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榮】經學的曆史形態與現代走向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23-09-25 08:21:24
標簽:
楊國榮

作者簡介:楊國榮,男,西曆1957年生,浙江諸暨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院長、哲學係教授,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長,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著有《王學通論——從(cong) 王陽明到熊十力》《善的曆程: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的曆史衍化及現代轉換》《心學之思——王陽明哲學的闡釋》《理性與(yu) 價(jia) 值——智慧的曆程》《存在的澄明——曆史中的哲學沉思》《科學的形上之維——中國近代科學主義(yi) 的形成與(yu) 衍化》《倫(lun) 理與(yu) 存在——道德哲學研究》《存在之維——後形而上學時代的形上學》等。

經學的曆史形態與(yu) 現代走向

來源:楊國榮

來源:《光明日報》國學版,2023年9月23日第11版


如何理解經學?這是一個(ge) 依然需要思考的問題。曆史地看,經學的建製化形態形成於(yu) 漢武帝獨尊儒術之後,其更早形態則是以《詩》《書(shu) 》《禮》《易》《春秋》等作為(wei) “文本”的經典之學。在漢以前,這些文本已存在,但並未取得建製化經學的形態。從(cong) 背景看,建製化的經學乃與(yu) 政治大一統格局的創建相關(guan) ,麵對以“王國”為(wei) 中心、以封建等形式凝聚眾(zhong) 多“邦國”的三代秩序格局之終結,新的郡縣製國家必須發展出與(yu) 政治大一統形勢並行的學術層麵的共識機製,於(yu) 是,五經博士的設置成為(wei) 經學建製化的方式。兩(liang) 千多年來的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雖然經曆了王朝更替、社會(hui) 變遷、外族入侵,但以多民族為(wei) 特征的中國社會(hui) 卻沒有解體(ti) ,大一統意識深入人心,這多有賴於(yu) 經學。荀子在戰國時代就已提出:“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liang) 心。”(《解蔽》)這一看法似已預示大一統秩序格局,隻能基於(yu) 道出於(yu) 一,道出於(yu) 一則有賴於(yu) 共同的“聖”;經學作為(wei) 中華文明的基本價(jia) 值之載體(ti) ,承負著超出了具體(ti) 王朝和特定政治社會(hui) 的大一統秩序意識,而政治大一統的創建無疑需要其支持。


 

以大一統秩序的意識為(wei) 關(guan) 切,經學在不同的時代,具有不同的曆史形態。明代何良俊曾指出:“漢儒尚訓詁,至唐人作正義(yi) 而訓詁蕪穢矣,宋人喜說經,至南宋人作傳(chuan) 注而說經遂支離。”(《四友齋叢(cong) 說》,中華書(shu) 局,1959年,第26頁)這裏既涉及明代以前經學的演進過程,也關(guan) 乎經學在這一發展過程中的不同特點。廣而言之,漢初文帝已設立魯詩和韓詩的博士,漢景帝則進一步設置春秋公羊博士和齊詩博士,雖然此時經學尚未取得獨尊地位,但經學作為(wei) 與(yu) 統一秩序一致的意識已經初步形成。漢武帝時確立“五經博士”,經學漸趨昌盛。西漢注重今文經學,所立博士大都是今文學家。《易》有施(讎)、孟(喜)、梁丘(賀)、京(房);《書(shu) 》有歐陽(生)、夏侯(建)、夏侯(勝);《詩》有申(培)、轅(固)、韓(嬰);《禮》有戴(德)、戴(勝);《春秋》有公羊、穀梁、左傳(chuan) ,等等,其中,隻有《左傳(chuan) 》等屬於(yu) 所謂“古文經學”。

 

在其衍化過程中,漢代經學形成了兩(liang) 個(ge) 令人關(guan) 注的現象。其一是煩瑣化。經學的展開以疏解經典為(wei) 主要形式,然而在漢代後期,這種詮釋越來越趨於(yu) 繁複,以至一個(ge) 字的釋義(yi) ,常動輒數萬(wan) 字。其二是隨著經學獲得建製化,其內(nei) 容也難免趨於(yu) 教條化。經學注重名分,一旦把某些觀念和規範立為(wei) 名分、定為(wei) 名目、號為(wei) 名節,“以名為(wei) 教”,這就不可避免地導致形式化、強製化,與(yu) 此相應,則是流於(yu) 虛偽(wei) 化,各種為(wei) 了迎合外在品評以獲取名利的人與(yu) 事頻頻出現。煩瑣與(yu) 虛偽(wei) 交互作用,使兩(liang) 漢經學漸失活力。魏晉時期,王弼、何晏等以玄學變革漢代經學,用簡明的義(yi) 理,取代了漢儒的繁複釋義(yi) ,一掃籠罩在經學之上的迷霧,學風為(wei) 之一變。同時,魏晉時期,名教與(yu) 自然之辯成為(wei) 重要論題,從(cong) 總的趨向看,魏晉儒學(經學)注重名教與(yu) 自然的關(guan) 聯:在名教出於(yu) 自然的觀念中,自然為(wei) 名教提供了根據;以“越名教而任自然”為(wei) 主張,名教合乎自然超越了名教對自然的抑製。與(yu) 之相關(guan) ,兩(liang) 漢經學以名為(wei) 教所導致的虛偽(wei) 化趨向也得到了某種限定。

