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澤波】“性惡心善說”獻疑——對荀子研究中一種新觀點的檢討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9-21 12:29:24
標簽:
楊澤波

作者簡介:楊澤波,男,西元一九五三年生,河北石家莊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著有《孟子性善論研究》《孟子評傳(chuan) 》《孟子與(yu) 中國文化》《牟宗三三係論論衡》《貢獻與(yu) 終結——牟宗三儒學思想研究》《焦點的澄明——牟宗三儒學思想中的幾個(ge) 核心問題》《走下神壇的牟宗三》《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引論》等。

“性惡心善說”獻疑——對荀子研究中一種新觀點的檢討

作者:楊澤波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23年第6

 

[摘要]:“性惡心善說”是近年來針對荀子人性理論提出的一種新的詮釋。這種詮釋於(yu) “性惡”和“心善”兩(liang) 端似都有可商榷之處。以物質欲望本身的特點為(wei) 惡,還是以物質欲望無限度發展的結果為(wei) 惡,這是“性惡”需要討論的問題;缺乏仁性的有力支撐,單靠智性的認知之心唱獨角戲,能否保障心必然為(wei) 善,這是“心善”需要討論的問題。而是否有必要將《不苟》確定為(wei) 荀子晚期作品,立荀子晚年定論說,以證明荀子晚年有向思孟回歸的現象,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孟荀會(hui) 通的問題,同樣有待進一步討論。

 

[關(guan) 鍵詞]: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 荀子 性惡 心善


作者:楊澤波,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講席教授,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研究方向,先秦哲學與(yu) 現代新儒學

 

近年來,荀子研究是一個(ge) 重要熱點,有很多新的成果,令人欣喜。梁濤的“性惡心善說”即是其中之一。我在以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1]原理為(wei) 基礎重新梳理儒學發展脈絡的過程中,對這個(ge) 問題進行了新的思考,有一些不同的理解,特提出來與(yu) 其商榷,以共同促進荀子研究不斷向前發展。

 

一、“性惡心善說”大義(yi)


“性惡心善說”是梁濤近年來專(zhuan) 心從(cong) 事荀子研究,對荀子人性論提出的一種新的理解,在學界有較大影響。在《荀子人性論辨正——論荀子的性惡、心善論》[2]一文中,他對這一觀點予以了係統的說明。該文主要圍繞《性惡》篇“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這一論述展開,指出這一語句當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分析,一是性惡,二是善偽(wei) 。前者說明人性為(wei) 惡 ,後者解釋人何以為(wei) 善。

 

首先是“性惡”。在梁濤看來,荀子認為(wei) ,人有“好利”“疾惡”“好聲色”之性,這裏的“性”指出生,荀子所說的“生而有”指生而即有。很長時間以來,人們(men) 往往將荀子的性惡論簡化為(wei) “人性本惡”[3]。近年來這種理解受到了很大衝(chong) 擊,不少人認為(wei) ,荀子以生理欲望言性,生理欲望本身不為(wei) 惡,隻有不對其加以節製,超出禮義(yi) 的規定,其不好的結果才為(wei) 惡,這其實是一種性樸的主張,性樸說由此大為(wei) 流行。[4]梁濤持不同看法,認為(wei) 荀子明言“生而有好利”“疾惡”“好聲色”,這些都是人的情性。好利有貪婪之意,疾惡指嫉妒憎惡,好聲色為(wei) 不合理的欲望,這三個(ge) 方麵都是不是好的。“所謂惡者,偏險悖亂(luan) 也”。偏險指偏頗、危險,悖亂(luan) 指悖謬、混亂(luan) 。好利、疾惡、好聲色是惡端,悖謬、混亂(luan) 是惡果,而荀子的“人之性惡”即指這種惡端而言,所以不能說荀子之性隻是樸,沒有惡。簡言之,人的物質欲望為(wei) 惡之端,荀子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講性惡的。

 

