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濤】在荀學的大池塘中捕魚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3-10-20 19:2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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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濤

作者簡介:梁濤,男,西曆一九六五年生,陝西西安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副院長,《國學學刊》執行主編。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特聘教授。 中國孔子研究院高級研究員,文化部“孔子文化獎”推選委員會(hui) 委員,孟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荀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史、儒學 史、經學史、出土簡帛等,出版《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孟子解讀》、《儒家道統說新探》等,其中《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獲多項人文社科獎。入選北京市社科理論人才“百人工程”,中國人民大學“明德學者”,教育部“新世紀優(you) 秀人才”,北京市“四個(ge) 一批”社科理論人才等。

在荀學的大池塘中捕魚

作者:梁濤(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本文為(wei) 作者在第五屆國際荀子學術研討會(hui) 上的致辭)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八月廿七日壬寅

          耶穌2023年10月11日

 

2012年,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作為(wei) 主辦方之一,在荀子的故裏邯鄲,召開了第一屆國際荀子研討會(hui) ,主題是“荀子思想的價(jia) 值和地位”。荀子雖然是孔子、孟子之後又一位儒學大家,被稱為(wei) 先秦儒家的殿軍(jun) ,但是在儒學史上,他命運多舛。司馬遷寫(xie) 《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將孟子、荀子並列。又在《儒林列傳(chuan) 》中稱:“於(yu) 威、宣之際,孟子、荀卿之列,鹹遵夫子之業(ye) 而潤色之,以學顯於(yu) 當世。”這一現象,我們(men) 稱之為(wei) “孟荀齊號”,說明在漢代荀子的地位、影響與(yu) 孟子是旗鼓相當的。但是,自從(cong) 唐代韓愈提出“道統說”,將荀子逐出道統之後,荀子的地位就在不斷下降。到了宋明時期,荀子“大本已失”,不入道統,成為(wei) 學術界的主流看法。明代嘉靖年間,荀子甚至被罷祀孔廟。今天我們(men) 到曲阜孔廟參觀,大成殿內(nei) 的四配十二賢,沒有荀子的身影,大成殿外東(dong) 西兩(liang) 廡供奉的156位儒家學者,同樣看不到荀子的牌位。研究儒學,人們(men) 經常要討論一個(ge) 問題:荀子到底是不是儒家? 是儒家還是法家? 所以第一屆國際荀子會(hui) 議,我們(men) 要為(wei) 荀子正名,肯定荀子的儒家身份,對其在儒學史上的地位和影響做出合理評價(jia) 。

 

2014年,我們(men) 舉(ju) 辦了第二屆國際荀子學術研討會(hui) ,主題是“荀子研究的回顧與(yu) 新探索”。自民國現代學術確立以來,《荀子》作為(wei) 一部子書(shu) 受到學者的關(guan) 注,圍繞荀子產(chan) 生了大量的學術成果,學術研究不能閉門造車,而應在充分吸納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向前推進。所以我們(men) 利用第二屆荀子會(hui) 議,對前人的研究做出總結和梳理,會(hui) 議之前我們(men) 做了分工,安排學者分別綜述荀子人性論、天論、禮法論、正名論等某一方麵的研究,以及歐美、日本、港台等海外荀子研究的成果。可以說,第二屆荀子國際會(hui) 議為(wei) 以後的研究打下了很好的學術的基礎。會(hui) 議之後,工作沒有停止,我們(men) 建立了荀子研究的微信群,利用網絡的便利,不斷交流、分享荀子研究的信息和成果,為(wei) 荀子研究提供了一個(ge) 國際性的科研信息平台,我的一些研究就得益於(yu) 那次會(hui) 議和會(hui) 後設立的信息平台。

 

