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浩浩】《論語》中實踐性內容的哲學意蘊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3-09-18 20: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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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語》中實踐性內(nei) 容的哲學意蘊

作者:張浩浩(雲(yun) 南省民族研究所 博士研究生)

來源:作者賜稿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論語》一書(shu) 是中華民族傳(chuan) 統文化的卓越代表,是中國文化精神的具體(ti) 表現。它是一本“交談”式的經典。孔子在與(yu) 弟子及他人的交談之中,創設情境,將“大道”的智慧具體(ti) 化,給予人們(men) 為(wei) 人處世的明確指導。《論語》與(yu) 西方“啟示性”和“思辨性”的宗教或哲學經典有顯著的不同,他不引導人們(men) 追求“彼岸世界”,也不隻是純粹的哲學思辨,而是麵向現實世界,解決(jue) 實際問題。孔子毫無疑問是一位東(dong) 方式的哲學家,他的思想體(ti) 係之中存在“道”“仁”“命”等抽象的哲思,不過在道德的“形而上學”之外,《論語》之中更凸顯的一種實踐哲學。孔子著眼於(yu) 天地之中的“人”,立足於(yu) “人”的生命實踐,引導人們(men) 修道德,進而參悟出通向人與(yu) 內(nei) 在自我、與(yu) 他人、與(yu) 自然萬(wan) 物等和諧存在的“道”。“道不遠人”,它實在而具體(ti) 的表現在日常生活之中,需要我們(men) 用心體(ti) 悟。這也是《論語》所揭示的具有實踐性和普遍性的智慧。


一、學以成人


理學家程頤說過:“讀《論語》,未讀時是此等人,讀了之後又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讀。”李澤厚也指出,讀《論語》不能隻將其視為(wei) 知識性的文本,更多需要領會(hui) 其中的實踐性內(nei) 容,將其落實於(yu) 自我的身心發展層麵。


《學而》是《論語》的首篇,不管這是有意編排,還是無意之舉(ju) 。“學”在孔子的哲學思想體(ti) 係中都是基礎性內(nei) 容。在教育心理學中,“學習(xi) ”是指個(ge) 體(ti) 在特定情境下由於(yu) 練習(xi) 或反複經驗而產(chan) 生的行為(wei) 或行為(wei) 潛能的相對持久的變化。這是極為(wei) 科學且客觀的闡述,將學習(xi) 內(nei) 容、實踐和結果表達出來。與(yu) 之相比,孔子在《論語》中闡述的“學”的內(nei) 容則獨具特色。


“學而時習(xi) 之,不亦樂(le) 乎”(《論語·為(wei) 政》),在這裏孔子闡明了“學”與(yu) “習(xi) ”的關(guan) 係。“學”是起始點,“習(xi) ”是落腳點。“學”是對基本知識技能和道德倫(lun) 理的認知、領悟,而最後通過“習(xi) ”,即經常性的實踐,來完成“學”的整個(ge) 過程。“學”的效果呈現在於(yu) “思”,“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論語·為(wei) 政》),該句辯證地揭示了“學”與(yu) “思”是認識過程中的一對矛盾,通過“學”,我們(men) 獲取的不過是經驗性的內(nei) 容,而這些經驗質料在反思、自省和批判之中,使我們(men) 得到真知。“學”的社會(hui) 價(jia) 值和意義(yi) ,在於(yu) 它促使官學下移,賦予僵化的血緣宗法社會(hui) 新的活力,底層人民可以通過“學”的努力而實現人生目標,進而為(wei) 建立官僚製奠定基礎。


“學”在《論語》之中有兩(liang) 種實踐性內(nei) 涵:其一是基本的學習(xi) 知識或者技能;其二是學習(xi) “為(wei) 人”和“行事”。有關(guan) 知識和技能方麵,孔子追求天文地理和“六藝”等基本的自然人文知識。“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論語·學而》),其表明“學”的根本目的在於(yu) “為(wei) 人處世”,能夠成為(wei) 品德高尚的君子。知識和技能雖然重要,但是處於(yu) 第二位,需要分清主次。《論語》中提到:“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論語·述而》)和“君子博學於(yu) 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論語·雍也》),文和藝是載體(ti) ,最終要緊緊圍繞著“道”“德”“仁”“禮”等核心內(nei) 容。“學”的狀態,一方麵是“學而不厭”,要勤奮刻苦;另一方麵達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論語·學而》),將“學”踐行於(yu) 自我的日常生活。