其次是“心善”。梁濤隨即提出了這樣一個(ge) 問題:性既然為(wei) 惡,人何以會(hui) 產(chan) 生善呢?這涉及對於(yu) “偽(wei) ”字的理解問題。“偽(wei) 並非一般的作為(wei) ,而是心之作為(wei) ,是心的思慮活動及引發的行為(wei) ,具有明確的價(jia) 值內(nei) 涵和訴求。”在郭店竹簡中有一從(cong) 為(wei) 從(cong) 心的“            ”字。龐樸認為(wei) ,“‘偽(wei) ’字原作上‘為(wei) ’下‘心’,它表示一種心態,為(wei) 的心態或心態的為(wei) ,即不是行為(wei) 而是心為(wei) 。”[5]接續龐樸這一看法,梁濤對“偽(wei) ”字在《荀子》中的用法做了考察,發現“偽(wei) ”在《荀子》中既有負麵詐偽(wei) 之意,又有正麵“心為(wei) ”之意。出現這種矛盾的現象,很可能是因為(wei) 荀子分別是用兩(liang) 個(ge) 不同的字來表達這兩(liang) 層意思的,一個(ge) 是“ 偽(wei) ”,指虛偽(wei) 、詐偽(wei) ;另一個(ge) 是“”,指心經過思慮後做出的選擇、行為(wei) 。梁濤進而得出結論說:“《荀子·性惡》的主旨是‘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其中‘偽(wei) ’據郭店竹簡應作‘’,指心之思慮活動、心之作為(wei) 。這既點出性惡,又指出善來自心之思慮活動,揭示了人生中以‘性’為(wei) 代表的向下墮失的力量、以‘心’為(wei) 代表的向上提升的力量,並通過善惡的對立對人性作出考察,實際是提出了性惡、心善說。”一言以蔽之,所謂心善即是“心趨向於(yu) 善、可以為(wei) 善”[6]。

 

之後梁濤又撰寫(xie) 了一組文章,具體(ti) 考察荀子人性論的曆時性發展,按照荀子一生居趙、遊齊、退居蘭(lan) 陵三個(ge) 階段,將《荀子》中的各篇分為(wei) 四組,以證明荀子晚年修正了之前的觀點,有向思孟回歸的傾(qing) 向,進一步為(wei) 其“心善說”提供證據。

 

第一組是《富國》《榮辱》。這可能是荀子居趙時期的作品,特點是提出了情性-知性說。此時,荀子將情感欲望和材性知能都稱為(wei) 性,一方麵順從(cong) 情性會(hui) 導致爭(zheng) 奪不止,天下大亂(luan) ,另一方麵人的知性又可以做出選擇判斷,製作禮義(yi) ,服從(cong) 禮義(yi) 。這一思想為(wei) 後來《正名》《性惡》篇中的性-偽(wei) 說打下了基礎。但《富國》《榮辱》與(yu) 《正名》《性惡》又有不同,既沒有提出明確的性惡觀念,在性概念使用上也存在含混之處,不僅(jin) 將情性、知性都稱為(wei) 性,而且將生而即有的認知能力(能知)與(yu) 後天的認知結果(所知)也歸為(wei) 性。[7]

 

第二組是《禮論》《正名》《性惡》,代表荀子中期的思想。這一時期的特點是提出了性-偽(wei) 說,不再將知視為(wei) 性,而是提出了偽(wei) ,以偽(wei) 統一能知和所知。《禮論》提出了性樸說,但從(cong) 語境上看,其性主要是指吉凶憂愉之情以及對親(qin) 人的愛,而其所謂偽(wei) 主要指禮義(yi) 之節文;《正名》通過對性、偽(wei) 的兩(liang) 重定義(yi) ,明確了性、偽(wei) 的內(nei) 涵,標誌著荀子性-偽(wei) 說的成熟;《性惡》則利用性-偽(wei) 說對人性做了探討和分析,提出了性惡善偽(wei) 說。[8]

 

第三組是《王製》《非相》。這一組在時間上較第二組可能同時或略晚,它不像前兩(liang) 組從(cong) 知性或者偽(wei) 來說明人的道德主體(ti) ,而是提出了“辨”和“義(yi) ”以表達心或者知性的實質功能,以情性為(wei) 人的生理屬性,以辨或者義(yi) 為(wei) 人的本質規定或人之為(wei) 人者,實際上提出了情性-辨/義(yi) 說,是對前兩(liang) 組文獻中關(guan) 於(yu) 知性、偽(wei) 等問題討論的深化。[9]

 

最後一組是《修身》《解蔽》《不苟》。這一組中的各篇跨度較長,並非完成於(yu) 同一時間,但都是討論養(yang) 心或治心問題,構成荀子人性論的一個(ge) 重要內(nei) 容。其中《解蔽》提出“思仁”,《不苟》提出“養(yang) 心莫善於(yu) 誠”,皆受到思孟之學的影響,說明荀子後期自覺向思孟回歸。這種回歸並非殊途同歸,而是保持著高度的理論自覺,是在吸收和借鑒思孟思想的同時,試圖建構不同於(yu) 思孟的,更為(wei) 完備的人性學說。但這一工作沒有真正完成,實是未定之論。[10]

