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朝明】《孔子家語》與中華文明研究新視野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11-02 14:53:02
標簽:
楊朝明

作者簡介:楊朝明,男,西元1962年生,山東(dong) 梁山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學博士。現任孔子研究院院長、研究員,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第十三屆全國政協委員,第十一屆山東(dong) 省政協常委,第十四屆中國民主促進會(hui) 中央委員,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兼任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等社會(hui) 職務。出版《孔子家語通解》《論語詮解》《八德詮解》等學術著作20餘(yu) 部。

《孔子家語》與(yu) 中華文明研究新視野

作者:楊朝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孔子研究》2023年第5期


摘    要:《孔子家語》可謂中國文化史上的“奇書(shu) ”:若論其在中國思想與(yu) 中國智慧中的價(jia) 值,可以說罕有其匹;如論其在中國學術史上遭到的懷疑,亦堪稱首當其衝(chong) 。但是,近代以來出土的簡帛文獻證明,《孔子家語》確為(wei) 先秦舊籍。鑒於(yu) 《孔子家語》的內(nei) 容、體(ti) 量及相關(guan) 學術問題,其價(jia) 值絕不在“四書(shu) ”之下,完全稱得上“儒學第一書(shu) ”或“孔子文化第一書(shu) ”。《孔子家語》最為(wei) 直接的價(jia) 值,就是增加了數量龐大的可以利用的重要文獻資料,以資印證校驗《論語》等早期典籍文獻的記載。在傳(chuan) 統學術研究的方法論方麵,《孔子家語》“偽(wei) 書(shu) ”案的終結,為(wei) 中國曆史文獻研究方法提供了借鑒,也是對曆代學者研究得失的一個(ge) 很好檢驗。


關(guan) 鍵詞:《孔子家語》; 《論語》; 中國儒學; 學術史;

 

者簡介:楊朝明,曆史學博士,山東(dong) 大學特聘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孔子、儒學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

 

按照西漢孔安國的說法,《孔子家語》與(yu) 《論語》時代、性質相同,這與(yu) 我們(men) 的研究結論完全一致。《孔子家語》近57000字,數倍於(yu) 《論語》,內(nei) 容之豐(feng) 富、價(jia) 值之重要超乎很多人的想象。然而,就是這樣一部十分珍貴的典籍,卻長期被定論為(wei) 典型的“偽(wei) 書(shu) ”而遭棄,著實令人唏噓不已。如果不是戰國出土文獻的成批問世,該書(shu) 依然會(hui) 湮沒無聞。2013年11月26日,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考察孔子故裏,在孔子研究院視察學術成果時,看到桌子上擺放的《論語詮解》和《孔子家語通解》,說“這兩(liang) 本書(shu) 我要仔細看看”。黨(dang) 和國家領導人的重視是一個(ge) 特殊的機緣,更引發了人們(men) 對《孔子家語》的關(guan) 注。越來越多的學者進一步了解了該書(shu) 的非凡價(jia) 值,可以相信,借此契機,中華文明研究會(hui) 繼續打開新的視野。


一、從(cong) 典型“偽(wei) 書(shu) ”到“儒學第一書(shu) ”

 

曆史研究以可考可靠的材料為(wei) 基礎,但在學術研究中,有一類曆史文獻卻“知其偽(wei) 而不能廢”【1】,《孔子家語》可說是其中最為(wei) 典型的一部。在對待《孔子家語》的資料問題上,諸多學者處在矛盾境地,既承認其價(jia) 值,又不敢輕易使用,因為(wei) 此書(shu) 是否可靠等問題一直存在論爭(zheng) 。

 

《孔子家語》是集中記述孔門師徒思想言行的著作,今傳(chuan) 本《孔子家語》共十卷四十四篇,魏王肅注,書(shu) 後附有王肅《序》和《後序》。過去由於(yu) 疑古思潮的深廣影響,《孔子家語》“偽(wei) 書(shu) 說”長期作為(wei) 主流認識而存在,然而近代以來簡帛文獻的出土一再證明,《孔子家語》確為(wei) 先秦舊籍,經過認真研究考察,可以發現其價(jia) 值不在“四書(shu) ”之下,完全稱得上“儒學第一書(shu) ”或“孔子文化第一書(shu) ”。

 

《孔子家語》原有孔安國的《後序》及其孫孔衍的《奏言》。按照孔安國的說法,《孔子家語》在性質上與(yu) 《論語》相同。孔安國說:“《孔子家語》者,皆當時公卿士大夫及七十二弟子之所諮訪交相對問言語也。既而諸弟子各自記其所問焉,與(yu) 《論語》《孝經》並時。”【2】

 

在審慎研究的基礎上,我們(men) 提出《論語》是由子思領纂的觀點。【3】子思在孔門弟子所記材料中選取“正實而切事者,別出為(wei) 《論語》”,其餘(yu) 則“集錄為(wei) 《孔子家語》”。【4】如果說《論語》的文體(ti) 相當於(yu) 孔子“語錄”的“選編”,《孔子家語》則是相關(guan) 孔子遺說文獻的“集錄”。由《孔子家語》材料來源的角度出發,梳理《論語》《禮記》以及《孔子家語》等文獻相關(guan) 記載,可以看到孔門弟子有隨時記錄與(yu) 整理孔子言語的習(xi) 慣,如“子張書(shu) 諸紳”“退而記之”“小子識之”【5】等。《孔子家語·七十二弟子解》有一則很重要的記載:“叔仲會(hui) ,魯人,字子期,少孔子五十歲。與(yu) 孔琁年相比。每孺子之執筆記事於(yu) 夫子,二人迭侍左右。”“每孺子之執筆記事於(yu) 夫子”,說明常常有弟子“迭侍左右”輪流記錄,這不僅(jin) 表明了《孔子家語》等孔子遺說的材料來源,也驗證了孔安國《孔子家語後序》說法的可靠性。宋代王柏等人所謂“王肅雜取”諸書(shu) 以“混亂(luan) 粗精,割裂前後,織而成之”【6】的看法則缺少切實的證據。

