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頌》與(yu) 講故事:科斯提卡·布拉達坦訪談錄
作者:朱利安·克羅克特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本文是“我們(men) 賴以生存的法則”係列訪談的第一篇,該係列訪談專(zhuan) 門探討人類依據一整套不斷變化的法則生活意味著什麽(me) 。我們(men) 訪談的對象是那些提出生存法則的人或者深入思考生存法則並尋求扭曲或破壞它們(men) 的人。
學問淵博的曆史學家和哲學家科斯提卡·布拉達坦(COSTICA BRADATAN)的新書(shu) 《失敗頌:謙遜的四個(ge) 教訓》(2023)有些出人意外。該書(shu) 既是作者對失敗在我們(men) 的生活中能夠和應該發揮的重要作用的深入思考,同時也給出了失敗療法的處方和推薦意見。簡而言之,失敗是我們(men) 需要將自己從(cong) 沉睡中喚醒的工具。
但是,失敗不僅(jin) 僅(jin) 是工具,而且是可以揭示很多內(nei) 容的窗口,我們(men) 由此能夠看清社會(hui) 推崇的價(jia) 值觀和生存法則。布拉達坦使用若幹多姿多彩的曆史人物的生平故事,考察了失敗及其扮演的角色,由此迫使我們(men) 去思考在探索自我的曆程之中在講給自己聽的故事。
朱利安·克羅克特:我想首先引用你的一段語錄作為(wei) 開頭,那是書(shu) 中的結尾部分,談論人生最後階段---死亡---以及我們(men) 一路上積累的失敗在此刻發生了什麽(me) 。
的確是個(ge) 十分怪異的聚會(hui) ,不過,當你想到它時,很難想象還有什麽(me) 比這更好的安排了。因為(wei) 當我們(men) 最終來到死亡的門前,我們(men) 已經確定無疑地明白自己將為(wei) 身後留下什麽(me) ---我們(men) 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為(wei) 。我們(men) 會(hui) 沒有任何留戀地幹幹淨淨退出,雖然被打得遍體(ti) 鱗傷(shang) ,雖然有些疲憊不堪,但起碼還能留個(ge) 全屍。萬(wan) 一得到命運的眷顧,我們(men) 還可能得到治愈呢。
選擇“治愈”這個(ge) 詞非常有意思,意味著我們(men) 病了嗎?你的“治愈”是什麽(me) 意思?
科斯提卡·布拉達坦:我們(men) 當然是病了。畢竟,如果不是基因傳(chuan) 播的疾病,人生還能是什麽(me) 呢?這是古老的、永恒的深刻見解。蘇格拉底快死的時候,他委托其中一個(ge) 弟子克裏托(Crito)代替他去祭拜治愈之神阿斯克勒庇俄斯(Asklepioses太陽光明之神阿波羅Apollo和塞薩利公主科洛尼斯Coronis 的兒(er) 子,由賢明的馬人喀戎Chiron撫養(yang) 成人並教習(xi) 醫術。----譯注)。在古希臘,每當你患病康複了之後,都要去祭拜醫神表達感謝的。因為(wei) 蘇格拉底的疾病即將徹底痊愈,他心中充滿了對醫生的感激之情需要表達。稍早時,在世界的另外一個(ge) 地方,佛祖提出了類似的建議,他說“活著就是受苦。”其實,人生並非普普通通的疾病,而是很容易上癮的疾病:我們(men) 活得時間越長,活著的渴望就越發強烈,我們(men) 與(yu) 生命就越發緊密地糾纏在一起。
人生“疾病”的症狀是什麽(me) 呢?
我們(men) 不妨考慮一下永不停歇地占有一切的需要---金錢、地位、社會(hui) 影響力、支配他人的權力,而且為(wei) 了滿足需要,我們(men) 還不惜采用殘酷的決(jue) 定性---甚至暴力。所有這些都源於(yu) 我們(men) 原初的生物學構成:生存衝(chong) 動,我們(men) 必須肯定自我,沒完沒了地與(yu) 周圍世界作戰。占有財富的驅動力是我們(men) 生存本能的體(ti) 現,我們(men) 對權力的渴望也是如此。當然,我們(men) 不喜歡這種毫無遮掩的真實畫麵,我們(men) 更願意采用不同的眼光看待自己。不過,鑒於(yu) 我們(men) 的所作所為(wei) ,我們(men) 仍然是剛剛區別於(yu) 猿猴的智人(Homo rapiens)而非現代人。暴力仍然是所有生物的核心,人類生活也不例外。我們(men) 屈服於(yu) 這些本能(幾乎在所有時間都這麽(me) 做),我們(men) 也就在陷阱中陷入更深---疾病也就變得越來越嚴(yan) 重。
如何治愈呢?
