經學內(nei) 部異說紛呈,既有今文經學內(nei) 部的經義(yi) 歧見,又有古文經學的讓責辯難,諸家各執一詞,“通義(yi) ”往往難以達成,亦阻礙製禮作樂(le) 的進程。
事實上,自東(dong) 漢中期以後,今文經學雖然仍獨占官學博士席位,然而由於(yu) 其內(nei) 部浮華固陋及外部攻訐質疑等因素,早已頹勢盡顯。而此時政治晦暗,外戚、宦官交相把持朝政,終至爆發十數年黨(dang) 錮之禍,秩序由此完全崩壞,漢治亦從(cong) 此一蹶不振。不過,不少有識之士亦在此政治與(yu) 經學危局中,希圖有所拯濟,經學家雖然看似多潛心於(yu) 經業(ye) ,然其背後經世之誌,亦毫不遜色。同時,經學亟待求取六經“通義(yi) ”之使命依然為(wei) 諸經師所尊奉,突出“禮”在諸經中的普適性地位,以對“禮樂(le) 製作”有實質性突破,亦為(wei) 其時經學發展之特色。另外,經今古文學之爭(zheng) 依然存在,不過諸儒逐漸淡化祿利與(yu) 意氣之爭(zheng) ,而更多強調經義(yi) 的合理性與(yu) 完備性。“回歸經典運動”亦重新興(xing) 起,經學家在宗尚聖王的背景下,力圖通過各自的經學詮釋體(ti) 係來完備呈現聖人之道,並以此挽救政治與(yu) 經學危局,甚至希圖完成兩(liang) 漢“禮樂(le) 製作”及“致太平”之恢宏使命。
故宮南薰殿舊藏《至聖先賢半身像冊(ce) 》何休像資料圖片
林慶彰先生曾提出,中國經學發展史中,每隔一段時期經學內(nei) 部出現危機時,都會(hui) 掀起一場“回歸原典運動”,以重塑經典權威,並以經世致用。每一次“回歸原典運動”,其核心都是對“聖人經典”重新厘定、正訛、增刪,亦包含對“聖人”本身的重新認定、厘清等。前者的認定往往以後者的確認為(wei) 基礎,而後者的重構又往往因於(yu) 前者的需要,二者相輔相成。漢末經學變局,即為(wei) “回歸原典運動”的典型案例。
重新“回歸”並“發現”經典,首先需要校訂經籍。校經自西漢成帝時便已施行,劉向、劉歆父子受詔校中秘書(shu) ,並撰《別錄》《七略》等著作,除校訂目錄之外,亦校正經籍乖謬、論析典籍內(nei) 容,影響可謂深遠。東(dong) 漢一方麵“采求闕文”,另一方麵亦常校訂五經文字,以免舛謬誤導後生。《皇覽·塚(zhong) 墓記》載“漢明帝朝公卿大夫諸儒八十餘(yu) 人論五經誤失”;安帝永初四年(110),詔劉珍、馬融及五經博士,校定東(dong) 觀五經、諸子、傳(chuan) 記、百家藝術,整齊脫誤,是正文字;順帝永和元年(136),詔伏無忌與(yu) 議郎黃景校定中書(shu) 五經、諸子百家、藝術。而最為(wei) 聲勢浩大者要數靈帝熹平四年(175)所製“熹平石經”,《後漢書(shu) ·靈帝紀》載“熹平四年,詔諸儒正五經文字,刻石立太學門外”;熹平六年,盧植與(yu) 馬日磾、蔡邕、楊彪、韓說等並在東(dong) 觀,校中書(shu) 五經記傳(chuan) ,補續《漢記》。平心而論,這種校訂經籍工作雖然非常重要,但僅(jin) 可稱為(wei) 製作一代大法的基礎性措施,而無法真正解除“禮樂(le) 製作”之焦慮。而且,官學此時早已喪(sang) 失活力,熹平石經之刊立實是形同虛設。
民國上海涵芬樓《四部叢(cong) 刊》本《周禮鄭氏注》資料圖片