 

唐代顏師古在《漢書(shu) ·藝文誌》的“《孔子家語》二十七卷”下注曰:“非今所有《家語》。”【7】顏師古此論的根據還不得而知,他可能看到了不同的《孔子家語》材料。有不同的材料,不能就此認定《孔子家語》不可靠,要充分認識到此書(shu) 流傳(chuan) 過程的複雜性。學術界對於(yu) 顏師古此語的解讀是有問題的,《漢誌》所列“二十七卷本”應是藏於(yu) 中秘的官本,不同於(yu) 孔安國整理的家傳(chuan) 本。“孝景帝末年,募求天下禮書(shu) ”,當時士大夫“皆送官”【8】,不難想見這些輾轉抄寫(xie) 的本子之間存在文本的差異,這便是孔安國所說《孔子家語》“散在人間”“好事者或各以意增損其言,故使同是一事而輒異辭”的情況。相比於(yu) 秘府中的收藏本,孔安國本在數量上應有不同,大概少了很多,這就是孔安國所說其中有其“不複錄”的內(nei) 容,也有“不取”的部分。這也正是司馬貞《史記索隱》所引《孔子家語》的內(nei) 容於(yu) 今傳(chuan) 本中或有或無的原因。經孔安國所整理之本,不僅(jin) 與(yu) 子思最初匯集的不同,而且也與(yu) 漢代官府本有異。當然,無論如何編次,作為(wei) 孔氏後裔的孔安國都會(hui) 力求《孔子家語》材料之真。這一出發點,孔安國表述為(wei) “竊懼先人之典辭將遂泯沒”,孔衍表述為(wei) 不願見“孔子家古文正實”卻被“滅其原”。

 

綜合出土文獻透露的信息以及學者們(men) 的研究,可以肯定《孔子家語》是與(yu) 《論語》高度相關(guan) 的儒家著作。《漢書(shu) ·藝文誌》將《孔子家語》歸於(yu) “論語類”,與(yu) 《孔子家語後序》之說若合符節。根據對安徽阜陽木牘的研究,至少在西漢初年已有類似書(shu) 籍流傳(chuan) 。更有學者推斷《孔子家語》是“孟子以前的遺物”【9】,或者其時間當在“《荀子》之前”【10】,這與(yu) 我們(men) “最終成於(yu) 子思的領纂”【11】的推斷不衝(chong) 突。將《孔子家語·論禮》與(yu) 上博竹書(shu) 《民之父母》《禮記·孔子閑居》等相比勘,也可以側(ce) 證這一結論的可信。在大多數情況下,《孔子家語》都表現出更為(wei) 完整、古樸的文本特征,一般還對所述事件原委進行交待,經孔安國整理的《孔子家語》整體(ti) 看更為(wei) 近真。

 

《孔子家語》不是偽(wei) 托拚湊的偽(wei) 書(shu) ,當然不是說該書(shu) 不存在任何問題,隻是這些問題與(yu) 該書(shu) 的不可靠是不同層麵的問題。《孔子家語》可能存在孔門弟子記錄整理時的“潤色”、後人傳(chuan) 抄過程中的“增損”、孔安國最終整理時的誤排,這些問題曾是疑古學者判定其為(wei) “偽(wei) 書(shu) ”的“鐵證”。然而,在了解此書(shu) 之成書(shu) 及複雜的流傳(chuan) 過程後,對於(yu) 這些關(guan) 於(yu) 《孔子家語》“割裂”“織成”之類的說法就應當重新認識了。

 

《孔子家語》是專(zhuan) 門的孔子儒學記述,在規模上超過儒家“四書(shu) ”的總和。在深入研究之後,我們(men) 認為(wei) 該書(shu) 與(yu) 《論語》《大學》《中庸》《孟子》具有同等重要的價(jia) 值,甚至比“四書(shu) ”更為(wei) 重要,學習(xi) 孔子、儒學與(yu) 傳(chuan) 統文化一定不能不讀《孔子家語》。我們(men) 認為(wei) ,中國儒學最緊要、最基本的典籍可由傳(chuan) 統的“四書(shu) 五經”加上《孔子家語》而改為(wei) “五書(shu) 五經”。將《孔子家語》與(yu) “四書(shu) ”、《史記》等相比較,更能達成這樣的認識:要準確地理解孔子,要真正走近孔子,決(jue) 不能舍棄《孔子家語》——該書(shu) 可以被稱為(wei) “儒學第一書(shu) ”。

 

自2013年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表示“要仔細看看”《孔子家語通解》和《論語詮解》以來,《孔子家語》的關(guan) 注度得到了極大提高。學術界進一步思考該書(shu) 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研究該書(shu) 的可靠性、可信性,反思既往研究得失,視野更開闊、方法更多元、領域更寬廣,《孔子家語》的學術文化意義(yi) 逐步得到更突出的彰顯。

 