治愈隻能出現在切割之時,也就是把我們(men) 自己和發燒的生活切割開來,與(yu) 其保持一定的距離---是的,在某種意義(yi) 上就是對我們(men) 求生本能的否定。要成為(wei) 適當的人,你就必須首先壓製身上的某些動物性本能。
失敗如何適應這種治愈方法呢?
失敗之所以有幫助作用就是因為(wei) 它打破了世界的正常運行,它讓事情的進展緩慢下來,這樣一來,我們(men) 與(yu) 生活的糾纏和捆綁就開始有所鬆動。這就給我們(men) 機會(hui) 采用不同視角看待世界,看待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隨著新視角的出現,我們(men) 會(hui) 獲得一種新態度。在經過適當內(nei) 化之後,失敗就能戒掉或減弱我們(men) 對人生的上癮程度。
你寫(xie) 到,通過失敗,我們(men) 開始看見“生存肌體(ti) 上的裂縫”。
當我們(men) 身邊某個(ge) 事物停止工作了,這個(ge) 失敗就向我們(men) 展示,情況並不像它們(men) 看起來那麽(me) 堅固和可靠。如果這種情況頻繁發生,我們(men) 就開始懷疑,這個(ge) 物質世界在其漂亮的外觀之外其實可能更加黑暗、更加混亂(luan) 、更加動蕩不定,更加缺乏實質性內(nei) 容。這樣的懷疑來的正是時候,因為(wei) 它隻是進一步確認一種重要哲學見解的確很有道理:人類生存的背景就是虛無。如果說得更加殘酷一些,我們(men) 來自虛無,也終將回歸虛無。我在寫(xie) 這本書(shu) 時,心裏正是想著這個(ge) 內(nei) 容,失敗的體(ti) 驗允許我們(men) 看到“生存肌體(ti) 上的裂縫”。如果注意力足夠集中,我們(men) 能夠在失敗體(ti) 驗中瞥見虛無正在從(cong) 另外一麵盯著我們(men) 看。想象一下飛機發動機在萬(wan) 米高空突然失靈或者你的轎車刹車似乎不再發揮作用了----這樣的事故瞬間就能成為(wei) 重要的形而上學信息的載體(ti) 。因此,失敗揭示出世界以及我們(men) 在這個(ge) 世界上的生存的真實麵目:我們(men) 不過是虛無曆史上轉瞬即逝的偶然事故而已。這聽起來有些令人沮喪(sang) ,但生活中的大事都處於(yu) 令人沮喪(sang) 的習(xi) 慣性常態之中。真相,無論多麽(me) 殘酷總是好過謊言,雖然它聽起來可能美妙動人。
你辨認出四個(ge) 種類的失敗(或者四圈失敗)---身體(ti) 的、政治的、社會(hui) 的、和生物學的---各自都圍繞著主人公的生平經曆展開:西蒙娜·薇伊、聖雄甘地、蕭沆、三島由紀夫。你的書(shu) 為(wei) 什麽(me) 采用這樣的結構組織形式?
失敗是龐大迷宮一般的領域,我需要某種手段來幫助自己避免徹底迷失在迷宮之中。圓形結構證明就是這樣一種東(dong) 西。它具有雙重優(you) 勢,既提醒讀者意識到但丁的多層地獄,同時也讓本書(shu) 的論證更容易變得像畫麵一樣清晰。我之所以選擇這四位“失敗英雄”而不是其他人,原因在於(yu) 打進決(jue) 賽的這四位選手看起來都魅力無窮,十分迷人,而我對他們(men) 的了解卻很少。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最後我選定寫(xie) 這幾位人物。
在閱讀你的書(shu) 時,我承認自己感覺到竊喜得幾乎有些難為(wei) 情,我得知了這些人生活中的隱私---但是這些東(dong) 西是他們(men) 渴望展示出來的內(nei) 容。不過,他們(men) 的動機看起來似乎完全不同。從(cong) 法國哲學家薇伊開始,你能告訴我她如何代表了第一種形式的失敗---身體(ti) 失敗,她為(wei) 何要尋求將其失敗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呢?
西蒙娜·薇伊(Simone Weil)在本質上是十分笨拙的人,笨到了幾乎給生活造成威脅的程度。因為(wei) 她的笨拙無能使其差一點丟(diu) 掉性命,有時候幾乎與(yu) 死神擦肩而過。但是,她的行為(wei) 就好像笨拙與(yu) 自己沒有任何關(guan) 係一樣---她到工廠去做無需任何技能的體(ti) 力勞動,她到西班牙戰場去打仗,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到前線擔任戰地護士。但在某種意義(yi) 上,她這樣的行為(wei) 又是正確的。
為(wei) 什麽(me) ?