“學”最高層次在於(yu) “覺”。安樂(le) 哲和羅思文在《〈論語〉 的哲學詮釋》中表明要將“學”視為(wei) 客觀世界概念的傳(chuan) 授,轉變為(wei) “覺”,成為(wei) 一個(ge) 不可傳(chuan) 遞的環節。知識和技能的模仿、實踐以及道德倫(lun) 理的規範隻是一種基礎途徑,“覺”的實現在於(yu) 認知能力和精神境界的提高,並體(ti) 現在行為(wei) 實踐中。另外,有關(guan) “學”的境界問題。首先“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le) 之者”(《論語·雍也》),當人們(men) 用愉悅的狀態自發去“學”,才能步入學習(xi) 的佳境。然後“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yun) 爾。”(《論語·述而》),讓“學”作為(wei) 日常生活提升自我的主要手段,沉浸其中,形成習(xi) 慣,由學習(xi) 而豐(feng) 富和完善自我,達到“樂(le) ”的境界。


哲學是為(wei) 了在認識世界的基礎上改造世界。馬克思的諸多哲學著作都提出了人在自由的改造世界的活動中產(chan) 生了人的類本質。顯而易見,兩(liang) 千多年前的孔子就不自覺的將“學”指向了人的本體(ti) ,明確了人的一生就是在“學”的實踐中鋪展開來。“人之所以為(wei) 人,人之所以有不同於(yu) 神性和動物性的人性(human nature),人之所以擁有動物所沒有的各種能力情感,是人類自己通過曆史和教育創造出來的,人造就了自己。人之所以能如此造就,是因為(wei) ‘學而第一’。”(李澤厚著《中國哲學如何登場》,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年版,第9頁。)


二、聞以達道


“看”與(yu) “聽”是人類認識世界最基本的兩(liang) 種手段。“聽”在一定程度上往往被認為(wei) 是“看”的補充,但是“聽”進入哲學層麵,則是人類認知的縱向發展。它讓人們(men) 不在隻局限於(yu) “眼前的表象”,更多的是一種“心”的領悟和智慧的催生。古人言:“兼聽則明,偏信則暗。”竹簡《文子》也有記載:“學問不精,聽道不深。凡聽者,將以達智也,將以成行也,將以致功名也,不精不明,不深不達。故上學以神聽,中學以心聽,下學以耳聽;以耳聽者,學在皮膚,以心聽者,學在肌肉,以神聽者,學在骨髓。”這裏提到“心聽”和“神聽”,已經不局限於(yu) 器官的感知,更是一種“聽”的進階,在《論語》中稱之為(wei) “聞”。


往曰聽,來曰聞。“聽”是外在信息的攝取,“聞”是將獲取的信息進行反饋、領悟,存在理性思考和情感判斷。“子入太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鄒人之子知禮乎?入太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論語·八佾》),孔子得知別人對他是否懂禮的質疑,並沒有局限於(yu) “聽”而直接反應,而是基於(yu) “聞”進行理性的判斷。除此之外,“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子聞之,曰:‘再,斯可矣!’”(《論語·公冶長》)和“子路曰:‘願聞子之誌。’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論語·公冶長》),涉及的“聞”皆是主動感知和理性體(ti) 認。