目前,《孔子家語》已有多種標點本和注譯本。在筆者出版《孔子家語通解》(2005年3月台北萬(wan) 卷樓、2009年4月齊魯書(shu) 社)之後,又有圖書(shu) 以同名出版,如譯林出版社的王盛元的《孔子家語通解》(2014年1月)、研究出版社的高宏存和張泰的《孔子家語通解》(2014年3月)。作為(wei) “中國文獻珍本叢(cong) 書(shu) ”之一,全國圖書(shu) 館文獻縮微複製中心於(yu) 2013年10月影印出版了《〈孔子家語〉文獻輯錄》,該書(shu) 收錄了中國曆代的相關(guan) 文獻十四種,分為(wei) 八冊(ce) ,為(wei) 研究者提供了珍貴的資料。上海古籍出版社於(yu) 2019年9月出版了宋立林校點的日本學者太宰純《孔子家語》增注本;中華書(shu) 局於(yu) 2021年9月出版了高尚舉(ju) 教授的《孔子家語校注》,列入“新編諸子集成續編”。同時,先後出版了多部相關(guan) 學術論著,如劉巍《〈孔子家語〉公案探源》(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3月)、鄔可晶《〈孔子家語〉成書(shu) 考》(中西書(shu) 局,2015年8月)、王秀江《〈孔子家語〉考述》(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6年6月)、寧鎮疆《〈孔子家語〉新證》(中西書(shu) 局,2017年4月)、宋立林《〈孔子家語〉探微》(中國文史出版社,2017年5月)等。與(yu) 《孔子家語》研究相關(guan) 的學位論文也大批湧現。

 

圍繞《孔子家語》,全方位研究已經展開,諸如《孔子家語》的材料來源、編撰、流傳(chuan) 流變、曆代書(shu) 序、斷代研究、單篇研究、思想研究、《孔子家語》與(yu) 相關(guan) 文獻比較研究等。李學勤先生在為(wei) 寧鎮疆《〈孔子家語〉新證》所作的序文中說:“2004年,我應約為(wei) 山東(dong) 曲阜楊朝明博士的《〈孔子家語〉通解》寫(xie) 序,曾說該書(shu) 的問世,‘正好順應了當前學術界要求深入研究《家語》的趨勢’。十幾年過去了,探索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淵源的潮流更為(wei) 發展拓大,為(wei) 了更好地理解作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主流的儒學,再進一步認識《家語》的必要尤覺凸顯。”李學勤先生指出了《孔子家語》研究的價(jia) 值與(yu) 學術趨向。

 

令人欣慰的是,對《孔子家語》的關(guan) 注已不限於(yu) 學術界,出現了《孔子家語》書(shu) 法展覽、名言選輯、專(zhuan) 題講座、網絡講讀、研讀班等多樣形式的活動,說明《孔子家語》已經溢出單純的“曆史文獻資料”範疇,與(yu) 傳(chuan) 統儒家“經典”一樣開始對普泛的大眾(zhong) 生活、當下的文化環境產(chan) 生直接影響。這預示著《孔子家語》這個(ge) “寶庫”將被打開,其被冷落、厭棄的時代已成為(wei) 過去。


二、開啟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研究的新視野

 

經過與(yu) 新出土文獻相互印證、與(yu) 傳(chuan) 世文獻資料綜合比對,學者們(men) 堅定了對《孔子家語》的整體(ti) 認知:《孔子家語》並非後世“言之鑿鑿”的偽(wei) 書(shu) 。《孔子家語》中的文獻資料不僅(jin) 直接補充了孔子儒學和中國古代文明的研究資料,而且能夠糾正不少傳(chuan) 世文獻的模糊不清之處,更激活了一批為(wei) 人們(men) 長期忽視的“偽(wei) 書(shu) ”,擴充了孔子儒學與(yu) 中國思想文化研究的基礎。盡管《孔子家語》可能經曆了整理潤色、傳(chuan) 抄中的增損以及重新編訂,但這與(yu) 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作偽(wei) ”有著本質上的不同。《孔子家語》為(wei) 今天人們(men) 認識孔子儒學、中華古文明打開了全新視野。

 

《孔子家語》最為(wei) 直接的價(jia) 值,就是增加了數量龐大的可以利用的重要文獻資料。如前所說,《孔子家語》體(ti) 量大,內(nei) 容豐(feng) 富,有許多材料不見於(yu) 其他典籍。先秦時期的曆史文化材料,尤其是關(guan) 於(yu) 孔子和早期儒家思想研究的資料,隻言片語都堪稱珍貴,更何況數量如此巨大的先秦文獻。任何事物的發展變化都有其規律性,曆代對《孔子家語》的認識也具有自身的內(nei) 在邏輯。在經曆了被懷疑乃至被否定、鄙棄之後,由新材料的輔助,加以慎重研究,《孔子家語》的成書(shu) 真相終於(yu) 被揭示出來,孔子與(yu) 儒學研究終於(yu) 重獲長期失落的寶貴材料,此乃今人之幸!

 

《孔子家語》與(yu) 《論語》思想相通,可以印證校驗《論語》等文獻的記載。關(guan) 於(yu) 《孔子家語》與(yu) 《論語》的關(guan) 係,孔安國說《論語》“正實而切事”,是從(cong) 眾(zhong) 多材料中選輯出來的孔子語錄。《孔子家語》資料性質與(yu) 《論語》相當,書(shu) 中隨處可以看到《論語》的“影子”。比之《論語》的“純正”,《孔子家語》顯得內(nei) 容“駁雜”。正如有學者指出的,眾(zhong) 多以“王肅偽(wei) 撰《家語》”而攻擊《孔子家語》價(jia) 值的觀點,都是預設了一種由自己劃定的聖人言行的“神聖模式”,以至於(yu) 凡有不合“模式”的文字則必被打成偽(wei) 作。而這種預設的“神聖模式”的形成,顯然主要與(yu) 《論語》及其所謂“純正”的定位相關(guan) 。以往不少學者對於(yu) 先秦儒家的研究,往往不顧《論語》有特定的選裁標準,而以“《論語》未見”為(wei) 理由,否定在此之外的一些孔子言行記錄的真實性,這種思路的偏頗是顯而易見的。孔安國《孔子家語後序》說《論語》是“取”有關(guan) 孔子言論材料而成,由此出發,我們(men) 認為(wei) “論語”之“論”有“選擇”“別擇”之意。【12】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屯部》曰:“論,叚借為(wei) 掄。”【13】《國語·齊語》“權節其用,論比協材”,韋昭注:“論,擇也。”【14】如果《論語》書(shu) 名之“論”為(wei) “選擇”之意,則《論語》其名為(wei) 選自“孔子家”之“語”中材料之意,如是則《孔子家語》對於(yu) 《論語》研究的意義(yi) 就更加明顯。