我們(men) 的笨拙與(yu) 我們(men) 沒有關(guan) 係---我們(men) 與(yu) 笨拙沒有關(guan) 係。笨拙揭示出我們(men) 身上的異質性存在。當我們(men) 舉(ju) 止笨拙時,身上存在我們(men) 無法控製的某種東(dong) 西,就像某些叛亂(luan) 省份拒絕與(yu) 中央政府合作一樣。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笨拙是一種特殊的失敗,它是你的失敗,因為(wei) 是你沒有能夠很好地完成某個(ge) 動作,同時它也不是你的失敗,因為(wei) 你身上有種外在的力量阻止你采取不同的行為(wei) 方式。
甘地將失敗提升到另一個(ge) 層次。你寫(xie) 到,他的自傳(chuan) 是一種表演藝術形式,正如他的生活方式一樣---從(cong) 他的服裝選擇到他的“一大幫助手、仆從(cong) 、弟子和私人秘書(shu) ”皆是如此。他的失敗表演和薇伊的表演的區別似乎在於(yu) 其個(ge) 人野心。兩(liang) 者都希望改造社會(hui) ,但是甘地渴望成為(wei) 改造社會(hui) 的大明星---不是嗎?
薇伊是自我放棄的典範。她沒有任何社會(hui) 野心,她並不追求某種“事業(ye) ”。她並不渴望得到承認,也不尋求為(wei) 自己贏得任何東(dong) 西。她想理解為(wei) 別人活著的生活到底是什麽(me) 樣子。最後,就連這個(ge) 目標也有點野心大得讓人受不了,她決(jue) 定徹底不活了---她開始絕食,活活餓死。甘地也是在為(wei) 別人活著,但是使用的方式不同。他非常渴望別人知道他在為(wei) 他們(men) 而活著,他在代表他們(men) 做事。他擁有異乎尋常的大靈魂---聖雄甘地被稱為(wei) “偉(wei) 大的靈魂”不是沒有理由的。但是,有時候他也是個(ge) 極其狡猾的政客。他有一次坦率地承認“我身上有一種殘忍性,以至於(yu) 人們(men) 為(wei) 了討好我,強迫自己做事,甚至去做根本做不到的事。”印度人想討好甘地而做的事中就有為(wei) 了他的事業(ye) 而寧願去死掉。但他並沒有總是阻止人們(men) 這樣做。
你的書(shu) 中還有一個(ge) 主題,處於(yu) 你的第二種失敗形式---政治失敗的核心,與(yu) 野心十分接近,那就是權力,人們(men) 為(wei) 了獲得支配他人的權力而不惜做出很多怪異的行為(wei) 。你使用的例子之一是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提到他是如何在當時世界上教育程度最高的社會(hui) 中贏得權力的。如果引用你書(shu) 中的話:
對某人演講意味著依據理性路線參與(yu) 某種形式的交流。但是,演講者在對這些民眾(zhong) 做的事,卻一點兒(er) 都不理性:他不是在跟他們(men) 說話,不是在講課,甚至不是在傳(chuan) 教,他是在誘惑他們(men) 。。。。在他們(men) 接納演講者的語言陰莖異常勃起時,他們(men) 感覺到自己的生命似乎最終獲得了意義(yi) 。他給他們(men) 的或許不過是空洞的話語、公然的謊言、荒謬可笑的陰謀,但是,它們(men) 從(cong) 此人嘴裏說出來就能給他們(men) 帶來如此強烈的情感體(ti) 驗,他們(men) 根本不需要明白他到底說了什麽(me) 。他需要明白群眾(zhong) 想要什麽(me) ,他做到了,雖然他們(men) 可能沒有辦法解釋。多虧(kui) 了這個(ge) 人,這些人現在在的生活有了強烈的意義(yi) 承諾,他們(men) 願意為(wei) 了實現這個(ge) 承諾而做任何事。
隨著宗教的消退---我們(men) 獲得意義(yi) 的曆史源頭也在消退---我們(men) 必須小心什麽(me) 東(dong) 西可能取而代之。正如你指出的那樣,政治尤其是曆史人物插入進來讓自己成為(wei) 意義(yi) 的源頭。這裏的危險是什麽(me) ?我們(men) 如何克服這樣的危險?