 

 

經過南北朝的長期分離與(yu) 對峙,隋唐在政治上重歸統一,與(yu) 之相聯係的是重建大一統秩序格局。唐太宗命孔穎達等編撰《五經正義(yi) 》,初步體(ti) 現了在三教並峙狀況下以經學凝聚共識的要求。後來唐高宗要求儒士進一步考訂《五經正義(yi) 》,並確立了其在官方的正統地位。《五經正義(yi) 》基本上采用了“疏不破注”的原則,但也並非完全拘泥於(yu) 某一注文。以《尚書(shu) 正義(yi) 》而言,其內(nei) 容便整合了《今文尚書(shu) 》、偽(wei) 《古文尚書(shu) 》,以及孔安國的《尚書(shu) 傳(chuan) 》等。《五經正義(yi) 》既承繼了漢儒的經學觀念,又兼容南北經學,其形成和修訂之後,逐漸成為(wei) 科舉(ju) 考試的標準參考書(shu) 。在《五經正義(yi) 》之外,陸德明的《經典釋文》也構成了唐代經學的重要著作,該書(shu) 兼及《易》《書(shu) 》《詩》等十餘(yu) 種書(shu) ,按皮錫瑞的說法,“為(wei) 唐人義(yi) 疏之先聲”。《五經正義(yi) 》和《經典釋文》所代表的唐代經學,體(ti) 現了經學統一化的趨勢,這種統一背後,是大一統秩序格局的建構,它從(cong) 一個(ge) 方麵體(ti) 現了經學的政治關(guan) 切。《五經正義(yi) 》之後,科舉(ju) 取士有了圭臬,經學為(wei) 政治上的大一統意識培育了主體(ti) 。

 

宋代的經學與(yu) 理學有著內(nei) 在關(guan) 聯,宋人說經,側(ce) 重義(yi) 理的闡發。宋儒有懷疑趨向,流風所至,也及於(yu) 經,《易》《詩》《書(shu) 》等,都曾成為(wei) 懷疑對象。除了疑經之外,宋儒側(ce) 重於(yu) 以學理解釋經典,關(guan) 於(yu) 《易》《詩》《書(shu) 》等經典,宋儒不限於(yu) 字詞的訓詁,而是注重從(cong) 心性、理氣、性命、知行等方麵加以闡釋,其中既包含形而下的觀念,也滲入了形而上的內(nei) 涵。在《經學理窟》中,張載便指出:“萬(wan) 事隻一個(ge) 天理。”(《張載集》,中華書(shu) 局,1978年,第256頁)具體(ti) 到禮學,張載認為(wei) :“禮別異不忘本,而後能推本為(wei) 之節文;樂(le) 統同,樂(le) 吾分而已。禮天生自有分別。”(《張載集》,第261頁)這裏既有對傳(chuan) 統禮學關(guan) 於(yu) 禮別異、樂(le) 合同的承繼,也蘊含基於(yu) 理的推論,所謂“萬(wan) 事隻一個(ge) 天理”即構成了這種推論的前提。在二程、朱熹、陸九淵那裏,經學與(yu) 理學進一步融合為(wei) 一。

 

