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如果宋朝有“李佳琦之問”,司馬光與王安石會怎麽回應?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3-10-02 22:54:04
標簽: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如果宋朝有“李佳琦之問”,司馬光與(yu) 王安石會(hui) 怎麽(me) 回應?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八月初五日庚辰

          耶穌2023年9月19日

 

 

 

假設北宋熙寧年間,有人提出一個(ge) “李佳琦之問”:“79文錢貴嗎?有的時候找找自己原因,這麽(me) 多年了收入漲沒漲,有沒有認真工作?”那麽(me) 王安石、司馬光會(hui) 怎麽(me) 看待這個(ge) 問題呢?

 

司馬光也許會(hui) 說:“人何以貧窮如斯,確實需要找找自己原因。夫民之貧富,由勤惰不同,惰者常乏,故必資於(yu) 人。”又說:“夫民之所以有貧富者,由其材性愚智不同。富者智識差長,憂深思遠,寧勞筋骨,惡衣菲食,終不肯取債(zhai) 於(yu) 人,故其家常有嬴餘(yu) 而不至狼狽也。貧者啙窳(懶惰之意)偷生,不為(wei) 遠慮,一醉日富,無複嬴餘(yu) ,急則取債(zhai) 於(yu) 人,積不能償(chang) ,至於(yu) 鬻妻賣子,凍餒填溝壑,而不知自悔也。”這段話比較曉白,簡言之,就是認為(wei) 一個(ge) 人之所以窮,純是咎由自取,所以,司馬光反對王安石變法的“抑兼並”。

 

王安石則也許會(hui) 說:許多人之所以貧困潦倒,是因為(wei) 被兼並之家割韭菜,而官府不但未能施以援手,還進一步盤剝他們(men) 。早年王安石寫(xie) 過一首《兼並》詩,表達過這個(ge) 意思:“俗儒不知變,兼並可無摧。利孔至百出,小人私闔開。有司與(yu) 之爭(zheng) ,民愈可憐哉!”所以王安石主政後推行變法,而變法的主旨之一就是“抑兼並”,比如為(wei) 讓農(nong) 村貧民免受民間高利貸的剝削,王安石用“青苗法”為(wei) 農(nong) 民提供相對低息的貸款;為(wei) 讓販運於(yu) 各城市的客商免受行團大商人的剝削,王安石用“市易法”為(wei) 客商、鋪商搭建一個(ge) 相對更公平的交易平台。

 

不妨說,司馬光代表了一種右翼思路,王安石代表了一種左翼思路。坦率地說,我是承認司馬光的說法是有些道理的,但又認為(wei) 王安石的理想更為(wei) 高遠。如果理性地分析,司馬光的主張很容易導致出現富貧分化懸殊的問題,王安石的主張又難免令人產(chan) 生是否會(hui) 導致“政府擴權”“劫富濟貧”的疑慮。如何兩(liang) 害相權取其輕,如何在左右之間達成某種利益平衡,直到今天,這還是一個(ge) 充滿爭(zheng) 議的話題。

 

這裏我不打算對司馬光與(yu) 王安石的主張作出藏否、褒貶,隻來說說王安石變法的“抑兼並”是不是“劫富濟貧”,澄清一些關(guan) 於(yu) 王安石變法的誤解。

 

宋人所說的“兼並”,指資本雄厚、有能力操縱價(jia) 格的大商人,以及田連阡陌的大地主。王安石變法中的“市易法”、“青苗法”、“募役法”、“方田均稅法”,宗旨之一都是“抑兼並”。

 

對王安石的“抑兼並”,蘇轍是非常不滿的,提出強烈批評:“王介甫,小丈夫也。不忍貧民而深疾富民,誌欲破富民以惠貧民,不知其不可也。方其未得誌也,為(wei) 《兼並》之詩,……及其得誌,專(zhuan) 以此為(wei) 事,設青苗法,以奪富民之利”,富民之利焉可奪?今天的自由主義(yi) 學者也習(xi) 慣於(yu) 認為(wei) ,王安石變法中的“抑兼並”乃是傳(chuan) 統中國缺乏產(chan) 權保護、官府可隨意剝奪私人財產(chan) 的體(ti) 現。但如果我們(men) 讀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的一段對話,就會(hui) 知道這個(ge) 看法無非是今人的想當然而已——

 