集體(ti) 意義(yi) 問題的重要性再怎麽(me) 強調也不過分。正如你暗示的那樣,我是從(cong) 一個(ge) 假設開始的,意義(yi) 在本質上就是一種敘事。某些事是值得做的,如果我能夠告訴自己一個(ge) 能說服人的故事,其中做這件事是連貫的行為(wei) ,它遵循一種邏輯而且能實現特定的目的。我們(men) 出於(yu) 心血來潮而做的事之所以沒有意義(yi) 就是因為(wei) 我們(men) 找不到一個(ge) 連貫的故事將其放在中間。一般來說,我們(men) 生活中的意義(yi) 就是這樣誕生的。其實,我們(men) 之所以發現生活值得過,這在很大程度上是我們(men) 能夠為(wei) 此編織出一個(ge) 故事---其中我們(men) 生活中的所有---或者至少大部分事實都能遵循某種內(nei) 在邏輯順序貌似合理地聯係起來。
對於(yu) 集體(ti) 意義(yi) 而言,這是如何發揮作用的呢?
現在,如果個(ge) 體(ti) 的生活---我的生活或你的生活---沒有獲得意義(yi) ,因為(wei) 生活其中的人無法將其放在連貫的故事之中,這是一場悲劇----他們(men) 會(hui) 說這是“浪費掉的生命”---但是,這種破壞性僅(jin) 僅(jin) 局限於(yu) 該個(ge) 體(ti) 本身。但是,當一個(ge) 集體(ti) 失能,不再能產(chan) 生一個(ge) 敘事讓大部分成員很容易地辨認出自己的話,這個(ge) 悲劇就變得無限大,絕不僅(jin) 僅(jin) 意味著該集體(ti) 裏的個(ge) 體(ti) 成員的生命全都浪費掉了。很長時間以來,宗教一直是這種集體(ti) 意義(yi) 的源頭。當你在閱讀古典神話、聖經、古蘭(lan) 經、和印度上古時代也稱吠陀時代的哲學著作《奧義(yi) 書(shu) 》(the Upanishads)等等的時候,就能明白這一點。無論我們(men) 個(ge) 人是否信仰宗教,這個(ge) 說法都是成立的。真正重要的是,任何成熟的宗教都有為(wei) 信徒提供這些敘述的能力,使其夠設想一種有意義(yi) 的生活,並讓自己的生活過得有意義(yi) 。現在,隨著世俗化進程的加劇,一切都消失了---但我們(men) 對意義(yi) 的需要仍然存在。我們(men) 陷入集體(ti) 意義(yi) 缺失的危機中,情況正在變得越來越糟糕。
在什麽(me) 意義(yi) 上變得越來越糟糕?
因為(wei) 人們(men) 不再能從(cong) 過去尋找意義(yi) 之地找到意義(yi) ,於(yu) 是不得不到其他地方尋找---到任何地方尋找,比如他們(men) 在民粹主義(yi) 政客的口中尋找,這些人口吐蓮花,向人們(men) 承諾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如果這些政客裝腔作勢的手腕高超,演講足夠激動人心,幾乎可以保證他們(men) 會(hui) 取得成功。你是否注意到,那些最成功的民粹主義(yi) 者都是搞笑明星和小醜(chou) 一樣的人物?民主危機在本質上就是集體(ti) 意義(yi) 危機---而這正講述集體(ti) 故事陷入危機崔生出的結果。正是因為(wei) 同樣的原因,人們(men) 時不時地甚至是間歇性地頻繁從(cong) 陰謀論中尋找意義(yi) ,哪怕是最瘋狂、最荒謬不堪的陰謀論都能讓人上當受騙。
你能否舉(ju) 個(ge) 例子?
你還記得新冠肺炎疫情期間盛行的陰謀論嗎?新冠肺炎疫情不過是政府的一場陰謀,旨在剝奪我們(men) 的自由,或者是控製人口增長的魔鬼般的計劃或者別的什麽(me) 東(dong) 西。在人們(men) 研製出疫苗之後,它被描述成為(wei) 大型醫藥公司大發橫財的工具,或者作為(wei) 一種將我們(men) 變成僵屍的工具,更容易受到控製和操縱(就好像現在還不夠容易操縱一樣)。還有很多同樣瘋狂的其他說法。但是,如果你領會(hui) 故事的言外之意或者聽得更專(zhuan) 注一些,這些故事的泛濫揭示出的問題正說明人們(men) 集體(ti) 渴望獲得意義(yi) 的需要是多麽(me) 巨大和迫切。突然發生了某些可怕的、前所未有的事件,大自然的威力給人類生活帶來浩劫,它們(men) 一下子改變了我們(men) 的生活習(xi) 慣和日常規範。人們(men) 發現,科學解釋並不令人滿意(假設他們(men) 明白科學道理),也不能讓人感到心安,因為(wei) 科學既然是科學就必然涉及到大量相對性、謙遜、甚至無知。簡而言之,人們(men) 根本沒有準備好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麽(me) 。這種意義(yi) 的徹底缺失逼得人們(men) 發瘋---而且是字麵意義(yi) 上的發瘋。我們(men) 知道,作為(wei) 集體(ti) 意義(yi) 源頭的宗教不再能夠幫助人們(men) 獲得意義(yi) 。這個(ge) 事實說明我們(men) 的社會(hui) 已經變得多麽(me) 世俗化。其實,陰謀論常常在宗教圈子裏泛濫---這是世俗化的另一個(ge) 證據,如果需要證據的話,這次它來自完全出乎意料的角落。
回到講故事的問題上,你也將其和失敗捆綁在一起。你寫(xie) 到“失敗和講故事是親(qin) 密朋友,總是在一起合夥(huo) 做事。”你的意思是什麽(me) ?