 

這四組文章中,第四組最為(wei) 重要,其中《不苟》又居於(yu) 核心地位。梁濤認為(wei) ,《不苟》提出以誠養(yang) 心,甚至認為(wei) “致誠則無它事”,較之以往的思想有了較大的變化,“不可能是荀子前期的作品,而應完成於(yu) 荀子的晚年,代表了荀子的‘晚年定論’”。它說明荀子後期出現了明顯向思孟之學回歸的傾(qing) 向,“一定程度上突破了情性、知性的二重結構,開始向情性、知性、仁性的三重結構發展。繼《解蔽》的‘思仁’之後,《不苟》提出‘守仁’,在情性和知性之外,強調了仁在道德實踐中的地位和作用。而不論是‘思仁’,還是‘守仁’,都是‘意誌修’,是對意誌的塑造和培養(yang) ,屬於(yu) 治心或養(yang) 心的內(nei) 容。” [11]雖然荀子對於(yu) 仁是否屬於(yu) 性,仁與(yu) 心是什麽(me) 關(guan) 係沒有明確說明,但他晚年向思孟的回歸則是清楚明白的,特別重視心的作為(wei) ,這一點應引起足夠的注意。

 

二、“性惡說”獻疑  

 

梁濤借鑒出土文獻研究成果對“偽(wei) ”字進行新的解說,提出荀子性惡論當為(wei) “性惡心善說”,又借助荀子的曆時性研究為(wei) “心善說”提供證據,給人以新的啟發,在學界有較大影響。在充分肯定其努力的同時,我也有一些疑問,希望提出來一並討論。

 

首先,“性惡”的具體(ti) 所指為(wei) 何?梁濤認為(wei) ,荀子看到了人生即有“好利”“疾惡”“好聲色”的特性,這些特性必然導致“爭(zheng) 奪”“殘賊”“淫亂(luan) ”的結果,引生社會(hui) 動蕩。“以此衡量,好利有貪婪、不知滿足之意,疾惡指對他人的嫉妒憎惡,好聲色屬於(yu) 不合理的欲望,三者不可不說是偏險,‘順是’必然導致悖亂(luan) 。故好利、疾惡、好聲色是惡因或惡端,而殘賊、淫亂(luan) 、強暴是惡果,荀子的‘人之性惡’可理解為(wei) 性有惡端可以為(wei) 惡說,荀子之所謂性並非沒有惡。”[12]按照梁濤的理解,在荀子學理係統中,人生具有各種物質欲望,這些物質欲望會(hui) 導致不好的社會(hui) 結果,是惡之端,所謂性惡即指這種惡之端。因此,不宜將荀子的人性理論解讀為(wei) 性樸,而應該如實解讀為(wei) 性惡,意即人的物質欲望為(wei) 惡之端或惡之因,所以人性為(wei) 惡。

 

梁濤這種看法可能是受到了廖明春的影響。廖明春之前即持類似的意見。他認為(wei) ,“爭(zheng) 奪”“殘賊”“淫亂(luan) ”這些大家公認的惡行,在荀子看來,並非是人性變異後的現象,而是“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的結果。既然是“順”是“從(cong) ”,人的情欲之性沒有異化,所以荀子認為(wei) “人之性惡”。“此‘惡’不但包括了‘爭(zheng) 奪’、‘殘賊’、‘淫亂(luan) ’,也當包括了人生而有之的‘好利’、‘疾惡’之心,‘好聲色’的‘耳目之欲’。……荀子的情欲之性肯定具有惡的價(jia) 值內(nei) 容。”廖明春還將這種情況與(yu) 孟子相比較,指出:“孟子的仁義(yi) 禮智是善,荀子的爭(zheng) 奪、殘賊、淫亂(luan) 是惡;孟子的‘惻隱之心’、‘善惡之心’、‘是非之心’是善端,荀子的‘好利’、‘疾惡’之心,‘好聲色’的‘耳目之欲’就是惡端;孟子的‘擴而充之’就是荀子的‘從(cong) ’、‘順’。所以,隻要我們(men) 承認孟子的性善說是先天的性善說,勢必就得承認荀子的性惡說是先天的性惡說。”[13]這即是說, “好利”“疾惡”“好聲色”是惡之端,“爭(zheng) 奪”“殘賊”“淫亂(luan) ”是惡之果,所以荀子之性惡理當包含惡之端在內(nei) 。