2016年,我們(men) 召開了第三屆國際荀子學術研討會(hui) ,主題是“荀子和儒家的外王之道”。傳(chuan) 統上人們(men) 把儒學稱為(wei) 是內(nei) 聖外王之學,認為(wei) 儒學既有內(nei) 聖、心性的一麵,也包括外王、政治的一麵。由於(yu) 受港台新儒家的影響,大陸的儒學研究一度主要關(guan) 注心性、內(nei) 聖的一麵,特別是1998年郭店竹簡的公布,學術界的熱點轉向了思孟學派,而思孟學派就屬於(yu) 儒家內(nei) 部的心性儒學。前些年有大陸學者提出政治儒學的轉向,強調大陸儒學研究不同於(yu) 港台新儒家的地方就在於(yu) 對政治儒學的關(guan) 注,但他們(men) 所說的政治儒學主要是指《公羊》學,忽略了荀子這一更為(wei) 重要的人物,沒有認識到荀子才是政治儒學的奠基者。我曾經指出,大陸儒學的研究應該是心性與(yu) 政治並重,內(nei) 聖與(yu) 外王貫通,所以我們(men) 在關(guan) 注思孟學派的同時,也不能忽略荀子這一派,荀子代表了儒家的外王之學,用今天的話說,是政治儒學,所以我們(men) 就以“荀子與(yu) 儒家的外王之道”作為(wei) 第三屆荀子會(hui) 議的主題。

 

2018年,我們(men) 舉(ju) 辦了第四屆國際荀子學術研討會(hui) ,主題是“荀子與(yu) 道統重估”。前麵我們(men) 說過,荀子地位的下降與(yu) 道統說的提出有密切的關(guan) 係,那麽(me) 今天如何看待、理解儒家的道統說? 如何從(cong) 道統的角度重新審視、理解荀子在儒學史上的地位? 便成為(wei) 一個(ge) 需要認真思考的問題。從(cong) 學術史上看,曾經存在過兩(liang) 種道統說,一種可以稱為(wei) “即道言統”,即首先確立什麽(me) 是儒家的道,也就是核心價(jia) 值觀,然後根據道去確立儒家的道統譜係;另一種可以稱為(wei) “即統言道”,即根據儒學的曆史傳(chuan) 統來確立儒家的道統譜係。今天討論儒家道統,是應該“即道言統”還是“即統言道”呢? 當然應該是“即道言統”,道統不是對思想的發展做出描述,而是指出貫穿思想發展中的恒常價(jia) 值。韓愈認為(wei) 儒家道統的核心是仁義(yi) ,無疑是正確的。但他將仁義(yi) 僅(jin) 僅(jin) 理解為(wei)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yi) ”(《原道》)則失之片麵。在儒家那裏,仁義(yi) 實際存在著由仁而義(yi) 和由義(yi) 而仁兩(liang) 個(ge) 進路,前者強調擴充、培養(yang) 內(nei) 在的仁,進而承擔起對他人的責任和義(yi) 務,這就是孟子的“居仁由義(yi) ”(《孟子·離婁上》),韓愈的仁義(yi) 即來源於(yu) 此;後者則主張通過公正、正義(yi) 的製度來實現仁,這就是荀子的“處仁以義(yi) ”(《荀子·大略》)。不論是由仁而義(yi) 還是由義(yi) 而仁,都可以在孔子思想中找到根據,前者來自孔子的“人而不仁,如禮何”(《論語·八佾》),後者來自孔子的“克己複禮為(wei) 仁”(《論語·顏淵》),所以都是對孔子思想的繼承和發展。因此,討論儒家的仁義(yi) ,既要重視孟子的“居仁由義(yi) ”,也不能忽略荀子的“處仁以義(yi) ”,二者相結合才代表儒家完整的仁義(yi) 觀,以此仁義(yi) 觀為(wei) 核心的道統說,才能代表儒家的真道統。在此道統說中,荀子當然具有一席之地。所以第四屆國際荀子會(hui) 議,我們(men) 就定為(wei) “儒家荀子與(yu) 儒家道統”。

 