其次,結合時代困境與(yu) 經學使命,對經典與(yu) 聖人譜係作因應性詮釋與(yu) 理解,亦為(wei) 必備步驟。以漢末經師何休與(yu) 鄭玄為(wei) 例,何休師承李育、羊弼《公羊》之學,麵對今文經學整體(ti) 衰落、《春秋》尤其是《公羊》學已對漢治影響日趨衰微的現實境遇,力圖接續《白虎通》檃栝諸家求其“通義(yi) ”之經學取徑。他立足《公羊》大義(yi) 而又兼取群經,並推動《公羊》體(ti) 例更為(wei) 係統化與(yu) 嚴(yan) 密化,以捍衛《春秋》經世大法之地位,試圖回應漢世“致太平”及“製禮作樂(le) ”諸困境;而鄭玄在傳(chuan) 統今文經義(yi) 理章句之學的熏陶下,又充分吸收東(dong) 漢古文經之學術養(yang) 分,囊括眾(zhong) 典、網羅百家,重構一套以“周禮”為(wei) 中心、諸經相互勾連會(hui) 通的經學體(ti) 係,以回應“禮樂(le) 製作”之困境。二人或崇尚由博而返約,將博通藏於(yu) 專(zhuan) 精之中;或崇尚由約以求博,將義(yi) 理化於(yu) 廣博之下,其間經典觀與(yu) 聖人觀之交匯,頗值得關(guan) 注。要之,二人皆接過《白虎通》與(yu) 《漢禮》所遺留的曆史使命,欲解決(jue) 經學“通義(yi) ”與(yu) 漢治“久曠大儀(yi) ”未備之遺憾,以實現“想望太平”之誌念。亦因身逢同一時代,使何休與(yu) 鄭玄不約而同地走向“回歸原典”,以自持經學之精研求取聖人之道,並借以致用,應是二人經學旨趣之歸趨。
何休身處東(dong) 漢末年,雖然博士官學依然為(wei) 今文經學所獨占,“主流意識形態”仍以《春秋》(尤其是《公羊》學)為(wei) 核心,但《公羊》學卻早已麵臨(lin) 極大危機。既有來自外部如《左氏》先師賈逵諸人的攻擊,也有自身嚴(yan) 、顏二家敗績失據的危局,更有以《公羊》學為(wei) 代表的今文博士之學無法真正提出有效的禮樂(le) 製作方案、導致整體(ti) 麵臨(lin) 衰微的現狀。麵對這些危機,何休作為(wei) 《公羊》學大師,承繼兩(liang) 漢四百年《公羊》學學術積澱,以一人之力撰《春秋公羊傳(chuan) 解詁》,完成《公羊》學的最後一次集大成。
南宋紹熙餘(yu) 仁仲萬(wan) 卷堂刊本影印《春秋公羊經傳(chuan) 解詁》資料圖片
何休堅持《春秋》為(wei) 夫子治正之書(shu) 、撥亂(luan) 之法,其精髓全在《公羊》。《公羊》傳(chuan) 《春秋》之道,為(wei) 六經之總,寓太平之法,足資漢世所取鑒。在此基礎上,何休強調孔子作《春秋》損文益質,折中三代,當新王之義(yi) ,且欲使其法深切著明,故假法於(yu) 史, “托王於(yu) 魯”,以魯隱公為(wei) 始受命王,由衰亂(luan) 而漸至升平,最終至於(yu) 太平。《春秋》之道大備,而後瑞應示現,以昭其道。何休不僅(jin) 強調《春秋》在經典序列上具有至尊地位,而且在禮樂(le) 建製上亦有章可循。首先將《春秋》諸義(yi) 理條例化,使其更具操作性與(yu) 現實規範性;其次又博稽群經,多采納今文禮製成果,將其轉換為(wei) 《春秋》改製之法,以突出“新王”之義(yi) 。