 

能否以物質欲望之端倪論性惡,涉及問題較多。要準確理解這個(ge) 問題,對荀子所說“好利”“疾惡”“好聲色”與(yu) “爭(zheng) 奪”“殘賊”“淫亂(luan) ”的關(guan) 係需要細加分辨。如上所說,在荀子學理係統中, “好利”“疾惡”“好聲色”與(yu) “爭(zheng) 奪”“殘賊”“淫亂(luan) ”屬於(yu) 因果關(guan) 係,“好利”導致“爭(zheng) 奪”,“疾惡”導致“殘賊”,“好聲色”導致“淫亂(luan) ”。但必須注意的是,荀子是以“爭(zheng) 奪”“殘賊”“淫亂(luan) ”這些結果論惡,而不是以“好利”“疾惡”“好聲色”這些原因論惡的。荀子強調“所謂惡者,偏險悖亂(luan) 也”[14],即是此意。荀子這樣做,用心深遠。荀子對於(yu) 物質欲望的看法相當平實,並沒有禁絕之意,“縱其欲,兼其情” [15]“養(yang) 其欲而縱其情”[16]之類的說法,在全書(shu) 中多次出現。如果荀子將“好利”“疾惡”“好聲色”視為(wei) 惡之端,以此界定性惡,邏輯上必然推出否定物質欲望的結論,最終走向禁欲主義(yi) 。荀子清楚預見到了這種危險性,所以從(cong) 一開始就牢牢把住了這一關(guan) ,不以“好利”“疾惡”“好聲色”這些“因”論惡,隻以“爭(zheng) 奪”“殘賊”“淫亂(luan) ”這些“果”論惡。[17]

 

據此不難得知,荀子論性惡與(yu) 孟子論性善的思路不應同等看待。自我從(cong) 事儒學研究,乃至近年來建構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起來,一直堅持認為(wei) ,在孟子看來,人天生即有四心之端倪,這為(wei) “才”,順此發展,擴而充之,即可以成德成善。荀子同樣是以“好利”“疾惡”“好聲色”作為(wei) 惡之“因”,而這些因必然引出“爭(zheng) 奪”“殘賊”“淫亂(luan) ”這些惡之“果”。從(cong) 表麵看,二者的邏輯關(guan) 係是一樣的。其實不然。孟子以四端之心論性善,不會(hui) 導致不好的社會(hui) 效果。荀子如果直接以“好利”“疾惡”“好聲色”作為(wei) 惡之端界定性惡,則一定會(hui) 導致否定物欲的結論,進而與(yu) 自己以禮養(yang) 欲的主張相違背。荀子對這個(ge) 環節的分寸拿捏得非常精準:絕不以物欲本身為(wei) 惡或惡之端,隻以物欲無限度發展的不好的結果為(wei) 惡。這樣既不影響性惡論的建立以反駁孟子,又不會(hui) 將自己的理論引向禁欲主義(yi) 。[18]在先秦儒家中,無論是孔子,還是孟子、荀子,都是不禁欲主義(yi) 者。這是一個(ge) 必須正視的前提。因此,雖然我與(yu) 梁濤同樣堅持傳(chuan) 統的性惡的說法,不認可“性樸說”,但我是以物質欲望無限度發展的結果為(wei) 惡,梁濤則直接以物質欲望本身的特點為(wei) 惡。二者的區別敬請讀者細辨。

 

三、“心善說”獻疑  

 

其次,“心善說”能否立得住?梁濤提出“心善說”,意在強調,荀子論性有兩(liang) 個(ge) 所指,既指物質欲望,又指認知能力。物質欲望為(wei) 惡之端,任由其無限度發展必然引出不好的社會(hui) 結果。但人還有認知能力,有道德認知之心(梁濤稱為(wei) “道德智慮心”),運用這種能力可以認識聖人製定的禮義(yi) 法度,從(cong) 而按其要求而行,使個(ge) 人達成善,使社會(hui) 達到治,此即為(wei) “化性起偽(wei) ”。這個(ge) 過程剛好符合字的原義(yi) ,因而以字為(wei) 基礎,提出了“心善說”。

 