清代經學以乾嘉學派為(wei) 主幹,訓詁考據則構成了其主要進路。盡管乾嘉學派有皖派、吳派等區分,但在以考證為(wei) 治經主導方式上,又有相通之處。這一意義(yi) 上的經學具有實證的特點。從(cong) 文獻角度看,其中涉及勘定、校勘、辯偽(wei) ,等等;在名物考釋方麵,則關(guan) 乎廣搜博考:“至若經之難明,尚有若幹事:誦《堯典》數行,至‘乃命羲和’,不知恒星七政所以運行,則掩卷不能卒業(ye) 。誦《周南》《召南》,自《關(guan) 雎》而往,不知古音,徒強行以協韻,則齟齬失讀。誦古《禮經》,先《士冠禮》,不知古者宮室、衣服等製,則迷於(yu) 其方,莫辨其用。不知古今地名沿革,則《禹貢》《職方》失其處所。不知少廣旁要,則《考工》之器不能因文而推其製。不知鳥獸(shou) 蟲魚草木之狀類名號,則比興(xing) 之意乖”(戴震:《與(yu) 是仲明論學書(shu) 》,《戴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第183頁);從(cong) 訓詁層麵著眼,則與(yu) 字詞的理解相關(guan) ,而字詞的釋義(yi) ,又基於(yu) 音韻考察:清儒對音韻的研究,構成了實證化經學的重要方麵。當然,清代也有注重義(yi) 理的研究取向,如戴震的經學便不限於(yu) 考據,而是包括哲學的探索,但主流的經學則展開於(yu) 名物訓詁。

 

步入近代以後,經學依然得到延續,今文經學的複興(xing) 則是其中引人矚目的現象。龔自珍以公羊春秋論政事、談變革,魏源也以公羊三世說議時代變遷。康有為(wei) 進一步將今文經學與(yu) 托古改製結合起來,並以“三世說”溝通《禮記·禮運篇》的“大同”“小康”,提出了“據亂(luan) 世”進化到“升平世”(小康),再由“升平世”進化到“太平世”(大同世界)的曆史衍化過程,並把這一過程視為(wei) 人類社會(hui) 進化的普遍規律。由此,“公羊三世說”成為(wei) 其改良主義(yi) 政治主張的理論依據。以上看法把西方進化論運用於(yu) “三世說”中,改變了“天不變,道亦不變”觀念,並轉換了以三代為(wei) 理想的曆史觀,賦予公羊學曆史理論以某種近代的形態。當然,上述看法盡管注入了近代內(nei) 涵,但作為(wei) 經學,其學說仍具有傳(chuan) 統的印記。曆史地看,“經學博士”與(yu) 科舉(ju) 製度曾在不同意義(yi) 上為(wei) 經學提供了製度的擔保,如果說,“博士”製的衰微雖然使這一官方化體(ti) 製開始退出曆史舞台,但經學本身依然得到延續,那麽(me) ,1905年科舉(ju) 製的終止,則在較為(wei) 寬泛的層麵標誌著建製化的六經之學,逐漸完成了其曆史使命。

 

可以注意到,經學既具有學術的意義(yi) ,也表現為(wei) 一種思想觀念,經學的秩序關(guan) 切與(yu) 政治品格,主要與(yu) 後者相關(guan) 。作為(wei) 思想係統的經學,經曆不同的演變階段,取得了相應的曆史形態:與(yu) 郡縣製大一統政治秩序的奠基相關(guan) ,兩(liang) 漢經學同時形成了“以名為(wei) 教”的曆史形態;魏晉經學在解構兩(liang) 漢經學的同時又重建了具有玄學形態的經學;唐代的經學適應了重建大一統政治格局的需要,表現為(wei) 基於(yu) 《五經正義(yi) 》的統一的經學;宋代以理說經,與(yu) 之相應的是理學化的經學;清代以考據為(wei) 進路,所形成的是實證化的經學;近代以來,經學被賦予近代的內(nei) 涵,並表現為(wei) 近代經學。在學術的層麵,經學有今文與(yu) 古文、考證與(yu) 義(yi) 理等區分,在思想和觀念的層麵,則以政治意識為(wei) 內(nei) 涵。

 

 

具有政治意識品格的建製化經學之消亡,並不意味著經學本身的消亡。晚清以來,經學仍在延續,20世紀90年代以後,隨著國學熱的興(xing) 起,經學在某種意義(yi) 上呈現複興(xing) 之勢。然而,這裏需要區分經學的不同形態:經學在曆史上曾呈現多樣性,其現代的延續或複興(xing) ,同樣應取得不同於(yu) 以往的形態,後者可以視為(wei) 現代經學或經學的現代形態。如前所述,在思想觀念層麵,傳(chuan) 統經學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社會(hui) 體(ti) 製不可分割。伴隨著科舉(ju) 製終止以及中國從(cong) 傳(chuan) 統到現代的變遷,經學的傳(chuan) 統形態也開始漸趨消亡,現代經學或經學的現代形態顯然無法延續這一形態的經學。回溯曆史,不難注意到,經學本是以《易》《詩》《書(shu) 》《禮》《春秋》等為(wei) 本的經典之學,中華文明基本價(jia) 值在其中孕育;而在經學建製化之後,這些價(jia) 值得以持續,但也總是與(yu) 當時的政治形態綁定在一起。現代經學以回到更原初的經典文本為(wei) 指向,以更開放視野詮釋其中的精神與(yu) 價(jia) 值理想。從(cong) 經學作為(wei) 中華文明基本價(jia) 值載體(ti) 的視角,從(cong) 構建中華文明古今連續性等方麵切入,可以闡發一種現代經學或經學的現代形態。