 

在傳(chuan) 統學術研究的方法論方麵,《孔子家語》也給予我們(men) 很好的啟示。《孔子家語》“偽(wei) 書(shu) ”案的終結,為(wei) 曆史文獻研究方法提供了借鑒,也是對曆代學者研究得失的一次很好檢驗。朱子說《孔子家語》“是當時書(shu) ”【15】,可見其思考之敏銳。隻要認真比較今本《孔子家語》與(yu) 很多典籍材料相同、相通之處,例如將《孔子家語》與(yu) 大、小戴《禮記》等進行比勘,《孔子家語》材料的優(you) 點或優(you) 勢就能顯現出來。受疑古思潮的影響,曆史上有不少學者以思想不純、文辭粗陋攻擊《孔子家語》,如清人崔述曰:“然取所采之書(shu) ,與(yu) 《家語》比而觀之,則其(按:指《家語》)所增損改易者,文必冗弱,辭必淺陋,遠不如其本書(shu) ,甚或失其本來之旨。”【16】其實,如果認真對比,不難發現崔述所論是以王肅“雜取眾(zhong) 書(shu) ”偽(wei) 造《孔子家語》為(wei) 前提,其論斷有極為(wei) 強烈的主觀色彩,是不符合實際的。《孔子家語》與(yu) 互見者相較往往是各有優(you) 劣,甚至更占多數的情況是《孔子家語》優(you) 於(yu) 他書(shu) 。

 

雖受自宋代以來疑古思潮的長期影響,仍有學者發現了《孔子家語》的重要價(jia) 值,因而在相關(guan) 的研究中使用該書(shu) 的材料,這正是清朝四庫館臣所言的“知其偽(wei) 而不能廢”。如李啟謙先生在談論孔門弟子研究的材料運用問題時就說:“有時可信的書(shu) 中也有錯誤的地方。……相反,被稱為(wei) ‘偽(wei) 書(shu) ’的《孔子家語》,其所記的很多內(nei) 容……則都是可信的。”【17】當然,這是在《孔子家語》“偽(wei) 書(shu) ”說語境中的表述,這種特別現象的出現可以說是中國學術史上的一個(ge) 奇觀。

 

打開《孔子家語》,就好像進入了孔子思想的廣闊世界,能使人們(men) 更加了解孔子學說的豐(feng) 富來源,《論語》中的許多記載仿佛找到了詳細的注解。例如,孔子說自己“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說“殷因於(yu) 夏禮……周因於(yu) 殷禮”,又說“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孔子家語》則提供了孔子與(yu) 周公關(guan) 係的大量材料,讓人明確看到孔子“接著周公說”的學說體(ti) 係特征。如果找一位孔子最為(wei) 崇拜的人,那一定非周公莫屬。孔子學習(xi) 古代文化,鍾情於(yu) 周公開創的禮樂(le) 文明。孔子曾說:“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暮年孔子之歎,充分彰顯了周公於(yu) 其無比重要的意義(yi) ,可以說,周公是孔子魂牽夢繞的人物。《孔子家語》的《觀周》篇說孔子“適周問禮”,記載了孔子此行的收獲:“觀乎明堂,睹四門墉有堯舜之容、桀紂之象,而各有善惡之狀、興(xing) 廢之誡焉。又有周公相成王,抱之負斧扆,南麵以朝諸侯之圖焉。”孔子思考最多的是“周之所以盛”的問題,十分關(guan) 注周公之德業(ye) ,《孔子家語》載:“(孔子)問禮於(yu) 老聃,訪樂(le) 於(yu) 萇弘,曆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則,察廟朝之度。於(yu) 是喟然曰:‘吾乃今知周公之聖,與(yu) 周之所以王也’。”老聃乃“周守藏室之史”,司馬貞《史記索隱》曰:“守藏史,周藏書(shu) 室之史也。”孔子問禮於(yu) 老聃,定能加深對周朝典章製度的了解。通過《家語·觀周》篇,當能明晰《論語》中孔子“從(cong) 周”之意。

 

孔子把《周禮》設官分職、董正治官的國家政治架構看作一架馬車,用“駕車之道”類比“治國之道”,這樣的例子在典籍中俯拾即是。在《執轡》篇中,孔子深入剖析《周禮》的禦政之術及其進退緩急,認為(wei) 古之“為(wei) 政”最根本的框架就是《周禮》的“以六官總治”,“以內(nei) 史為(wei) 左右手,以六官為(wei) 轡”,從(cong) 而注重德法,考課官吏,治理國家。將《周禮》六官以及太宰一職的職掌與(yu) 孔子此論相對照,可見六官的職分正是以《周禮》六官係統為(wei) 依據,這說明《周禮》成書(shu) 很早。值得特別注意的是,孔子稱“以六官總治”乃“古之禦天下”的情形。孔子言其“古”,則《周禮》成書(shu) 於(yu) 西周時期的可能性極大。【18】由孔子對包括《周禮》在內(nei) 的周公創製的深刻理解與(yu) 傾(qing) 心服膺,可以想見孔子以前古文明的發展,或許我們(men) 之前低估了中國古代文明的發展水平。

 

由《孔子家語》的地位所決(jue) 定,它能夠開辟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的新天地。與(yu) 《論語》相比,《孔子家語》內(nei) 容豐(feng) 富、具體(ti) 生動,首尾完備,提供了更多學術信息。《孔子家語》匯集了孔子的大量言論,再現了孔子與(yu) 弟子、時人論說問題的許多場景,還有經過整理的孔子家世、生平、事跡以及孔門弟子材料。作為(wei) 先秦儒家文獻,《孔子家語》可與(yu) 許多其他傳(chuan) 世、出土文獻對照綜合,考論印證上古遺文,校勘補充先秦典籍。《孔子家語》全息展現了豐(feng) 滿的孔子形象,打開的是一個(ge) 更真實真切、更細致深入、更翔實活潑的中國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