一方麵,我想不到任何一個(ge) 好故事能沒有某種程度的失敗。你能嗎?失敗是推動情節發展的動力,是構成故事結構的必須,也是讓讀者感興(xing) 趣的東(dong) 西。失敗促成主人公采取行動並以此揭示其性格特征。他們(men) 失敗的方式和對失敗做出回應的方式定義(yi) 了他們(men) 是什麽(me) 人。但是,失敗和講故事捆綁在一起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和更嚴(yan) 重後果,因為(wei) 很多東(dong) 西取決(jue) 於(yu) 我們(men) 如何將失敗故事納入到我們(men) 的生活中。比如,如果我告訴自己,我的失敗什麽(me) 都不是,而是“取得成功的墊腳石”,因此忽略了失敗的本質,那麽(me) 我將把自己置於(yu) 這樣一種位置上,我和事物現實的關(guan) 係非常膚淺。相反,如果我將失敗視為(wei) 揭示我本質的東(dong) 西,是定義(yi) 我的東(dong) 西,我的位置將更加切合實際,因此我能采取更有效的行動。並不是所有故事都同樣好啊。
當我想到失敗的體(ti) 驗,我想到了人性之美。我讚同講故事尤其是我們(men) 講述自己的故事時發揮了重要作用。隨著我們(men) 逐漸長大,我記得擁有了走在旅程中的清晰意識---我說走在旅程中,我的意思是在日常生活中最平淡乏味的時刻也能找到意義(yi) 。你擔憂人們(men) 在旅程中喪(sang) 失目的意識嗎?
走在旅程中就是在講述故事---你自己的故事。隻要你在路上,你的故事就還在展開之中,你就有生活在等著你。正如你說的那樣,這可能是非同尋常的賦能感受,無論我們(men) 在這個(ge) 或那個(ge) 旅程中感到自己有多麽(me) 無能。我感到擔憂的是,我們(men) 已經停止給自己講故事了---過自己的生活,開始自己的旅程---相反,我們(men) 卻滿足於(yu) 主流意識形態拋給我們(men) 的故事(無論是左派還是右派)或者消費文化或者社交媒體(ti) 拋給我們(men) 的故事---或者生活其中的無所不在的經濟和社會(hui) 體(ti) 製扔給我們(men) 的東(dong) 西。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最終不是在過自己的生活而是在過政黨(dang) 、公司、意識形態理論家、陰謀論炮製者、影響人士、好萊塢以及人工智能機器人為(wei) 我們(men) 預先製作的現成生活。這個(ge) 損失實在太大了,因為(wei) 講述我們(men) 生存故事的能力是我們(men) 最重要的資產(chan) ,而這種能力已經被搶走了。沒有了這個(ge) 能力,我們(men) 什麽(me) 都不是。
讓我們(men) 返回“集體(ti) 意義(yi) ”一會(hui) 兒(er) ,想到每一代人都必須重新學習(xi) 曆史教訓,這是非常有趣的甚至是很嚇人的。社會(hui) (希望如此)能夠形成一種記憶,允許人們(men) 從(cong) 過去的失敗中吸取教訓。如果引用你的原話:“文明隻是一種麵具,一種搖搖欲墜的麵具。”在某種意義(yi) 上,你的書(shu) 是一種呼籲,不僅(jin) 呼籲自我超驗性,而且呼籲群體(ti) 超驗性,對吧?