近年來,學界持類似主張的不少。劉又銘即認為(wei) :“荀子所謂的心是一個(ge) 具有有限度道德直覺的心。雖然,它不能直接創造、生發道德,它往往要經過困惑猶豫、嚐試錯誤才能做出恰當的道德抉擇,但是,基於(yu) 這樣的心,荀子的致知論還是能夠說明成聖、成德的可能。事實上,這種形態的說明,比孟學還更貼近人類道德生發開展的真相。”[19]鄧小虎的思辨更為(wei) 細密。他在分析荀子性和偽(wei) 的內(nei) 在結構後指出,荀子對人的理解其實含有三重結構:第一重結構是人的自然生命,第二重結構是人的思慮能力,第三重結構是規範價(jia) 值。荀子的一個(ge) 重要貢獻,是明確區分了自然生成和價(jia) 值生成:自然活動不含價(jia) 值,價(jia) 值生成則必須和思慮反省相關(guan) 。這個(ge) 問題關(guan) 係到由士到君子再到聖人的轉化。“由‘士’到‘君子’的轉變,其關(guan) 鍵在於(yu) 從(cong) 行為(wei) 層麵上升到心靈層麵,即不僅(jin) 僅(jin) 著眼於(yu) 外在行為(wei) ,而更著意於(yu) 行為(wei) 背後的義(yi) 理。而從(cong) ‘君子’到‘聖人’的轉變,其關(guan) 鍵則在對於(yu) 義(yi) 理是否有全麵透徹的了解,即是否能‘知通統類’,並能以此指導一切的言行舉(ju) 止。”[20]這即是說,人的結構中既有自然生命,又有思慮能力,還有規範價(jia) 值,自然生命無法直接產(chan) 生規範價(jia) 值,但思慮能力可以。人借助思慮能力可以生成規範價(jia) 值。由士到君子再到聖人即是這個(ge) 過程的生動顯現。如果有的人思慮能力特別強,對於(yu) 義(yi) 理把握特別透,以此指導自己的言行,便可以完成由士到君子到聖人的轉化。換言之,人能不能成為(wei) 一個(ge) 好人,做到“心善”,完成“化性起偽(wei) ”,關(guan) 鍵在於(yu) 自己的思慮能力“對於(yu) 義(yi) 理是否有全麵透徹的了解”。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就可以完成這個(ge) 過程。[21]

 

我對這種看法一直持懷疑態度。在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係統中,作為(wei) 道德根據的心有兩(liang) 種,一是仁性之心,二是智性之心。仁性之心即是良心,智性之心則是一般所說的道德認知之心。道德認知之心可以認識甚至建構社會(hui) 的禮義(yi) 法度,依此而行即可實現社會(hui) 的平治,達成善。但在討論這個(ge) 問題之前必須明白,休謨、牟宗三早已雄辯地證明,道德認知之心本身沒有動能。休謨所說“理性自身在這一點上是完全無力的”,牟宗三批評朱子學理“隻存有而不活動”,都是極為(wei) 重要的判斷。休謨和牟宗三這些著名論斷促使我們(men) 明白了這樣一個(ge) 道理:智性可以發現善,了解什麽(me) 是正確的,但它自身沒有動能,使其一定能夠變為(wei) 現實。休謨、牟宗三的大量論述擺在那裏,我們(men) 不能視而不見,簡單地認為(wei) 隻要承認人有道德認知能力,以此認識道德法則,就可以達至“心善”,“化性起偽(wei) ”了。在我目力所及的範圍內(nei) ,這個(ge) 問題在目前荀子研究中普遍存在,智性(道德認知之心)是否有動能,能否直接引出善行,似乎並未引起人們(men) 足夠的重視。這個(ge) 問題不解決(jue) ,必然回到休謨之前,回到牟宗三之前,造成低端重複。

 