 

如上所述,經學既以思想觀念為(wei) 內(nei) 涵,又有學術的麵向,後者首先與(yu) 文獻的研究相關(guan) ,並展開為(wei) 文獻整理、考訂、訓釋等方麵。經學的學術內(nei) 容在後來逐漸形成某種實證化的趨向,並形成了與(yu) 近代科學相近的研究方法,包括注重證據、善於(yu) 存疑、無征不信,以及運用歸納、演繹的邏輯方法。經學同時表現為(wei) 具有某種政治意識功能的思想和觀念形態。經學的政治意識內(nei) 涵具體(ti) 體(ti) 現為(wei) 普遍的價(jia) 值觀念和價(jia) 值原則,並從(cong) 思想觀念、行為(wei) 方式等方麵引導著傳(chuan) 統文化,無論是兩(liang) 漢“以名為(wei) 教”的經學,還是後來玄學化、理學化的經學,都包含某些與(yu) 傳(chuan) 統政治形態相聯係的特殊內(nei) 容。

 

現代經學既需要在學術層麵承繼和延續經學的文獻研究和訓詁名物,也應當在思想和觀念層麵揚棄傳(chuan) 統經學。在學術層麵,對以往文獻的研究,可以吸取並借鑒經學的成果,並將其運用於(yu) 實證性的考察過程。作為(wei) 價(jia) 值觀念係統的經學包含的觀念則既有普遍性的規定,也包含特殊的內(nei) 容。從(cong) 普遍之維看,經學滲入了對人類演進、社會(hui) 發展的價(jia) 值目標以及規範係統的理解,其中凝結著至今依然具有重要啟示意義(yi) 的思想。以價(jia) 值原則而言,經學對傳(chuan) 統的仁道原則作了肯定和闡發,這一原則確認了人之為(wei) 人的內(nei) 在價(jia) 值,並與(yu) 禮、義(yi) 等觀念相結合,表現為(wei) 製約人與(yu) 人之間關(guan) 係的普遍規範。經學的以上觀念,在今天仍有其現實意義(yi) 。當然,必須承認,傳(chuan) 統經學中也包含不少具有曆史印記和曆史限定的內(nei) 容。在傳(chuan) 統經學的視域中,社會(hui) 人倫(lun) 與(yu) 政治相互關(guan) 聯,等級性成為(wei) 普遍的規定,對人與(yu) 人關(guan) 係的這一理解不同於(yu) 近代以來的新觀念,其內(nei) 容無疑需要轉換。

 

現代經學或經學的現代形態當然仍應關(guan) 注傳(chuan) 統文獻和經典,但在具體(ti) 的研究過程中,無法忽視時代的視域。這裏,首先需要揚棄將經學還原為(wei) 經學史,並在傳(chuan) 統的形態中考察經學這一進路。把經學還原為(wei) 經學史,意味著僅(jin) 僅(jin) 從(cong) 曆史的角度考察經學,並以回溯、梳理經學的衍化為(wei) 經學的主要工作。這一研究趨向單純地停留、關(guan) 注經學的以往形態,無法體(ti) 現經學的現代進展。如前所述,經學在曆史上曾隨著曆史變遷而形成不同的形態,並獲得了相應的內(nei) 容,今天的研究,同樣應當取得新的內(nei) 涵。現代經學或經學的現代形態,意味著賦予經學以不同於(yu) 以往時代的品格,這就需要基於(yu) 理論層麵的創造性研究,這種研究不同於(yu) 簡單的曆史還原。然而,遺憾的是,今天在經學研究的領域,我們(men) 往往主要看到“公羊學”“穀梁學”,或“儀(yi) 禮”“周禮”的考證,這些研究與(yu) 經學的以往形式並沒有實質的差異,現代經學顯然難以停留於(yu) 這一層麵。具體(ti) 地看,在指向傳(chuan) 統文獻或經典的過程中,應從(cong) 現代理論的層麵加以探索,考察其多重義(yi) 理以及在回應不同的時代問題所可能具有的意義(yi) 。

 