《論語》之中涉及“聞”的有多方麵的內(nei) 容。在政治層麵,“子禽問於(yu) 子貢曰:‘夫子至於(yu) 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yu) ?抑與(yu) 之與(yu) ?’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jian) 讓以得之。夫子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yu) ?’”(《論語·學而》),孔子每遊曆一個(ge) 地方就要去關(guan) 注政治信息,這裏的“聞政”是對統治者的個(ge) 人修養(yang) 在政治實踐過程中的呈現以及“禮”在國家治理上發揮作用的評判。在個(ge) 人修養(yang) 和境界方麵,“聞道”是最高層次的。“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論語·公冶長》),孔子的一些經驗性的道理是可以通過“聽”和進階後的“聞”去認知到,但是“性與(yu) 天道”這種高深的智慧,需要一種超越式的“聞”,可以體(ti) 悟道的“聞”。把握超越式的“聞”,便可以如同孔子說的那般“朝聞道,夕死可矣”(《論語·裏仁》)。在“聞道”之後,將其停留在認識或者僅(jin) 僅(jin) 是獲取智慧的層麵,並非是孔子所推崇的。“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yi) 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論語·述而》)不論是從(cong) 政還是修身,孔子希望人們(men) 能將“聞”的內(nei) 容付諸實踐,否則則是令人擔憂的一件事。最後要像孔子對“聞”的踐行那樣,達到“耳順”的境界。


三、行以踐仁禮


在《論語》之中,“學”“聞”等獲得認知、修養(yang) 提高的手段和“行”的理想規範和人格追求的踐行,構成孔子“知行觀”的核心內(nei) 容。中國哲學上的“知行”問題實際上就是認識和實踐一對哲學範疇。“行”的本意為(wei) “行走”,後來逐漸將人的實踐活動都納入“行”的範圍。對“知”與(yu) “行”關(guan) 係的探討是理解“行”的哲學意蘊的第一步。孔子認為(wei) “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論語·陽貨》),人最初的稟賦大致都是相近的。“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 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wei) 下矣。”(《論語·季氏》),生而就知的是最高層次的,是聖人,而普通大眾(zhong) 則依靠“學”而“知”。“學而知之”“聞而知之”等具體(ti) 的實踐是實現“知”的主要路徑。有關(guan) “學”和“聞”的具體(ti) 內(nei) 容,上文已有闡釋,不再贅述。孔子在《論語》中展現的“知行觀”是一個(ge) 循環的過程。“知而行之”然後“行而知之”,從(cong) “學”和“聞”等途徑獲得的“知”,要運用到“行”的實踐中,相關(guan) 的知識與(yu) 技能需要“時習(xi) 之”和“溫故而知新”,“仁禮”規範則需要在日常的行為(wei) 實踐中呈現;另外,經驗的“知”需要“行”來驗證和引申。“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儉(jian) 乎?”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jian) ?”“然則管仲知禮乎?”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wei) 兩(liang) 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論語·八佾》)。孔子通過對管仲違背禮的“行”,來批判其不知禮。然後提出“聞一知十”,利用具體(ti) 的一次實踐,推理出普遍性的“知”。


孔子有關(guan) “行”的內(nei) 容在《論語》裏有係統的體(ti) 係。首先,孔子極為(wei) 重視“行”,提倡年輕人多投身於(yu) 實踐,“行有餘(yu) 力,則以學問”,要求“多行少言”,即“子曰:‘君子欲訥於(yu) 言,而敏於(yu) 行。’”其次,“行”的規範在於(yu) “仁禮”,體(ti) 現在“學習(xi) ”“親(qin) 親(qin) ”“修身”和“理政”等方麵。學習(xi) 的根本在於(yu) 時常躬行實踐;在“親(qin) 親(qin) ”方麵,“父在觀其誌。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yu) 父之道,可謂孝矣。”(《論語·學而》)孔子認為(wei) ,觀其“行”是檢驗是否盡孝道的最佳途徑;在修身層麵,為(wei) 人要“行己由恥”和“言行一致”。行事上,三思而後行,需要做到“多見闕殆,慎行其餘(yu) ,則寡悔”(《論語·為(wei) 政》),而非“言不及義(yi) ,好行小慧”(《論語·衛靈公》)。處世中,要“言忠信,行篤敬”(《論語·衛靈公》)。最後,君子之“行”的出發點和落腳點都在於(yu) 符合並踐行“仁禮”的具體(ti) 要求;在理政方麵,“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論語·學而》)君主治國理政的實踐要在禮的規範下,追求和諧的目標。同時“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論語·為(wei) 政》);統治者隻有推行“德政”“仁政”,才能得到眾(zhong) 人的擁戴。