這種緊張關(guan) 係位於(yu) 人類劇場的中心:我們(men) 旨在和其他人生活在一起,構成共同體(ti) ,無論大小,與(yu) 他人分享物品和觀點。我們(men) 都是社會(hui) 動物。但是,終極而言,當我們(men) 說完和做完一切,我們(men) 隻能獨自獲得救贖(無論是在什麽(me) 意義(yi) 上)。我隻有一次生命,我是過有意義(yi) 的生活的唯一責任人。沒有任何形式的政治和社會(hui) 組織能能夠為(wei) 我做這些,無論該組織是多麽(me) 體(ti) 麵或多麽(me) 文明。從(cong) 曆史上看民主是一種例外狀況,不僅(jin) 如此,如果你采取一種更加宏觀的視角,你將看到政治上體(ti) 麵的社會(hui) 其實極為(wei) 罕見的。但是,恰恰因為(wei) 在最親(qin) 密的關(guan) 係中,我們(men) 是難以化約的個(ge) 體(ti) 。我們(men) 天生就是孤獨地出生和孤獨地死亡,我們(men) 命中注定要獨處。我們(men) 能夠在生活中找到的任何更深層次的含義(yi) 都是個(ge) 體(ti) 的、孤立的、無法化約的、個(ge) 人的作為(wei) ---我們(men) 不能將自己的勞動委托給其他任何人,我們(men) 也不能讓其他人甚至包括最親(qin) 密的朋友為(wei) 此事負責。
在寫(xie) 到政治失敗時,你討論了若幹曆史時刻,社會(hui) 渴望徹底與(yu) 過去決(jue) 裂的一場革命。你認為(wei) 美國今天生活在這樣的時刻嗎?或者即將迎來這樣的時刻?你辨認出美國出現了與(yu) 法國大革命前夕類似的某種心態(舊製度不僅(jin) 是不公平的、不理性的而且是可恥的;我們(men) 不得不重新創造一切)。
我並不認為(wei) 我們(men) 在任何意義(yi) 上接近一場革命。因為(wei) 語言膨脹,我們(men) 傾(qing) 向於(yu) 稱很多東(dong) 西為(wei) “革命”或者“革命性的”。但是,真實的革命其實非常罕見,這可能是好事。因為(wei) 革命是非常可怕的事---你並不想接近任何真正的革命,因為(wei) 你將最終被活活燒死,無論站在哪方立場。我們(men) 現在對於(yu) 革命的癡迷在很大程度上與(yu) 語言膨脹和我們(men) 對曆史的無知有關(guan) ,但是嚴(yan) 格來說,這種癡迷隻是發生在修辭層次上。真正的政治革命將意味著一切都顛倒過來,統治階級要被被統治階級取而代之。你看到了這種事發生嗎?某些個(ge) 體(ti) 可能通過奮鬥擠進上流社會(hui) ,贏得更多影響力、權力、財富,在他們(men) 這麽(me) 做時能夠動用喧囂的革命語言,但這不是革命,而隻是古老的政治遊戲罷了。我們(men) 對革命的癡迷中沒有任何革命色彩,隻是統治階級使用的手段,用來維持其牢牢抓住權力不放手的安全狀態。
今天,我們(men) 共同的頭號敵人可能是“資本主義(yi) ”,你是在涉及第三種形式的失敗----社會(hui) 失敗時討論的內(nei) 容。你對資本主義(yi) 的定義(yi) 和我們(men) 多數人熟悉的資本主義(yi) 定義(yi) 有些不同。你寫(xie) 到資本主義(yi) 的最重要特征是“等級排名”。你的意思是什麽(me) ?
我們(men) 恐懼失敗,我們(men) 恐懼被貼上失敗者標簽,恐懼被汙名化,所以我們(men) 努力工作一直到死。我們(men) 不斷奴役自己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確保自己有機會(hui) 獲得社會(hui) 救贖,無論它多麽(me) 不靠譜。為(wei) 了這種救贖,我們(men) 認定社會(hui) 失敗是致命的:我們(men) 需要不斷得到保證,我們(men) 在社會(hui) 上是得到選拔的,我們(men) 意識到其他人是沒有被選上的。這非常類似於(yu) 加爾文教派的“重生”概念,“道德墮落者”如果擁有救贖意識就需要“重生”。隻要我們(men) 回頭能夠看到身後還有其他人,看到他們(men) 比我們(men) 更不幸,我們(men) 就覺得自己的生活還好,無論經濟處境實際上有多麽(me) 糟糕。這裏,最重要的是是一種感覺,你不是失敗者,其他人才是失敗者。因為(wei) 人人都在玩同樣的遊戲,希望同樣的事---甚至連最不幸的人都是如此---這個(ge) 係統就永遠保持在運動狀態。在這種情況下,等級排名就成為(wei) 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你知道,多虧(kui) 了它,在任何特定時刻,在你和他人的確切關(guan) 係中,你需要做什麽(me) 才能呆在前麵或者趕上他人,知道誰在上麵,誰在下麵,誰在往上走,誰在往下走。難怪我們(men) 要對任何事都要進行等級排名。不僅(jin) 公司要排名,甚至國家、高中、大學、足球隊、理發館、寵物店、妓院、哲學係都要排名,個(ge) 人當然也要排名。
使用等級排名,你將資本主義(yi) 和更加原始的根源捆綁在一起。你寫(xie) 到,曆史進步並不能消除差異,它隻能讓差異標誌變得更隱蔽更巧妙。“差異性”或者地位差別遊戲在資本主義(yi) 製度下如何變得更隱蔽更巧妙呢?