本來計劃在2020年召開的第五屆國際荀子學術研討會(hui) ,被一推再推,2023年9月,這屆姍姍來遲的會(hui) 議終於(yu) 在邯鄲學院得以召開,本屆的主題是“荀子與(yu) 先秦諸子思想”。我們(men) 知道,荀子是先秦諸子思想的集大成者,他寫(xie) 有《非十二子》,對墨翟、宋鈃、惠施、鄧析、子思、孟軻等十二位先秦時期著名學者提出批評;他寫(xie) 過《解蔽》篇,指出“墨子蔽於(yu) 用而不知文,宋子蔽於(yu) 欲而不知得,慎子蔽於(yu) 法而不知賢,申子蔽於(yu) 埶而不知知,惠子蔽於(yu) 辭而不知實,莊子蔽於(yu) 天而不知人”。更重要的是,他在齊國稷下學宮生活了二十多年,並且三為(wei) 祭酒,稷下學宮是戰國學術文化的中心,是諸子爭(zheng) 鳴辯駁的場所,所以他對先秦諸子思想是非常了解的,不僅(jin) 有批判,同時也有學習(xi) 和繼承。從(cong) 先秦諸子的角度,可以對荀子思想有更深入的理解。

 

2011年暑假,我在台灣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做訪問學者。台大中文係的伍振勳教授來賓館看我,他說了一句話,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說:梁兄啊,荀子是小池塘,養(yang) 不了大魚,你要謹慎啊!據伍教授說,這是他在台灣清華大學博士班讀書(shu) 時,導師朱曉海先生對他的告誡,他當時沒有聽進去,那時他已經出版了一本荀子的專(zhuan) 著,但似乎並沒有引起學術界的關(guan) 注,所以才會(hui) 有這樣的感慨。後來高研院的院長黃俊傑教授請我吃飯,問我的研究計劃,我說準備研究荀子。黃教授說:荀子還沒有代表性的研究著作,是值得研究的,但荀子不似孟子受人關(guan) 注,這點你也要考慮。黃教授說的是實情,靠研究孟子出名的學者有很多,像台灣的黃俊傑、李明輝、袁保新等,都是研究孟子的大家;大陸的楊澤波教授與(yu) 我,也是因為(wei) 研究孟子受到學術界的關(guan) 注。相比較而言,因研究荀子而成名的學者則少之又少,目前研究荀子的代表性著作,哲學方麵比較突出的,是韋政通先生的《荀子與(yu) 古代哲學》;學術比較過硬的,是廖名春教授的《荀子新探》,但它們(men) 分別出版於(yu) 上個(ge) 世紀六十與(yu) 九十年代。廖名春教授雖然已是名家,但他出名並不是因為(wei) 他的荀子研究,而是之後的出土文獻研究。這似乎印證了伍振勳教授的說法,荀子是小池塘,折騰不出大波浪。所以當時我暗暗下定決(jue) 心,要把荀子的池塘挖大,大池塘養(yang) 大魚。

 

經過學者們(men) 這些年的努力、以及這五屆會(hui) 議擴散的影響,毫無疑問,荀學研究已成為(wei) 當代的顯學之一。2018年的時候,我們(men) 曾經做過一個(ge) 統計,從(cong) 2012年到2018年的六年時間裏,共出版荀子研究專(zhuan) 著40多部,每年發表的論文也都在二三百篇,而且有大量的博士生以荀子為(wei) 選題。2018年到現在,雖然沒有具體(ti) 統計數據,但我知道又有很多重要的專(zhuan) 著出版。這屆會(hui) 議,我們(men) 專(zhuan) 門設立了青年儒學論壇,與(yu) 會(hui) 的十餘(yu) 位青年才俊,或者是因為(wei) 以荀子為(wei) 題通過了博士答辯,或者是正在撰寫(xie) 荀子研究的博士論文。他們(men) 的到來,為(wei) 荀學研究注入新鮮的血液,也使荀學研究的未來充滿了希望。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