此外,何休注《公羊》博稽群經,尤擅引禮製,此一方麵秉持漢代今文博士專(zhuan) 精之學術風氣,力圖使今文經典內(nei) 部充分自洽,而對禮典出處有所甄別;另一方麵又能因應漢世朝野企盼製禮作樂(le) 的製禮需求,使《公羊》體(ti) 係更為(wei) 謹嚴(yan) ,且與(yu) 《白虎通》相較,更具實踐性維度。如此使《春秋公羊》條例之學更為(wei) 嚴(yan) 密,以廓清今文先師固陋褊狹之弊,又能參與(yu) 禮樂(le) 實踐,建製性更強。凡此種種,皆是何休在東(dong) 漢《公羊》學已出現衰微的背景下,挽狂瀾於(yu) 既倒,重塑《公羊》於(yu) 經典與(yu) 治道中之權威的體(ti) 現。
但問題在於(yu) ,東(dong) 漢末年,今文博士係統早已積重難返,憑借何休一人之力著實無法改變世人對其的印象。何休雖然將《春秋》日漸體(ti) 係化,但《春秋》文成數萬(wan) ,其旨數千,義(yi) 例繁複,需待沉潛方能把握,並不適合末世之流行。而其中又多“非常異義(yi) 可怪”之論,過分強調“假托敘事”之方式,使得經典呈現不確定性,其本身的真實性亦受到懷疑。且假托的“三世漸進義(yi) ”亦與(yu) 實際“世愈亂(luan) ”的現實明顯存在張力,這種內(nei) 在張力,亦決(jue) 定其不易流行。而鄭玄以禮主導的六經體(ti) 係最終占據了上風,可謂兩(liang) 漢經學的一大變局。
鄭玄對“周禮”美備製度的發掘與(yu) 重建,正是建立在漢末以《公羊》學為(wei) 主導的今文經學整體(ti) 衰落的背景之下。在鄭玄看來,有必要重塑一套經學譜係,重振世人對經學之信心,這套經學譜係的核心聖人即為(wei) 周公與(yu) 孔子。周公所作禮樂(le) 製度畢竟是一套已經實行過並卓有成效的致太平法度,因此,尊崇周公,崇尚“周禮”,更具有權威性與(yu) 現實可行性。此外,孔子編訂五經、作《春秋》,根本上亦是承續周之舊典與(yu) 禮法,故漢家當借恢複“周禮”之努力,間接實現漢世“製禮”之目標。鄭玄以“周禮”為(wei) 基點,力圖重建完備聖王文明譜係,並賦予其政教意涵,多以禮的形式呈現。然而,經典本來各有麵向,並不一定能清晰呈現禮樂(le) 文明風貌。鄭玄的第一步工作,就是力求貫通六藝,視六藝為(wei) 一整體(ti) ,而又歸束於(yu) 三禮之下(三禮之中,又以《周禮》《儀(yi) 禮》互為(wei) 本末),即“六經皆禮”化。此舉(ju) 發掘出經典背後各自或隱或現的禮義(yi) 傾(qing) 向,伴隨聖王譜係的多元化,使得經典的普遍有效性亦得以凸顯。在此基礎上,五經便皆可與(yu) “周禮”相比較,二者相合則可互證,相異則探尋其內(nei) 在理據,通過時間化、空間化、等級化、常變例等方式來裁斷、融通諸經緯,盡量相互兼容。既不輕易舍棄今古文諸經,亦不輕易雜取雜說,從(cong) 而勾勒完備的經典文明譜係與(yu) 美備“周禮”體(ti) 係,以為(wei) 漢世禮樂(le) 製作所資取,其經世之誌亦由此可見。