三、中國學術史的絕佳標本

 

由於(yu) 《孔子家語》的特殊性質及其特殊流傳(chuan) 曆程,它一直密切聯結著中國傳(chuan) 統學術每一階段的發展,可謂中國學術史的一個(ge) 絕佳的標本。厘清《孔子家語》公案,不僅(jin) 意味著孔子研究、早期儒學研究多了一部可信的、豐(feng) 富的、珍貴的材料,更蘊含著豐(feng) 富深刻的對於(yu) 中國文化史、學術史認識救偏補弊的意義(yi) 。

 

孔子長期從(cong) 事教育,並以自己的方式介入時代與(yu) 政治。孔子去世後,所留存的“孔子遺說”不斷流傳(chuan) ,並得到了後人精心的整理、編纂。對這個(ge) 過程的認識,實際是認識《論語》《孔子家語》《孔叢(cong) 子》等典籍編纂成書(shu) 、價(jia) 值高低、真偽(wei) 之辨等問題的關(guan) 鍵。對《孔子家語》價(jia) 值的認識,與(yu) 秦漢之際的學術思想、漢代的學術與(yu) 政治、漢代經學的發展曆程也存在直接關(guan) 聯。

 

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儒家經典具有神聖地位。非常遺憾的是,在漢代經學興(xing) 盛、儒家典籍經典化的重要時期,《孔子家語》錯過了列於(yu) “經”書(shu) 的機會(hui) 。《孔子家語》也曾有過幸運,這就是它躲過了秦始皇的焚書(shu) 之舉(ju) 。按照孔安國的說法,荀卿入秦,以“孔子之語及諸國事、七十二弟子之言,凡百餘(yu) 篇”獻秦昭王,《孔子家語》由此傳(chuan) 入秦國。《孔子家語》與(yu) 諸子同列,“故不見滅”【19】,卻也於(yu) 整個(ge) 漢代隻是在孔氏私家流傳(chuan) 。

 

《孔子家語》本有機會(hui) 立為(wei) 學官。孔衍曾將《孔子家語》上奏朝廷,其在奏言中說明了原委:“時魯恭王壞孔子故宅,得古文科鬥《尚書(shu) 》《孝經》《論語》,世人莫有能言者,安國為(wei) 之今文,讀而訓傳(chuan) 其義(yi) 。又撰次《孔子家語》。既畢訖,會(hui) 值巫蠱事起,遂各廢不行於(yu) 時。”【20】孔衍認為(wei) 《孔子家語》等“典雅正實,與(yu) 世相傳(chuan) 者,不可同日而論”【21】,不宜任這些“孔子家古文”被割取至《禮記》等書(shu) ,“滅其原而存其末”,因此他有意將私家藏書(shu) 獻於(yu) 朝廷。隻是曆史機緣如斯,雖然其時“天子許之”,然而“未即論定而遇帝崩,向又病亡,遂不果立”。【22】

 

三國時,孔衍後人孔猛就學於(yu) 王肅。王肅為(wei) 《孔子家語》作注,使得《孔子家語》終於(yu) 流傳(chuan) 開來。但因為(wei) 王肅反對鄭玄之學,不少人的成見是王肅立說專(zhuan) 與(yu) 鄭玄作對,因而後世為(wei) 數眾(zhong) 多的學者接受了所謂王肅為(wei) 反對鄭學而偽(wei) 作《家語》乃至更多著作的說法。稱王肅反鄭學固無大錯,但說王肅因而偽(wei) 作《家語》就有問題了。【23】不過,盡管有所非議,仍未影響到《孔子家語》在魏晉南北朝以至隋唐時期的廣泛流傳(chuan) ,唐代編修《群書(shu) 治要》依然收錄了《孔子家語》。

 

宋代疑古思潮興(xing) 起,《孔子家語》首先遭到質疑;清代懷疑古史古書(shu) 的思潮更盛,《孔子家語》遂成為(wei) “典型偽(wei) 書(shu) ”。宋人的“刨根問底”精神發展到清代的考據學,又派生出古籍“辨偽(wei) ”之學。清代有關(guan) 於(yu) 《孔子家語》的疏證著作,乃模仿閻若璩《古文尚書(shu) 疏證》體(ti) 例,也是了解疑古思潮的絕佳材料。然而,同為(wei) 清代學者的徐文靖作《竹書(shu) 紀年統箋》,不僅(jin) 逐字詳注,而且諸凡所引書(shu) 間之訛誤亦一並箋之,對於(yu) 《竹書(shu) 紀年》的認識、態度與(yu) 那些“疏證”之作判然有別。在時代的整體(ti) 氣候下,人們(men) 過於(yu) 苛刻地“甄別”史料,以“審慎”相尚,以“謹嚴(yan) ”自矜,許多寶貴文獻被打入“偽(wei) 書(shu) ”行列,有的被疑而不敢用,有的被棄而不再用。以崔述為(wei) 代表,他的疑古考辨工作對於(yu) 後來學者產(chan) 生了巨大影響,胡適稱其為(wei) “科學的古史家”,錢玄同也認為(wei) 他是“兩(liang) 千年來的一個(ge) 了不起的疑古大家”。顧頡剛對崔述更是服膺甚至崇拜,其言自己讀崔述的書(shu) “高興(xing) 極了”“讀了大痛快”,其被胡適稱為(wei) “剝皮主義(yi) ”的“層累說”,即是受到崔說的直接影響和啟發。諸多近現代學者推崇疑古思潮,這與(yu) 當時的時代風氣緊密相連。顧頡剛說:“予若不處五四運動時代,決(jue) 不敢辨古史;即敢辨矣,亦決(jue) 無人信,生不出影響也。”【24】“適宜之環境”加上當時其本人“少年之勇氣”,使他走在了疑古風潮的最前端。