宋神宗說:“但設法以利害毆(驅)民,使知所趨避,則可。若奪人已有之田為(wei) 製限,則不可。”王安石說:“如何可遽奪其田以賦貧民?此其勢固不可行,縱可行,亦未為(wei) 利。”

 

也就是說,針對田連阡陌的大地主兼並,宋神宗與(yu) 王安石都反對“遽奪其田以賦貧民”,所謂“抑兼並”,無非是通過利害關(guan) 係驅動民間選擇,比如對兼並之家課以重稅。

 

 

 

對城市中資本雄厚、有能力操縱價(jia) 格的大商人當如何“抑兼並”,宋神宗與(yu) 王安石也有過一段對話,從(cong) 中可以看出他們(men) 的具體(ti) 主張。

 

王安石提出在“市易法”中明確規定:“兼並之家,較固(壟斷)取利,有害新法,令市易務覺察申三司,按置以法。”宋神宗則要求刪去這一條款,並解釋說:“已有律,自可施行,故不須立條。”

 

王安石說:“雖有律,未嚐行,又未嚐委官司振舉(ju) (整頓),須先申明,使兼並知所避。”

 

神宗說:“若但設法傾(qing) 之,即兼並自不能為(wei) 害。”所謂“設法傾(qing) 之”,意思是說,朝廷可以想辦法讓民間的兼並之家相競爭(zheng) 、相掣肘,這樣他們(men) 便難以勾結起來壟斷市場。

 

王安石說:“若不敢明立法令,但設法相傾(qing) ,即是紙鋪孫家所為(wei) 。孫乃百姓,製百姓不得,止當如此,豈有天下主亦為(wei) 孫家所為(wei) 也?”認為(wei) 國家應當明立法令,禁止兼並之家壟斷市場,而非無所作為(wei) ,畢竟政府不同於(yu) 民間豪富,政府有立法權,有能力建立更公平的市場秩序。盡管如此,王安石也從(cong) 沒有想過要直接剝奪富商的財產(chan) 分給貧民,隻是主張政府明確立法、禁止豪商壟斷市場而已。今天的發達國家不也出台了反壟斷法嗎?

 

所以,我們(men) 的結論是:宋神宗與(yu) 王安石主張的“抑兼並”,其實並非如蘇轍所言的“欲破富民以惠貧民”,更不是今人想象的“隨意剝奪私人財產(chan) ”,而是通過“設法以利害驅民”的方式調節貧富,比如對兼並之家課以重稅(這是“均稅法”的內(nei) 容),要求官戶出助役錢(這是“募役法”的內(nei) 容),削弱豪商操縱市場的能力(這是“市易法”的內(nei) 容),減少農(nong) 民對民間高利貸的需求(這是“青苗法”的內(nei) 容)。如果王安石有心有權“隨意剝奪私人財產(chan) ”,那用得著如此大費周折嗎?

 

實際上,蘇轍年輕時比王安石激進得多了,可謂是一個(ge) 狂熱的左翼青年,他曾向宋仁宗提議:“臣愚以為(wei) 當今之勢,宜收天下之田,而歸之於(yu) 上,以業(ye) 無田之農(nong) 夫,恤小民之所急,而奪豪民假貸之利,以收遊手之用。”這才是“欲破富民以惠貧民”、“隨意剝奪私人財產(chan) ”啊。不知道這個(ge) 狂熱左翼青年怎麽(me) 搖身一變,反過來怒懟王安石的《兼並》詩。

 

 

 

最後說幾句關(guan) 於(yu) 王安石變法的圖書(shu) 。梁啟超的《王荊公傳(chuan) 》盛讚王安石及其變法,林語堂的《蘇東(dong) 坡傳(chuan) 》凡涉王安石處,極盡抹黑之能事。兩(liang) 者筆下的王安石其實都不是真實的王安石,而是一個(ge) 符號,是作者之意識形態的投射。

 

《王荊公傳(chuan) 》對扭轉王安石敘事的陳舊慣性功莫大焉,《蘇東(dong) 坡》的文學激情更是特別容易打動人心,但從(cong) 曆史傳(chuan) 記的角度來說,兩(liang) 者都是不合格的,特別是《蘇東(dong) 坡傳(chuan) 》,不知道已經將多少讀者帶到陰溝裏去了。

 

托大說一句,我的《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自信是迄今為(wei) 止對王安石及其變法的呈現最為(wei) 詳盡、評價(jia) 最為(wei) 公道的一部王安石傳(chuan) 記。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