它變得更隱蔽更巧妙未必一定在資本主義(yi) 下,而是民主心態使然。很長時間以來,資本主義(yi) (在世界上的有些地區仍然是如此),所有有關(guan) “引人注目的炫耀性消費”是以一種誇張的、庸俗的炫富。如今尤其是在西方,有錢人炫耀其財富地位的方式是非常微妙的。隻有暴發戶(the nouveau riche)或者極度缺乏安全感的病態者才會(hui) 熱衷漂亮的領帶、豪華的轎車、鍍金的廁所,或者在私人飛機上炫目地寫(xie) 上自己的大名。真正有錢的人不會(hui) 這樣顯擺的。他們(men) 甚至看起來非常謙遜、低調,很難將他和普通人區分開來。但是,他們(men) 承受不起不顯示自己的與(yu) 眾(zhong) 不同---那是他們(men) 遊戲中最重要的部分。顯示身份的標誌十分謹慎,隻有敏銳的、內(nei) 行的、考慮周全的鑒賞家才能窺見一二,但是,標誌畢竟還是有的。
你寫(xie) 到,鑒於(yu) “我們(men) 對社會(hui) 成功的迫切渴望難以抑製,我們(men) 對等級差異和排名的癡迷,我們(men) 已經病入膏肓,迫切需要治療。治愈怎麽(me) 能是羅馬尼亞(ya) 作家蕭沆體(ti) 現出的“什麽(me) 事也不做呢?”
首先,請讓我消除一些謠言。什麽(me) 也不做是非常嚴(yan) 肅的工作---一種實際上涉及到做一些事。在任何意義(yi) 上,我都不是為(wei) 書(shu) 上寫(xie) 到的那種一天到晚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懶蟲做辯護。他們(men) 像其他任何人一樣都是在賣命地玩資本主義(yi) 遊戲。他們(men) 可能認為(wei) ,他們(men) 依靠自己反叛性的無所事事來顛覆這個(ge) 製度,但實際上他們(men) 是在強化這個(ge) 製度。如果有人讓你做某事,而你偏偏與(yu) 他對著幹,你仍然在玩此人的遊戲,而不是你的遊戲。我在書(shu) 中辯護的於(yu) 此不同:那是一種思考的生活和超脫的生活,就像蕭沆那樣體(ti) 現了一種形而上學抗議。這種生活或許沒有涉及到通常意義(yi) 上的工作(如在工廠幹活或者每天到辦公室上班),但它要求做更重要之事,如每天長時間散步,觀察周圍世界,思考潛伏在它背後的虛無。這個(ge) 工作實在太重要了,怎麽(me) 強調都不過分。
對現在的社會(hui) 來說,最大的風險之一(或者最顯眼的風險)似乎是來自我們(men) 沒有能夠負責任地將技術納入到社會(hui) 中去。你是否擔心我們(men) 在創造更少摩擦的生活---更少失敗潛能的生活?
我擔心的是,我們(men) 變得越來越缺乏足夠的裝備來理解生活中發生的事。要麽(me) 出於(yu) 懶惰,要麽(me) 出於(yu) 舒適的需要或者因為(wei) 懦弱,我們(men) 將自主性拱手讓出,以至於(yu) 到了我們(men) 已經意識不到自己失去自主性的地步。為(wei) 了意識到還有多少自主性,我們(men) 仍然需要一定程度的自主性。但是,整個(ge) 世界似乎在竭力將自主性從(cong) 我們(men) 身邊奪走。我們(men) 不得不承認這種狀況已經沒有任何諷刺的意味:我們(men) 越來越多地談論物品的自主性---“自主汽車”、“物聯網”等等---但我們(men) 自己卻在慢慢喪(sang) 失自主性,而且還渾然不知。
今天的“失敗”定義(yi) 有沒有獨特的品質?或者換句話說,你怎麽(me) 定義(yi) 今天的“失敗者”?
我不願意冒險提出嚴(yan) 格的定義(yi) ,因為(wei) 失敗王國是流動之物,尤其是今天一切都在流動之中。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你通常知道誰是失敗者:罪人、窮鬼和外來者(猶太人、異教徒和墮落的女人等等)。但是今天,失敗者是指任何看起來似乎與(yu) 主流社會(hui) 類型格格不入的任何人。這個(ge) 主流類型也處在不斷變化之中。誰也不希望被拋棄或者被貼上“失敗者”的標簽,因此人人都強迫性地行動,根本不理解自己到底在做什麽(me) 。
接近我們(men) 開始之地,接近死亡,接近最終的失敗形式---生物學意義(yi) 上的失敗,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Yukio Mishima)能夠告訴我們(men) 創造“美麗(li) 之死”是怎麽(me) 回事呢?