 

相對於(yu) 前輩,顧頡剛一方麵推崇崔氏的著作,另一方麵又“蓄意要辨論中國的古史,比崔述更進一步”,他甚至想到“換了一個(ge) 方法做去,也足以補他的缺陷”。【25】在《孔子研究講義(yi) 按語》中,明顯可見顧頡剛與(yu) 崔述學術立足點之不同。從(cong) 出發點上看,崔述實際上信任儒經、尊重先王,以捍衛聖道為(wei) 目的而展開疑古與(yu) 考信;顧頡剛則經、史等觀,以“經”為(wei) 史書(shu) 史料,認為(wei) 它們(men) 無一不經過後世的加工乃至歪曲。就像閻若璩的《古文尚書(shu) 疏證》推倒了“儒學寶典”的神聖那樣,顧頡剛雖稱自己“不管是非,不管善惡”“立於(yu) 超然者的地位”“不要糅雜絲(si) 毫感情”【26】,但在客觀上,他的研究結果的確消解了“孔子之道”的崇高,這便與(yu) 崔述在學術終點上判然有別。

 

顧頡剛認為(wei) ,對於(yu) 孔子,前人稱得上“研究者”的很少,“大多數是閉著眼睛崇拜孔子的人或攻擊孔子的人”,可是他們(men) 崇拜或者攻擊的並不是真正的孔子,“孔子隻是代人受過”。所以,他寫(xie) 作《春秋時的孔子和漢代的孔子》,指出“各時代有各時代的孔子”“各時代的人,他們(men) 心中怎樣想,便怎樣說,孔子的人格也就跟著他們(men) 變個(ge) 不歇”【27】。他從(cong) 考察“聖人”觀念的變化入手,認為(wei) 各時代有各時代的聖人觀念,從(cong) 而各個(ge) 時代都給孔子披上了自己時代的外衣,因而希望用“客觀的態度來研究孔子”“不存計算功利的念頭”,從(cong) 而去尋得“真”的孔子,剝去後來各個(ge) 時代為(wei) 孔子披上的“外衣”。他以曆史的“超然者”身份自居,希圖純以科學的方式研究人文,然而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研究並不存在純粹的“超然者”。在顧頡剛心目中,孔子僅(jin) 是“君子”而已,他希望自己的研究能夠恢複孔子“君子”的本真,使“各時代人替孔子加上的偉(wei) 大都還給各時代”,隻是不少都“還”錯了對象,而且他的這種認定與(yu) 取向同樣是一種先在的立場,以“超然”自許者很可能意識不到自己並不超然。

 

以今天的眼光視之,與(yu) 孔子一生行跡有關(guan) 的曆史記載很多是有價(jia) 值的。如郭沂先生曾經綜論各種孔子史料的可靠性問題,認為(wei) 《論語》以外,今本和帛書(shu) 本《易傳(chuan) 》《孝經》《禮記》及《大戴禮記》中的有關(guan) 文獻、《荀子》中的有關(guan) 文獻、《孔子家語》和《孔叢(cong) 子》中的有關(guan) 文獻、河北定縣竹簡《儒家者言》和《哀公問五義(yi) 》、上博竹書(shu) 中的有關(guan) 文獻與(yu) 《論語》具有同等價(jia) 值,都是可靠的史料。孔子所作的《春秋》、整理的《詩》《書(shu) 》《禮》《樂(le) 》《易》,和《春秋》三傳(chuan) 、先秦儒家子書(shu) 、《史記》的《孔子世家》和《仲尼弟子列傳(chuan) 》等,都是可靠的文獻。此外,先秦兩(liang) 漢諸子書(shu) 、史誌、漢代傳(chuan) 記中的有關(guan) 記載,也都比較可靠。【28】

 

類似郭沂這樣的看法,在顧頡剛看來則為(wei) 大謬。其基本認識是:“孔子傳(chuan) 說經兩(liang) 千年之編造,五花八門,無奇不有。”【29】按照顧頡剛的說法,崔述所考信之真孔子,實以《論語》《左傳(chuan) 》《孟子》三書(shu) 為(wei) 根本,而《國語》《公羊傳(chuan) 》《禮記》《史記》等皆為(wei) 次等材料。但他認為(wei) 這樣的標準“尚失之於(yu) 寬”,認為(wei) 《孟子》未必可取,《左傳(chuan) 》未必盡信。

 

在顧頡剛那裏,《孔子家語》顯然不可信,係出於(yu) 西漢人偽(wei) 造,至王肅又別偽(wei) 一本,今日之本則又非王肅之舊,可謂“贗中有贗”。此書(shu) 雖為(wei) 記載孔子之專(zhuan) 書(shu) ,卻無任何取信之價(jia) 值。因為(wei) 該書(shu) 在學術上“未曾發生影響”,所以,此書(shu) 連“痛加攻擊之必要”都沒有。【30】如此嚴(yan) 苛的評判,胡適“剝皮”之形容的確切當而形象。

 

對於(yu) 太史公司馬遷所作的《史記》,顧頡剛認為(wei) ,《孔子世家》“三語之中必訛其二”【31】。在他看來,僅(jin) 僅(jin) 經過崔述和梁玉繩的考證,《史記》中的“偽(wei) 孔子”就已經被擊得“體(ti) 無完膚”。因此,司馬遷的《孔子世家》隻是西漢人的“《孔子傳(chuan) 》”,而遠非真實的孔子之傳(chuan) 。《大學》《中庸》之類亦不足夠可靠,其中所載孔子之言雖“篤實極矣”,但“自傳(chuan) 說之眼光觀之,彼固與(yu) 采桑娘、山隱居之故事立於(yu) 同等之地位者也”。【32】足可信從(cong) 的看來隻剩下《論語》了。可是由崔述考定,《論語》也有竄亂(luan) 、有續附,出於(yu) 多人而匯為(wei) 一本,又複采自他書(shu) 以足成之,前後十篇文體(ti) 多異,最後五篇尤不可信。在崔述的基礎上,顧頡剛說《論語》“乃一至不純一之本,乃一三國時凝固之本”。按其邏輯,書(shu) 既晚成,“中經漢人竄亂(luan) 者實不知其幾”【33】,其可靠性也就可想而知了。