要解決(jue) 智性的動能問題,根據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的三分法,必須有仁性作為(wei) 保障。荀子學理的缺陷於(yu) 此就顯現出來了。荀子也談仁,相關(guan) 的論述不少,但他所談的仁既沒有先在性,又沒有逆覺性,沒有本體(ti) 的意義(yi) 。這一缺陷對荀子有非常嚴(yan) 重的影響。根據孟子的理論,良心是道德本體(ti) ,遇事必然發用呈現,人通過內(nei) 覺的能力,可以知道它在呈現。更為(wei) 重要的是,良心此時還會(hui) 湧現強大的動能,迫使人們(men) 按它的要求去做,善的必須行,惡的必須止,一點馬虎不得。荀子就不同了。因為(wei) 仁性缺位,荀子思想係統無力解決(jue) 道德認知之心認識禮義(yi) 法度後行動的動力問題。也就是說,荀子“化性起偽(wei) ”之“偽(wei) ”雖然可以解釋為(wei) “”,意即“心為(wei) ”,但因其學理中缺失了仁性,“道德智慮心”不能保證其一定為(wei) 善,“好善、知善、為(wei) 善”隻有可能性,沒有必然性。從(cong) 更為(wei) 嚴(yan) 格的意義(yi) 上講,這種“心為(wei) ”甚至連“向善”都說不上。“向善”必須有基礎,孟子講的善端擔負的就是這一功能。因為(wei) 荀子不認可孟子的性善論,不承認人生而有善端,所以他的“心為(wei) ”是空的,沒有辦法真正落實。這充分說明,“心善說”能否立得住,關(guan) 鍵在於(yu) 是否有仁性:有仁性,“心善說”可以成立;無仁性,“心善說”則困難重重。荀子的問題正在於(yu) 此:他重視“積偽(wei) ”,但看不到“積偽(wei) ”的成果具有先在性和逆覺性,單靠道德認知之心唱獨角戲,既無法保證心必然趨向善,也無法阻止心走向惡,以此為(wei) 基礎,心善是無法得到保證的。既然如此,將荀子人性論重新界定為(wei) “心善說”有多大意義(yi) ,就是一個(ge) 不得不認真考慮的問題了。

 

四、“晚年定論”獻疑  

 

最後還有一個(ge) 問題需要討論,這就是立“荀子晚年定論”有無必要?梁濤順著龐樸的思路,將“偽(wei) ”字解讀為(wei) “”,凸顯其是心的活動,並通過對荀子思想曆時性的研究,發現荀子晚年有向思孟學派回歸的傾(qing) 向,將其概括為(wei) “荀子晚年定論”。梁濤圍繞這個(ge) 問題做了大量工作,詳盡具體(ti) ,超越前人,但我反複研讀這些材料後,有兩(liang) 個(ge) 疑問始終難以消除。

 

疑問之一,是否有充分材料證明《不苟》是荀子晚年的作品?《荀子》各篇的時間順序,學界有不少研究。廖明春曾將《不苟》定為(wei) 早期作品,理由有三。其一,《呂氏春秋》也有《不苟論》,不僅(jin) 篇名同,內(nei) 容也相近。《呂氏春秋·不苟論》的作者一定看到或聽到過《荀子·不苟》。《呂氏春秋》編成後,於(yu) 公元前239年公布於(yu) 鹹陽市門,《不苟》篇的寫(xie) 作下限,一定在此之前相當一段時間。其二,《不苟》篇批評了惠施、鄧析的“齊秦襲”之說,認為(wei) 齊秦邊界不可能相合。但公元前286年,齊滅宋,公元前242秦攻魏,建立東(dong) 郡後,齊國地界已與(yu) 秦國相接,“齊秦襲”已成為(wei) 現實。因此《不苟》的上限當在前286年。其三,《不苟》中大量關(guan) 於(yu) 誠的論述明顯受到《中庸》的影響,而《非十二子》中對子思有嚴(yan) 厲批評。這說明,《不苟》在前《非十二子》在後,“《不苟》的寫(xie) 成,在《荀子》諸篇中,當是最早的”[22]。張涅的看法則剛好相反,認為(wei) 《非十二子》是早年作品,《不苟》是荀子晚期作品,根據有四。第一,《非十二子》篇稱“假今”(“當今”),說明當時“十二子”尚在世,至少仍有很大影響。第二,荀子早年熱衷社會(hui) 政治,到稷下才成為(wei) 傳(chuan) 經大師,戰國初子夏在傳(chuan) 經方麵影響最大,而《非十二子》卻斥責“子夏氏之賤儒”,由此可以看出荀子早期到晚期思想變化的痕跡。第三,荀子在稷下綜合各家學說,建立起以禮治為(wei) 中心的思想體(ti) 係。離開稷下到蘭(lan) 陵後,思想重點轉向心性之學,由此推知其後期思想與(yu) 魯學有相合之處。第四,《大略》中有不少與(yu) 孟子相近的內(nei) 容,這明顯是受到孟子的影響,說明荀子後期對孟學的態度已有轉變。[23]對古代文獻做曆時考證有不同結論,實屬正常。但這也說明,在缺乏更為(wei) 有力材料的情況下,這些考證大多很難成為(wei) 定論,有關(guan) 的討論會(hui) 長期爭(zheng) 論下去。梁濤最早接受廖明春的觀點[24],後來又轉換了立場。[25]這個(ge) 過程本身即說明,將《不苟》篇定為(wei) 荀子晚年作品,以此為(wei) 基礎立出“荀子晚年定論說”,在材料方麵尚顯薄弱,進一步討論的餘(yu) 地還比較大。