以《春秋》而言,僅(jin) 僅(jin) 停留於(yu) “公羊學”所蘊含的“微言大義(yi) ”,顯然無法跳出今文經學的傳(chuan) 統視域。《春秋》本是曆史著作,其中既包含曆史事實的記載,也滲入了曆史的觀念。《春秋》的研究,應體(ti) 現這一特點,注重揭示其中的曆史意識,把握其中的曆史觀念。曆史地看,王陽明已提出“五經皆史”的看法,章學誠也有類似的觀念,在《春秋》中,曆史的意識得到了更為(wei) 集中的體(ti) 現,而這種意識又常常與(yu) 價(jia) 值觀念聯係在一起:“親(qin) 仁善鄰,國之寶也”“國君不可以輕,輕則失親(qin) ,失親(qin) ,患必至”(《春秋左傳(chuan) ·隱公六年》、《春秋左傳(chuan) ·僖公五年》)等看法,便體(ti) 現了這一點。《春秋左傳(chuan) 》所載鄭莊公與(yu) 其母薑氏“隧而相見”,更是蘊含了“信”與(yu) “孝”的交錯和緊張。同樣,《禮》主要表現為(wei) 一種規範係統,其中關(guan) 乎社會(hui) 人倫(lun) 的多重要求,包括應當做什麽(me) 、應當如何做,後者體(ti) 現於(yu) 人與(yu) 人之間的交往過程。以日常相處來說,鄉(xiang) 裏飲酒,“主人拜迎賓於(yu) 庠門之外,入,三揖而後至階,三讓而後升,所以致尊讓也”。(《禮記·鄉(xiang) 飲酒義(yi) 》)這裏既有對“如何做”的規定,也體(ti) 現了“尊讓”的交往形態。對《禮》的研究,應當指向其中內(nei) 含的規範觀念,包括它所涉及的禮與(yu) 法關(guan) 係:相對於(yu) “法”的規範所呈現的強製形態,“禮”更多地表現為(wei) 非強製的係統,“法”與(yu) “禮”的以上不同內(nei) 涵相應於(yu) 其相異的作用方式。同時,禮與(yu) 義(yi) 的關(guan) 係,也是需要關(guan) 注的重要方麵,這一關(guan) 係涉及的是外在的規範係統與(yu) 內(nei) 在的規範意識之間的互動。對禮的研究,需要聯係《禮》的相關(guan) 觀念。如果僅(jin) 僅(jin) 梳理禮的特定形態,則無法超越曆史的描述。進一步考察,五經之一的《易》也內(nei) 含多樣的規定,其中既包含形而上的哲學觀念,也滲入了認識論、方法論的思想。道與(yu) 器、形上與(yu) 形下的溝通,構成了其哲學層麵的取向;觀物取象、彌綸天地之道,則從(cong) 不同層麵體(ti) 現了它的認識論立場。《易》肯定“通變之謂事”(《易經·係辭上》),將“事”與(yu) “物”區分開來,強調作為(wei) 人之所為(wei) 的“事”具有把握、應對萬(wan) 物變遷的作用,由此展現了獨特的哲學視域。對《易》的考察,應掃除玄之又玄的神秘形態,回歸其內(nei) 在的理性精神。與(yu) 之相關(guan) ,《詩》中固然有“思無邪”所表征的政治意識,但其中也內(nei) 含豐(feng) 富的藝術、美學思想,對《詩》的現代探索,應著重把握它的審美見解和關(guan) 於(yu) 藝術創造、美的規律的看法,以及對賦、比、興(xing) 等藝術方式的具體(ti) 運用,探究《詩》所展現的情感之維及其在人的存在過程中的意義(yi) ,而不宜拘泥於(yu) 風、雅、頌的特定形態。討論更久遠問題的《書(shu) 》,主要是殷周等時代的政論、曆史文獻以及早期治國理政之文檔的匯編,其中包含曆史哲學、政治哲學的內(nei) 容,與(yu) 之相應,從(cong) 現代的角度考察《書(shu) 》,應該以曆史哲學、政治哲學為(wei) 關(guan) 注之點,注重其“無偏無黨(dang) ,王道蕩蕩”“予畏上帝,不敢不正”“王應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尚書(shu) ·洪範》《尚書(shu) ·湯誓》《尚書(shu) ·康誥》)等政治理念。

 

總體(ti) 上,現代經學應當展示現代的理論視域,並在相關(guan) 義(yi) 理的引導下,敞開經學的深沉內(nei) 涵。在這一過程中,傳(chuan) 統的經典也將在新的理論(義(yi) 理)的層麵得到闡發。寬泛而言,每一時代都需要體(ti) 現該時代的學術特點,現代經學也並不例外,而經學之取得現代形態,則關(guan) 聯著與(yu) 以往的經史子集有所不同的文史哲等學科,這些學科的引入,同時意味著超越傳(chuan) 統的視域,在現代意義(yi) 上以理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