四、教以育人安天下


孔子被尊為(wei) “萬(wan) 世師表”,《論語》一書(shu) 便蘊含了豐(feng) 富的以“教”為(wei) 核心的教育教學實踐理論。孔子教育存在兩(liang) 個(ge) 核心內(nei) 容,即“育人”和“安天下”(為(wei) 政),以達到孕育君子和聖王的理想目標。在“育人”方麵,孔子認為(wei) 教育者首先做好表率,“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cong) ”(《論語·子路》),規範自我品行,擺正自我。然後“學而不厭,誨人不倦”(《論語·述而》),堅持豐(feng) 富和提升自己,對教育工作始終報以熱忱。教育者對待求學者要做到“有教無類”。現代人對“有教無類”多有誤讀,儒家視域下的“有教無類”,並非現代的所有人都平等地接受無差別的教育,而是需要踐行“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嚐無誨焉”,主動自覺求教,才可以接受儒家平等教育,向教育者奉上贈禮是主動求教的展現。孔子曾言:“唯女子與(yu) 小人為(wei) 難養(yang) 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論語·陽貨》)這裏孔子並不是歧視部分人,而是指出與(yu) 君子相對的“小人”和處於(yu) 古代男權社會(hui) 附庸的“女子”沒有主動或者自主性,因此難以教養(yang) ,親(qin) 近或者疏遠他們(men) 都存在弊端。對於(yu) 相關(guan) 的教育理念和踐行,孔子有多方麵表述:其一,因材施教,“ 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論語·雍也》),麵對不同程度的學生,孔子認為(wei) 采取不同的教學方法和理念,才會(hui) 有更好的效果;其二,啟發誘導,“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ju) 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複也”(《論語·八佾》),孔子極力提倡啟發式教育,開發學生潛能,傳(chuan) 授學習(xi) 方法,對當今的教學實踐仍具有借鑒意義(yi) ;其三,詩教樂(le) 教,“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 (《論語·泰伯》),孔子認為(wei) 詩樂(le) 等藝術形式,能夠提高人的道德修養(yang) ,進而維護“禮”的秩序。通過這些途徑,孔子認為(wei) 能培育出具有“仁義(yi) 禮智信”的君子。


當然,統治者除了通過受教具有君子相應的能力和品格之外,還應知道“為(wei) 政”的理念和舉(ju) 措,從(cong) 而教化萬(wan) 民。孔子提出了“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wei) 政》)的政治理念,他認為(wei) 統治者應該用仁義(yi) 道德感召民眾(zhong) ,用禮規範人民的行為(wei) ,讓人民有恥辱感,自覺劃定行為(wei) 的原則和底線。在儒家的思想體(ti) 係中,“仁”是內(nei) 在、個(ge) 人的積極的、主動的道德尺度,“禮”則是外在的行為(wei) 規範和社會(hui) 秩序標準,因此“德”與(yu) “禮”的踐行是治國理政的基礎。就具體(ti) 的政治實踐,即行政方麵,需要“為(wei) 政以德”。“德”是“仁”的外化,是其具體(ti) 的呈現,在行政上,更要將“德”貫徹始終。“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群星拱之”(《論語·為(wei) 政》),這裏就直接點明,君主施行德政仁治,才會(hui) 得到天下臣民的擁戴。推行德政,君主要率先垂範,做到“正己”和“正名”。“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論語·顏淵》,君主要效仿堯舜,勤政為(wei) 民,其自身的修養(yang) 和行為(wei) 的規範至關(guan) 重要,構成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倫(lun) 理秩序的核心。然後“正名”,使其符合“天道人倫(lun) ”,確定統治的合法性。具體(ti) 到教化民眾(zhong) 的路徑上:其一,選賢舉(ju) 能,舉(ju) 直錯諸枉,則民服;舉(ju) 枉錯諸直,則民不服。”(《論語·為(wei) 政》)重賢臣,修文德是治國的首要之義(yi) ;其二,寬以待民,“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論語·學而》),政令不能隻是向民眾(zhong) 施加壓迫,而要順應百姓的生存發展,不欺民,不過度擾民,使得民眾(zhong) 能夠安居樂(le) 業(ye) 。在孔子“為(wei) 政”思想指導和踐行下,統治者可以上順天命,下得民心,成為(wei) 聖王,開辟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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