 

疑問之二,更為(wei) 重要的是,確立“荀子晚年定論說”能否達到預期目的?梁濤這樣做,是為(wei) 了說明荀子晚年吸收了思孟學派的思想,其學理內(nei) 部已包含“情性”“知性”“仁性”三個(ge) 因素,合理性大為(wei) 增強,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孟荀的會(hui) 通。然而,根據上麵所說,即使可以認定有一個(ge) 荀子晚年定論的現象,其論誠包含了“心善”的內(nei) 容,這個(ge) “心善”能否保證其必然性,仍然有待討論。如上所說,既有仁性之誠,又有智性之誠。仁性之誠以仁性為(wei) 主導,是真誠相信、服從(cong) 仁性要求和命令之誠。智性之誠以智性為(wei) 主導,是真誠運用智性求德向善之誠。因為(wei) 荀子學理中仁性缺位,其所說的誠哪怕再詳盡,也隻能是智性之誠,而非仁性之誠。講不講“誠”是一回事,在何種意義(yi) 上講“誠”,這種“誠”能不能支撐起仁性這個(ge) 部分,從(cong) 而為(wei) 智性提供動能,是另一回事。將《不苟》確定為(wei) 荀子晚年作品,將荀子論誠簡單視為(wei) 向孟子的回歸,無論在材料方麵還是觀點方麵,似乎都還有欠穩定。這種情況與(yu) 陽明立“朱子晚年定論說”有一定相似性,而曆史早已證明陽明這樣做效果並不好,反倒因為(wei) 主觀性過強,飽受後人批評。[26]有鑒於(yu) 此,我堅持認為(wei) ,與(yu) 其強行把荀子拉向孟子,將荀子學理孟子化,證明荀子晚年有向孟子回歸的現象,其學理已經包含“情性”“知性”“仁性”三個(ge) 因素,在一定程度上實現孟荀的會(hui) 通,似乎不如老老實實承認荀子思想中沒有獨立的仁性,恰如孟子思想中沒有獨立的智性,保持孟子與(yu) 荀子的張力更為(wei) 合理。要實現孟荀會(hui) 通,有其他更好的辦法[27],將荀子強行拉向孟子,立一個(ge) “荀子晚年定論說”,在我看來,意義(yi) 似乎並不太大。


 

注釋:
 
[1] 楊澤波:《儒家生生倫理學引論》,北京:商務印書館,2020年。
 
[2] 梁濤:《荀子人性論辨正——論荀子的性惡、心善論》,《哲學研究》2015年第5期。
 
[3] 傅斯年即是如此,他認為:“荀子以為人之生也本惡,其能為善者,人為之功也。從人生來所稟賦,則為惡,法聖王之製作以矯揉生質,則為善。”傅斯年:《性命古訓辨證》,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145頁。
 
[4] 關於我對性樸說的看法,請參見楊澤波:《性樸說商議——儒家生生倫理學對荀子研究中一個流行觀點的批評》,《哲學動態》2021年第11期。
 
[5] 龐樸:《古墓新知:漫讀郭店楚簡》,《龐樸文集》第二卷,山東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3頁。
 