 

對孔子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顧頡剛也加以否認。他的理由是《孟子》和《史記》所謂孔子刪述六經之語不見於(yu) 《論語》,“除了樂(le) 的一件”,其中“隻有他受了《詩》《書(shu) 》等的影響而說出的話”,而且“就是這幾條也有信不過的地方”【34】。對此,錢穆先生曾言:“儒家亦古學一大宗,《六經》亦古籍一大類,儒家之與(yu) 《六經》,其自身即為(wei) 古史一大部。”【35】顧頡剛也承認,這樣做下去,“幾乎牽涉到中國的全部曆史”。【36】顧頡剛也曾意圖寫(xie) 一部自己“滿意的孔子研究”,卻認為(wei) 我們(men) 所能見到的“真孔子”“其量絕少”,想知道孔子的“曆年生活”是不可能的事。既然寫(xie) 作真實的《孔子傳(chuan) 》實無可能,其所滿意者,隻能是將孔子文獻與(yu) 孔子相剝離的“辨偽(wei) ”工作,這種工作的最終結果是把“孔夫子”變為(wei) 了一個(ge) “空夫子”。

 

在《孔子研究講義(yi) 按語》中,顧頡剛特別提到,範家相與(yu) 孫誌祖二人都以《家語》為(wei) 偽(wei) ,而他們(men) “一生未嚐相聞問”,兩(liang) 家之書(shu) 亦無隻字互道,“足見此心此理之同自有客觀之真實,而時勢所趨每不期而歸於(yu) 一慮,有不可搖之大力在焉”。【37】關(guan) 於(yu) 顧頡剛所追求的“客觀之真實”,我們(men) 今日仰賴出土材料,得以比曆史上任何時候都看得更清晰。龐樸先生指出:“以前我們(men) 多相信,《家語》乃王肅偽(wei) 作。……現在上博藏簡《民之父母》篇的再世,轟然打破了我們(men) 這個(ge) 成見。對照竹簡,冷靜地重讀《孔子家語·禮論》和《禮記·孔子閑居》,不能不承認,它們(men) 確係孟子以前遺物,絕非後人偽(wei) 造所成。”【38】可見前述所謂“時勢”“不可搖之大力”,也並非真正的“超然”於(yu) 以往整個(ge) 學術史,實際僅(jin) 屬於(yu) 一個(ge) 時代的疑古的風潮。

 

自今日視之,顧頡剛等人所辨之不當已不難判斷。從(cong) 《孔子研究講義(yi) 按語》看,他喜歡酣暢淋漓的懷疑和“辨偽(wei) ”,隻是嫌以往學者“辨偽(wei) ”不足,認為(wei) “缺乏批評精神”。學術研究處於(yu) 一種思維定勢中,往往容易將問題擴大化。一旦發現“偽(wei) 跡”,便不再反過來做更細致的考辨。例如範家相判定《家語》三序為(wei) 偽(wei) ,顧頡剛還認為(wei) 其考訂未盡。因《史記》謂孔安國早卒,而王肅之後序則言“年六十卒於(yu) 家”,所以“豈年六十猶可雲(yun) ‘早卒’乎!”【39】顧頡剛為(wei) 了證明《家語》為(wei) 偽(wei) ,又不得不說它“彌縫甚工”。今日我們(men) 可以換一個(ge) 角度去想:王肅能細密“甚工”地偽(wei) 作整部《孔子家語》,又怎麽(me) 會(hui) 在這種地方露出馬腳?

 

顧頡剛的疑古與(yu) 崔述一樣,同以“考信”為(wei) 追求,這樣的學術精神自然值得充分肯定。就在疑古愈來愈盛之時,王國維先生提出了著名的“二重證據法”。但每一時代的學術大勢都會(hui) 不同程度地影響到身在其中之人,王國維也受到疑古思潮的影響,他對《今本竹書(shu) 紀年》的疏證結論即是一例。所不同者,他較早並充分利用出土材料,因而所受影響相對較小。

 

錢穆先生曾為(wei) 《崔東(dong) 壁遺書(shu) 》作序,說“崔氏之於(yu) 古史,有信之太深者,亦有疑之太勇者”【40】,含有對其疑古太過的批評。錢穆先生看到了保存中華民族文化的非同尋常的意義(yi) ,憂慮“疑古過勇”將會(hui) 帶來不良的後果,他說:“中國二千年來之人才幾於(yu) 皆儒教之人才,故二千年來之曆史亦不啻儒術之曆史,二千年來之文化亦不啻儒術之文化也。”【41】“一民族之複興(xing) ,必將於(yu) 其民族文化自身為(wei) 內(nei) 力之新生;而求其文化自身有內(nei) 力之新生者又必於(yu) 其已往之曆史有清明之別擇。”【42】此言可謂語重心長。學術研究不可缺少懷疑精神,但“信之太深”與(yu) “疑之太勇”都有所偏倚,正所謂“過猶不及”。對於(yu) 中國古文明的研究,方法論意義(yi) 上的偏失,後果是很嚴(yan) 重的。

 