他教導我們(men) 需要和死亡交朋友,雖然是通過間接和變態的方式。也就是說,如果我們(men) 要過美好的生活,就必須為(wei) 死亡留出空間,我們(men) 以親(qin) 密的方式與(yu) 死亡和解,與(yu) 我們(men) 的有限性達成和解。
如何做到這一點呢?
一個(ge) 極具天賦的作家最終喪(sang) 失了對文學的信仰,一個(ge) 在武士階級在日本已經被法律禁止一百年之後仍把自己敘述成武士的人;一個(ge) 能想象出來的最笨拙軍(jun) 事政變的領袖,他在盡一切努力確保政變失敗;一個(ge) 陷入巨大麻煩之中的人,一個(ge) 明顯的天才個(ge) 體(ti) ,三島由紀夫能夠教導我們(men) 壽命的問題,不僅(jin) 是和死亡交朋友而且是使壽命為(wei) 其死亡服務。一個(ge) 技藝高超的講故事能手,三島由紀夫炮製了一個(ge) 了不起的精彩故事,不僅(jin) 有栩栩如生的豐(feng) 富細節,不僅(jin) 涉及他的工作而且涉及生活尤其是死亡。無論我們(men) 可能多麽(me) 厭惡它,這個(ge) 故事當然值得看一看。
你寫(xie) 到,“烏(wu) 托邦的麻煩不在於(yu) 它根本沒有辦法變成現實(嚴(yan) 格來說,它變成現實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而在於(yu) 從(cong) 根本上說,它和我們(men) 格格不入。”以烏(wu) 托邦為(wei) 目標不懈追求難道錯過了人生要點嗎?
我覺得是這樣的。因為(wei) 它的抽象性以及籠統的人性概念作為(wei) 基礎,在解決(jue) 具體(ti) 問題時,烏(wu) 托邦對我們(men) 來說實在沒有多大的幫助。事實上,它可能幹擾我們(men) ,阻撓我們(men) 有效地應對具體(ti) 問題。烏(wu) 托邦的最糟糕之處在於(yu) ,如果它依靠武力從(cong) 上到下強製推行,帶來的傷(shang) 害毫無疑問會(hui) 更大,很可能製造出比本來打算解決(jue) 的問題更多的問題。在我們(men) 的生活中,真的不該有烏(wu) 托邦的存在空間,因為(wei) 它通常都忽略了生活的本質。請別忘記了烏(wu) 托邦故事的原型,在托馬斯莫爾(Thomas More)的同名小說中,烏(wu) 托邦是與(yu) 災難性的失敗---沉船海難聯係在一起的。
本文談論的書(shu) :科斯提卡·布拉達坦著《失敗頌:謙遜的四個(ge) 教訓》(哈佛大學出版社,2023年)。
作者簡介:
科斯提卡·布拉達坦(Costica Bradatan),德克薩斯理工大學榮譽學院文科教授,澳大利亞(ya) 昆士蘭(lan) 大學哲學榮譽研究教授,著有《生死之間:哲學家實踐理念的故事》(中央編譯出版社2018)和《失敗頌:謙遜的四個(ge) 教訓》(哈佛大學出版社2023年)。《洛杉磯書(shu) 評》宗教和比較文學版編輯,主編兩(liang) 套叢(cong) 書(shu) 《哲學電影製片人》(布魯姆斯伯裏出版公司Bloomsbury)和《無局限》(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出版社)。“民主豈是人能享受的?”收錄在《質疑一切:哲人之石讀本》(Question Everything: A Stone Reader)中,其中文版發表在《愛思想》2019-07-17, 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17192.html 《搜狐網》2021-07-28 https://www.sohu.com/a/333598337_100051266 布拉達坦的書(shu) 評隨筆和評論文章經常發表在《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泰晤士報文學副刊》、《永世》、《新政治家》等媒體(ti) 上。
朱利安·克羅克特(Julien Crockett)知識產(chan) 權律師和《洛杉磯書(shu) 評》科學和法律欄目編輯。他主持了《洛杉磯書(shu) 評》我們(men) 賴以生存的法則係列訪談,探索依照一整套的法則生活意味著什麽(me) 。
譯自:In Praise of Failure and Storytelling: A Conversation with Costica Bradatan
October 11, 2023 By Julien Crockett
https://lareviewofbooks.org/article/in-praise-of-failure-and-storytelling-a-conversation-with-costica-bradatan/
本文得到作者的授權和幫助,特此致謝。——譯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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