[6] 梁濤:《荀子人性論辨正——論荀子的性惡、心善論》,《哲學研究》2015年第5期。
 
[7] 梁濤:《荀子人性論的曆時性發展——論<富國><榮辱>的性情-知性說》,《哲學研究》2016年第11期。
 
[8] 梁濤:《荀子人性論的中期發展——論<禮論><正名><性惡>的性-偽說》,《學術月刊》2017年第4期。
 
[9] 梁濤:《荀子人性論的曆時性發展——論<王製><非相>的情性-義/辨說》,《中國哲學史》2017年第1期。
 
[10] 梁濤:《荀子人性論的曆時性發展——論<修身>、<解蔽>、<不苟>的治心、養心說》,《哲學動態》2017年第1期。
 
[11] 梁濤:《荀子人性論的曆時性發展——論<修身>、<解蔽>、<不苟>的治心、養心說》,《哲學動態》2017年第1期。
 
[12] 梁濤:《荀子人性論辨證——論荀子的性惡、心善說》,《哲學研究》2015年第5期。
 
[13] 廖明春:《<荀子>新探》,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85-86頁。
 
[14] (清)王先謙:《荀子集解·性惡》,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439頁。
 
[15] (清)王先謙:《荀子集解·解蔽》,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404頁。
 
[16] (清)王先謙:《荀子集解·正名》,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431頁。
 
[17] 就此而言,我認為路德斌的理解可能更為準確一些。他說“在荀子看來,欲的多少與義不義、善不善,歸根結底,與治亂並無必然的關聯,善惡治亂的關鍵不在‘欲’而在‘心’,在心之所可是否‘中理’。”“在荀子的觀念裏,行義不僅不必去欲和寡欲,相反,‘義’之作用和目的恰恰就是要去滿足人的欲望、實現人的功利。”路德斌:《荀子與儒家哲學》,濟南:齊魯書社,2010年,225頁。
 
[18] 參見楊澤波:《孟子性善論研究》(再修訂版),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260-270頁;另參見楊澤波:《儒家生生倫理學引論》,北京:商務印書館,2020年,第82-84頁。
 
[19] 劉又銘:《一個當代的、大眾的儒學——當代新荀學論綱》,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14頁。
 
[20] 鄧小虎:《荀子的為己之學:從性惡到養心以誠》,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28頁。
 
[21] 強中華近期發表的文章《性有惡端 心能擇善——荀子心性論發微》(《孔子研究》2021年第5期)持類似的觀點,認為荀子的人性理論可以概括為“性有惡端,心能擇善”。所謂“性有惡端”是說欲望具有趨惡的端倪,易於自發膨脹,導致惡的結果。所謂“心能擇善”是說人生而有思考功能,心的活動是有意識的、自覺的、主動的,可以選擇不同的價值,其中就包括正麵的價值。這種價值並非來源於個體自身的心,而是來源於人類的積累、社群公認的文明成果。文章的分析十分詳細,但如何保證人的思考功能趨向善,仍未引起作者的足夠重視。
 
[22] 廖明春:《<荀子>新探》,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57頁。
 
[23] 張涅:《荀學與思孟後學的關係及其對理學的影響》,《東嶽論叢》2003年第1期。
 
[24] 梁濤曾接受廖明春的主張,指出:“有學者推定,《解蔽》一篇寫於荀子在稷下學宮為祭酒之時。此時荀子受到思孟後學及稷下道家的影響,故吸取了其重視內在體驗、重視‘思’的思想。而到其晚年寫《非十二子》時,由於思想已經成熟,勢力已經坐大,又見各派互相指責,爭論不休,故以學界泰鬥的身份,對包括子思、孟子在內的‘十二子’進行批駁,展開清算。以前曾暗中接受的內容,現在也成為批評的對象。”參見梁濤:《郭店竹簡與思孟學派》,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231頁。
 
[25] 當然,梁濤不是完全照搬張涅的看法,他補充了一條新材料:《不苟》與荀子前期作品《富國》《榮辱》的內容明顯不同,而與在稷下學宮晚期的《解蔽》篇有一致的地方,都受到了思孟之學的影響,“這也說明《不苟》不可能為荀子前期的作品,而應完成於荀子晚年,代表了荀子的‘晚年定論’”(梁濤:《荀子人性論的曆時性發展——論<修身>、<解蔽>、<不苟>的治心、養心說》,《哲學動態》2017年第1期)
 
[26] 劉悅笛對梁濤的做法提出過批評,認為梁濤將荀子心學化了。“梁濤更多是‘以孟統荀’,當他接受龐樸先生對‘偽’字的解讀以闡釋荀子‘化性起偽’之偽為‘心偽’之時,也就把荀學‘心學化’了,這就是把荀子向孟子那邊拉:如果荀子的‘人為作偽’皆為‘心偽’,那麽,荀子就不成其外王之道了。”(劉悅笛:《以“心統情性”兼祧孟荀——孟子“天性情心”與荀子“天情性心”統合論》,《孔學堂》2020年第2期)劉又銘也有類似的看法,認為“梁濤雖然提議‘回到子思’‘統合孟、荀’,但在他這個統合裏頭,那作為內核的還是孟子思想,所以一樣是孟學的自我補強或孟學一路中的孔學。”劉又銘:《一個當代的、大眾的儒學——當代新荀學論綱》,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67頁。
 
[27] 楊澤波:《儒家生生倫理學引論》第十二章“孟子與荀子、心學與理學的終極會通”,北京:商務印書館,2020年,第358-38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