作為(wei) 一部關(guan) 於(yu) “孔子”的書(shu) ,《孔子家語》的價(jia) 值非比尋常。《孔子家語》經曆了如此坎坷波折的命運,實在承載了太多!今天,《孔子家語》是孔子、儒學與(yu) 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不能越過的重要典籍,也是超出學術研究領域而同樣值得大眾(zhong) 了解閱讀的經典,需要繼續揭示其價(jia) 值。尤其在當下的時代,《孔子家語》需要進入到更多人的視野,進入傳(chuan) 統文化研究者的視野,充分認識其地位,發揮其獨特價(jia) 值。




 
1(清)《四庫全書總目》卷九一,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769頁。
 
2 孔安國:《孔子家語後序》,楊朝明、宋立林:《孔子家語通解》,濟南:齊魯書社,2013年,第578頁。
 
3 楊朝明:《新出竹書與〈論語〉成書問題再認識》,《中國哲學史》2003年第3期。
 
4 楊朝明:《新出竹書與〈論語〉成書問題再認識》,《中國哲學史》2003年第3期。
 
5 楊朝明:《代前言:〈孔子家語〉的成書與可靠性研究》,楊朝明、宋立林:《孔子家語通解》,第2頁。
 
6 (宋)王柏:《家語考》,《魯齋集》(四庫全書本)卷九。
 
7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716-1717頁。
 
8 孔安國:《孔子家語後序》,楊朝明、宋立林:《孔子家語通解》,第578頁。
 
9 龐樸:《話說“五至三無”》,《文史哲》2004年第1期。
 
10 朱淵清:《阜陽雙古堆1號木牘劄記二則》,《齊魯學刊》2002年第4期。
 
11(10)楊朝明:《新出竹書與〈論語〉成書問題再認識》,《中國哲學史》2003年第3期。
 
12 楊朝明:《〈論語〉成書與文本特征》,《理論學刊》2009年第2期。
 
13 (清)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清道光二十八年(1848)刻本。
 
14 徐元誥撰,王樹民、沈長雲點校:《國語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第220頁。
 
15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一三七,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3252頁。
 
16 (清)崔述:《洙泗考信錄》卷一,北京:中華書局,1991年,第3頁。
 
17 李啟謙:《孔門弟子研究》,濟南:齊魯書社,1987年,第11頁。
 
18 楊朝明、宋立林主編:《孔子家語通解》,第292頁。
 
19 孔安國:《孔子家語後序》,楊朝明、宋立林:《孔子家語通解》,第578頁。魏瑋認為,其中“故不見滅”的“故”字傳統理解將之看作表示因果關係的連詞,釋為“所以”,其實不然。考之李斯焚書之議,諸子之書亦在焚滅之列,若視之為因果連詞則於語意不通。實際上這個“故”字蘊涵著孔安國的深意。楊樹達《詞詮》“故”字條下,列“表態副詞”一條:“反也。按實假作‘顧’字用。”並舉《史記·趙世家》“秦服其勞而趙受其利,雖強大不能得之於小弱,小弱故能得之於強大乎”一句為例。王引之《經傳釋詞》亦有類似解釋。其實從《詞詮》對“故”字的分析,聯係孔安國序“故不見滅”一句的上下文語意,這裏的“故”表示了孔安國對“不見滅”的強調,隱含著孔安國對《家語》亡於秦火的擔心和看到《家語》幸存下來的欣喜。(見魏瑋:《〈孔子家語〉“三序”研究》,曲阜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09年。)
 
20 《〈孔子家語〉後孔安國序》,楊朝明、宋立林:《孔子家語通解》,第581頁。
 
21 《〈孔子家語〉後孔安國序》,楊朝明、宋立林:《孔子家語通解》,第581頁。
 
22 《〈孔子家語〉後孔安國序》,楊朝明、宋立林:《孔子家語通解》,第581-582頁。
 
23 楊朝明:《代前言:〈孔子家語〉的成書與可靠性研究》,楊朝明、宋立林:《孔子家語通解》,第13-16頁。
 
24 顧頡剛:《顧頡剛讀書筆記》卷十二,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16頁。
 
25 顧頡剛:《與錢玄同先生論古史書》,《古史辨自序》上,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3-5頁。
 
26 顧頡剛:《孔子研究講義按語》,《中國典籍與文化論叢》(第七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2頁。
 
27 顧頡剛:《春秋時的孔子和漢代的孔子》,《古史辨》第2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131頁。
 
28 郭沂:《郭店竹簡與先秦學術思想》,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364-369頁。
 
29 顧頡剛:《孔子研究講義按語》,《中國典籍與文化論叢》(第七輯),第23頁。
 
30 顧頡剛:《孔子研究講義按語》,《中國典籍與文化論叢》(第七輯),第16頁。
 
31 顧頡剛:《孔子研究講義按語》,《中國典籍與文化論叢》(第七輯),第5頁。
 
32 顧頡剛:《孔子研究講義按語》,《中國典籍與文化論叢》(第七輯),第23頁。
 
33 顧頡剛:《孔子研究講義按語》,《中國典籍與文化論叢》(第七輯),第11頁。
 
34 顧頡剛:《孔子研究講義按語》,《中國典籍與文化論叢》(第七輯),第27頁。
 
35 錢穆:《崔東壁遺書序》,《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八),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年,第321頁。
 
36 顧頡剛:《孔子研究講義按語》,《中國典籍與文化論叢》(第七輯),第3頁。
 
37 顧頡剛:《孔子研究講義按語》,《中國典籍與文化論叢》(第七輯),第21頁。
 
38 龐樸:《話說“五至三無”》,《文史哲》2004年第1期。
 
39 顧頡剛:《孔子研究講義按語》,《中國典籍與文化論叢》(第七輯),第18頁。
 
40 錢穆:《崔東壁遺書序》,《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八),第322頁。
 
41 錢穆:《崔東壁遺書序》,《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八),第326頁。
 
42 錢穆:《崔東壁遺書序》,《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八),第32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