要之,鄭玄構建“周禮”,其一,欲囊括眾(zhong) 典、整齊百家,求經學之通義(yi) ;其二,欲會(hui) 通群經,求美備之“周禮”,以製作漢禮、致太平。範曄《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載兩(liang) 漢五經之發展脈絡,其結穴竟大多與(yu) 鄭玄相關(guan) ,可見鄭玄會(hui) 通群經、整齊百家的願景於(yu) 漢末便得以實現,漢代經學至鄭玄得以“小統一”,不可不謂其巨大貢獻。當然,鄭玄念述先聖、思整百家之目的,仍在如何從(cong) 先王舊典中,抽繹出整全完備的禮樂(le) 之道以實現致太平之事業(ye) ,因致太平之核心要義(yi) ,即在於(yu) 製禮作樂(le) 。範曄將鄭玄與(yu) 張純、曹褒置於(yu) 一傳(chuan) 之中,可謂慧眼獨具。
其實,如果打破古今藩籬,從(cong) 經學本身自洽性、融通性角度考慮,可以發現,鄭玄所宗主周公製“周禮”致太平之法,與(yu) 何休宗主孔子作《春秋》致太平之道,側(ce) 重雖有不同,但一皆明於(yu) “禮”。此所明“禮”,又隱然與(yu) 兩(liang) 漢“禮樂(le) 製作”之願景相關(guan) ,而《春秋》與(yu) “禮”的關(guan) 係,亦得以進一步抉發。眾(zhong) 所周知,太史公即已言“《春秋》者,禮義(yi) 之大宗”。《春秋》明於(yu) “禮”,“《禮》與(yu) 《春秋》本相表裏”,《春秋》與(yu) 《禮》在建製性上,確實有某種相通之處。其中,《春秋》與(yu) 《周禮》又頗具律法之性質,從(cong) 漢末諸儒紛紛以《春秋》議事,到曹魏采納鄭玄《漢律章句》及其《周禮注》,《周禮》“八議”製度即首次引入《魏律》, 可知將經義(yi) 引入律法實為(wei) 當時時代之風潮,而《春秋》與(yu) 《周禮》皆為(wei) 律法所尊奉之經典憲綱。凡此,皆可見二者地位實非比尋常。
兩(liang) 漢經學發展至鄭玄,從(cong) 此實現經學之一統,六經歸禮,並以“周禮”為(wei) 美備之說,漸成風習(xi) ,深刻影響了魏晉以降禮樂(le) 文明進程。此說又可從(cong) 兩(liang) 方麵展開,一方麵,鄭玄極力突出周公製禮與(yu) “周禮”作為(wei) 六經核心之地位,亦間接造成漢代經學由折中於(yu) 孔子轉為(wei) 製禮之周公的聖人觀轉向,以及由以《春秋》為(wei) 宗到以《周禮》為(wei) 核心的經典轉向,對後世聖王觀之演變流轉、中古經典體(ti) 係與(yu) 禮樂(le) 政教之架構,皆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另一方麵,以“周禮”為(wei) 美備之說,漸使兩(liang) 漢四百年今文儒者對“製禮作樂(le) ”持矜慎態度之堅守得以瓦解,並以禮為(wei) 紐帶,以時空等疏通方式順利解決(jue) 了“五經異義(yi) ”等群經扞格之問題。此後,六經皆禮逐漸走向六經皆史,從(cong) 而為(wei) 經學有效進入王朝禮儀(yi) 實踐、參與(yu) 禮樂(le) 文明奠定了基礎。
皮錫瑞曾指出“鄭玄出而漢學亡”,兩(liang) 漢經學經鄭玄詮釋而推闡至極,亦因鄭玄而使兩(liang) 漢今文十四博士之學同歸於(yu) 寂。可以說,鄭玄的經學詮釋縝密嚴(yan) 謹,且蘊含著強烈的治世之意。其注經開啟了經史之辨,經學以一種曆史化的維度,扭轉了以孔子為(wei) 核心的今文經學解釋係統,深刻影響了此後經學、政治、文明史的敘述與(yu) 演進脈絡。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